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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陈大宝
2018-12-13 09:47:30 来源: 作者:徐宗义 【 】 浏览:123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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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大宝的父亲是陈家庄一带有名的木匠。一九四三年陈大宝十五岁,父亲逼着陈大宝学木匠,但陈大宝对木匠手艺没有兴趣。这天,父亲在家里又逼陈大宝,陈大宝就直接告诉父亲,即便父亲说破了嘴皮,他也不会去学木匠手艺。脾气暴躁的父亲一听恼羞成怒,怒气冲冲的脸色告诉陈大宝,父亲要揍他。父亲打人下手重,曾在打一个小偷时险些打断了棍子。好汉不吃眼前亏,陈大宝趁父亲寻火抽烟的时候跑出了家门。
    这是三间陈旧的草房子,房前有一个小小的院落,院落的门楼盖着有些腐烂的、味道难闻的稻草。两腿颀长的陈大宝很快跑到了门楼的外面。而父亲,在陈大宝跑出大门的刹那意识到了什么,马上在堂屋大门的旮旯处拿起了一根长约一米的棍子。虽说五十三岁的年龄了,鬓角处也生出了很多白发,但他握着棍子的手却非常有力,两条瘦削的腿几乎是跳过堂屋的门槛。父亲在心里怒道:“大宝你个浑小子,看你能跑到哪儿去?今天不跟我去学木匠活儿,老子就用棍子打断你的腿!”因发怒,父亲脸上的胡子竖起来了。这时陈大宝的母亲冲父亲嚷嚷:“你只能吓唬儿子可不能真打他,把儿子打个三长两短的我跟你没完!这辈子我们就这一个儿子,又是中年得子,只能好好疼爱他。真是的,学木匠有什么好处?祖祖辈辈是木匠,家里穷得叮当响。”陈大宝的父亲就听不得这话,于是停脚,回头冲陈大宝的母亲怒道:“都是你把大宝惯坏的,不学木匠将来靠什么讨生活?”陈大宝的母亲就拿陈家庄为例,说两百多人的陈家庄只有陈大宝的父亲一个人是木匠,但家里的生活不比别人家强,让他不要固执己见,陈大宝不想学就算了。但陈大宝的父亲今日是铁了心要让陈大宝随他一起去做木匠活儿,于是不理睬陈大宝的母亲了,迅速跑到门楼外面的空场地上,四下瞧瞧不见陈大宝的人影。这时陈大宝的母亲叹息道:“兵荒马乱的年月,一家人能够平安生存就是幸福,何必硬逼儿子学木匠,真是冤家父子啊。”
    十五岁的陈大宝平时爱去两个地方,一是村庄左边的好伙伴家里,二是村庄前面的芦苇河边。陈大宝认为父亲一定会去好伙伴家里找他,就径直跑到了河边。他相信父亲不会追到河边来,也不会想到他在河边,估计在他的好伙伴家里找不着就会回家的。芦苇河边上,泊着很多空着的、装着货物的、准备开往武汉的货船。面黄肌瘦的陈大宝,平时喜欢在货船上晃来晃去,对货船上的白帆充满了浓厚的兴趣,每每凝望着撑起的白帆就深深地思索着。有几次父亲见他面对白帆认真思索的模样,就劝他把这种认真的态度用在学木匠手艺上,会很快学会他家世代传承下来的木匠绝技。但陈大宝对白帆痴迷,却对挂在家里墙壁上的斧子、刨子、锯子、三角尺、墨线盒等木匠工具非常厌烦,要不是害怕父亲的打,陈大宝真想把它们甩进浑浊的芦苇河里。
    不见父亲追来,陈大宝心里平静了。他两手托腮坐在河边,深情地望着河里那一百多条货船中,有一条准备出发的货船上撑起的白帆,想象明年自己就十六岁了,来货船上当一名船工,然后随着货船到长江,再到大城市的武汉看很多的高楼,一路上听船工们拖着长长的音符唱着好听的船歌。这些船工中有一个认得陈大宝的,就对他喊道:“大宝,是不是想当船工?我劝你别想当船工了,受苦受累的,你好好跟着你的父亲学木匠手艺吧。”陈大宝说做木匠没有意思,当船工才有意思哩,可以见到外面的大世界。船工继续劝陈大宝:“木匠是手艺人,碗筷放在人家的饭桌上,我要是有你那么一个木匠父亲,早跟他一起学木匠了。”但陈大宝没有吱声。
