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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短一长
2018-12-20 09:02:30 来源: 作者:姜照辉 【 】 浏览:44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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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像牵着绳子的铜球,在河西的山顶上使劲一坠,便把四周拉拢了。夜,从此开幕。女人们脱个精光,在响水潭里相继登台。
    洋于在最后,感觉胸痒,拿拇指和食指捏起衣服来回搓,隔着,不过瘾。她放快了脚步,边走边解上衣纽扣。一脚踏上响水潭边的大青石,手急急地伸向后背。越急越解不开,越解不开,越痒。索性不解了,一手把胸罩往下扯,一手伸进去往上拽。一使劲,两个颤巍巍的奶子挺了出来。与此同时,一道白花花的光柱从远处直射胸前。
    西河环绕河西村画圆,快闭合时,在茶叶岭坚硬的岩石上冲刷出一道深深的凹槽,猛回头,急转直下,向东流去。清清的河水紧贴着光滑的石壁,难舍难分,最终还是被犬牙般的乱石分割,仿佛经过了浴室的喷头,飞洒而下。下面是半人深的水潭,像河东先生的“小石潭”。水花落下的撞击声,清脆利落,如木琴演奏。河西的人们称之为“响水潭”。
    响水潭是河西男人们夏季的天然浴场。收了工,去水潭里泡个流水澡,吸根烟。清清爽爽地回家,自己舒坦,老婆喜欢。
    有一回,洋于的男人谷乔连衣服也洗了,赤裸着膀子,裤子湿湿地穿着,皱皱巴巴地吸附在腿上,裆下的那一坨,格外突出。回到家,洋于睁大眼睛一愣,扭过脸。嗲嗔道:好难看!旋即命令道:还不把裤子换了,溻出病来,想躲懒吧!谷乔的思维还停留在老婆的第一句话里,嘻嘻道:你又不是没见过?洋于正色道:不能让别人看!又瞟了一眼。
    那束光很亮,像舞台上的追光灯,洋于在光影里,看清了奶子上的一根麦芒。茶叶岭是外界通往重庆巫溪的古盐道。那时,“盐背子”们在岭上歇脚,在河西住
店。河西人出村,“之”字迂回,七上八下,上七道弯下八道弯的山坡。
    山顶上,丈五之内有三座土地庙。庙后两棵并生的黄梁树和青冈栎树,像撑着两把巨大的伞。两棵树的根穿出岩石,在石壁上相互缠绕,虬曲苍劲,回旋而上。大家形容这里为“五步三座庙,黄龙骑青龙”。
    庙前有三间扁担房和三亩茶园。洋于祖祖辈辈就住在这里,经营着茶园,维护着这个地方。也不知道从哪一辈开始,在大树下人行路旁,就着树丫搭了个茅草亭,里面四边摆着石条,中间竖起一个石碾,石碾上坐着个大瓦盆和一个窑碗,瓦盆上盖着斗笠。一年四季,瓦盆里都储满了茶水,免费为路过歇息的人解渴。轮到洋于妈时,石条已磨蹭得光可鉴人,瓦盆和窑碗已形成了厚厚的包浆和茶垢。在瓦盆里泡茶,成了洋于妈每天雷打不动的事。
    洋于妈四十七岁才生下洋于,独生女。洋于的二奶奶说:四十七八,生个娃子像蚂蚱。洋于生得瘦,每次睡觉前要哭闹一番。除了洋于妈,别人谁也哄不乖。妈妈把洋于搂在怀里,随着身子左右摇晃的节奏,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臂膀。叨念着:
洋于乖,抱上街。
买个馍,快回来。
馍呢?猫吃了。
猫呢?钻洞了。
洞呢?草塞了。
草呢?喂牛了。
牛呢?上山了。
山呢?水淹了。
水呢?和泥了。
泥呢?脱坯了。
坯呢?砌墙了。
墙呢?猪拱了。
猪呢?杀吃了。
猪皮呢?蒙鼓了。
鼓呢?隆隆咚咚上天了。
    妈妈的声音由大到小,由强到弱。有时念不到一半,洋于就睡着了,但洋于妈每次念得都不一样。
    后来,洋于才知道这是童谣。她很奇怪,妈妈没有念过书,哪有那么多的童谣呢?一天,洋于妈叫住了上初一的洋于,说口渴,要洋于给她倒杯水。洋于倒了杯白开
