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牲灵(上)
2020-08-12 10:36:52 来源: 作者:薛立永 【 】 浏览:43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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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头躺在草棚里的母牛双眼像冷风中的果子,渐渐失去了水分,直至萎缩腐败。胡小锁的父亲胡大锁身体里已经没有了欲望膨胀的嚎叫,他一脸麻木不仁的冷漠,用饱满的手摸着死牛僵硬的尸体,指尖的热也在一寸寸流失。

    夕阳像暗红色的眼躲在一大片灰云上觑视着这个在季节里打着盹的小村,这死气沉沉的氛围让它有些失望,于是自觉索然的它轰然落下,给大地留下一个低垂黑暗的穹庐。

    一阵阴森森的狗叫声从不远处传来,胡大锁猛地站起身,从洞穴般昏黑的牛棚中走出来,四周的夜幕像大牢的墙壁,胡大锁孤注一掷地用身影向前撞击着,这让他全身有了战栗和痛苦的抽搐。可他仍快步冲进老屋,他要抓住这个黑夜的每一秒钟,他要让妻子玉凤和儿子小锁成为一个秘密的守护者。

    “不要让邻居们知道咱家的母牛死了,从今晚起就将进院的大门锁上。”胡大锁说完,玉凤立即意识到了真正可怕的情形,“明天公社管牲畜保险的小赵要来巡查,他要看出破绽该怎么办?”

    “咱们就说母牛被住在外村的大舅借去拉粮了。再熬过二十一天,我们就可以对外说牛死了,那时这牛上的保险也到了一个月,可以生效了。保险公司会给咱们一笔钱,咱们也没啥损失了。”胡大锁讲话时面色苍白,像一个白化病人在祈祷。

    “你在撒谎!”胡小锁直勾勾地盯着父亲,眼睛里射出两道寒光。

    “你必须按我说的做,不然这个年是没法过了。”听了父亲的话,极度恐惧的胡小锁脑子里一片很乱。玉凤用手死死地揪着围裙,挣扎的内心突然有了一股灼热,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咔嚓!胡大锁摸索着给进院的两扇破木门加上了锁链。惴惴不安的玉凤跟在胡大锁的身后,两个人又在黑暗中忙了很久,才用玉米秆将那头死牛遮盖严实。进屋后,胡大锁看见儿子正在地中央亲昵地抱着那头小牛的脖子。这个小家伙头顶的毛乱蓬蓬的,它用黑大的眼睛打量着进屋的两个人,抖了抖脖颈,发出一声低微的叫。

    胡大锁也哼了一声,好像在找这头小牛的碴儿。毫无疑问,胡大锁很沮丧,这头花光家中全部积蓄买回来的母牛真是短命,买回来不到半年就突然死了。幸亏九天前给它买了保险,可按规定这份保险需要在办理后一个月才生效,显然,这头母牛死得过于仓促。

    当初要不是见这种牛肚子隆起得那么夸张,胡大锁也不会买它。本想这母牛产下小牛会让一贫如洗的日子发生转机,增加一份收入,可没承想这刚生下来一周的小牛如今成了家里的累赘。

    胡大锁于两天前便发现这头母牛表现异样,不爱吃草料,一口水也不喝,仿佛元气大损,憔悴不堪,原本清澈的双眼变得呆滞模糊,硕大干瘪的乳房没了一点奶水,饿得小牛惨叫不已。

    心里愈发感到不安的胡大锁不停地在牛棚前徘徊,当这头母牛倒在栏内张口吐气时,胡大锁急得脚趾头深深地陷到了布鞋底里,兽医也曾来瞧过,他蹙起的眉头让胡大锁感到局促不安。“这牛到底咋了,不会死了吧?”胡大锁的问话打破了沉寂。

    兽医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从硕大的门牙缝隙里挤出一句话,“恐怕活不成了。”胡大锁被震惊到了,他凝望着这头生命正在告别的牛,将拳头重重地砸在自己的胸口。“都怪我,这牛财没发上,又把家里的这点钱全赔没了。”他话音未落,兽医的身影已飘出了小院。接下来,母牛发出一阵激烈的呼吸声,可能它已看到死神正向它逼近,因此感到恐惧。

