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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宰的羔羊
2018-05-11 09:34:48 来源: 作者:苏 河 【 】 浏览:126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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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羊的瘸子王国栋成了王场长了,这事在焦湾村乃至整个老君乡都是个大事,绝对的头条新闻,引起的反响绝不亚于某某省长被双规了。

    如果站在天桥上喊一声王国栋,回头的肯定不止一个人。王国栋这名字是俗了点,但也还算得上响亮,意思简单明了,国家栋梁嘛,乍一听挺高大上的,总比什么龙呀、虎啊之类的强一些,但也还是蕴藏着成龙成虎的期许和气象

    焦湾村王国栋的瘸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可能是他爹娘觉得造人的时候没把他造全活儿而感到惭愧与内疚,就给他取了国栋这个响亮的名字来作为弥补吧。国栋不仅是个瘸子,还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头墩墩。自小腿瘸,受人欺负得多了,人就蔫了许多,脾气也没了,典型的三脚踢 不出个屁来。

    俗话说马瘦毛长,国栋干不了重活儿,日子自然就过得很是紧巴,在老君乡是数得着的贫困户。国栋不但没能如名字所愿,成为国家栋梁,反而拖了国家的后腿,是典型的龙成了虫。因此,国栋这个响亮的名字 便沦为了村里人的笑料。村里人只要提到起名这事儿,自然少不了说说国栋,然后笑一笑。国栋听到了也不生气,谁叫自己没出息呢。后来,有人看到国栋,喊他名字的时候都会故意提高声音,把国栋这个音拖得 很长。久而久之,他也不觉得怪了,反而谁不这么叫,他倒是觉得有些怪异了。

    放羊是国栋的职业,在河西走廊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好像是天注定似的,瘸子最好的职业就是放羊,也算是天无绝人之路吧。国栋大大小小养着七八只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好在还讨了个老婆,没有沦落为光棍。他媳妇长得一般,但很会过日子,把家里家外打点得也算是有模有样。人都说这叫老实人自有马王爷护着。

    这不,国栋又交了大运,政府搞扶贫,选中了他,要把他打造成扶贫的亮点。一下子,各路领导纷纷来了,乡长、局长都算不上稀罕了,说起来光县长他就见了三次,还跟县长握了手呢。提起这事儿,村里人都羡慕。在政府的帮扶下,国栋建起了个小型羊场,政府给的红砖、水泥,帮着盖起了一排现代化的羊圈。

    好家伙!政府还给国栋的羊场扶贫了二十只新疆品种的小尾寒羊,政府一毛钱不要,还白送了几麻袋饲料。这些羊羔子个个都长得矫健,白花花的毛,咩咩的叫声,一看就比本地土羊好。这可把村里人给眼红坏了,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便拿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叫国栋场长。

    老实巴交的国栋哪知道该怎么应对,接话也不是,不接话也不是,接话会被人笑话说他太把自己当盘菜了不接话吧又会被人说他傲气了,只好赔着笑脸不停地给大家伙发烟。

    “来,抽烟,抽烟……”

    “王场长,这都成场长了,还抽这两块钱一盒的红兰州啊!”

    “是啊,你没看电视上那些场长抽的都是大牌子呢!”

    “大场长,你招不招人,我给你打工吧!哈哈……”

    面对众人的揶揄,国栋仍是赔着笑脸,给大家派发两块钱一包的红兰州。

    很快,村里人都跟着改口叫国栋场长了。后来,整个老君乡的人也都跟着叫他场长了。好在国栋心大,叫就叫吧,不就是个称呼嘛,总比以前有人喊他瘸子好听些。这样一想,心里自然就释然了,别人喊他也就应了。还别说,听久了,他也觉得蛮舒服的,毕竟带着长呢。