水。妈妈喝了一口,说一股水腥气,倒掉了。洋于又给她泡了杯茶叶水。妈妈喝了一口,说太苦,又倒掉了。洋于想了想,和了杯糖水端给妈妈。妈妈喝了一口,说太腻,还是倒掉了。洋于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轻声问:妈,你怎么啦?到底要喝什么水呀?洋于妈轻轻地摇摇头,又点点头,自言道:我要喝什么水呢?我要喝什么水呢?突然,抬起头,眼睛一亮,笑眯眯地对洋于说:你到茶叶岭上的瓦盆里给我舀一碗茶水。洋于双手捧着窑碗,小心翼翼地送到妈妈手上。洋于妈坐在小靠椅上,一口气喝完,端着空碗,悠悠地念叨:
月亮走,我也走,
我给月亮赶牲口,
一赶赶到老河口。
开后门,摘石榴,
石榴树下一碗油。
姊妹三个赛梳头,
大姐梳个金簪簪,
二姐梳个银簪簪,
轮到妈妈不会梳,
洋于给我梳个头。
    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小。洋于听得入神。突然,咔嚓一声,惊醒了恍惚欲睡的洋于。洋于妈手中的窑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头一歪,靠在椅背上。等翻山越岭把洋于妈抬到乡卫生院,错过了脑溢血的最佳抢救时间。洋于妈就这样走了。
    洋于哭着,把妈妈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第二天,洋于说啥也不上学了。洋于爹先是好言相劝,后则爆栗子相加,都无济于事。洋于的二奶奶对洋于爹说:娃子不愿上学就算了,给你做个帮手。女娃子是菜籽命,终究是要撒出去的。撒到肥处就长得好,撒到瘦处就长得差。洋于爹觉得在理儿,就让洋于留在家里,喂猪,做饭,洗衣服,摘茶。重要的是,给屋后的瓦盆里泡茶水。
    洋于没顾上管奶子上的麦芒,本能地把双臂抱在胸前,蹲了下去。那束光就在这短暂的一瞬间,熄灭了。
    洋于给茶叶岭瓦盆里泡完茶,又把石条和石碾擦了一遍。这一擦,她发现了问题。窑碗没了。是的,那只碗被洋于妈妈摔碎了。没有了碗,路人怎么喝茶呢!洋于切切地回家告诉了爹。爹找出一个搪瓷杯子,让洋于拿去用。
    第二天早上泡茶时,洋于发现搪瓷杯子不见了。找遍了“五步三座庙,黄龙骑青龙”,也不见踪影。
    爹又让洋于拿去一个。这杯子上有个雷锋头像,还有“学习雷锋好榜样”一行红字。字下边底沿儿掉了一块瓷,露出了绿豆大的黑色圆点。这是洋于妈装白糖用的。洋于留了个心眼,用麻线绳拴住杯子的把儿,再系到茅草亭的柱子上。洋于放心了。即便是刮风和小动物光临,也不会把它移动多远。令洋于意想不到的是,拴着的搪瓷杯子还是丢了。
    这次,洋于放了个粗瓷饭碗,因为家里没有搪瓷杯子了。她索性把家务活儿也放到那里做。过往的人喘着粗气爬上山顶。歇息,喝茶,吸烟,轻松地离开。洋于很高兴。粗瓷饭碗再也没有丢过。
    这天,洋于正在绣鞋垫。猛抬头,一个搪瓷杯子伸向瓦盆。她不由自主地哎了一声。杯子从瓦盆里出来的时候,雷锋头像,“学习雷锋好榜样”的红字,她看得真切。洋于心里一紧,随即又冷静下来。
    拿着搪瓷杯子喝茶的是谷乔。谷乔长洋于几岁,住在茶叶岭对面的山坡上,和洋于彼此可以看见房子。爹是结巴,日子也过得紧巴。用洋于二奶奶的话说,破窑出好瓦。谷乔生得健全,说话利索。上初中时,已出挑成大小伙子了。读初三那年,爹在沙场干活儿,给谷乔挣学费。拉沙的车倒车时,司机让谷乔爹帮忙看着。眼看要撞着后边的电线杆了。谷乔爹大声喊:倒……倒……倒……啊……倒……不得了。话音刚落,哐当一声,水泥杆子倒下来,把他砸成了植物人。
    谷乔考上了高中,因交不起学费,只好放弃了。谷乔回家,开始饲养山羊。连日来,谷乔妈咳嗽得厉害。谷乔听说用蜂糖泡白萝卜丝可以止咳。今天,谷乔把山羊赶进了茶叶岭的山坳里,拿着搪瓷杯子去河西弄蜂糖做单方。
    洋于看谷乔有些面熟,但他手中的搪瓷杯子更面熟。
    谷乔见洋于盯着自己手中的杯子看,便笑着说:我这杯子是干净的。
    洋于说:拿来我看看!