    接着陈大宝听见了父亲的骂声:“好你个臭小子,原来躲在这儿!”陈大宝回头就见父亲匆匆地向他跑来了,怒气冲冲地提着一截可怕的木棍。于是陈大宝赶快顺着芦苇河边奔跑。父亲在后面且撵且骂:“你个臭崽子往哪儿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你给我站住!”陈大宝充耳不闻,为了及时甩掉父亲,他故意从河边人多的地方穿过。因手脚利索,他几下就穿过了密密麻麻的人群,跑上了一条刚卸完货的货船,趴在漆着桐油的船帮里边,暗中窥视父亲的一举一动。船工们大部分都是陈家庄的,即便是外地的,因常年累月来此修船底与船帮,大家都认得父亲这个有名的木匠。于是陈大宝看见有人拦着父亲问他提着棍子干什么,父亲直言不讳地说撵儿子陈大宝,要带他一起去刘家庄做木匠手艺活儿。那个船工说:“是呀,祖传的手艺不能失传。”父亲问船工们看见他家陈大宝没有,众人都摇头说不知道,父亲便在人群以外的地方寻找,确定陈大宝就在这附近某处藏匿着。可是寻了好几个地方不见陈大宝,于是沮丧地扯着嗓子不停地喊陈大宝的名字,连续喊了多遍不见陈大宝的回应,就失望地返身回家。陈大宝见父亲的身影不见了才放心地走下那条空空的货船,又到先前瞧过的那条货船前看那撑起的白帆,可是那条货船已经开走了。
    这天傍晚的时候陈大宝才回到家里,他想父亲这个时候早就消了气。但陈大宝一回家,就见在刘家庄做了木匠活儿回家的父亲脸色不对劲,正坐在堂屋饭桌边焦急地等他回家哩,于是陈大宝返身就往大门外走去。父亲瞪眼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老实给我坐好,我不打你,只想跟你好好谈谈学木匠手艺的事,你答应了是皆大欢喜,不答应你就问问我身边的三角尺。”三角尺不是木条做的,而是三截钢条连接在一起。为了起到打人没有吓人强的效果,父亲故意把三角尺拿起来冲陈大宝晃了一下。担心父子俩真的会打起来,母亲马上跑到陈大宝面前,拉着准备往外走的陈大宝劝道:“你爸也是为了你好,百艺好存身,你就暂时答应他好了,至于学不学那是另外一回事,好汉不吃眼前亏呀。”父亲冲母亲生气道:“怎么说话呢?都是你把大宝惯坏的,他不求上进将来在世上如何生活呀?”陈大宝望着慈祥的母亲说:
    “娘,我实在不想学木匠,每次给爸当帮手蹲在下面拉锯,那锯子锯木的声音我听着就想呕吐,那三角尺在我眼里张牙舞爪。你看看父亲,当了一辈子木匠有什么意义?我想当船工。”父亲冲动地说:“当船工?你想找死呀?你没见去年翻船死人了?我常给货船修船底和船帮,船工有多遭罪我最清楚,木匠手艺比他们强百倍。你给老子死了这条心!”父亲怒火中烧,放下三角尺顺手拿起了小板凳,警告陈大宝再胡言乱语,就用小板凳打折陈大宝的腿。这时母亲流下了眼泪,央求道:“儿啊,看在娘的份儿上你答应学木匠吧,娘不想你将来当船工有个三长两短,你是娘的心头肉哇。”就这样迫于无奈,陈大宝违心地哭着答应了父亲。从此,陈大宝就跟着父亲去附近村庄做木匠活儿,也到河边上帮着维修被浅滩或石头擦坏的船底,维修被撞坏的船帮。陈大宝觉得他的船工梦,因父亲的霸道而彻底破灭了。
