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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潮
2017-07-18 14:18:14 来源: 作者:李群芳 【 】 浏览:46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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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刘首芝看着早班车在湿润的水泥马路上疾驰而去,连灰尘都不曾扬起一点,但她的眼睛里却似乎掉进了尘沙,扬起了漫天的雾尘。冬天的田野上干干净净,一览无余,此时一下子就浸灭在了雾尘中。不过她硬是没有眨眼,没有让雾尘凝成水滴再“吧嗒”一声掉下来,只是暗暗紧了紧牙。雾尘飞快散去,田野又清晰起来。在一场夜雨之后,空旷而沉寂的田野和村庄显出特别地萧条来,只有寒风刮过马路边钻天杨光秃秃的树梢,呜呜作响。她的鼻腔内一阵酸刺,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她顺势擤了两下鼻涕,揩干了眼角那一点点湿湿的东西。
    “冷嘞。感冒了吧?回去。”奶奶说。
    她并不作声。长久以来,她已经习惯了不搭理奶奶的话茬,奶奶叫她做一件什么事,也是一声不响地村里又陆续回来了几个常年外出打工的青壮年,平时空旷而沉寂的村子也忽然生动起来了。做完;不到万不得已要讲一句什么才开口。而这,奶奶也已经习惯了。
    于是,三人开始往回走——奶奶还牵着刘首芝六岁的弟弟刘首佳,他正衔着棒棒糖,舔得欢。
    刘首芝跟在奶奶后面,悄悄地回头向着马路的尽头望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她不由得缩了缩身子,突然觉得特别冷,连腿脚也僵了一些。天气预报说今年冬天可能是几十年来最冷的,大概是真的。
    她又回头望了望,希望能再看见刚才的早班车,希望它定格在马路的尽头,像照片一样不动了。不!最好是变魔术似的倒过来,开回来,停到她身边,打开门,爸爸妈妈从车上走下来;或者,她走上去,坐到爸爸妈妈旁边……
    但是,车已经载着爸爸妈妈疾驰而去,不见了,连灰尘都不曾扬起一点。
    她的眼里又起雾尘了……
    2
    她清楚地记得,去年深秋的一天,马路边钻天杨阔大的黄叶正簌簌地飘落,像漫天飞舞的大蝴蝶,缓缓地舞向大地之家。把她眼睛都盼酸了的班车准时出现在马路的尽头,慢悠悠地驶来,准确地在她的面前停稳。车门自动打开,魔术一样,把她妈妈从门口变了出来。那一刻,她竟一时没有回过神来,想喊,却发不出声。直到妈妈下了车,走过来,叫了一声:“芝芝!佳佳!”她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哭喊了一声:“妈妈!”
    弟弟则紧紧地贴在奶奶的裤腿上,迷茫地看着从车上下来的“陌生”女人,显出畏缩和恐惧的神色。奶奶推他出来,要他叫“妈妈”,他反而把奶奶的腿抱得更紧了,干脆把头都缩进了奶奶的衣襟下,眼睛死死地仰视着过来要拉他的女人,绽出那种带着拒绝和恐惧的特别的亮来,棒棒糖捏在手里也忘了舔。也难怪呢,从他两岁起,妈妈就把他扔给奶奶带,一直没有回来过,平时他只粘着奶奶和姐姐,见了陌生人就畏畏缩缩一副呆相。
    妈妈深深地擤了几下鼻子,哽咽地说:“回去吧。”
    刘首芝于是收起了眼泪,和奶奶一起帮妈妈背了大小包裹往回走。一路上,佳佳就是不让妈妈牵他的手,而紧紧抓住奶奶的裤腿,绊了奶奶好几回。晚上也硬是不要妈妈带他睡。
    当然,毕竟是娘身上掉下的肉,血脉相亲,过了两天,佳佳就让妈妈抱了,也让妈妈带他睡了。
    一个星期后,刘首芝的爸爸也回来了。平时空旷而沉寂的家里忽然生动起来了,电视机的声音也开得很响。
    村里又陆续回来了几个常年外出打工的青壮年,平时空旷而沉寂的村子也忽然生动起来了。他们常常串在一起,打麻将,哗哗哗,声音如山响;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很响。刘首芝听得最多的一个词就是“金融危机”。
    她在学校里也听老师讲过,美国的一条什么街的什么公司倒闭了,引发了世界金融危机,它像一股巨大的寒潮,把世界经济刮得滴水成冰。当时有同学问什么是金融危机,老师说就是没钱了,钱没了。同学们又问钱到哪里去了呢,老师也说不上。于是有同学自作聪明地说银行里发狠印就得了,马上又有同学说,傻嘞,印不赢呢。
