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济南的冬天》通过简约而又温婉的笔触给济南的冬天下了“温情”的定论, 该文虽然篇幅不长,但通过对济南冬天的山、水、雪和人的刻画,使其成为城市记忆与人文关怀另类书写的典范。济南作为黄河流域的节点城市,既具有“泉城”的灵秀,又具有北方城市的厚重,其冬天的景致尤为特殊。老舍在《济南的冬天》中以“温情”定格济南冬天的底色,用独特的语言描述了冬天的温暖景象,彰显了鲜明的写作特征和审美风格。济南冬天的“温情”源于丰厚的城市记忆积淀,显于人文关怀的实践,二者共同构筑起济南冬天独有的文化图景。基于此,本文从城市记忆的生成机制与人文关怀的表达路径两个层面,剖析《济南的冬天》中“温情”书写的内在逻辑,探究老舍如何通过对自然景致的诗意捕捉与人文场景的细腻描摹, 将个人生命体验融入城市空间叙事,以期为相关研究提供参考。
一、《济南的冬天》概述
作为现代散文史上的经典之作,《济南的冬天》诞生于老舍在齐鲁大学任教期间。彼时老舍刚从英国归来,带着对东方故土的深切眷恋,在济南这座兼具雄浑与灵秀气质的城市找到了精神栖居地。文本以“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破题,打破了传统文学中北方冬日“苦寒”的刻板印象,转而用“慈善”“暖和安适”等词汇,构建起独特的冬日美学体系。全文以“温情”为隐性脉络,先总写济南冬天“没有风声”的温和,再分绘阳光下的山、薄雪覆盖的山、澄清的河水三组核心意象,最后以“这就是冬天的济南”收束, 形成“总—分—总”的精巧结构。这种将客观景致与主观情感深度融合的笔法,既让济南冬天的“温情”有了具象依托,也使文本超越了单纯的景物描写,成为作家与城市精神共鸣的见证。
二、“知人论世”下城市记忆的重构
城市记忆是具体地理空间、生活场景和文化符号共同构筑的精神图景。老舍在《济南的冬天》中以济南的自然景观为载体,将自己对这座城的独特记忆融入每一个场景的描摹,表现出自己内心的“温情”,让济南的冬天不仅成为一种自然的景象,更成为承载城市肌理与文化基因的记忆标本。这种记忆以作者自身的真实经历为依托,既包含对城市物理空间的精准捕捉,也蕴含对城市文化气质的深刻体悟。
(一)多城市生活的漂泊经历
老舍曾经在不同的城市求学、工作与生活,多城市生活的漂泊经历影响了他在济南的生活感受。1899 年至1923 年,老舍在家乡北京生活;1924 年至1929 年,他在英国伦敦留学;1929 年离开英国,在新加坡生活了半年;直到1930 年,31 岁的老舍才回到山东济南,先后在齐鲁大学和山东大学从事教学工作。在此期间老舍遇到了一生的挚爱画家胡絜青女士并与其结婚,《济南的冬天》就创作于1931 年,可以说在济南生活的这段时间, 是老舍爱情、生活、工作和事业都非常顺利和圆满的时期。
在《济南的冬天》开头,老舍将北平、伦敦的冬天与济南的冬天进行对比,这正是源于他颠沛流离的生活经历。在这段描写中, 老舍将家乡北平冬天的风与济南冬天没有风进行对比;将伦敦冬天没有日光与济南冬天的响晴进行对比;将热带日光的毒辣与济南冬天日光的温晴进行对比,通过运用一组排列对比手法,得出“济南真得算个宝地”的结论。对老舍而言,济南也确实是他的“宝地”,他在济南创作了大量优秀文学作品, 同时还积极研究和参与济南当地的文化生活, 凭借对济南无限的热爱完成了《济南的冬天》的写作。文章中对济南地理环境、人民、雪后小山以及河水的描写,无不来源于老舍对生活的观察和体验,其字里行间蕴含着对济南的喜爱,是对济南冬天由衷的赞美与歌颂。
(二)对抗漂泊感的城市记忆重构
在创作《济南的冬天》时,老舍正处于结束异国漂泊后的适应期。在英国伦敦长达五年的生活,使他对祖国和故乡产生了疏离感,却让他在精神上产生了依赖。但当老舍真正回到祖国的怀抱时,当时的北平再也不是儿时记忆中的模样,难以为老舍提供休整的“精神驿站”,直到他到了济南这座城市, 才找到了可以寄托精神的“第二故乡”。
老舍所生活过的城市,都具有不同的城市风格及记忆。例如,老舍的家乡北平具有历史的沉重感,在时代背景下显现出一种沧桑感与衰败感;伦敦在工业革命之后成为工业文明的典型代表,工业生产所带来的环境问题加之地理气候等因素使得伦敦成为难以见到太阳的“雾都”;而济南以其“无风”“响晴”“温和”的特点成为作者思想情感的寄托之所。在《济南的冬天》中,作者对济南冬天岁月静好和人们面上永远含着笑容的描写,本质上是作家在动荡岁月中追求“稳定” 与“归属”的心理投射,是作者在与多个城市对比之后对济南城市记忆的重构。在济南这样三面环山、“摇篮”一般温暖的城市中, 温和的气候、可爱的小山以及“绿的精神”, 是稳定与归属精神追求的具象化。在济南这座城市的冬天里,老舍既在城市记忆的重构中找到了对抗漂泊感的出口,也找到了安顿自我的归宿。
三、“情感认同”下人文关怀的书写