    一年后,日本鬼子占领了陈大宝的家乡,到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天,几个荷枪实弹的日本鬼子进了陈家庄,陈大宝赶紧背着母亲躲藏到村背后密密的树林里。陈大宝要父亲一起走,但父亲说:“你们不要管我,我是一个安分守己的手艺人,日本鬼子不能把我怎么样。再说我一把老骨头,抓去也没有用。”父亲是担心鬼子放火烧了家里的房子。陈大宝万万没想到,他走后半个小时,鬼子就把他的父亲赶到河边,那里有一条运送日本鬼子军用物资的大货船坏了,正需要人进行维修。同时鬼子得知年轻木匠陈大宝跑了,就给了陈大宝的父亲一枪托,打得他眼冒金星。而维修的时候,鬼子见他动作不麻利,认为他有意在拖延时间,就一枪托扫向他,将他从船帮里面扫到了船帮外面落入了河中。陈大宝的父亲在河中两手扑腾,鬼子以为他想逃跑,就对着他连开了三枪,水面上马上泛起了一团凄惨的血水。在山林里的陈大宝得知父亲被枪杀的消息后泪水横流,次日在芦苇河的下游河边上寻到了父亲的尸体,背到村庄背后的树林里埋葬。母亲坐在坟前垂泪道:“这辈子你为什么是个木匠啊?如果不是木匠你就不会这样死,学木匠有什么好哇!”陈大宝跪在坟前给父亲烧纸:“爸,你死得好惨,我却无力为你报仇,我实在无用。等到天下太平了,我就好好做一个木匠,你安息吧。”
    解放后天下太平了,人们生活在欣欣向荣的新社会,当家做主成为国家的主人。当地政府成立了木基社,属于脱离生产队劳动的乡镇企业,陈大宝进木基社从事他的木匠工作,免费为合作社修农具、水车、犁耙、集体仓库的檩条等等。人民公社时,陈大宝顺利进入了公社建筑队从事木匠工作。这时候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代表个人行为的木匠师傅,而是一名集体企业的正式职工,当时陈家庄的人羡慕地称陈大宝吃上了公家饭,虽然也是做着体力劳动,比如抡起斧子将一截原木料砍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比如将门窗桌椅等家具的板料刨得平整光滑,等等。这些必须在具备完善技术的同时,还要有足够的力气才能完成,但相比在生产队劳动就轻松多了,至少不用头戴白草帽在炎炎烈日下挥汗如雨,不用挽起裤腿在水田里腰酸背痛地插秧,不用大清早在队长敲响的钟声中紧张上工,不用大忙月时在满天繁星之下依然在田地里加班干活,等等。
    一九六八年,人到中年的陈大宝仍然在公社建筑队工作,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虽然也有加班的时候,但多半情况下都是准时上下班,而且工作时多半在内,特殊情况下要在室外工作,陈大宝就选择一处遮阳的地方,让自己在阴凉里工作。建筑队实施计件工资制度,陈大宝手艺好,动作快,下料、刨花、打眼儿、划墨线等木匠所要做的工作,完成的质量最好,深得建筑队领导的称赞。现在陈大宝家里,相比陈家庄的左邻右舍的日子那是非常滋润了,解放前的几间草房子早就拆掉盖上了新瓦房,小小的院落扩大了,里面栽种了四季长青的树木,而且认真改建了家里的门楼,看着让人舒服。由于陈大宝工作出色,成绩突出,业余时间又义务帮很多家庭维修旧家具与坏家具,所以年年被建筑队评为先进工作者。家里的墙壁上贴满了奖状,代表荣誉的奖状和光彩夺目的茶杯他是年年有,因妻子明枝爱惜,让五年前奖励的茶杯看上去还像新的一样。儿子陈小宝读初中一年级的时候,由于要去六公里以外的中学就读,学校规定所有学生中午在校吃午饭,必须自带碗筷和喝水的杯子,小宝就向母亲明枝提出把父亲陈大宝的茶杯带一个,母亲明枝欣然拿出了一个没用过的崭新的茶杯。恰好此时陈大宝进了屋,一边说“这不行”,一边夺下了他的茶杯:“茶杯怎么能带到学校去呢?那里人多手多,万一弄坏了怎么办?它不是杯子而是至高无上的荣誉。”明枝生气地说:“咱们就这一个可爱的儿子,家里还有两个从来没用过的奖杯,你让小宝带一个到学校又怎样了?”
