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在“立功不朽”观念的影响下，古人认为唯有征战沙场才能建功立业，故而自先秦以来，战争题材诗作层出不穷。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战争诗也呈现出多样的文学风格， 但其核心大多包含积极入世的思想。曹植的《白马篇》与杜甫的《潼关吏》，虽在题材选择、视角切入、情感表达等方面展现出不同的艺术特色，但大多体现了古代文人推崇的“三不朽”思想，具有积极的入世倾向。本文将从曹植的《白马篇》与杜甫的《潼关吏》入手， 剖析两首战争诗所蕴含的文化内涵与时代价值。
二、“三不朽”观念概述
“三不朽”是中国古代士人共同推崇的人生理想，源自《左传》“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这一观念树立了古代文人的道德典范与价值追求：对“立德不朽”的追求，使士人遵循孔孟先贤的道德规范，正身修己；对“立功不朽”的向往， 驱使无数文人投身沙场，以建功立业实现人生抱负；对“立言不朽”的执着，则让文学创作呈现百花齐放的繁荣景象。在战争诗中， “三不朽”思想尤为凸显。曹植的《白马篇》以游侠少年“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豪情，展现了“立功不朽”的浪漫主义英雄气概；杜甫《潼关吏》则通过实录将士的坚守， 寄托了深沉的家国情怀，展现了对“立德”“立功”的现实践行。两首诗作共同彰显了中国古典诗歌中士人精神与家国关怀的绵延传承。
三、“三不朽”观念在曹植、杜甫战争诗中的流变
魏晋作为文学自觉的时代，对文学艺术的追求相比前代达到新的高度。曹丕在《典论·论文》中提出“盖文章，经国之大业， 不朽之盛事”，展现了社会对文学重视程度的进一步提高。但在儒家思想的影响下，相对“立言不朽”，中国古代士人更追求“立德不朽”与“立功不朽”。在曹植的诗作里， 这种“立功不朽”的入世思想呈现得更加明显。
曹植的诗作“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以他为代表的建安文学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但在“文学自觉” 的建安时期，曹植更期望“立功不朽”，尤其在早期的文学创作中，这种“立功不朽” 的思想体现得格外明显。《白马篇》中视死如归的慷慨正气即“立功不朽”思想的深刻呈现。此诗开创了以“侠少从军、慷慨报国” 为主题的战争诗传统，其中，对个人功业的追求深刻影响了后世的诗歌创作，为唐代昂扬奋发的诗风奠定了重要基础。
及至唐代，杜甫开诗坛“沉郁顿挫”之先风，讲究“无一字无来历”，达到“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杜甫的诗作展现出一种深沉的愁思，特别是对百姓的书写，其情感基调都是沉郁绵长的。在战争诗中，杜甫忧国忧民的思想体现得更加明显，尤其是他的“三吏三别”，其中，《潼关吏》通过对潼关小吏的书写，既描绘出战地之景，也体现出积极的入世思想。
四、战争诗《白马篇》与《潼关吏》的艺术特色
（一）曹植《白马篇》的艺术特色
“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是对曹植诗歌特点的重要评价。对于这一精彩论述，学者傅正义认为：“所谓‘骨气奇高’，是说曹植诗不仅有血有肉，而且有骨有气，充满气势和骨力，充满追求和抗争，显得慷慨刚健， 悲愤沉郁，以气取胜，以骨取胜；所谓‘词采华茂’，是说曹植诗风流倜傥，文采斐然， 工于起调，善为警句，锻字炼句，声色和美。” 在诗歌中叙志抒怀，始终是曹植诗歌创作的艺术风格。
《白马篇》是曹植的代表作品之一，他以轻快的笔调和故事化的语言，塑造出一位英武矫健、尚义尚勇的少年游侠形象，歌颂了游侠为国献身、视死如归的高尚精神，寄托了曹植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这首诗开篇便以“白”字和“金”字的色彩对比， 使读者在读到首句时就能感受到人物的气势不凡，让一个英姿飒爽、光彩夺目的游侠形象跃然纸上。再以“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狡捷过猴猿， 勇剽若豹螭”的一系列描写，突出游侠的意气风发、身手矫健。随着诗人的笔调一转， 当国家危难、战事警急之时，游侠不顾安危， 满怀舍身报国的豪情壮志奔赴战场。城关遇外敌侵犯，烽火漫天；沙场烟尘滚滚，流血漂橹，而少年游侠无所畏惧，在“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中，诗人以奔放的笔触， 突出了游侠勇敢无畏的热血豪情，末尾的“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更使全诗情感达到顶峰，完成了叙事与抒情的完美结合。
（二）杜甫《潼关吏》的艺术特色
杜甫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清代学者浦起龙在《读杜心解》中曾对杜甫的诗歌给予高度评价，认为其作品“神情声口俱活”，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和历史价值。杜诗主题广泛而深刻，涵盖了对国家命运的忧虑、对民众疾苦的同情、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以及对个人命运的感慨等方面。在这些主题丰富的诗歌作品中，《潼关吏》无疑是一篇具有深刻历史意义和现实价值的佳作。此诗创作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 年）， 当时的朝廷正面临安史之乱的困境，杜甫在任华州司功参军期间，途经潼关时目睹了紧张的备战气氛，有感而发创作了这首诗。