如果说地理空间是城市记忆的“形”, 那么文化基因便是城市记忆的“神”。老舍将济南认作自己的“第二故乡”,展现了其对济南情感的认同,老舍在《济南的秋天》中写道:“上帝把夏天的艺术赐给瑞士,把春天的赐给西湖,秋和冬的全赐给了济南。” 抒发出他对济南秋冬的深厚情愫。老舍对济南的情感认同,不仅体现在对地理环境和自然气候等生活环境的适应与喜爱上,更体现在他对济南人文内涵的认同上。
(一)对济南生活环境的喜爱
在《济南的冬天》的开头,作者通过与多个城市的对比突出了济南冬天“温晴”的特点,为整篇文章奠定了“温情”的情感基调。在文章的第二段中,作者采用反问的句式,将济南的冬天称之为“理想的境界”, 因为济南这座古老的城市不仅有温暖的阳光, 还有山有水,作者将济南亲昵地比喻为安睡的人,等待着春风的唤醒。在写济南的山时, 作者先是宏观地描写济南三面环山的地理环境,他写道:“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 只有北边缺着点口儿”,将济南的山亲切地称为“小山”,既说明了济南三面所环之山海拔较低,没有形成压抑的感觉,又体现了作者对山的喜爱之情。与其他地方巍峨险峻的山不同,济南这些可爱的小山形成的三面环山的地理格局,让济南冬天的气候温暖宜人。作者将环绕济南三面的小山比喻为“小摇篮”,并借助拟人修辞手法让小山们说出“你们放心吧,这儿准保暖和”。在作者和济南人的心中,只要看到那些小山,心中就有着落、有依靠。
济南境内泉水众多,素有“泉城”的称号。位于济南城市北部的大明湖更是风景秀丽, 清朝刘凤诰在此地题写了“四面荷花三面柳, 一城山色半城湖”的对联,是济南自然环境的绝美写照。然而,在《济南的冬天》中, 老舍并没有写济南的泉水,反而围绕济南冬天的水不结冰以及水清藻绿的特点进行挖掘和探索。济南冬天的水不结冰是因为三面环山所形成的温暖气候,“绿藻上冒着点热气” 则象征着济南这座城市的温情与希望。在文章中,老舍并没有直说济南的河水多么清澈, 反而通过水藻的绿与垂柳的倒影对济南的水的清澈进行了衬托,展现出济南蓬勃的生命活力。
(二)对济南人文内涵的认同
首先,颠沛流离的生活经历使老舍回国后迫切需要摆脱“四海为家”的疏离感,获得自我身份的认同以及精神世界的安全感。济南敦厚包容的独特文化氛围恰好符合老舍的精神追求与心理需求,比如,济南的山不仅为济南这座城市提供了“温晴”的自然气候, 还在潜移默化中成为济南人民的精神寄托和心理依靠,而作者也将济南当作了自己的“第二故乡”。相较于北平的“宏大叙事”与伦敦的“疏离感”,济南这座城市因三面环山的地理环境为作者带来了一定的安全感和归属感,所以老舍笔下的济南是如此的温暖与慈祥。
其次,老舍对市民社会充满敬意,这与其出身环境及个人精神文化追求具有密切的关系。老舍出身贫寒,在他人的资助之下才获得了求学的机会,所以他对社会底层人民有着深切的同情和关注,他的作品中常常体现出对人性善良和正义的追求以及对生活的热爱。老舍对社会底层人民的关注,使他在文章中对济南市民的生活进行了描写。老舍在《济南的冬天》中写道:“济南的人们在冬天是面上含笑的。”这里的笑不仅仅是济南市民对于冬天温暖天气的满足,还在于他们内心具有依靠的安定,在于“明天也许就是春天”的希望,在于“干啥还希望别的呢” 的知足常乐。老舍在文章里写“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响晴”也是对市民精神状态的隐喻。这种对人文根脉的深刻共鸣,让济南成为老舍精神的“栖息地”,也让《济南的冬天》的“温情”书写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
最后,老舍对济南人文内涵的认同还体现在创作理念中。《济南的冬天》中浓郁的人文关怀并非凭空产生,而是源于老舍自身的生命体验与“以人为本”的价值追求。在济南生活期间,他深入地了解了济南的风土人情,感受了济南人民的淳朴与善良。因此, 他将这种深厚的情感融入了对济南冬天具象的景观描写。他所描写的“温晴”的天气和“安适”的生活,既是济南的客观现实,也是他对理想生活状态的追求,更是对生命本真的尊重。老舍始终坚持文学创作“为人民” 的理念,强调写作应关注民众的生活和情感。在《济南的冬天》中,他没有刻意使用华丽的辞藻,而是以通俗易懂和贴近生活的语言, 描摹出一个个民众熟悉的自然和生活场景, 让读者产生移情和共鸣。这种“平民化”的书写风格,既彰显了浓厚的人文关怀,也打破了文学与民众之间的隔阂,让文学作品成为连接作家与民众的桥梁。
四、结语
综上所述,在《济南的冬天》中,老舍以独特的生命体验将个人漂泊历程中的城市记忆重构与对济南人文内涵的深度认同熔铸一体。作品通过对“温晴”气候、“摇篮” 般山景等物象的细腻描摹,不仅完成了对抗漂泊感的精神锚定,更以“面上含笑”的市民群像与“安适如常”的生活图景,具象化了动荡时代中知识分子对稳定与温情的精神渴求。这种将地理空间的“形”与文化基因的“神”相互映照的书写,使《济南的冬天》超越了地域风物的简单记录,成为作家寻找精神家园的文学见证,也为中国现代散文留下了一篇关于城市记忆与人文关怀的经典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