    但不管明枝如何做工作,陈大宝就是不同意儿子小宝把他的奖杯带到学校,他接着匆匆去了有商店的公社所在地,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刚买的、上面画着栩栩如生的花鸟虫草的钢质茶杯。陈大宝把杯子放进儿子的书包说:“这个带去用,即使让人偷走了我也不心疼,但话是这么说,你也要珍惜它。”小宝说:“等我长大了工作了,也得几个奖杯带回家,不就是几个不能说话只供人喝水的杯子吗?”陈大宝叫小宝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要把大话说到了前头,并告诉小宝真想得到奖杯,到时候像他一样当木匠义务帮人维修家具和农具,如果在生产队劳动就表现突出、吃苦耐劳。但此时的小宝已经转身走去学校,把父亲的话当耳旁风一样。
    这年冬天,陈家庄下了一场大雪,皑皑白雪压弯了山上的树木,芦苇河面上也结了冰,凛冽的北风刮在人的脸上像钝刀划脸的感觉。这天,下班回家的陈大宝,进屋就问坐在墙边烤火取暖的明枝:“听说今日小宝放了寒假,他人呢?”明枝告诉陈大宝,说小宝回家后放好他的东西就出门去了芦苇河边,说他初中已经毕业,从今以后就是陈家庄一个社员了,他要好好地瞧一瞧芦苇河,先做好当一名优秀社员的心理准备。雪天里瞧芦苇河为当好一名好社员做心理准备工作,这是一个完全不能成立的、没有说服力的逻辑,小宝心里一定有一个不想示人的心思。于是,陈大宝围上一条围巾,踏着积雪匆匆地来到芦苇河边,见小宝站在迎风口上瞧眼前结着白色薄冰的河面,那凝神思索的样子,让陈大宝马上想起了他当年经常到这个河边瞧出发的货船上撑起的白帆。
    社会的进步,使陈大宝的家乡既有了国道又有了省道,芦苇河发挥水陆运输的作用已经成为遥远的历史。陈大宝轻轻地来到小宝身边,问小宝在此瞧什么东西。陈小宝说:“我在瞧宽泛的芦苇河面,难道以后我就在陈家庄当社员来度过我的青春吗?”陈大宝说:“不,你有更广阔的人生舞台。”陈小宝赶紧追问什么舞台,陈大宝郑重地说:“当一名有地位的、受人尊重的木匠工人。是的,就你目前的条件还不能进入我们的建筑队,但有一个捷径可以走,你先在生产队好好劳动好好表现,业余时间跟着我学习木匠手艺,把义务帮人维修家具当成你细致掌握木匠技艺的练兵场,到时候建筑队一有招工的机会,你就凭你的个人本事进去。咱们父子同心,在建筑队干出更大的成绩,说不定有机会去县里领取奖状和奖杯哩。”但这条看似铺满鲜花的道路,却被陈小宝表情严肃、斩钉截铁地回绝了。陈小宝说:“我不会学你的木匠手艺,这是旧时代的产物,作为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革命青年,我的志向更高,我追求的是最大限度地展示我青春的价值,虽然你是一名优秀的木匠工人,但我们之间有一个不能逾越的代沟。”说完扬长而去。这让陈大宝着急了,愣在雪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儿来,这不是明显的青春期叛逆的表现吗?这不是像自己当年在小宝爷爷面前一样吗?是的,当年小宝爷爷被日本鬼子枪杀河里惨死,让陈大宝一度对木匠手艺从骨子里产生了厌恶的情绪,并在心里立志以后他有了儿子,决不让他学木匠手艺。但是新社会的木匠不仅是名符其实的工人,而且受到了人们的尊重,享受了从未有过的社会地位。所以,陈大宝决定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的手艺传授给儿子陈小宝,让陈小宝将来更好地为社会服务为人民服务。