    谷乔把杯子递给洋于,拿起洋于针线笸箩里的鞋垫,打了几个颠倒:哎呦!这花儿扎得跟真的一样。
    嗯!还干净,你坐那儿喝。洋于把杯子还给了谷乔。她没有看到绿豆大小的黑色圆点。舒缓中又添了些失望。
    洋于把谷乔带到二奶奶家,弄了一杯子蜂糖。
    后来,谷乔每天到茶叶岭山坳里放羊,来茅草亭喝茶,看洋于绣花,跟洋于说话。谷乔跟洋于说:我到这儿放羊时,顺便替你看管茶亭。你可以不必天天来。洋于还是天天来。选种,择菜,做针线活儿。谷乔知道了洋于没有了妈,知道了洋于丢了两个搪瓷杯子,感觉洋于是个好姑娘。好几天,谷乔没来了。洋于织毛衣的针脚老是走错,拆了织,织了拆。笸箩里的毛线一团糟。
    洋于弯腰掬一捧河水,在奶子上抹了一下。清凉,舒服,兴奋。她想谷乔的手,想谷乔的人,想谷乔的一切。洋于快速地脱下内裤,直起腰,准备跳入水中,那束光又突然亮起,像子弹一样直射过来。
    清明时节,采茶忙。
    谷乔来了。说好了第二天还要来的,结果没来。洋于后来才知道,谷乔的妈病了。第三天,谷乔一来就给洋于说:我在这儿,你就不用来了。
    洋于说:你没个定准,我咋知道你什么时候来呢?
    谷乔想了想,说:如果第二天来茶叶岭放羊,头天晚上我在对面山上吆喝一声。你听到就回一声。
    洋于说:隔那么远,听不清。遇到刮风,根本听不见。再说了,晚上我俩隔山吆喝,也不大好吧!
    谷乔笑笑,没作声。
    你有手电筒没?洋于问谷乔。
    谷乔说:有啊,还是我家唯一的电器呢。这也算电器?洋于觉得谷乔幽默,好笑。
    洋于说:那好,晚上你在家门前用手电筒照我家门前,照三次,两短一长,我就知道你第二天会来的。
    此后,洋于会根据手电筒的光照安排第二天的活儿。
    这天,谷乔刚把山羊赶到山坳里,一只母羊要临产,他不得不把它抱回去。日头一竿子多高了,才到茅草亭。远远地就发现那只粗瓷饭碗不见了。他琢磨,洋于家祖祖辈辈只泡茶,不看管,茶碗也不曾丢失,这看着看着还丢了。后来,他想明白了,原来的是窑碗,没人相得中。搪瓷杯子和粗瓷饭碗就不一样了。再说了,越看得紧,别人越觉得金贵。他找洋于商量,把自家一个窑碗拿来当茶碗。从此,没人照看,窑碗也没丢过。他们各忙各的。洋于再也不为茶碗的事操心了。但还是惦记着对面山上的手电光。每天晚饭后,洋于就坐到门口。对面山上手电光一亮,两短一长。第二天,谷乔一定会出现在茶叶岭上。
    谷乔帮洋于家的茶园施肥,修枝,补苗。洋于爹请谷乔在家喝茶,吃饭,聊天儿。
    洋于也会在自家门前用手电光照谷乔家,两短一长。谷乔来了,问什么事儿,洋于也不知道有什么事儿。没事儿吧,好像又有事儿。
    洋于有些乱,请二奶奶帮忙捋一捋。二奶奶一听,笑呵呵地说:我闻到酒香了,二奶奶帮你们酿好这坛喜酒。
    在洋于二奶奶的撮合下,谷乔和洋于的婚事意向很快定了下来。
    洋于二奶奶按照“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周公六礼,一丝不苟地走程序。到“请期”环节,遇到了阻隔。洋于要照顾老爹,要给茅草亭里的瓦盆泡茶。她要谷乔入赘过来。谷乔更是犯了难。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走了,老妈和植物人的老爹怎么办?谷乔妈对谷乔说:你去吧,家里有我,有空回来看看就行了。
    谷乔没有言语。
    谷乔妈接着说:我们离天远,离地近。只要你们过好了,我和你爹也就放心了。人活一世,不就是个传宗接代嘛。
    谷乔默默地给爹擦拭身子。
    还是洋于二奶奶的办法多。他给洋于爹说,你家房子宽展,腾一间出来,让谷乔一家都搬过来住,谷乔爹有人照顾,你也免得孤单,娃子的婚姻大事也好弄了。洋于爹满口答应。
    谷乔妈想,金窝银窝赶不上自己的狗窝。搬过去,一家不是一家,两家不是两家,时间一长,无事生非。但是,为了谷乔,她还是答应了。
