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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打工去了
2019-11-25 14:11:03 来源: 作者:杨永忠 【 】 浏览:18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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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房子租住的人家是老少三口,爷爷、儿子和孙子。爷爷六十岁,儿子三十岁左右, 孙子六岁。

    我平日爱串门闲聊,爷爷一家租住过来后,我经常串门去他家。通过和爷爷拉家常, 我对他的家庭有了些许了解。爷爷六十岁了, 生养一个儿子,在儿子五岁那年,他的女人遭到狗咬,他和女人没想到咬人的那狗是疯狗,女人被疯狗咬伤后,迅速中毒,来不及治疗,就死了。爷爷含辛茹苦把儿子养大, 儿子从小到大都很听话,长得也很帅,后来去沿海城市打工,带回来一个漂亮的女孩, 生下了孙子。

    爷爷说起孙子,兴致很高,时不时摸一摸孙子的头,似乎是看到了希冀。孙子头方耳大,白白胖胖,遗传了他父亲的基因,确实长得可爱,也很活泼。爷爷似乎极不愿意提起他的儿子,提到儿子,就摇头叹息。我也感觉到,这个家庭,奶奶不在爷爷身边, 是去世了,但儿子在爷爷身边,孙子在爷爷身边,怎么不见儿媳妇呢?爷爷似乎也不想提起儿媳妇。

    没有女人的家是不像一个家的。这爷三个的家,还真不是一个像样的家。爷爷和孙子睡一张床,儿子独个睡一张床铺,起床后从来不叠被子,又不见清洗,两张床铺跟狗窝没有两样。房东的出租屋地面都贴了瓷砖, 只要勤于拖洗,也是很明亮的,但爷爷和儿子这两个爷们白天要去做工挣钱,疏于清扫, 房子里邋里邋遢,乱七八糟的。

    这一天,我又去隔壁家串门,看到活泼可爱的孙子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忍不住问爷爷:孩子他妈妈呢? 

    爷爷还是不想提起孙子的妈妈,顿了顿, 看一眼趴在脏乱被窝上观看动画片的孙子, 说:你问问我孙子吧。 

    我问了孙子,孩子天真无邪地告诉我:我妈妈打工去了,她要到过年才回来,她说要给我买很多新衣服和玩具呢。 

    孩子说罢,马上又颓丧起来,说:可到了过年,妈妈又总是不见回来呢。我都六岁了,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妈妈,妈妈也不给我打电话,我也不知道妈妈在外面打工好不好。

    多懂事的孩子啊!正在我纳闷之时,孩子又问起他的爷爷和爸爸:爷爷,爸爸, 我妈妈今年过年会回来吗?我好想念妈妈。 

    爷爷哽咽了,瞪一眼另一张床铺上的儿子,对孙子说:你问问你爸爸吧。 

    孙子就问他爸爸:爸爸,妈妈今年过年会回来吗? 

    爸爸靠在床头拿着手机正聚精会神地玩着网络游戏,听见儿子向他问起妈妈,脸红红的,没作答,下床穿上鞋子出去了。

    儿子不正视孙子的问话,孙子一脸的沮丧,很失落的样子。爷爷见状,只好安慰孙子: 你妈妈不久前跟爷爷说了,她今年过年一定会回来的。你妈妈叫你好好读书,说她会给你买新衣服和玩具的。 

    “真的吗?听说妈妈过年要回来,孩子信了,欢呼雀跃起来,开心极了。

    爷爷说完这些话,不再看孙子。我发现, 他的眼里似乎有泪光。我更加感到纳闷,猜想这爷儿仨的家庭肯定有不愉快的故事,我不好刨根问底,继续和爷爷拉家常。孙子怀着对妈妈无限憧憬的心情乐了一会儿,又丢下电视里的动画片,跑外面找小朋友玩去了。

    孙子出去了,爷爷这才叹息道:真是造孽啊!他爸爸丧失了斗志,整日里就知道捧着手机玩游戏,我对他爸是打也没用,骂也没用。唉! 

    爷爷本来是极不愿意提及儿子的,这时又主动地提及自己的儿子。我心里完全明白了,肯定是网络游戏在作恶。我感叹说:现在的网络游戏真的是毁了很多年轻人啊! 

