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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眼泪
2017-08-01 09:15:28 来源: 作者:许洪畅 【 】 浏览:142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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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坦芒嘎腊》经书上说:孤独是人生常态,坟墓是人的天堂。岩温丙老人在病人出院申请单上签完字,医生才对他说:“回去吧,她想吃什么,给她做点儿吃,人是好不了啦,只能这样。”言下之意,和自己在同一张床上滚了几十年的女人,不久将离他而去。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无奈,这就是缘分。按照当地风俗,老人生前必须给自己先找好墓地,可是岩温丙老人的寨子已经实行公墓,墓穴可以选,墓地是不能选了。公墓刚实施不久,墓地里刚刚添了几个新坟包。据说墓地有六百多公顷,能够容纳下几万人。这样一种从未有过的公墓开发,细想起来,还真是前所未有。岩温丙老人给老伴选好了墓穴,最后一个走出坟场,在走出坟场大门的一刹那,老人突然觉得自己的鼻子一酸,似乎听到了一个苍老而又熟悉的声音,附在自己的耳畔轻轻说:好啊,你个老东西命真大,“祖腊历”又让你逃脱了,那就多转悠几天吧,转够了就赶紧滚回来,这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细想想,你在外面转的时间也不短了,已经够长了。岩温丙老人诚恳地点着头,嗯嗯,是在外面待得太久了,把那样一个鲜活粉嫩的婴儿,把那样一个气宇轩昂的青年小伙
也混成了今天这把老骨头,这使他感到惭愧,心酸。岩温丙老人记得,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村子还是那些个村子,不多不少的坟场远没有现在大。那时候的坟场也是显得空空的,可到如今村子已经很大了,坟场也已经突破成眼下几乎和村子一样大的规模了,而且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互不相识的坟堆,似乎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死光了埋在这里,但实际上随着死人越来越多,活的人也越来越多。岩温丙老人就在死人和活人都增多的尘世里,一天天一年年地活到了七十八岁,衰老成如今这副根雕似的鬼模样。岩温丙老人有时牵着那头老黄牛到河边去饮水,在平静的河面上,当他看到自己苍老的影子时,就觉得不可理解,他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将自己变得如此苍老,如此不堪重负。坟头一多,连坟场里面也似乎热闹起来了,这使岩温丙老人有些淡淡的哀伤。他喜欢空旷寂寥的坟场,喜欢坟头很少,就那么一些熟悉的街坊邻居,大家相互关照,相互珍惜着经历永恒的时间,坟头一多使人觉得这里以后会变得像外面那样勾心斗角,吵吵闹闹不得安宁。但毕竟坟场要比尘世间宁静得多,毕竟人们都苦够、累够了,再也折腾不了啦,何况在黄泉下埋得也够深的,连串个邻居的门都是不可能的了。
    送葬的人匆匆地来了又都走了,坟场门前的尘土上印着很多人的脚印,来的脚印和去的脚印,乱纷纷地重叠在一起,这样就使很多的脚印都失去了方向。老人觉得好奇怪,在这个地方人们似乎走得都很快,只留下了一些模模糊糊的脚印,但他想终有一天人们还会再回到这里来,然后再把自己永远留在这里,因为谁都免不了把自己留在这里。太阳倾泻在坟场里,高高矮矮的,长长短短的,雕龙画凤的墓碑,依山卧土地堆在一起,远远一看坟场好像一片巨大的废墟。再看那蔚蓝的天空,多像一块大镜面啊,太阳不过是一颗人头,在这巨大的镜面上无休止地晃来晃去,到头来终究还是一个影子。岩温丙老人突然感激自己鼻腔的那一酸楚,不然自己会稀里糊涂就走出坟场的,正是那一酸楚使自己留在了这样一个阴阳分界的特殊位置上,多了一份生与死的感触。
    坟场的大门,说白了这就是一道生死门,人活着其实就差那么一小步,所以每个人都应该在这里多站一下。岩温丙老人觉得自己是那样渴望在这里多站一会儿的,老是躲在坟场深处转悠那不是好事,毕竟自己还活着嘛,可是一个人盲目地到尘世上去也不好。去干什么呢?似乎就没有什么可干的。现在最好就是在这道门前多站一儿,多想一会儿,想法也会使人有一种觉悟了的幸福感。这是佛祖的箴言!