    谷乔和洋于结婚后,两家人一个大门出进,一口锅吃饭。谷乔妈跟谷乔爹住一个屋,她除了照顾谷乔爹,还帮洋于一家做饭,做些地里的活儿。
    洋于迅速滑入水中。身体接触水面的一瞬,那束光线又熄灭了。河水亲吻着洋于的肌肤,她感觉像拥入了谷乔的怀抱。黑暗中,尽情享受。
    洋于和谷乔结婚的鞭炮刚刚炸响,山那边就传来了隆隆炮声。乡里的公路修到了茶叶岭脚下。
    通了公路的地方,村民们的筋络也通了,人精神,脑子活。他们开始大张旗鼓地谈钱,挣钱,花钱。以前,吃不完的菜,送人,喂猪,烂掉。现在,可以装到竹篮里,摆在集镇的桥头,和询问的人讨价还价。太阳还不到一竿子高,篮子里的菜已经换成了味精,酱油,抑或冰糖。村民们开始讲究味道了。也有人开起了路边店,卖油,卖盐,抑或米面。公路在茶叶岭脚下止步了。河西的村民们被关在里面。
    洋于呆呆地站在山岭上,看着山外的热闹。她跟谷乔商量,想组织村民修通茶叶岭的公路。古乔说:恁大的岩石,靠锄头、铁锹,无异于愚公移山,猴年马月才能修通。洋于想想,也是。
    一天,洋于二奶奶来串门。洋于把修路的想法告诉了她。二奶奶说:修桥铺路,是积福存德的好事啊!
    洋于二奶奶有个娘家孙子,在县交通局当技术员。他到茶叶岭勘察后,告诉洋于:劳务投工不说,光爆破器材就得八万元。洋于一听,头一下大了,别说八万元,就是一千元也费劲。
    洋于还是惦记着修路,想起妈妈的去世,这种惦记就异常强烈。
    这天,洋于又在茶叶岭上发呆。一个戴着墨镜的人来到茅草亭,喝完茶,把装茶水的瓦盆仔细端详一番,对洋于说:这个盆子装茶水不保温,也不大卫生,还容易摔碎。我给你个保温桶换下这盆子,行不行?洋于一听,就爽快地答应了。对那人说:那等你把保温桶拿来了,再给你盆子。那人说:这样,我先给你二十块钱的押金,先把盆子拿走,明天上午就把保温桶送过来。
    洋于想,盆子拿走了,今天过路的人喝茶怎么办?对那人说:不急,等明天把保温桶拿来了再换。
    那人说:信不过我,是吧?这样,给你五十块押金。这些钱足够买两个保温桶了。洋于见那人急切切地想把瓦盆拿走,问:你要这破瓦盆有啥用呢?
    那人说:我一个朋友喜欢玩儿这些东西。洋于更是莫名其妙,这有啥好玩儿的?她没追问,怕人笑话。
    洋于说:这盆子也不知道泡了多少年的茶了,别看它旧,即便现在不放茶叶,冲一盆开水,也能喝出茶香来。
    说话间,谷乔来喊洋于吃饭。
    谷乔对那人说:我们不换。
    那人问谷乔:五十块钱,卖给我,行不?
    谷乔说:不卖。
    那人悻悻地走了。
    洋于问谷乔:为啥不换也不卖呢?
    谷乔说:换成保温桶,还不得天天守着呀!
    洋于觉得有道理。她还是不明白,这瓦盆怎么能玩儿呢?
    洋于问二奶奶,二奶奶也没听说过玩儿瓦盆的。
    第二天,戴墨镜的那个人领着一个大胡子的人来了。大胡子拿着放大镜,把瓦盆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对戴墨镜的人说:真东西。戴墨镜的人对洋于说:给你二十万元,这个盆子我们买了。
    洋于一听二十万,傻了,张着的嘴半天没合拢。
    能值这些钱吗?洋于说。
    大胡子说:这个你别管,只说卖不卖。卖,卖,卖。二十万元,那个窑碗也给你。洋于有些迫不及待。
    洋于一下子有了这么多钱,高兴得抱着谷乔亲了又亲。谷乔纳闷,一个破瓦盆真的值这么多钱?他关上房门,让洋于把床上的被子摊平,把钱一摞一摞地排在上面。他俩对着灯光一张张仔细检查,没有发现假钱。原来,这瓦盆可不是一般的瓦盆,是宋代磁州窑黑釉大盆,当时的市场价就值三十万元人民币。当然,这些都是洋于后来才知道的。
    谷乔把钱用塑料布包好,放到木箱子里,上面盖上旧衣服,再把箱子塞进床底下。
    洋于说:莫放那儿,马上要用的。
    谷乔说:做啥子?
