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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关不上的窗
2018-05-18 10:35:48 来源: 作者:修瑞 【 】 浏览:56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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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是在父亲过世五年以后的一个大雪初霁的傍晚离开的。那天,我和哥哥一直在祖父母家跟几个堂兄弟一起守着一口翻滚着豆油的大铁锅,眼巴巴看着祖母在炸麻花炸好一根,我们几个孩子顾不得烫嘴,三口两口便迅速将其瓜分掉。大家起初还能文明地用筷子来夹,后来干脆都扔掉筷子,直接动手撕扯。直吃得手上脸上沾满了油。吃完,用袖子蹭一下嘴角和鼻子,袖子上也沾了油渍和鼻涕。

    那天之后便是新的一年了。我跟哥哥住进了祖父母家里,开始了和祖父母长达十八年的共同生活。那年我六岁哥哥九岁。

    那一年,和我们一起住进祖父母家的,还有一窝燕子。

    开春以后北方的天气逐渐转暖冰雪融尽了以后,阳光懒懒斜在窗上,别有一番怡人的情趣。祖母将糊在窗子上的塑料布揭了下来,开了窗,让春风把蓝天白云和夹杂着山区质朴的泥土的腥味刮进屋里。那春的味道悠悠淡淡,感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起来。

    一天下午,我跟着祖母去村子西边的田野里挖野菜。回家的时候,一路上见到好些燕子在天空里撒欢儿。我问祖母,为什么那些燕子看起来那样地高兴,一直在不停地说话和跳舞。祖母说它们刚从南方飞回来,它们的家就在这里。回到家,当然就高兴了。我大约记得祖母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内心隐约浮起了一丝难过。我说我也想回家。祖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摸着我的头,指着我家的方向说那里是我的家,然后又指着她家的方向说那里也是我的家。听了祖母的话我果然就高兴了起来,因为我有两个家,比别人多一个。

    回到家以后,我匆匆洗过手,便跑进屋子里摆弄我的积木。不多久,我隐约感觉到有东西飞进屋子里,随后又有东西跟进了屋子,并且在屋子里盘旋了好一会儿。我仰头看向屋顶,这才发现是一对燕子围在屋顶垂下的灯泡上端的灯座,不停地扇动着翅膀。 一只燕子嘴里衔着一截稻草,一只紧闭着嘴,嘴角挂着干了的泥。等它们一前一后飞出屋子以后,我才发现那两只燕子只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在电灯的灯座上,用田泥和稻草做了一个碗大的窝,是家里最大的碗那样大。

    我把用积木堆成的城堡推倒,随意丢进装积木的盒子里。没有什么玩具比一个意外发现的鸟窝更能吸引孩子的兴致。我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尚未完工的鸟窝,一个一个细数着窝上凸起的泥疙瘩。那许多的泥疙瘩,从窝的最下端往上,颜色逐渐变暗。我知道,那是因为越靠近上端的泥土,越是后加筑上去的,潮气越重。因为那些泥疙瘩密密麻麻实在是太多了,而且模样大约差不了许多,数着数着就记不得哪些已经数过了,哪些还没有数。然后再从头开始数。仰视久了脖子越发酸疼,就干脆仰卧在炕上继续数。

    我数那些泥疙瘩的时候那对燕子又先后分别回来了八次,给它们的新家添加了九个泥疙瘩和七根稻草。算上后加上去的九个泥疙瘩,那个窝一共有二百五十八个泥疙瘩。燕子加筑最后一个泥疙瘩的时候,我看见了。原来它是将田泥衔在嘴里,然后飞回到窝里。它喉咙附近的羽毛不停地抖动着像拴在院子里的那头老黄牛反刍一样,那些衔在嘴里的泥和着唾液在窝的上端被吐了出来,粘在了窝上,形成一个泥疙瘩。

    祖母见我在屋子里一声不响了许久,便进屋看我在做什么。我指着灯座上的那个燕窝,带着惊喜的口气跟祖母说,我发现了一 个燕窝,刚刚做好的。说话的工夫,那对燕子又从开着的窗子飞进了屋子,一边提防着我和祖母,一边忙着筑巢。