    离新年不到一个月,明枝就向队长建议让陈小宝年后再参加生产劳动,那时天气也渐渐暖和,人的心情也会随着气候的变化舒畅得多。明枝也劝说陈大宝,说新年以前不要再向小宝提及学木匠的事,她要陈大宝在处理这件事情上讲究策略。不过陈大宝虽然讲究了策略,不逼陈小宝马上跟着他去义务帮人维修家具,但下班回家后,却有意在陈小宝面前做木匠活儿,比如以往划墨线,他总是将墨线一端的铁锥子插在木料上,现在却故意叫陈小宝过去帮他一下;比如下木料时,以往他一个人就能锯断的,现在有意要陈小宝过去蹲在下面帮他搭一把手,其实就是向陈小宝潜移默化地传授木匠技艺。陈大宝相信他的良苦用心,很快会改变陈小宝的想法,让陈小宝因耳濡目染而慢慢地喜欢起木匠手艺来。天资聪颖的陈小宝知道父亲陈大宝的心思,却不想在年关将近的时候来捅破这层窗户纸让全家人不快乐。但实话实说,陈小宝对木匠手艺没有丝毫的兴趣,每次配合父亲之后,他就跑到同学家里,以此回避与父亲更多接触。
    到了年后,陈大宝发现陈小宝已经到队里出工了,却对木匠手艺没有产生好感,每天在家里走来走去,不向挂在墙壁上的斧子、刨子、凿子、锯子等瞧上一眼,偶尔眼光不注意扫上了却马上收回来。一想到自己的良苦用心白白被糟践,陈大宝就来气:这样下去不是把儿子毁了吗?这天,由于建筑队事忙,加了班的陈大宝踏着星光回家,但回家不见陈小宝,就向明枝询问小宝去了哪里。在回家路上陈大宝就想好了,今晚一定与小宝就学木匠的事摊牌,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心野的小宝更没心思学木匠了。明枝劝陈大宝:“不要逼他了,我知道他的心思,他想以后当兵。”陈大宝生气道:“他想当兵就当兵啊?练兵的名额是大队推荐的,由他个人一厢情愿地想啊?不行,他天资聪颖,是一个当木匠的料,他在木匠行业更有人生的价值。”明枝说今晚邻近大队放电影,小宝和他的同学一起去看电影了。陈大宝听后一声叹息,坐在饭桌旁边抽烟边自语:“不能再由着小宝的性子了,他学也得学,不学也得学,当年我不学我父亲压着我学,用棍子追着打我,看来我也要实施一套有效的办法了。”明枝说:“当年是旧社会,现在是新社会,你打人就不是先进工作者。”陈大宝急道:“光讲大道理他听不进去,我只能采取这种办法,再说父亲打不听话的儿子也在情理之中。”正说着,陈小宝沮丧地回到家里,原因是电影机子坏了,今晚放不了电影了。然而一见父亲脸色异样地坐在饭桌边,就想返身到同学家里回避。可是陈大宝先发制人:“小宝你坐好,关于你学木匠的事,我们现在好好谈一谈,你必须学,没有你选择的余地。木匠工人现在的用场可大了,我们建筑队马上要为县里某机关修建办公楼,这是多么荣耀的工作呀!同时,作为年年的先进工作者,我也有一点儿私心,就是我不能让祖传的木匠手艺在我手上断送了。”陈小宝激动地说:“你封建落后思想严重,我明天就把你落后的封建思想告诉你们建筑队的领导,要严肃地批评你,调离你的工作岗位。”明枝赶紧过来拍陈小宝的肩膀:“他是你爸呀!你要好好说话,不能乱来。”听着陈小宝的逆耳之言,陈大宝认为不用棍子教训陈小宝他是不会醒悟的,于是起身寻了一截松木棍子。但是当他摸棍子的时候,精明的陈小宝就快步跑出了门外,穿过院落过了门楼,在陈大宝追到门楼前时他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想到陈小宝平时最爱去的两个地方一是他的同学家里,二是芦苇河边,估计此时不会跑到同学家里,那等于束手就擒,陈大宝就径直跑到芦苇河边,看见陈小宝果不其然在河边漫步。
    但陈大宝是追不上陈小宝的,他追了一会就气喘吁吁,只好停下来歇息,然后沮丧地回到家里。明枝说:“你说你,如何追得上青春活力的小宝呢?你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快吃饭吧,我把饭菜都端到桌子上了,还为你准备了下酒菜,你消消气,儿子不学木匠照样能过幸福生活,新社会给了每个人一条幸福的路。”陈大宝没有吱声,将手里的棍子使劲儿地甩向了大门旮旯,坐在饭桌边气急败坏地说:“小宝太让我失望了!”