诗人开篇即描绘了潼关道上士卒筑城之艰辛：“何草草”三字，既表现潼关吏之劳苦，也从侧面展现防御工事修建规模之浩大。随后，潼关吏邀请诗人下马步行，为他指着山隅介绍情况。诗人用“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形容防御工事的高耸和坚固，用“丈人视要处，窄狭容单车。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形容关隘的险要和守关将士的英勇。这些描绘都表现了潼关吏对防御工事的信心和自豪。在对士卒的贡献给予肯定的同时， 诗人不忘用“桃林战”暗示边防政策的失误和战争的残酷，忠告边防将领吸取哥舒翰的教训，谨慎行事、守好边防。整首诗情感深沉、寓意深远，展现了杜甫敏锐的观察力和深邃的思考力。
五、《白马篇》与《潼关吏》的对比分析
（一）《白马篇》与《潼关吏》的异同
从诗歌创作的社会背景看，《白马篇》与《潼关吏》的相似之处在于两首诗作均创作于动荡不安的历史时期，通过文学作品反映时代的呼唤和民众的诉求。在《白马篇》中， 曹植通过描写一位武艺高强、富有爱国精神的边疆游侠形象，表现出对英雄精神的赞美和对国家安定统一的渴望。
《潼关吏》的创作正值安史之乱这一唐代国运的转折点。正如史学家钱穆在《国史大纲》中所论，“盛唐的光辉，终于因安、史之乱而没落。自此以往，唐室政治，常在黑暗与混乱的状态下敷衍或挣扎”。彼时唐军与叛军激战，洛阳沦陷，长安门户洞开。潼关地处要冲，扼守关中平原东大门，其得失直接关系国家安危，故成为挽救危局的关键屏障。杜甫在从洛阳返回华州司功参军任所的途中， 亲历战乱疮痍，目睹民生疾苦，在此背景下写下了包括《潼关吏》在内的“三吏三别”。诗中通过诗人与潼关吏的对话，既展现了关隘的险要地势与守军的戒备状态，更以“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的沉重告诫，力谏坚守之策。这首诗既表达了对边防将士的同情，也突出了对历史的反思和国家安危的深切忧虑。
两首诗的不同之处主要体现在写作手法和情感风格上。《白马篇》情感热烈激昂， 风格雄放，辞极赡丽。曹诗侧重铺陈与夸张， 通过宏大的场景与英勇的姿态来展现游侠精神。如“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中，诗人借猴猿和豹螭凸显游侠的矫健和勇猛，以夸张的修饰手法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使游侠的形象更加鲜活立体。而《潼关吏》情感深沉悲壮，风格凝重，通过细节描写与对话表达深沉的情感与深刻的反思。这首诗不如《白马篇》那般气势恢宏，而是在比较短小的篇幅里，对客观生活作如实描绘，并寄予着诗人深沉的思想情感。
（二）曹诗对杜诗创作的影响
杜甫对曹植仰慕有加，在其诗中也曾与曹植相比。杜甫曾在《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一诗中宣称：“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认为自己的诗篇可跟曹植相近。在《壮游》中又以一句“目短曹刘墙”，表明自己可以超越曹植、刘桢二人的文学成就，其态度虽自信甚至不乏自负，但这恰恰表明他对曹植诗才的高度认可。除此之外，杜甫还常将曹植与他人相比，如以“文章曹植波澜阔” 追忆并赞美故友高适的才华；用“子建文笔壮”赞扬友人李义在文学创作上的杰出才能； 用“曹植休前辈”赞叹张彪在作诗上的无限潜力……以上种种，皆能证明杜甫对曹植的推崇备至，并将其视为文学创作的崇高典范。
因此，曹植的文风对杜诗的创作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意义。《白马篇》抒发的是“捐躯赴国难”的理想豪情，《潼关吏》则聚焦于“慎勿学哥舒”的沉痛历史反思，杜甫在创作精神上接续了曹植，又在艺术和思想上实现了超越。尽管时代悬隔，境遇迥异，但曹植笔下“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游侠少年， 与杜甫诗中“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的潼关吏卒仍有相似之处，其精神内核皆根植于深固的“三不朽”观念下的士人担当与家国情怀。这不仅是两位诗人共有的情感底色， 更是中国古典诗歌中一脉相承的精神主题。
六、结语
曹植的《白马篇》与杜甫的《潼关吏》均为战争诗，共同体现了古代士人“三不朽” 的价值追求与积极的入世思想。然因时代背景、诗人境遇及艺术取向之异，两首诗在精神表达与诗风呈现上各具特色。曹植身处建安动荡之世，其《白马篇》借游侠少年“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形象，抒发了个人建功立业的强烈渴望，风格昂扬奔放，充满浪漫主义英雄色彩。该诗不仅开创了战争诗中慷慨报国的传统，亦折射出魏晋文人于乱世中追求“立功不朽”的普遍心态。杜甫历经安史之乱，诗风转向“沉郁顿挫”，《潼关吏》以写实笔法聚焦戍关吏卒，通过对话与细节展现战乱中的坚守和深沉的历史反思。杜诗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安危紧密结合，在继承家国情怀传统的同时，现实主义色彩更浓。两首诗歌共同彰显了中国古典诗歌中延续的士人精神与家国关怀，成为“三不朽”观念在不同时代文学中的具体体现，对后世战争诗乃至其他类型诗歌的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