    祖母没有像我那般惊喜沉默了片刻便把我拉到一旁,不让我一直站在燕窝下方盯着燕窝看,说是怕我长时间的注视会惊到那对筑巢的燕子。它们会因此感到不安。

    从那一晚开始,那一年,一直到燕子再度飞往南方,家里的那扇窗就一直开着。即便阴雨天,风把雨水吹进了屋子里,祖母也依旧开着那扇窗。

    那年夏天的蚊虫尤其讨厌,数量格外地多,咬人也比往年更痛痒。那个时候的农村,根本没有什么蚊香和驱蚊液,唯一驱蚊的办法,就是在窗子上钉一层孔隙比针孔大不了多少的纱。然而祖母为了让那对燕子能够随时自由地出入,便没有将那扇窗钉上纱。于是,白天里除了燕子能自由出入屋子之外,还有成群结队的苍蝇也肆无忌惮地出入。到了夜 晚,尤其是屋里亮起灯光之后,燕子还没有回来,飞蛾和各种趋光的飞虫便摇摇晃晃、不紧不慢地进了屋,满屋子乱飞。有的落在电视荧屏上,有的趴在木箱盖上,甚至有些会飞的蚂蚁落在头顶,你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蚂蚁在自己的头发之间悠闲地爬行。那时,我常常皱着眉头在想,如果它们在我的头顶撒尿或者拉屎呢?只是想一想,都觉得作呕。

    最可恶的还是蚊子。每每熄了灯,成群 的蚊子不停地在耳边扇动着翅膀,像是在向每一个被它们吵得睡不下的人傲慢地挑衅。为了不被它们叮咬,不管如何闷热,我还是用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全身。不多久,汗水就将被子湿透了。尽管如此,半夜里还是常常被蚊子叮咬醒。隔日天亮了,脸上被蚊子叮咬三五个红包是常有的事儿。而即便裹着被子,身上也常常不知怎地被咬起好几个包。

    出于报复,白天里我便拿着苍蝇拍,满屋子翻找蚊子。柜子下面,米缸背面,但凡发现有蚊子,必定手起拍落,让蚊子当场血溅五步。可杀完一批,晚上又会来一批。

    我曾与祖母商量,能否将那扇窗子关上,或者给那扇窗钉一层纱,哪怕一晚也行。祖母一边用肥皂水给我擦洗被蚊子叮咬的红包,一边语重心长地说,如果关上了窗子,或者钉了纱窗,燕子晚上就回不了家了。它们不能在自己家里睡觉,要在外面冻一晚上,多可怜哪。而且,它们的孩子都在家里饿着肚子呢。

    祖母既然这样说了,想想自己的身世,便也不忍心让燕子一家不能每晚团聚。好在听祖母说,等入了秋,燕窝里的老燕新燕一 家飞去南方,就可以关上窗子了。我翻看着阳历牌,计算着燕子还要多久才能飞走,并将祖母预计的燕子南飞的日历页折叠了起来。

    一天早上,我在燕窝正下方的地面上,发现了一只破了洞的空蛋壳和一小摊跟往常不大一样的燕子的粪便。我知道,燕窝里已经孵出新燕了。至于它们究竟是前一天晚上孵化出来的,还是更早些时候就破壳了,我就不得而知了。我更好奇的是,它们究竟有多少只,刚刚孵出壳的它们是什么样子的,它们出生的时候是睁开眼睛的还是闭着眼睛的,它们是躺着还是趴着……

    我搬来一把椅子和三个板凳,椅子放在燕窝的下方,稍大一些的板凳放在椅子上,再将稍小一些的板凳放在稍大的那个板凳上。剩下的一个板凳,放在椅子旁边,作为我爬上椅子的垫脚。

    祖母知道我好奇心重,又比较喜欢爬高,曾叮嘱过我,不让我登高去打扰燕子一家。不过,祖母的叮嘱和其他很多家长对孩子的诸如不许玩火、不许去水边玩之类的叮嘱相比,效果差不了许多。虽然叮嘱好多遍,仍然是有孩子玩火,有孩子亲水。而我,趁着祖母去乡里赶集的时候,偷偷爬上了我搭建好的凳塔,将燕窝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四只雏燕张着乳黄色的嘴巴,一边叫嚷着,一边紧紧挤在一起。它们身上的羽毛不多,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稚嫩的体肤。它们像是缺乏默契的四重奏表演者,不停地冲着我叫,声音杂乱无章。它们是饿了吗?它们是在向我要食物吗?或者它们是被我这个庞然大物惊吓到了,在拼命呼唤它们的父母回去保护它们?两只老燕许是听到了它们的呼唤,从屋子外面飞回来,打我身边绕了几圈,落在窗框上,也冲我叫嚷着。它们应该是在说“快 走开,你吓到我们的孩子了”。

    我从凳塔上下来,找了一小块棉布,然后又爬了上去。我猜想,那些雏燕一定很冷,它们的毛那么少,它们一直在发抖,万一感冒了怎么办?它们是那样地幼小,流着鼻涕有气无力地挤在一起,它们的父母该是怎样地心疼。所以,我要用一块棉布给它们盖上,让它们在那张“棉被”下面,温暖健康地成长。

