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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着秘密的大树
2018-11-08 14:07:31 来源: 作者:王京波 【 】 浏览:77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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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句实话,我盼望这棵高大茂盛的杨树向着隔壁的村委会主任家那边倒下去。这棵杨树是我爹唯一值点钱的家当,如果树也算得上私有财产的话。我爹这辈子混得挺惨,到老了他都没能娶上个女人过日子。他把我从一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白捡个儿子,除了豁唇之外,他没看出我还有其他毛病。他觉得我是上天赐给他的后人,把我照顾得妥妥当当的,从白白胖胖养到像个玉米秆一样瘦长。我是后来从别人那里知晓他不是我亲爹的,但我还是把他当亲爹看,心里觉得对他比对谁都亲。
    我爹捡了一辈子破烂。他把破烂存放在院子里,连三间瓦屋里都堆积得放不进去脚,转个身子都困难。我就是在破烂堆里长大的。我不爱搭理别人,当然,别人也不愿理睬我。我家这个破院子很少有外人进入,偶然有邻居过来说事,也都捂着嘴巴、捏着鼻子,和我爹说不上几句话就落荒而逃。我能长成个半大小子,还得感激我爹。我爹靠捡破烂养活我,有时还从小饭店里捡来残羹剩饭,重新烧热了给我吃,那就是无与伦比的美味了。
    几年前,我爹拿出所有的积蓄为我看好了病,他希望我再长大一些,可以进工厂打工挣钱,然后把房子修缮、翻新一番,再给我娶个媳妇,这个家就过得有滋味有烟火了。可我没这样想过,我爹给我虚拟的生活好像和我沾不上边。连村里说话不连贯、走路不成串的小莲都不待见我,长大了我还能娶上媳妇?
    说到了小莲,村里的洋桶大爹曾这么逗过她:“小莲啊,你长大了需要找个男人的,你能看得上你豁子哥不?”
    据说,小莲听了,当时就露出一脸不屑:“他豁子还算个男人?我才不嫁他哩!”
    这话经由长舌头的妇女们传给我,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的窘态给了那些无所事事的女人无穷的快乐,她们开怀大笑,笑得东倒西歪,放肆得像猪炸了圈。在笑我的同时,她们也把不值钱的怜悯赠送我,一遍一遍地向我描述我爹和我的可怜处境,勾起我对以往生活的回忆。她们不知道,这对我,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迄今为止,我感觉不到生活有什么变化。
    过去和现在,我爹和我的生活好像村里的一汪死塘,一村子的污秽,都集中在这方死塘里。这方死塘有时是难耐的沉寂,有时
是可怕的喧嚣。我有时仿佛看到这样的令人抓狂的一幕,我和我爹是怎样被挂在高高的杨树干上,任人观摹和嘲弄。
    那个夏天的傍晚,村委会主任对我爹说,你是咱村里的扶贫对象,县城有干部要来,到时你别乱说话。他跟我爹说话的口气其实
就是居高临下的训话。他明确地告诉我爹,他根本就不关心我爹的生死存亡,他来也只是例行公事,是从镇乃至到县里布置下来的政治任务。他能来一趟是真的不容易,那么多大事要情等着他呢,要开党员会,要议一议村里的拆迁和村民安置,还有镇长的小舅子后天结婚,村里还要备礼前去祝贺……有多少事情都在等着他去安排,可他这会儿还得被我爹拽住后腿儿。
    我冷眼地看着村主任,有那么一刻,我感到他的眼角也扫向了我的全身。他从未拿正眼看过我。他好像并不知道,在过去的日子,我掌握着他那些鸡鸣狗盗的秘密。
    我在茂密的杨树叶的遮挡下,曾无数次注目和我家一墙之隔、但有天壤之别的村委会主任家的院子。那个庭院长时间地陷入一种令左邻右舍啧啧艳羡的状态。有时,是各种小轿车停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威严而浓郁的阴影中;有时,有包工头携着大包小包登门直入,和他揽肩勾背;更甚的是,村里不同的女人和他保持着的那种若即若离的微妙的关系。我多次窥见长年在外打工的拴柱、奎山、孬眼们的女人频繁出入村主任家。她们迎合着村主任,不仅仅是排遣留守的寂寞,不仅仅是村主任需要女人,我觉得村主任和那些女人早就达成了某种默契,她们需要他拿出什么东西做交易。比如,拴柱的大儿子从部队退役,想在村委会里面当个委员,方便以后协助村主任打理村里事务;奎山的左手五指被工厂的机械轧断致残,承包村里的池塘养鱼全靠他的女人抛头露面,很不容易的,而他的女人也就特别仰仗村长;孬眼的女人跟孬眼生了个女儿后,多少年来偃旗息鼓再连个蛋也没坐下来,村里传孬眼打工的地方是化工厂,待久了不能生育。孬眼本来有只眼装的是玻璃眼,现在眉毛也被化工原料给熏白了,像个白化病人。村主任见了孬眼从来不说好话,一见面就说,你死在外地算了,你的家和你的女人全算充公了。
