《闲情赋》辞藻华美,在陶渊明的作品中占据特殊地位,文章的写作语言、思想内容与陶渊明其他作品的风格大相径庭。本文将从《闲情赋》的创作背景及艺术手法、创作意图、文学评价立场三个方面,对文章中的情礼关系进行分析,以期进一步展现《闲情赋》的文学价值。
一、创作背景及艺术手法分析
(一)创作背景
受学者所处时代和学术立场不同的影响, 关于《闲情赋》创作背景的说法也并未统一。从情感表达看,一说《闲情赋》是陶渊明壮年闲居时的作品,一说是他悼念亡妻的伤怀之作,一说是他淡泊已久的感情喷发。从创作手法看,一说《闲情赋》与《感士不遇赋》互为述怀之作,其引先人之文而颇示己志的笔法与其《感士不遇赋》极为相似,前者以张衡和蔡邕为引,后者则以董仲舒和司马迁为例,前者“憩遥情于八遐”与后者“谢良价于朝市”互相映衬。
(二)艺术手法
从语言上看,《闲情赋》继承汉赋格律, 骈散结合,极具韵律美和灵活性。陶渊明以细腻的语言抒发感情,整体结构精巧,自然地引出“十愿十悲”。在意象选取和意境创设上,《闲情赋》充满浪漫主义色彩,在“十愿十悲”部分,陶渊明以衣领、眉黛、草席、素履等元素,将对美人的渴慕表现得淋漓尽致。在环境渲染上,《闲情赋》通过对自然环境的细致描写烘托气氛,再从对美人所处环境的描摹延伸到对自我所处环境的刻画, 以“瞻夕阳”到“月媚景”的时间变换,融情于景,侧面表现了自己求之不得、夜不能寐的心境。陶渊明对居所周围环境的刻画, 如“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一句,从人物服饰相关细节入手,通过夜晚这一时间段进一步渲染出静谧又哀怨的氛围。在对庭院场景的描绘中,以“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 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一句,充分利用光影的变化展现变幻不定的情境。这些环境描写不仅增添了作品的美感,更巧妙地衬托出主人公微妙且复杂的情感。
在形象塑造上,描写美人的辞赋大致分为两类,一是杨修、王粲等人对神女进行描写的《神女赋》一类,二是针对现实女性创作的《定情赋》《止欲赋》一类,《闲情赋》一文正属于第二类。美人形象曾寄寓了屈原的美政思想,而在曹魏文学中,作者又以美人华美的服饰和高洁的品性流露出劝谏守礼的意蕴,如《洛神赋》中“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一句。《闲情赋》以夸张的浪漫主义笔法使得美人兼具容貌与品性双重美感,例如,辞赋中以“幽兰”“鸣玉”的配饰与屈原“香草美人”的描绘相映衬, 表达出女主人公美好的德行,同时寄托了历代文人对高洁人格和美好理想的追求。对美人动作与神态的细节描写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仿佛此人近在眼前,同时,“仙”与“凡” 交织的朦胧美也为作者的感情变化奠定了基调。《闲情赋》的情感并没有停留在对美人一味地倾慕上,而是在求之不得的过程中由彷徨到怅然无奈再到以梦相托的释怀,这符合真情流露的自然心理过程,而对于其是否有“发情止礼”的意蕴,将在本文的第二部分结合主旨进一步讨论。