    洋于说:先修路,剩下的盖房子。
    谷乔说:先盖房子,再修路。
    洋于说:没路,你把材料背上山?再说了,这是我家祖传的,我能支配的。
    谷乔说:我不是你家祖传的,还不是你说了算嘛,我家还搭进去一只窑碗呢!
    河西村民义务投工,洋于无偿拿出八万元买爆破器材,茶叶岭修公路就正式开工了。竣工通车那天,村民们敲锣打鼓,把一面锦旗送到了洋于家,上绣着“行善积德有好报,修路施茶能久长”。
    入夏,响水潭是女人们裸体聚会的场所,她们洗去一天的疲劳和汗水。坐在水中的石头上,露出头来,家长里短。先是男人娃子,再是公公婆婆。娃子总是自己的好,男人总是不爱做家务,婆婆总是对儿子比对媳妇好。每天晚上的程序基本一致。聊完所有话题,就回去干干净净地想男人。
    今天晚上,洋于来得晚。她们对洋于说:你慢慢洗,我们先上去穿衣服,等你。 说完,齐刷刷,白漂漂,露出水面。即刻,那束光线再次落到了水面上。女人们骂一句脏话,像受惊的青蛙,迅速缩到水中。
    有路的地方就有人,有大路的地方就有人气。
    茶叶岭公路一通,通信信号也相继开通,拉近了与外面的距离。外面的人纷纷来这里,看当年的盐道,看“五步三座庙”,看“黄龙骑青龙”。
    洋于拆掉了茅草亭,盖起了四合院。开了副食店和免费的茶水房。
    谷乔妈执意不搬进新房,和谷乔爹依然住在洋于的老房子里。她忙完手里的活儿,默默地给谷乔爹擦拭,翻身,按摩。悄悄地给他说话。洋于爹也时常来帮忙,谷乔妈总是不让他插手。
    有人来,就有人走。河西的男人们,尿得起三尺高的尿的,也随着公路的开通出去打工了。他们像“年”,腊月二十左右,刮风一样来了;正月十几,刮风一样走了。于是,孩子们盼他们回来,女人们盼他们回来,商店也盼他们回来。不管他们在哪里,依然属于河西,河西盼望着他们。
    凡事也有例外,谷乔没出去。
    八月十五,中秋节,谷乔爹的生日。谷乔妈给谷乔说:去买个蛋糕,给你爹过个生日,他一辈子没见过蛋糕。自从谷乔爹成植物人后,就没有过过生日。
    谷乔说:就是买了他也看不到,吃不了。
    谷乔妈说:心尽到,自安然。
    谷乔没有买蛋糕,买了很多月饼。就在这天夜里,谷乔爹停止了呼吸。办完丧事,亲戚们走了,古乔妈也不见了。洋于和古乔分头寻找。老房子里,亲戚家里,岩屋里,山洞里,林里,水里,就连村里几个牛圈和老井,都仔细寻找过,没有任何音讯。古乔急得要疯。洋于二奶奶说,有人看见古乔妈那天上了一辆便车。后经谷乔证实,一圈人都是听说。但是,谷乔相信这是真的。这次,那束光线在水面上持续亮了很长时间,洋于早已没了刚下水时的兴致。女人们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蜷缩在水里,默默地等待光线熄灭。
    一天,谷乔突然对洋于说,要出去打工。谷乔走了。天一黑,洋于去趟茅坑,看看圈里的猪。把狗撵出去,闩上门。给孩子扯扯被角,才关灯上床。刚躺下,听到了隔壁孩子细细的磨牙声和徐徐的呼吸声。平躺成一个“大”字,脚和手不着边儿。翻一个身,总觉着是少了什么。少了胳膊少了腿少了鼻子少了嘴,少得只剩下被子了。洋于抱紧被子的时候,才觉出男人的重要。女人是离不开男人的,离开了也就不叫女人了。
    要过年了,河西的男人们又被风刮了回来。谷乔没有回来,其他的男人们也没有谷乔的消息。这个年,洋于过得寡淡。
    第二年,谷乔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
    第三年,谷乔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那束光线熄灭了,女人们赶紧上岸。刚穿好衣服,那束光又闪亮了三次,两短一长。
    两短一长?洋于一惊,疯狂地朝光源跑去。光柱下,谷乔拿着手电筒和妈妈站在一起。光线再次熄灭,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发表于《参花》2018年,11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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