    “他爸爸本性是不坏的,他就是毁在这该死的网络游戏上呢。 

    见我说到了点子上,爷爷对我说了他们这个家的实情。

    其实孩子的妈妈并不是打工去了,而是抛弃了孩子和他的爸爸离家出走了。孙子的妈妈是外省的,当年和孙子的爸爸在沿海城市打工,他们相互倾慕对方的样貌,就相好了。但女方的父母极力反对两个年轻人相好。后来,孙子的妈妈就执意跟着孙子的爸爸去了老家湘西乡下,没扯结婚证生下了孙子。现在是出外打工挣钱的好时代,孩子一岁多时, 爷爷为了让儿子儿媳出外打工挣点收入,愿意留在湘西老家照看孙子。孩子的爸爸之前就喜欢玩网络游戏,那时候还没有出智能手机,他只是去网吧的电脑上玩玩,也并不沉迷。自从智能手机上市后,孙子的爸爸不惜重金买回苹果手机,完全沉迷到网络游戏里去了, 没有心思去工厂上班。不上班就没有收入, 没有收入生活就成了问题。孙子的妈妈整天跟他爸爸吵也不起作用。这样,孙子的妈妈跟他爸爸的婚恋关系只维持了两年,在孙子两岁时,也不再跟孙子的爸爸吵闹,扯谎说她母亲得了重病,以回娘家看望母亲为由离开了他爸爸,抛弃了孙子,不再回来了。孙子的爸爸失去了妻子,不但没有从网络游戏里出来,反而越发堕落了,他无心在外打工, 干脆回到老家啃老。就是偶尔出外挣钱, 也不给家里一分钱,爷爷倒成了这个家庭的顶梁柱,乡邻都嘲笑他年轻时候养儿子,老了还要养孙子。以前,爷爷也长年在外打工, 虽然有些许积蓄,但这几年来,他因为要照看孙子,儿子又经常在家里啃老,尤其是孙子上幼儿园后开销增大,爷爷在经济上更是捉襟见肘了。一年前,爷爷还得了脑血管病, 幸亏治疗得及时,保住了性命,但身体却大不如从前了。在生活中,爷爷想,苦点累点他都还能够忍受,但让他担心的是他身边这个日益长大知事的孙子。孙子自从上幼儿园以来,似乎懂得了妈妈的概念,知道妈妈是他最亲的人,他看见别的同学上学放学都是爸爸妈妈去接送,而他上学放学都是爷爷或者爸爸去接送,终于有一天忍不住问爷爷: 别的同学都有妈妈,我怎么没有妈妈呀? 爷爷被孙子问得心如刀绞,他也不忍心让孙子幼小的心灵蒙上没有妈妈的阴影,只好欺瞒孙子说:你怎么会没有妈妈呢?没有妈妈生下你,怎么会有你呢?你妈妈打工去了, 要到过年才会回来。如果你妈妈厂里忙,她过年都还不得回来。不过,你妈妈会回来的。 孙子懵懵懂懂地点点头,从此就一直生活在对妈妈的憧憬中。别人向他问起妈妈,他总是天真烂漫地昂起头回答道:我妈妈打工去了,要到过年才会回来,如果我妈妈厂里忙, 她过年都还不得回来,但我妈妈会回来的! 爷儿三个生活在湘西乡下,老家没什么出产, 爷爷上年纪了,仅种几亩稻子,只够糊口, 儿子沉迷网络游戏,丧失了斗志,孙子又要上学,手头的拮据快把爷爷逼疯了。儿子让爷爷失去了希望,然而孙子聪明活泼,爷爷要不是看到了另外一种希望,早就崩溃了。年初,走投无路的爷爷狠下心对儿子说:你不出去挣钱,就在家里带孙子,老子出去挣钱!就又出来了。