在母牛身边,那头幼小的牛在夹杂着冰碴儿的空气中抖着身子。它应该是想到母亲那里喝点奶水,饥饿给它带来的寒冷让初到尘世的它实难抵御,它需要乳汁里的热量,可是它的这个朴素的愿望在此时变得特别奢侈。

    胡大锁试图理清思绪,想想这头母牛买到家后的遭遇和过往,以便搜罗出它生命凋零的原因。还没等他打开记忆的匣子。这头母牛断了气。怅然若失的胡大锁抚摸着牛身上最后的温存,混乱的悲伤结成深不可测的大网。

    失去母亲庇护的小牛在胡小锁一个人住的小房间里过夜了。这是胡小锁自己要求的,他怕小牛独自在四面漏风的牛棚里冻死。当他提出这个要求时,胡大锁眼珠子转了转,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也许他觉得让这两个小家伙住在一起再合适不过了。胡小锁将小牛推到自己小房间后,他出了口气,心想,要是能把这头小牛弄进被窝中该是个不错的主意。他为此努力很多次,结果失败得十分彻底,这头固执的小牛说什么也不跳上土炕,更别说钻到胡小锁那可怜的被子下面了。

    “你不去?”胡小锁叹了口气,冲着小牛指了指他的小炕。小牛低头不语,仿佛这不是一个轻而易举就回答得了的问题。胡小锁皱起了眉头,觉得小牛很无趣,对他有些小不敬。“你千万不要在我睡着后跳到我的小炕上,我会被你吓死的。”胡小锁说着熄灭了灯,将有些骚臭味的被子拉到嘴边。

2

    梦中,胡小锁又一次回到了那年夏天。午后,整个小院黯淡无光,笼罩在一片阴冷的氛围中。胡小锁和哥哥胡中锁蹲在窗下,和不断袭上心头的惶恐斗争着。父亲胡大锁在他们眼前踱着步,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呼吸时胸脯起伏得很厉害,眼中的怒火好像能把兄弟俩的头皮烤焦。

    “是谁偷吃了黄瓜?”母亲玉凤从小菜园里跌跌撞撞地扑过来,语言中透着绝不含糊的认真劲。“你承认了吧!”胡小锁用像船头一样发尖而突出的下巴指着哥哥。胡中锁立即用瘦成鸡爪子的右手抓住胡小锁那几根枯黄的头发,大声驳斥道:“我没偷吃黄瓜,从没有过。”

    此时,兄弟俩都希望父母能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到其他方面,比如栏内的鸡,圈中的猪,窝前的狗,炕上的猫,檐下的鸟……

    胡大锁粗重的喘息荡漾到胡中锁的身畔,他马上赶到一阵熟悉的野性冲动。从地面的影子变化中,胡中锁看到父亲扬起了木棍,棍影落下来的刹那,他感到压抑得透不过气来,于是他一个翻滚,逃到了一旁。

    胡大锁的木棍扑了个空,他恼羞成怒,“是不是你干的?”他一边追打胡中锁,一边咆哮着。“当然不是。”无处可藏的胡中锁撞向井栏。被风雨腐蚀得差不多的细木井栏断了,湿滑的井台像个断头台一样将胡中锁滑入井中。

    两个小时以后,胡中锁的尸体从井内被拉出来。母亲玉凤全身柔软地跪爬过去,任凭她怎么哭嚎叫喊都无济于事,胡中锁紧闭的双眼再也没有睁开。望着哥哥的遗体,胡小锁心在怦怦跳。胡大锁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像恶魔在人群中游动。

    在胡中锁的棺材里堆放着邻居们送来的黄瓜。这些黄瓜青葱得如胡中锁的年龄,那一朵朵顶在黄瓜头部的小花点缀着人们的悲痛,只有那浓郁的黄瓜香快乐地飘进每一个人的记忆,就像在告诉人们胡中锁的生命曾来过人间一样。

    胡家小院位于村中的高地,粘黄的土质让蔬菜瓜果实难生长。胡大锁双膀一晃有无穷的力量,每年春夏之时,他都想尽一切办法呵护着家里菜园内那些在烈日下垂死挣扎的秧苗。浇水、翻土、施肥、除草……胡大锁期盼菜园中能早日绿意醉人,让家人吃了一个冬日土豆、白菜的胃有一些新鲜的收获。