    这么大的天空只有一颗太阳独自在上面晃来晃去的,实在是太孤单了,岩温丙老人看看太阳,也觉得太阳很孤单。不过孤单着也好,有时候人会奇怪地觉得孤单着其实也是一种福分。老人回头看了看坟场,只这么一会儿老婆的墓穴里好像盛开了一朵莲花。这让他突然想起当年自己将老婆用一条小船,从澜盏江对岸划来给自己做媳妇的往事。年轻的媳妇头上戴着一朵小红花,长长的筒裙飘逸在风中,两只纤手捧着银钵,盛满洁净的甘露,随着起伏的浪花悠荡悠荡地颠簸,让人不免心生仙女下凡的飘飘然感觉,真乃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那时候想不到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媳妇,那么一条青春年少的鲜活生命,最终将要埋葬在这么大一块贫瘠的红土堆里。
    岩温丙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远方,犹如智者不惑,漫消心绪凭栏久,看取春光几度红。仁者不忧,是应该在这里多走走多看看才对,因为这里才是真正的家。那个用血肉温暖了一辈子,甚至是几辈子的家,如今已不是自己的了,那是儿子、孙子他们的家了。但儿子孙子们以后也会到这里来的,那么这个家究竟是谁的呢?岩温丙老人想,该找公墓管委会主任讲讲了,也该给自己找一块地了,好好找一块长眠之地,不然草率地一死,让人埋到一个低矮凹处可就坏了。此时岩温丙老人突然期盼自己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他站在坟场门前喃喃自语,双手合十,佛祖啊!我究竟是在何时去呢?你能悄悄地告知我吗?四周一片寂静,坟场里的山风凉凉地掠过他的面颊,有些竟然钻进他耳朵的深处。
    他想若是能知道自己归天的那一刻,那么提前一天,甚至一个星期,他会将自己洗得清清洁洁,穿上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然后去跟一些有必要的人一一告别,之后自己步入坟场里来,准确地找到自己的长眠之地,含着眼泪一遍遍诵读《坦芒嘎腊》经,听任自己的生命像秋风化雨那样,一丝丝吹向天空,直到吹干吹尽。想到必死无疑的自己连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更想到自己也要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死去,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一种异常的伤感与恐惧。
    他想起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尤其那些爱说大话的人也是这样说的,那些人在他们说了一辈子大话之后,突然会说:我除了不知道我几时死,这世界上还有我不知道的吗?听听,你们都听听吧!再会讲大话的人,他们也都不知道自己会几时死去。
    回到家里,岩赛伦拿着他母亲的照片在抽抽噎噎地哭着。他想劝劝儿子,又不知道说什么,劝也是白劝。他想儿子若到了自己这把年纪就不会因死亡的事而哭了。自己若在儿子那个年龄,大概也是要哭的。这都是很自然的事,就连牲口有人还看见流泪呢。儿子见父亲回来了,就眼泪巴嚓地走过来问:“到那天要咋个超度亡人,家里得认真准备才是呢。”这地方的人一直都有这样的风俗,亡人一但入土,冥冥处就要开始拷问她的罪过,因为每个亡人最先都有一个罪人的身份。因而活着的亲属就得施行一些搭救亡人的仪式——即超度亡灵。有钱人,往往搭救的排场要大一些,但千万人中毕竟还是贫寒的人家居多。所以贫困人家宰一只鸡,献两个果,也还是不比有钱人家的差。康郎们常说:“有时候赕一个果,比赕一头牛都贵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但实际上多少年来人们还是比较看重牛,觉得牛更贵重。因为人们毕竟都是世俗的多,总觉得宰一头牛搭救的效力肯定远远胜过宰一只鸡,甚至于一头肥猪,这早已成为一种不成文的规矩。岩温丙老人看着眼泪巴嚓的儿子,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量力而行吧,出殡的日子烧上三炷香,宰一只鸡就成了。”老人十分矛盾的表情,让儿子非常伤心难过。
    儿子说:“别的事都可以将就,超度亡灵那天可不能将就啊,那天来帮忙的人多,不要说宰一只鸡,宰一头猪都不行,人家会笑话呢。”父亲很是无奈地说:“宰猪不行你还能宰什么?”话刚一说出口,他突然想起家里的那头老黄牛,他的心“咚”地猛醒过来,连半句话都说不下去了。儿子又难过地落下眼泪说:“爸爸呀,我妈辛苦了一辈子,活着的时候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现在人没了,我们活着的家人一定要把死人当回事啊。”父亲什么都没说,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轻轻地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仿佛那头老黄牛就在他跟前,慢悠慢悠地甩着长长的尾巴,一口一口地嚼着甘蔗叶。