    是啊,钱到哪里去了呢?刘首芝向来不做声,只在心里默想,在回家的路上还一直在想。经过小镇的几个网吧时,她看到那么多的同学挤在里面上网打游戏,她想,是不是乱花了呢?应该不是,钱不过从同学手里转到了网吧老板手里。她看到马路边钻天杨的黄叶子纷纷飘落,又想,钱是不是像叶子一样落了呢?落到哪里去了呢?她觉得有点挠头了,就懒得去想了。因为另一个想法占据了她。老师说,广东等沿海地区的许多厂子都倒闭了,很多人没有工打了,都纷纷回乡,火车站像过年一样挤死了。她突然想,爸爸妈妈打工的厂子也倒闭了吗?那就好了。这样想着,到家了。奶奶说:“你爸爸妈妈要回来了,厂里没事做了。”她听了,一时惊住了,准确地说,是惊喜住了。但在奶奶面前,她没声也没响,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习惯这样了。
    于是,妈妈真的回来了,爸爸真的回来了,村里一些常年外出打工的叔叔婶婶哥哥姐姐也真的回来了。原本空旷而沉寂的村庄又有人声了,准确地说,是又能听到青壮年的说笑声了,生动起来了。
    这寒潮好啊,让光秃秃的村子又充满生机了,让我家里也暖洋洋的了,刘首芝想。
    3
    刘首芝从记事起,就看到村里只剩下了老人和小孩:都是爷爷奶奶带着孙子孙女。
    村里的田地大多都荒芜了,草特别茂盛,成了小孩子们天然的乐园。一到放学,他们就在“草原”上攻城略地,玩得不亦乐乎。田凼中也有的田种了庄稼,那是村里还有几个比较“年轻”的老人还挣得动,舍不得丢下祖祖辈辈留下作业的土地。一般的人家,只在屋边围出一小片菜园,种点菜蔬自己吃;粮食嘛,小镇的米店里堆积如山,一个电话打过去,店老板用摩托车一梭就送来了,挂起锅子等着煮饭都来得及;再说,几个小孩、老人,吃得几粒饭啰。还有的老人干脆就什么也不做,悄手悄脚专门带孙子,每个场期上集市买菜吃,想吃什么买什么;何况时常有做蔬菜水果生意的开着三轮车下乡来卖,车上装着个小喇叭,永不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叫卖着:“丝瓜、茄子、黄瓜、苹果、西瓜、梨子、香瓜,快来买呀!……”方便得很呢!刘首芝的奶奶就属于末一种。
    说起来,刘首芝爸爸是村里出去闯得早的:高中没读完,父亲去世了,就跟着一个亲戚南下广东,吃得苦,争得气,咬得牙,广州、深圳、东莞转一通下来,做了一家玩具厂的“高管”。家里的房子也翻新装修了,还在屋前打了一口私人井,装好了自来水,冰箱、彩电、洗衣机都买齐了,生活也电气化了:煮饭用电饭煲,烧菜用电磁炉,偶尔停电就拧开液化气;冬天烤电烤炉,夏天扇电风扇……奶奶当然就有了资格悄手悄脚歇干脆的,除了照顾两个孙子孙女。爸爸也成了村里年轻人的楷模,很多小后生家初中一毕业就跟着他出去进厂了。
    这样,多年下来,留在村里的老人就越来越老了,也越来越少了,小孩也越来越小了——一般是不到两岁就留给爷爷奶奶带,最大的也就是几个初三学生。除了红白喜事和过年时节,平时是难得见到青壮年。死了老人的时候,常常是一个整村也凑不齐一班抬灵柩的。村里唯一没有外出的中年人就是王瘸子,因为瘸,没法打工,又是单身,没什么负担,就留在家里开了个小商店,摆上两张麻将桌。平时村里的老人们无事,就带着小孩聚到这里打麻将,招点生意。刘首芝奶奶就是这里的常客。
    小时候,这个小商店对刘首芝是很有吸引力的。奶奶在那里打麻将,她放学后就飞奔而去,奶奶都会买一些糖给她吃,然后叫她看弟弟。但她后来就不再去了,是不敢去了。甚至有一次在路上碰见王瘸子担着一些货一瘸一拐地迎面走来,她也见了鬼似的飞快地闪进路边的竹林里,穿到另一条小路上,逃也似的跑了。因为村里的同班好友刘夏黄对她说了这样一件事:一天正午,天热,夏黄去商店里买冰棒,商店里没人,王瘸子给了她两个冰棒,说不要钱,就摸她的屁股,手还伸进她的裤子里来……她扔了冰棒挣脱了出来。她怕爷爷奶奶打她,没敢说。
    从此以后,刘首芝就再也不去商店了,也不吃商店里的糖了。即使奶奶在打麻将,有时有什么事去叫奶奶,她也不敢看王瘸子。有时不小心看了一眼,就觉得他的笑眼有些诡秘。
    幸好后来老人们都不怎么去那里打麻将了,都专心带小孩了。因为村里的王四奶奶打麻将上了瘾,天光半夜地打。她带着一对双胞胎孙子,准确地说,是王四爷爷带着,三四岁了,到处飞跑。王四奶奶平时是撒手不管,只管自己打麻将。王四爷爷就带着两个孙宝贝,又闲不住,作了几丘田,屋里屋外一把操,饭菜煮好了就叫王四奶奶回去吃。有时王四奶奶正在兴头上,懒得回去,他就带着两个孙子送饭来。村里的人都啧啧啧啧地羡慕王四奶奶好福气,王四奶奶的脸上也时常一边笑出一个饱满的“福”字来。有一天王四爷爷要去田里治虫,叮嘱老伴把孙子看管一上午,不要去打麻将。王四奶奶答应得好好的,但毕竟禁不住那个瘾,就把两个孙子锁在家里,自己火烧屁股一样去了商店里。中午时分,王四爷爷治了虫子回到家,打开门一看,当即就栽倒在地:两个孙宝贝用铁丝插插座,已经被电烧得面目全非了!老人家想也没想,咕咚咕咚就喝完了治虫余下的农药。儿子媳妇闻讯从深圳赶回来,一看,扔下一句:“妈妈,你怎么还不喝农药?”转身就搭车走了。王四奶奶当晚就喝了老鼠药。亲房打她儿子儿媳的电话,关机。就胡乱地掩埋了老老少少四具尸体……




(发表于《参花》2017年,7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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