    贫困户国栋成了场长,又有人说了,你看看人家爹妈还真是会起名字,国栋,就算成不了国家栋梁,也是个房子的横梁吧。

    每天早晨,国栋都是被羊圈里一阵阵咩咩的羊叫声吵醒的。放羊娃和羊自然是有感情的,国栋就很喜欢听羊棚里的羊咩咩咩、咩咩咩的叫唤声。这叫唤声听着舒坦,听久了国栋能从一阵阵的叫唤声中听出哪一声是哪一只羊的叫声。听着这咩咩的羊叫声,国栋全身心都熨贴得很,听着听着脸上就会不知不觉地漾起笑容。这感觉应该和音乐家听到交响曲时的激动,色鬼听到女人叫床时的销魂是一样的。

    现在羊肉市场紧俏了起来,尤其是西北的羊肉已经变成了品牌,羊的价格就像是少女的乳房,一天一个变化。看着羊圈里的羊,白花花、圆嘟嘟的,国栋似乎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元宝。

    这天早晨,给羊添完草料,国栋站在羊棚前,看着政府帮扶的那十几只新疆小尾寒羊与众不同的矫健,对在鸡舍里收鸡蛋的女人说:“这羊品种就是好,还是个羊羔子就长这么高了快赶上我养了两年的土羊了。

    “牙口也好,能吃得很。”

    “前天来收羊的马回子说,这种羊出肉得很。”

    “要是那几只丢了的羊能找回来该有多好!”

    “你做梦吧,被人偷了的东西能回来才怪!”

     正说着话,国栋看到一辆小轿车向院门驶来。国栋的好心情顿时大大缩减了,国栋媳妇也看见了驶来的小轿车。国栋知道来的肯定不是什么亲戚朋友,他家还没有哪个亲戚朋友有小轿车的,毫无疑问,肯定又是那些官爷

    这段时间,各方神仙国栋是没少见,隔三差五的,这个局那个站的,这个办那个科的……名称是眼花缭乱。有来参观的,有来学习的,有来提供技术的,有来视察的…… 名头也可谓是五花八门。不管哪一路,不论什么名头,来了就是爷,就是神仙,就得当孙子,把人家供上桌,小心伺候着,怎么也得好吃好喝招待着,点头哈腰,生怕有所怠慢。国栋知道自己是平头小百姓,哪个他也得罪不起。

    国栋媳妇看着驶向大门口的黑色小轿车,心情和国栋一样,一脸地不悦,对国栋嘟囔道:“你看看,又来了,我这一群鸡都被吃没了。”

    “唉 !”国栋看了一眼已经空旷的鸡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硬着头皮向大门口迎了上去。

    黑色小轿车裹着一路灰尘开进了院子。隔着车玻璃,国栋一眼就瞥见了坐在里面的乡长王宝。这羊场就是乡长王宝一手抓出来的亮点帮扶工程,用村里人的话说,乡长王宝可是这羊场的爹,这话虽糙理却不糙。

    不等车停到位,国栋就赶紧拖着瘸腿三步并做两步地迎了上去,把腰弯得很低,把脸上的笑容堆满,对车上的人做出了恭敬和欢迎的样子。

    乡长王宝下车后满脸笑容,十分友好地和国栋握了握手,和蔼地说:“王场长你现 在可是春风得意啊!”

    国栋一脸不好意思地说:“乡长,你也取笑我,我这不就是个放羊的嘛,日子过得有今天没明天的,啥场长不场长的,那只是村里人的玩笑话罢了。”       从车上还下来了三个人,一个是司机小王,国栋以前见过,另两个穿着警服,看上去威严得很。

    乡长王宝手一挥,指着这两个警察对正在疑惑的国栋说:“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 这两位是公安局的贵客,这是公安局张局长,这是刑警刘队长。”

    国栋赶忙点头哈腰地问着好,并赶紧往屋里招呼客人:“局长好,局长好,队长好,队长好,快进屋,快进屋。”边说边将手伸进衣兜里取烟,准备敬烟。 乡长王宝抢在国栋前面,拿出了自己的软中华,敬了一圈,也给国栋甩了一支,国栋知道乡长王宝这是嫌弃他那两块钱一包的红兰州。乡长王宝边撒烟边说:“先不着急进去,张局还是先去查看一下现场吧!”