    清香扑鼻的黄瓜是一家人无比渴望入口的美食,看着那蚕虫般日益膨大变长的黄瓜,胡家人的嘴巴都有些按捺不住了。无论田野里的农活多么辛苦,胡大锁一回到家依旧拖着满身的疲惫来到菜园继续忙碌。“千万别偷吃,让黄瓜长得大一点,就可以拌上一盆凉菜来下饭了。”玉凤一遍遍地警告着两个儿子。对于母亲的说法,胡小锁很不认可。

    就在前一年春天,胡家人用最隆重的仪式从秧下摘回一根比成年胡萝卜稍壮一点点的黄瓜。这可是晚餐桌上最受瞩目的主角。玉凤在厨房内忙活着,对这根稀世珍宝般的黄瓜进行加工。炕上的饭桌旁已紧紧围坐了三个人,胡大锁、胡中锁和胡小锁的手捧着饭碗焦急地等待一场黄瓜宴的盛大出场。“来了!”玉凤的喊声中带着黄瓜的清香。接着,

    在众人的目光中央,家中最大号的洗菜盆登上饭桌。里面满满登登的全是菜,香菜、小白菜、胡萝卜丝、葱……终于,在这些喧宾夺主的蔬菜和大酱裹挟下,细如发丝的黄瓜孤零零地存在着。有了一根黄瓜的渲染,这一大盆拌菜身价倍增,似乎盆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摇身一变成了黄瓜。有了黄瓜的晚餐,一家将那些已经食用到厌倦的玉米饼子、大渣粥吃得无比香甜。遗憾的是,并不是每天的餐桌上都有黄瓜登场的。没有黄瓜的日子,胡小锁会偷偷地在梦中吃黄瓜。有这样美梦陪伴的黎明,他不如平时醒得快。

    哥哥胡中锁总会给胡小锁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这天放学后,胡中锁拉起在树荫下发呆的胡小锁向山脚下跑去。“我带你去闻黄瓜的味道。”胡小锁听了哥哥的话,一种突如其来的喜悦在身体内上升。他光着脚跑在滚烫的石子路上,丝毫没有痛苦的感觉。

    太阳的光线透过云层照在几株开着黄色小花的矮趴趴的植物上,周围空气的草地一片寂静。兄弟俩像大自然虔诚的信徒跪在这几株看着并不起眼植物前,胡中锁的双眼微微发光,他脸神秘地说:“这东西叫黄瓜香,你用手弄一弄它,就能闻到黄瓜的味道。记住,要边弄它边说黄瓜黄瓜香,这样才可以。”

    听了哥哥的话,胡小锁的双眼和嘴巴都变得极圆。怎么会有这么美妙的事情。胡小锁心里想着,手和鼻子都凑了上去。“黄瓜黄瓜香!”他用手拨弄着,说着,闻着,真的有一股淡淡的黄瓜香味飘进了胡小锁的身体。这是胡小锁人生最喜悦的时刻,他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么神奇的植物,可以满足他长久以来想亲近黄瓜香气的愿望。

    后来,胡小锁用铁锹将这几株黄瓜香挖到家中,栽在了井台旁。每天放学回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闻黄瓜香。可是在一场秋霜中,黄瓜香的味道被北方的寒流带走了,就像一根黄瓜带走哥哥的生命一样。

    胡小锁无法原谅自己偷吃黄瓜的行为,因为他嫁祸于人的做法让哥哥蒙难。那根娇嫩的小黄瓜已经夭折在他的腹中,可夭折的哥哥会永远活在他的记忆里。哥哥死后,胡小锁再未吃过黄瓜,更没有去闻黄瓜香。对于黄瓜,他彻底失去兴趣。没有哥哥和黄瓜的日子,胡小锁的生活也失去了快乐的味道。

    今夜的梦中,胡小锁又闻到了黄瓜的香,只是这香味让他鼻子有痒痒的感觉,他睁眼一看,朝阳斜射进来的光线和小牛一起正亲吻他的脸。

3

    胡大锁醒来后一直在院内乱走,他在等待公社负责牲畜保险的小赵来巡查,事实上,他又不希望小赵出现在他家的院门口,因此,那条紧锁大门的铁链一直没有打开。

    来串门的邻居们在吃了闭门羹后颇感不悦。“你家在捣什么鬼,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丑事吗?”具有光棍和酒鬼双重身份的刘老赖说话总是这样尖锐刺耳。尽管胡家人是那样直截了当地表示着对他的厌恶,可是刘老赖仍坚持不懈地每天到此一游。