    爷爷说他在孙子一岁多时开始带孙子, 差不多有五个年头不出外挣钱了。以前,省城周边征地拆迁,爷爷也一直在省城周边拆旧房子挣钱。年初,爷爷再次来到省城,满以为拆旧房子还是挣钱的好路子,想不到现在靠拆旧房子是挣不到几个钱了。爷爷打探到以前和他一起拆旧房子的一些伙计现在都不拆旧房子了,都在做房屋装修改造,收入很高,爷爷也就买来电动工具,跟着几个熟识的老伙计做起了房屋装修改造。好在做房屋装修改造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也不是重体力的活儿,爷爷虽然可以撑得住,但他总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掺在别人里面是吃了别人的脑皮,很是过意不去。于是爷爷便自己在一些装修小区的电梯房里留下电话号码,开始自己接业务。爷爷自己接了几单业务,做好后觉得收入还不错,就又想到了在湘西老家的儿子和孙子,思量着,老子在外面烧一炉火,儿子和孙子在老家又烧一炉火,爷儿仨一个家庭烧两炉火,光靠老子这点收入划不来。何不把孙子接到省城来上幼儿园,叫儿子来跟我做房屋装修改造,爷儿俩的收入撑起这个家还怕犯难吗?爷爷把他的想法打电话对儿子说了,儿子还是把孙子带到省城来了。爷爷把孙子送进租住地附近的一所幼儿园,给儿子买回来一辆二手三轮车,每天和儿子去做房屋装修改造。但儿子还是没有斗志,爷爷接到单了,他就跟着爷爷去做, 爷爷接不到单,他不管那么多,就待在租住的屋里捧着手机玩网络游戏。

    儿子和孙子出去后还没有回来,房间里就爷爷和我,爷爷神情凝重,继续说:这么下去,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孙子一天一天在长大,对母爱的渴望越来越强烈,我一直瞒着他说妈妈打工去了,不知道还能瞒他多久啊。 

    “是啊,孩子已经懂得了妈妈的概念, 渴望母爱,而他又长年不见妈妈回家来,孩子也是很纠结的,你这样瞒着他真的不是办法。见爷爷神情苦楚,我的心里也很沉重。

    “再说,我已经六十岁了,患过脑血管病, 身体大不如前,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几年。他爸爸还不转变过来,我怕我有朝一日倒下去了,孙子没有成人,跟着他那不成器的爸爸为难呢。爷爷的声音近乎哽咽了。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爷爷了,想到爷爷家的境况都是因为儿子沉迷于网络游戏所造成的,便直言道:是啊,儿子沉迷网络游戏,丧失斗志,导致媳妇抛夫弃子出走。孙子渴望母爱,爷爷就给编织着善意的谎言, 可谎言终究会被识破;而且爷爷年纪大了, 养家已经力不从心,孙子日后又该如何成长? 看来这一切,儿子是应该对孙子有一个交代了。

    “唉!是好是歹,只有听天由命了! 

    爷爷兀自叹息说。

    这时候,我有些后悔来爷爷家串门,不应该经常问及他的家庭,知道爷爷家是这样的境况,而自己作为一个与爷爷一样的普通人又不能给予爷爷什么帮助。

    “看来这一切,儿子是应该对孙子有一个交代了。 

    也许我刚才的这一句直言根本就是一种无用的呻吟。我觉得自己不必和爷爷扯及他的家庭了,免得爷爷更加伤怀。我决定离开爷爷家,起身对爷爷说:吉人自有天相, 想宽点。 

    爷爷表情落寞,没有说话。

    出了爷爷家,我的眼前又出现了让我为之震颤的一幕,爷爷的儿子正蹲在他们租住的房屋前抱着头不住地掉眼泪。我虽然为之震颤,也感到纳闷,但没有去打扰他,回了自己租住的房屋。

    几天后,爷爷突然精神焕发地对我说, 五年了,他的儿子终于醒悟了。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爷爷告诉我,说他的儿子已经自己开始接业务了,并且下决心自此不再接触网络游戏。我由衷地为爷爷感到高兴。

    我说,孩子的爸爸咋就转变得这么快呢?

    爷爷说,那天他和我拉家常,他的儿子一直在外面听着。

    原来,是爷爷一直瞒着孙子妈妈打工去了的话触动了儿子,儿子幡然醒悟,觉得这一切全是他的过错,他想自己不能再沉迷网络游戏堕落下去了。他要重新振作起来, 去面对生活,以一个全新的父亲形象给他儿子一个交代,也好让他的儿子以后能够淡然地接受这个事实,并且能够原谅他。当年, 妈妈的离开,并不是打工去了。



(发表于《参花》2019年,7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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