    偌大的房子静得出奇。儿子说:“爸爸,我想家里的那头牛也老了,要是再买一头牯仔牛起码得要个万把块钱,我们家眼下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你看不如……”
    儿子的话还没说完,老人的心就觉得紧张的不行,一闭上眼睛就仿佛有无数只手指头在点戳着他的脑门说:“老倌儿,你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老伴儿呢?”他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冷冷地看了儿子一眼说:“把它宰了,你要我拿什么去耕地?”儿子哽咽着说:“你说它还能耕几年呢?论年纪它都比我大了,要不是我们家留着它,早就……”
    是啊,那头黄牛确实是老了,经它翻犁过的地堆起来也比山高了,还能指望它再翻多少地,背多少座山?它活着除了翻地还能做什么?难道它最终能免去世俗的人们,最后狠心地为它准备的那一刀之劫吗?宰了就宰了吧,他已听不到自己心里凉凉的诉说声。但儿子似乎已经听到了,也听懂了。他看见儿子会意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样他才好过了一些,但总感觉心里还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留住。
    身披袈裟的岩赛伦,牵着老黄牛来到河边。清晨的阳光照在平静的河面上,袈裟被微风吹起,轻轻地担在牛角上,牛仿佛被神牵到了另一个世界。阳光照亮了河水,河水把身披袈裟的少年和牛的倒影,藏在水底。袈裟飘动,轻轻地浮现出一道金色的佛光,老牛的阴影像一座高耸的山峰,显得敦实厚重。老牛十分温顺,岩赛伦用一根细细的尼龙绳,轻轻地就牵走了它。一路上牛不缓不疾地走着,像是背负着沉重的担子,又像是悟彻了什么道理一样,显得悠闲、旷达,它和岩赛伦中间连着的那根细绳,软软地垂到地上,被长长的袈裟影子罩住,这一刻与其说是岩赛伦牵着它走,倒不如说是它跟随袈裟少年一起欣然同行。
    岩温丙老来得子,为了答谢佛祖保佑,很小就把儿子岩赛伦送入那兰寺。儿子岩赛伦今年刚满十六岁,但从小念经赕佛,心地善良,伶俐聪慧,最能理解父母的辛苦,感念父母的恩德。偶尔回家一趟,也会为父母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常常是经书随身不离,遇事身体力行。
    老牛走到河湾处便停了下来,浅浅的河水被它踩在脚下,就像一座高大的山峰,稳稳地矗立在那里。金色的太阳照在它高大的身躯上,显现出生命的伟岸。牛轻轻地微闭着眼睛,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默默地祝福!不疾不缓,悠闲而自然地反着刍,自在而受用。岩赛伦卷起长长的袈裟,用双手捧起清水浇在牛身上,自从母亲生病住院的这些日子,他每天都要把牛牵到河边洗一次澡,这样牛就像是换了一身新衣,显得更加年轻了,也精神了许多。
    岩赛伦没有刷子,他用一把稻草蘸了清水洗着牛身,洗得是那样地认真。他用草木灰制作清洗剂,洒在牛身上。然后把牛耳朵里的褶皱用手指轻轻地瓣开来洗,再把它的尾巴搭在左手心上,用右手从上到下把牛尾巴梳理得光滑亮丽,像一个好看的姑娘那样拖着长长的一条大辫子。他还用小竹棍一点一点地把牛蹄子都抠洗得干干净净的,就好像要为老牛招亲办婚事那样地精心打扮。老牛似乎若有所思,沉默不语地微闭着眼睛尽情地反刍,忘我地享受着小主人对它无微不至的关心,似乎这个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的身体不再是它自己的一样。
    岩赛伦把牛洗净,再用一块干净的棉布擦干它,然后牵到岸上,站在远处慢慢地欣赏它,一边欣赏一边很满意地点着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洗完牛,他就跑到甘蔗地里抱来一大捆鲜嫩的蔗叶喂它,看着一片片鲜嫩的绿叶被牛大口大口香甜地嚼着,只见干瘪的肚子渐渐地鼓了起来,岩赛伦心里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他对母亲强烈的情感与爱念都将寄托在这牛身上了。他觉得自己不是在伺候一头牲口,而是虔诚地侍奉着自己敬重的一位长辈。自从父亲默认在安葬母亲的那天要用这头老牛时,就觉得这头比他还大几岁的老牛,已超越了所有的牛,从此变得无比神圣。在他心里牛已经有了一种独特的意义,它将承载着重要的使命,去拯救苦海中痛苦的亡灵……




(发表于《参花》2017年,8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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