    一九八八年,陈大宝退休了。他家因陈小宝在改革开放之初抓住机遇成立了家具销售公司成为富裕户,在原来的宅基地上盖起了三层气派的小洋楼,在陈家庄鹤立鸡群。楼房外墙上贴着溜光的瓷砖,室内窗明几净,客厅里摆上了时尚的沙发,彩电等家用电器也一应俱全。对陈旧的门楼进行了彻底翻新,盖上了耀眼夺目的琉璃瓦。而陈小宝作为公司的总经理,平时坐着轿车,穿着笔挺的西服,系着漂亮的领带。不知为什么,陈大宝对陈小宝的“与时俱进”没有好感,每每眼光落在陈小宝的黑皮鞋上时便马上收回,并不由得叹息一声。
    这天,退休的陈大宝去了他工作多年的建筑队,请了一辆三轮摩托车,把他在建筑队使用的木匠工具全部拖回了家里,并有意放在客厅隔壁的房间。陈大宝是这样想的,他坐在沙发上就能清晰地瞧见那些木匠工具,他把那些木匠工具当成了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对于退休后的生活,陈大宝早想好了,只要哪家找他去维修旧家具什么的,他就前去义务维修,充实自己的晚年生活。有时他一个人在家时,望着那些陈旧的木匠工具,就在心里由衷地感谢国家,如果生活在旧社会,哪有什么退休的概念哪,也活不到他这个岁数。同时,工具放在一楼,他义务帮人维修家具时寻找方便。但明枝却把那些木匠工具当成了没用的古董——都什么年代了?哪有人家还使用老
式的旧家具?坏了也不会维修,会闭眼扔掉的。明枝担心它们会弄坏光滑的地板砖,于是瞅陈大宝不在家,就一件一件搬到三楼,累得气喘吁吁腰酸背痛的。可是回家的陈大宝,坐到客厅沙发上看不见他的木匠工具时就浑身来气,质问明枝把它们藏在哪儿。头发斑白的陈大宝吼明枝:“平时嘴都说破了,我的东西你不要随便动,你就是没听进耳朵里!”头发同样斑白的明枝生气道:“别提你那些东西,一提我就生气!我担心锈了漂亮的地板砖,都搬到三楼去了。我知道你对那些木匠工具有着特殊的感情,所以才没甩进芦苇河里。”陈大宝于是匆匆来到三楼,见他的木匠工具一件不少时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又一件一件搬回到原来的位置。明枝摇头叹息,显得无可奈何,埋怨道:“想当初小宝不学木匠是对的。他头脑灵活,有市场经营意识。很多人对我说,感谢小宝引进了国内最好的高端家具,提高了大家的生活质量和幸福指数。”陈大宝生气道:“听听你在说什么,学木匠与开办家具销售公司不矛盾。如果我不是木匠,小宝能想到开办家具销售公司吗?大家感谢的人应该是我。”明枝说:“算了,懒得与你争辩了,外面有人等着我,要我一起去小宝的家具销售公司瞧瞧,想在那儿买一套高档家具。”说完匆匆下了楼。
    一会儿,陈大宝从家里出来,见自家墙壁上溜溜光的瓷砖和透明的玻璃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脸上不由滋生了幸福的笑容。他一直往前走,经过芦苇河边时他停止了脚步,站在那儿瞧经过河边的国道上络绎不绝的车辆,瞧远处河面上架起的一座大桥,又瞧瞧天空与河面,由衷感慨道:“时代变了,陈家庄的水更蓝、更净了。”想到这辈子自己是一个能为国家做贡献的木匠,他感到无比骄傲;但想到做木匠的父亲当年被日本鬼子枪杀在芦苇河,心里又是无限地惆怅……

 

(发表于《参花》2018年,11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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