    “好,先去看看案发现场。”张局长说。

    乡长王宝对国栋说:“国栋,还不赶紧带路,今儿个张局和刘队是专门来给你家破案子的。前些日子你的羊被偷的事儿,张局和刘队听了后都很重视,这次是专门来看现场的。”

    这事儿不提不来气,一提国栋就一肚子火。前些日子的一个晚上,政府帮扶给他的羊羔子被人从后墙挖了个洞偷走了四只,要不是他半夜起来上厕所,惊走了贼娃子,说不定就全被偷走了。国栋报了警,派出所问了一下基本情况,说他们有线索了会告诉他的,然后就挂了电话。国栋想派出所怎么也得来查看一下踪迹吧,可等了两天不见派出所来人,他只好瘸着腿跑了几趟派出所,跑来跑去也没跑出个子丑寅卯来,反倒是被派出所的人白吃了一只大公鸡。派出所还是那句话,已经备案了,有线索了会通知你的。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没想到今儿个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羊圈内,羊羔子吃着草料咩咩地叫得很欢实,看到有人来了,抬头闪着大眼睛瞅了两眼,然后低头继续吃草料了。

    张局长和刘队长站在羊圈外先是瞅了瞅四周的环境,又问了国栋一些当时的情况, 然后又看了看贼娃子偷羊时在墙上取洞的位置,边看还边用手做着测量,又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整个过程给国栋的感觉就是特别正式,比派出所的那些人专业。

    “怎么样,张局,刘队?”乡长王宝跳进羊棚里,随手抓了一只羊羔子,摸了摸膘,说:“国栋,养得不错啊,膘挺厚的。”

    国栋搓着手咧着嘴嘿嘿地笑着说:“能吃得很,口壮着呢!”

    “乡长,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回去我组织开个案件研判会,弄个方案出来,破这个案子应该没啥问题。”张局长对乡长王宝说。

    国栋虽然木讷,但话还是听得懂的,张局长说的什么研判会、方案的他不太懂,但最后一句他听懂了,破这个案子应该没啥问题。这段时间跟这些官爷接触得多了,老实巴交的国栋也摸出了点门道,那就是领导一说行的事肯定就八九不离十了。看来这事情有转机了,国栋似乎都看到丢了的那几只羊羔子被找回来的场面了。

    乡长王宝打着哈哈说:“有张局长这话就行,国栋还杵着干吗?还不赶紧招呼张局和刘队进屋坐啊,可千万别怠慢了。我给你说,这张局和刘队可是轻易不出山的,平日里不是命案、大案,他们是绝对不会过问的,今儿个能亲自来过问你这几只羊的事儿,那可是前所未有的面子啊!”

    国栋赶忙点头哈腰地说:“谢谢,谢谢,进屋坐,进屋坐。”他对站在一旁的媳妇说:“还杵着干啥,赶紧进屋收拾桌子倒茶。”

    半杯茶下肚,时间已快到中午了。国栋两口子一看乡长王宝和张局长仍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闲聊,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显然,中午是要打算在这里吃午饭。

    国栋当着乡长王宝他们的面对媳妇说:“你去抓鸡,中午杀鸡吃,抓那只最大的。” 国栋媳妇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一想到她养的那一群鸡,现在就剩孤零零的两只母鸡了,心里就不是滋味,她还指望着这两只母鸡下蛋呢。但国栋媳妇还是脸上赔着笑容满口答应着说:“好,我这就去抓鸡。”话是说给乡长王宝和张局长他们听的。

    张局长摆着手说:“算了,算了,别麻烦,喝口茶就行。我们下来是工作的,不是来吃饭的,我们回局里食堂吃。”

    乡长王宝说:“那可不行,领导你来是给我们解决困难,帮我们破案,我们一定得好好招待。”

    国栋也跟着说:“是啊,咋能不吃饭呢, 一定要吃饭,一定要吃饭。”

    乡长王宝说:“张局,你看看,国栋都这么说了,你再不吃,那可就说不过去了,群众留我们吃饭,说明群众和我们是一条心的,和我们关系亲啊,我们不能寒了群众的心啊!”