从行文脉络看,由最开始对佳人容姿的远观到将镜头拉近,对褰帏正坐的心爱之人进行细节描写,借此抒发陶渊明内心对美人妩媚仪态的喜爱之情。同时,又由外在的情态描写转而刻画内在的人物心理,从“惧冒礼”到“恐他人”真实地表现了作者的彷徨、纠结,将直言表白却又担忧为佳人所厌、想要安心等待时机却又恐他人先行的矛盾心理展露无遗。此处不仅表现出作者对人物心理细腻且真实的描写,也体现了文章谋篇的渐进性。全文以个人情感的逐步抒发为线,从邂逅倾心到热烈的追求再到无奈的压抑,“十愿十悲”作为情感爆发的高潮部分,在愿与悲的交替变化中更显现诗人情感的强烈,可由于种种原因,作者得到了一个充满遗憾的结局,只能“坦万虑以存诚,憩遥情于八遐”。作者的心境在“十愿十悲”处发生了巨大的转折,情绪也逐步走向低落,作者在反思中产生了怅惘迷茫的情绪。此时的悲苦并不仅仅是爱情之悲,更是作者对时光易逝和前路迷惘的感伤。结尾处借先秦之歌以明志,《诗经》中的《野有蔓草》篇本是对男女欢会的描写,而作者则用“尤”字表达了对这种欢会行为的否定,《召南》部分内容相对雅正, 因此作者要诵《召南》之歌,表明自己要遵循雅正之道,克制情感,回归闲正的心境。
二、创作意图分析
正是这样一篇文辞雅丽的词赋,却引发了萧统在《陶渊明集序》中对其的消极评价, 他认为这是陶渊明众多“白璧”中的“微瑕”, 并以此类比,给出了“扬雄所谓劝百而讽一者, 卒无讽谏,何足摇其笔端?惜哉!亡是可也” 的评价。“劝百讽一”是司马迁所著《史记》中扬雄之言,他认为汉赋文辞靡丽,极尽铺排, 原本规劝正道的言辞反不及奢靡之词,助长了帝王的挥霍心理,等到曲终时再奏出雅正的音乐,于事无补,而萧统甚至认为此赋连“讽一”的标准都未达到,这无疑与陶渊明在开篇就表明的“抑流宕之邪心,谅有助于讽谏”主题相冲突,并且萧统虽对诸如此类“劝百讽一”的作品持否定态度,但又在《文选》中收录了不少如《上林赋》这样极尽渲染宫室之华丽的汉赋作品,并对上文提到的美人赋的滥觞《神女赋》也进行了收录,却没有收录《闲情赋》。在此赋的主旨立意上, 历代读者都有不同的阐释和解读,大致分为两派,一派认为此赋并无寄托,是作者追求爱情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是为“爱情说”; 另一派则认为此诗上承“美政”“美人”之寓意,有讽谏寄托之意,是为“比兴说”。相比之下,前者更侧重于情,后者更侧重于礼。萧统的“卒无讽谏”论倾向于第一种观点,但他又对陶渊明情感的流露持否定态度, 觉得这有违其隐者的高洁品性,有人则认为《闲情赋》纯真率性的表达恰恰体现了陶渊明情感的真挚,正是他隐士理想追求的佐证。这就使得《闲情赋》的主旨争议集中在了两个矛盾点上,一是其讽谏之意是否存在,二是其情感流露是否合理,笔者认为,从情礼关系而言,这两者并非讽谏强则情感弱、感情真则寄托无的单线程关系。
在文学创作中,活跃的思维能够为创作者提供灵感,将外界事物投射到作者内心, 促使其寻找“情”的来源。但同时也要避免情思过度活跃,要尽量达到虚静的状态,保持内心的专一和宁静,保证“礼”的节制。陶渊明在创作《闲情赋》时心境澄澈,但并不能因此否定他热烈的情感。鲁迅指出陶渊明也有“摩登”的一面:“虽然后来自说因为‘止于礼义’,未能进攻到底,但那些胡思乱想的自白,究竟是大胆的。”鲁迅肯定《闲情赋》的主旨是陶渊明创作初衷的一种回归。当然,讽谏之意的有无可以作为文学政治性的评判依据,但不应是衡量文学价值的唯一标准。中国古代文学中的“发乎情,止乎礼”, 符合儒家思想道德观念,陶渊明此赋被赋予“讽谏”的含义具有一定社会原因。同时, 陶渊明以《野有蔓草》《召南》作结,把对情爱的思虑归于闲正,最终将“瑰逸”的令姿终止于礼数,实质上是对“闲情”的一种否定。