    村里流传着一段风流笑话。某年腊月底的那天,孬眼也没提前通知自己女人,从一千多里地的外省突然悄无声息地回到老家。他坐的大巴抵县城时是早晨,他没急着回村,先是溜达到陵园,又顺着小白河溜达了半天,下午还特意去了趟女儿的高中。他也没敢打扰女儿上课,就在女儿的校门口呆立良久,然后就溜进附近的麻将馆,磨叽到天黑。他雇了一辆摩托车,开到村庄几里外就打发走了车主,先是猫到一片树林里,等到更深人静,才偷偷回家,伏在窗外听了一会儿房,像是听别人家的壁角……
    第二天一大早,他女人打发走了村主任后,发现门缝里不知何时被塞进了几千元钱。那卷子钱用旧报纸包扎得很严实,报纸的空白处潦草地写着一行字:这是留给我女儿的生活费!她没有找到男人留给自己的只言片语。男人甚至不肯见她一面就连夜返回了外省工地。她男人明知道屋里睡着别的男人,连个屁都没放就失踪了。孬眼女人的脸瞬间布满死灰。她哀叹一声,便不声不响地下地干活了。
    过年时,孬眼没回来。风韵犹存的孬眼女人委屈万分地对村主任说:“孬眼这个孬种不愿回老家过年了,家里的年货没人办哩!”村主任就给她送过来了一只猪大腿,女人的委屈霎时间变成了媚笑。第二年、第三年,男人依然不回来,村长依然买了一只猪大腿送到她家。等孬眼再回到村里,已经开始拆屋征地,村主任把土地的补偿费递给孬眼。孬眼递给村主任一支烟,这个瘦小的男人现在已病入膏肓,无法出外打工,剩下的岁月还要和村主任打交道。他咽了一口唾液,发现一旁的女人早已鬓角斑白,一缕白发在空气中无力地挣扎,奄奄摇摆,抗不住岁月的无奈。那一刻,他决定原谅她。
    村主任派人给我家送来的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都是村委会淘汰下来帮扶我爹的。他们还送来一只小母羊。桌是扶贫桌,椅是扶贫椅,羊是扶贫羊,四壁空空的家里平白里多了些生气。小母羊拴在那棵杨树上,咩咩地叫着,不时啃上几口杨树叶。
    我爹有气无力地呆坐在椅子上。后来我才知道他已做好了辞世而去的准备,但目前他还不能走,村主任要他耐心等一下县财政
局帮扶他的女干部。我爹等了好几天,等得好不耐烦。他的目光现在死死地盯住杨树上的那个鸟窝。那个鸟窝同时还吸引着我,但
我们都知道那鸟窝是空的。过不了几天,我们的房子就要被拆了,现在村里给我们租好了房子,但我爹不想离开他住了一辈子的老瓦屋,我也不想离开。好多户的房屋这些天都被大铲车的铁臂推倒了,我家的瓦屋也不可避免。村主任说我家也会分到楼并住到楼上去,但那只小母羊以后怎么办?也要搬到楼上?它以后没有树叶和青草,靠吃什么生活?我担心着它未来的命运。
    帮扶我爹的是县财政局的一位女干部。女干部来的时候,我爹仿佛睡着了。村主任想把他弄醒,被女干部用手势阻止。女干部的手腕上闪闪发光的东西一瞬间弄花了我的眼。定睛才看清,是一款漂亮的手表。女干部衣着真得体,干干净净的脸上还架着细腿眼镜,她的头发一尘不染,把我家的小院子衬托得一无是处。那会儿,我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这个年龄的我已经具备相当成熟的心智,并且性的萌动已经在日夜折磨着我。
    这个城市走来的女人成熟的身体被衣服包裹着,楚楚动人,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昂贵的香水味道,也深深刺激着我的鼻腔。一个白衬衫年轻男人为她打伞的距离也引起我的嫉妒,一个频频拍照的秃顶男人引起我的愤怒。当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周围的寒酸时,当我像一个发情的小公羊远远盯住那个女人的各个撩人的部位时,秃顶男人晃动着他的秃顶,把我家拍了个底儿朝天。
    我在心底把那个秃顶男人咒骂了个够。我还在想象中卑劣地把女干部和村主任放在了一个床上,虽然我相信她不会把村主任放在眼里的。我知道,村主任在她眼里就是一只肮脏的苍蝇而已,他们一起来到我家,就是摆个姿势,拍张照片,上上电视,完事后村主任还是要去找孬眼、拴柱们的乡下女人泄火的,而这女人回到家里,还不是有别的比村主任更有权势的男人同床共枕?村主任的殷勤体现出他的春秋大梦,可他沾不上人家边儿。想到这里,我冲村主任那张呈现着虚伪和谄媚的胖脸笑了笑。
    我爹还在睡。他嘴角流着哈喇子,眼角糊着蝇蛆一样的白色眼屎。他突然间半睁眼皮,醒悟一般地对村主任说:“怎么感谢你啊?没有米下锅,你送米;没有羊下羔,你送小羊羔;没有女人,你还送来这么个城里的女人!”我爹让村主任极尽尴尬,幸好,那个女干部背影已远,我爹的话他们没有听见。我爹说完又迷糊过去,倒把村主任吓了一跳。
    我爹是在傍晚时分走的。走时,他的面前放着一碗饺子,一双筷子插进他嘴里。一群蝇子嗡嗡嗡地围着他的嘴绕飞,为他送行。


 
(发表于《参花》2018年,9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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