    张局长摆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说:“那我只能是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这鸡就别吃了,这两天吃太多鸡了,我家有个亲戚是养鸡的,隔三差五就送几只鸡过来。” 张局长这么说,不愿吃鸡肉的意思就很明确了 。

    国栋两口子站在地上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了。这家里能想到的,能拿得上桌的也就是鸡了,这不吃鸡那怎么办?两口子眼巴巴地看着乡长王宝,看他怎么说。

    乡长王宝似乎早就心中有数似的,对国栋说:“国栋,我看就宰只羊羔子,吃手抓羊肉。”

    宰羊羔子吃羊肉?国栋两口子直接愣住了,这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两口子愣是一句话都没说上来。 乡长王宝何等地精明和圆滑,他早就料到了国栋两口子会是这个反应,便给司机小王使了个眼色。司机小王立马就明白了乡长王宝的意思,他知道乡长王宝怕国栋当着张局长的面说不愿意宰羊的话,那样乡长王宝 会掉了面子,场面也会很尴尬的。

    司机小王赶紧将国栋两口子领出了屋。

    看司机小王和国栋两口子出了屋,张局长还不忘客气地说一句:“别太麻烦,随便点,简单点就好。”然后接着跟乡长王宝聊他们刚才的话题,聊完了单位的人事,又聊到了近期的扶贫工作,说着说着,话题又回到了羊羔子肉身上。 “据说这新疆品种的羊羔肉质不错。”

    张局长说。乡长王宝拍着胸脯说:“嗯 ,比我们本地的羊肉好吃,要不兄弟我也不能把你叫来这破地方吃羊肉。我跟你讲啊,据说这羊肉很能补的哦!”说完挤眉弄眼,猥琐地笑了。

    看来,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这一切都是乡长王宝从头到尾策划的。他们今天来破案就是个名头,吃羊羔子肉才是真实目的。只有国栋两口子傻傻地以为他们是来破案的。

    在院子里,司机小王对国栋说:“国栋,快去宰羊吧,捡个肥点儿的,张局长喜欢吃肥点儿的肉。”

    国栋站在院子里,看着羊圈里正在吃草的羊羔子,有几只羊羔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国栋投过来的眼光,也抬起头看着国栋,时不时咩咩地叫上几声,似乎是在和主人国栋打着招呼。

    国栋用乞求的语气对司机小王说:“这些羊羔子才多大,现在就宰太可惜了,要不 我们就杀鸡吧,我们家还有两只老母鸡。”

    司机小王说:“哎呀,你这人咋就不明白呢,是不是放羊放傻了。人家领导能吃你个羊是你的福气,是看得起你。多少人想请人家吃饭,人家还不给面子,不赏脸呢!你可别给脸不要脸,你就别舍不得了,人家张局长要是吃高兴了,把你丢的那几只羊找回来,你不就赚了嘛。”

    国栋仍乞求着说:“那两只老母鸡都杀了让领导吃,我们一只也不留,两只鸡都杀了。 不是说城里人尤其是当官的、有钱的最爱吃土鸡的嘛,杀了爆炒了绝对让领导吃得高兴。”

    司机小王没想到这老实巴交的放羊娃这么固执,不耐烦地说:“你这人咋就是个榆木疙瘩,咋就听不进去人话呢,人家谁稀罕 你那老母鸡啊!”