从当今的文学审美角度来看,“显瑰逸发乎情,守闲正止乎礼”,陶渊明用华美的辞赋表达对爱情的渴望和向往,使情感脱离了“俗”,并逐步发展为清新自然的“雅”。陶渊明也曾多次在作品中表达自己的真情, “僮仆欢迎,稚子候门”蕴含着对家的向往, 与本文所表之意并无差别,但是,受制于时代的“樊笼”,守礼与修礼压抑着人们的自然感情,或者说,作者所处时代的“闲正” 曲解了礼的本意,是对情感的一种束缚。就传统观念而言,“礼”作为儒家思想的核心观念古已有之,但抑情的礼制和止欲的礼节却从未存在明显的界限。所谓“发情止礼”, 更多的是止于礼节,是作者内心修养和情感坚守的外在表现,而礼制对人情感的束缚和制约则相对较少。在这一点上,陶渊明的主观创作意图和实际创作效果之间呈现出一定差距,礼的含义也在时代的发展变化中不断发生改变。
三、文学评价立场分析
宗炳在《画山水序》中写道:“且夫昆仑山之大,瞳子之小,迫目以寸”,山水的全貌无法被观者见到,文章批评也是如此, 读者能够感受到作者想要表达的意图,但又难以参透其中的全部奥妙。由此看来,人们对文学作品的品评难免受时代立场、个人观念等因素的影响,关于情礼界定及关系分析的问题也与此相似,每个人心中都有对情感的不同界定,如果想明确《闲情赋》的情礼比重,那么就需要找到陶渊明心中礼的明确边界。正如王羲之《兰亭集序》中的“其致一也”,贯通古今的伤怀之情是历代文人所共有的,“虽世殊事异”却也能使今人与先贤产生共鸣,但更多的“后之览者”,往往有着和先人不同的自我感怀,从另一方面来看,这种不同也是对前代文本的创新解读。文学作品的审美价值是其艺术特质的体现, 对诗文的品评离不开品评者自身的审美观, 这是情和礼共同作用的结果。这种特质不仅脱离了文学作品的题材,甚至超脱了它的表达媒介——语言,而成了一种文学的“诗化”, 与这种审美特质共生的是每位品评者独一无二的“文学审美场”,就像“语义场”和“电磁场”一样,“场”并不是一种孤立的存在, 它反映了事物整体的联系,在这样的联系中, 真挚的感情起着重要的连接作用,而礼是情的边界,也是“场”的边界,是情得以抒发的重要保障,如果要缩小这个边界以达到抑情的目的,那么情也就失去了它在文学作品中的意义。在文本的构成与接受上,文学审美场作用于礼,它既对情进行还原,又能对其进行创造。文学审美场具有非静止的特点, 它有着较强的时代性和语境适应性,是连接文学作品、读者、作者的桥梁。在《闲情赋》中, 陶渊明主观的情志压倒了客观的内容, 其本身创作的异质性决定了作品情礼关系的复杂性,陶渊明最初创作的真实意图仍然有待考证,但从个人的文学审美场出发,对此赋的不同解读有利于文学批评的多元化发展。文学作品的审美价值因审美主体的不同而存在不确定性,情礼关系也建立在读者独特的文学审美场之上。在辞赋乃至文学创作中, 作者的感情倾注是读者文学审美场的重要影响因素,即黑格尔所认为的“只有通过心灵而且由心灵的创造活动产生出来,艺术作品才成其为艺术作品”,此处的心灵更多指个体精神上的思考,同样也是感情的真实流露, 这并非品评文学价值的绝对化标准,但其在文学审美场中则起到了主导作用,而礼的边界限制则相对被弱化。
四、结语
综上所述,《闲情赋》一文言辞雅丽, 具有较高的艺术价值与丰富的艺术特色,就主旨而言,无论是“爱情说”还是“比兴说”, 都是陶渊明自我感情的真实流露。礼固然是影响文学创作的关键因素,但作品的价值不应以是否止乎礼来评判,发乎情是人之本性, 作为文学作品中的核心要素,真挚的情感不应该受到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