    我给雏燕盖“被子”的时候,祖母回来了,看到了站在三个凳子上的我。她高高举起双手,将我从凳子上抱下来。她没有责备我不听话。在听完我给雏燕盖被子取暖的话之后,她微笑着抚摸我的头,然后将我紧紧搂在了怀里。

    多年后,我才知道,其实雏燕和其他雏鸟一样,都有一个羽毛从稀疏到密实的过程。它们也许会感觉到冷,但几乎不会因此而患上感冒。这个道理,祖母应是知道的。我那时给雏燕盖被子的举动何其荒唐。甚至后来自己想起来,都忍不住会笑自己傻。而祖母那时却并没有因此取笑于我,甚至没有指出我的错误所在。后来有一次,我问起祖母,她说我那时的举动不叫傻,而是天真,天真得可爱。一个孩子天真的出自善良本意的举动,不应该被成人取笑,谁也没有资格取笑。

    那一年,我见识了一对燕子父母养育孩子的艰辛。它们须要每天起早贪黑地外出捕捉昆虫,再将昆虫喂食给始终仰着脖子张嘴喊饿的雏燕。它们每天要在那扇窗子飞进飞出几十趟,即便下雨天也一样。

    那年盛夏的一天,那只公燕没有回来。之后的几天里,我都没再见到那只公燕,只有母燕在飞进飞出地给雏燕们找食物。我想,那只公燕大约是再也回不来了。它或许是病死了,也或许是被鹞鹰捉了去,喂食给它的孩子了。总之,它是死了。而它的死,让母燕养育子女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我常能听见日渐长大、胃口也越来越大的雏燕们因为饥饿而拼命叫喊的可怜之声。我为失去公燕的燕子一家感到担忧。祖母轻易就看出了我的担忧。她将我手里拿着的准备喂食给雏燕们的米饭夺了下来,又放上一些跟稻米粒形状和大小差不了多少的蚂蚁蛋。那些蚂蚁蛋来自前些天祖母在屋后的院子里干农活儿时发现的一个蚁穴。

    母燕外出觅食的时候,祖母帮我搬来了凳子,并逐一搭放好。我爬上凳塔的时候,祖母一直扶着我脚下的凳子。我将偷偷藏在指缝间的米粒喂给雏燕,它们会毫不犹豫地将米粒吐出来。而喂给它们的蚂蚁蛋,它们却连咀嚼都省了,直接吞咽下肚。

    母燕飞回来的时候,雏燕们已经吃饱了,没有哪一只还张着嘴向它们的母亲争要食物。 我躲在一旁看母燕一脸茫然的表情,嘴里叼着小虫,竟然喂不出去。它很快就发现了我的注视,扭着头与我对视。它将嘴里的虫子吃下,冲我叫了几声。我猜想,它是在问我,是不是我帮助它喂饱它的孩子们的。它在向我表示感谢。

    我笑了,我在内心里感到无比的自豪。

    那天之后,我也每天像母燕一样,出去帮雏燕寻找食物。我翻开了许多石头,掰开了许多枯木,一颗一颗地从掘开的蚂蚁窝里捡拾着蚂蚁蛋,积攒了小半罐头瓶。母燕外出以后,我便爬上凳塔喂食雏燕。祖母每每都会帮我扶好脚下的凳子。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雏燕们嘴角的乳黄色渐渐淡了。一个清晨,母燕外出的时候,四只雏燕也跟了出去。它们笨拙地扇动着翅膀,飞飞停停。有一只雏燕不小心撞到了玻璃,摔在了窗台上。不过不要紧,它不哭,它自己爬了起来,抖了抖翅膀,又飞了起来。

    又过了几周后,突然有一天晚上,母燕和它的四个孩子没有回窝。我站在开着的窗口焦急地等着,等到屋里的灯亮起,等到屋外已经漆黑一片。祖母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了句把窗子关上吧。我才突然意识到,它们或许已经在飞往南方的路上了。我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阳历牌,它们不见了的那天,距离我折叠的那个日期只差一天。

    终于可以关窗了。我呆呆地站在开着的窗口,心里酸溜溜的。祖母站在我身边,仍旧轻轻抚摸着我的头,不语。

    窗子终于关上了,我内心里却敞开了一 扇窗,一直敞开至今。那窗子里面是祖母总挂着的慈祥的笑和家的温暖,窗子外面是一 片阳光灿烂和我对家深深的眷恋。



(发表于《参花》2018年,5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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