    国栋见司机小王语气硬梆梆的,吓得不敢多说话了,低着头站在那里捻弄着手指头。 司机小王看国栋可怜巴巴的样子,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可能有些过了,便换个口气, 语重心长地对国栋说:“你就听我的,快去宰羊吧,反正这羊羔子也是政府帮扶给你的,也不是你花钱买来的,就让他们吃吧。你一个贫困户,小腿子拧不过大腿,对你没啥好处。”

    国栋知道司机小王的话句句在理,是好话。但他就是不知道为啥,总觉得胸口堵得慌,转不过这个弯来。可能是羊养久了,对羊有了感情,也可能是这些羊羔子给了他脱贫的希望,他对依靠这些羊来脱贫致富抱有很大的信心,这突然间有人要吃这羊羔子,他有些接受不了。总之,他钻到了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司机小王还在不停地劝说着国栋,但国栋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听着羊圈里咩咩的 羊叫声走神了。

    司机小王走到屋门口,刚要进门,看到乡长王宝和张局长聊得正酣,此时进去有些不合时宜,便站住了。他对着屋里的乡长王 宝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意思是让乡长王宝看手机,他把外面的情况编成短信发给了乡长王宝。这正是乡长王宝喜欢出门带着司机小王的原因,办事机灵有眼色。刚才司机小王要是贸然进去说国栋不肯宰羊,会让乡长王宝脸上没光,在张局长和刘队长面前显得他这土皇帝当得没有威信。

    乡长王宝不用看手机,从司机小王的神色里就知道羊的事情没有办成,心里顿时就火了。但他硬是压着火,平静着,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没有这点能耐和城府,这官场不是白混了嘛。乡长王宝在和张局长聊着天的同时,不动声色地给焦湾村的村支书周大头发了信息,命令他速速到这里来,并解决好这事,不然这村支书就别干了。

    正在家里看电视的村支书周大头看到乡长王宝的信息,从语气中看出来这是乡长王宝向他发出的救火信息。救场如救火,村支 书周大头一秒也不敢耽搁,赶紧向国栋家赶去。还没到国栋家大门口,就看到了乡长王宝的司机小王立在大门口等他。

    司机小王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向村支书周大头说清楚了,最后加了一句,这可关系到领导的面子啊,生怕村支书周大头不知道事情后果的严重性。

    村支书周大头干了十几年了,这事他能拎不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村支书周大头走上前去笑着对国栋说:“大场长这是干啥呢,家里头来客人了?”

    国栋心里明白,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没啥好心。毫无疑问,肯定是冲羊圈里的羊羔子来的。国栋说:“没干吗。”

    村支书周大头掏出烟给司机小王一支,自己点了一支,然后甩给了国栋一支,边吸边说:“看你这驴头耷拉到裤裆里的样子,咋了?我听说公安局的局长带着刑警队的队长亲自给你来破案子了?你个狗日的,面子不小哈,当了场长就是不一样,公安局长都给你面子。”

    国栋知道村支书周大头是在调侃他,习惯性地咧了咧嘴,打了个哈哈,算是接了话了。

    时间紧迫,村支书周大头也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那群羊羔子养得咋样?”

    “挺好的。”国栋简单地回答道。

    “杀个羊羔子你舍不得了?”村支书周大头问。

    国栋解释说:“觉得还小,现在宰了不是糟蹋了,可惜。”

    村支书周大头对国栋说:“你听我的,别舍不得,牲口嘛,生来就是让人吃的,大也是肉,小也是肉,再说这羊羔子肉要比大羊肉香嫩得多。”

    国栋沉默着没有说话,多年来他已经养成了沉默的习惯,尤其是和别人意见不同时。

    村支书周大头对国栋说:“别木头似的立着了,抓羊去,你下不了手的话我帮你宰。”说着往上撸了撸衣袖。

    “能不能不宰这羊羔子?”国栋脸上堆满了乞求。

    村支书周大头骂道:“你这脑子总不会是也像腿一样瘸了吧?俗话说,舍不得娃娃套不住狼,你这次让乡长吃高兴了,以后好处有的是你的,国家扶贫政策多着呢,你咋就不往远处看呢。再说了,这羊圈,这群羊羔子是哪里来的?还不是人家王乡长给你的,怎么?这会儿人家吃你个羊羔子你就舍不得了,你这不是让人寒心吗?我之前咋就没看出来你是这种忘恩负义的人,我要知道你是这种忘恩负义不记人情的人,当初我就不苦口婆心地向乡里推荐你了。”

    国栋被村支书这么一骂,一下子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理亏了,似乎真成了一个忘 恩负义的人了,做了忘恩负义的事了,低声说:“我就是觉得太小了,有些不忍心。”

    见国栋松了口,村支书周大头说:“找刀子去,我来宰,你说宰哪个?”说着已利索地跳进了羊圈。

    村支书周大头狼一样地突然闯入,惊得羊羔子在圈里挤成了一堆,慌乱得咩咩乱叫,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主人国栋,似乎想从他那里知道要发生什么事。

    一脸沮丧的国栋没有接村支书周大头的话,他回避着羊羔子投向他的目光,就像是一个没出息的父亲在回避着孩子的目光一样。不然呢?不然他能怎么样?  司机小王见事情办成了,趴在羊圈墙上对在羊圈里伺机抓羊羔子的村支书周大头喊 道:“抓一只肥的,膘厚些的,张局长喜欢吃肥些的羊肉。”

    羊圈里的羊羔子被村支书周大头撵得跑来跑去,惊恐地咩咩直叫,似乎是在向主人国栋发出求救:“救救我,快来救我吧。”叫声散发着阵阵悲哀。这咩咩的羊叫,每一声都揪得国栋心疼。以前听着咩咩的羊叫声,国栋都是一种享受,听着听着他就会忍不住笑。可是这一次,这叫声对他而言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折磨,每一声都是一把刀子,每一刀子都捅进了他的心脏里,咩咩的羊叫声,叫得他的眼泪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一只倒霉的羊羔子被拉出了圈,村支书周大头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结果了它。

    事情办妥了,乡长王宝笑了,张局长也笑了。

    当羊肉端上桌的时候,村支书赶忙从家里拎来了两瓶白酒,说:“吃羊肉不喝酒不如不吃,今儿个几位领导可要敞开了吃,敞开了喝。”

    肉吃到五分饱,酒喝过三巡的时候,乡长王宝才想起来没看到国栋,问:“国栋呢? 咋没来吃呢。”

    村支书周大头知道,国栋这会子肯定还坐在羊圈里呢,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说:“国栋这会儿忙着弄他的羊呢,自打政府帮扶他以来,他是干劲儿十足,铆足了劲儿要脱贫奔小康呢

    “叫他来一起吃嘛,脱贫奔小康有王乡长还怕奔不了。”张局长酒喝得多,话也多了起来。

    “给他留着就行,刚才我叫了他几次,他说我们先吃。”村支书周大头满嘴跑火车地应付着,他是怕把国栋叫来后,国栋扫了领导们的兴。

    “有干劲儿好,国栋是个好小伙子,努力脱贫,不给国家拖后腿,对得起国栋这个 响亮的名字。”乡长王宝嘴里嚼着一块肉,边吃边说“来,把这个羊腿留给国栋,这羊腿可是好肉,吃啥补啥,吃了羊腿,说不定国栋这瘸腿就好了。”说着将盘子里的一块羊腿夹到了一个空碗里。

    说到吃啥补啥,借着酒劲儿,几个人的话更多了,且是越说越下流。村支书周大头从盘中的肉里找到了两个羊腰子,给张局长和乡长王宝一人夹了一个,奉承地说:“这个好,大补,大补!”

    “哈哈哈哈……”

    这帮人啥时候离开的,国栋不知道,国栋浑身无力地坐在羊圈里,要不是他媳妇来叫他,他真想一个人就这样一直坐下去。

    “回屋吧!”

    “走了?”

    “走了。” 此时,一只羊羔子凑上前来用头温顺地蹭了蹭国栋,咩咩地叫了两声,似乎也在和国栋说:“走了,回屋吧。”

    国栋怜惜地摸了摸羊羔子的头,叹口气 说:“唉!下一个可能就是你了。”




(发表于《参花》2018年,4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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