    “滚,我媳妇有病了,还在炕上躺着呢!这段时间家里不迎客。”就在胡大锁说话的时候,玉凤风风火火地从外面抱着一捆柴进屋去了。刘老赖愣愣地盯着胡大锁脸上的尴尬。

    “你们家人在搞什么阴谋!”刘老赖晃晃荡荡地走了,留下的这句话让胡大锁的全身感到更加寒冷。他凝视着东南方向的天空,希望幸运的朝阳能带给他生活的暖意。被刘老赖的话摧毁了内心自信的胡大锁满心忧郁,背负了谎言的他双腿像带了苦修带一样,每走一步都痛苦不堪,那谎言带来的刺痛就像苦修带上的铁尖在戳他的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又经发达浓密的神经传达到他全身各个角落,令他烦躁不安,又无法应付。

    直到太阳偏西,小赵也没有出现。胡大锁心中既喜悦又紧张。一连几天,小赵都没有来巡查,真是有些不可思议,胡大锁想着。他既想跑到公社去问个究竟,换一个心安,又怕引来怀疑将自己精心谋划的一切粉碎掉。

    备受煎熬的胡大锁有如惊弓之鸟,每当听到挂着锁的大门有响动,他都不寒而栗。胆小的玉凤更是被折磨得魂不附体,她总是担心事情败露后保险公司不给赔偿。那头小牛总是趴在小屋的门口盯着胡小锁看,它的叫声在这么小的空间里有些沉闷。

    “别叫,我爹会烦的。”胡小锁一次次告诫着它。小牛感到非常不快,它挺起脖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可以告诉你真话,你要是再乱叫,我爹一定饶不了你。”胡小锁刚说完,小牛就又叫出了声。这时,胡大锁像个恶棍冲进来,用扫地的笤帚在小牛的背上一顿乱打。

    小牛从地上跃起,作为纯爷们的它怎么能忍气吞声受此屈辱,于是它振作精神低垂脖颈回收下颌,将头上刚刚鼓起的鸡蛋大的角伸向了胡大锁。胡大锁耸耸肩,这种姿势充分表达了他对小牛的不屑。“好吧,就让你领教一下我的厉害吧!”也许小牛的低叹是在说这样一句话。胡大锁欲转身离开的刹那,小牛的头顶到了他的腰上,“哎哟!”他惨叫着逃了出去。小牛沉默了片刻,又发出“哞哞”的叫声,似乎在向胡家人宣告它不是一头好惹的小牛,侵犯它的人将会下场很惨。

    的确,胡大锁的腰受了伤,卧在炕上乖乖地仰着,胡小锁远远地打量着父亲,心头的迷雾更浓了。因为他不清楚一向老实本分的父亲在搞什么名堂,为什么要将死牛埋在玉米秸下,为什么还锁上大门,还对邻居们撒谎,并且仇视可怜又可爱的小牛?这一连串的疑问让他感到父亲变得怪异。

    胡大锁的腰痛持续了三个周, 在这二十一天里,他每天在火炕上躺得昏头涨脑,心烦意乱。他能下地活动后最先去的地方就是牛棚,毕竟这头死牛保险生效的日子到了,他要将它大大方方地暴露于四邻面前,再去公社喊来小赵进行理赔。

    在掀开那些盖在死牛身上的玉米秆时,胡大锁感到一股刺人的寒意。他多么希望掀去最后一层遮盖后,会看到一头双眼转动呼吸均匀的活牛。在惊愕中,他看到的竟是成群结队逃窜的体型硕大的老鼠。进而,他看见母牛残缺不全的尸体和淤积在地面上的变黑冻成冰块的血液。

    死牛的一只眼睛被老鼠吃光了,这个深洞让人看了毛骨悚然。死牛身上各处都有大片缺损,这应该都是老鼠们吃后的杰作。“完了!”胡大锁咕哝了一声。玉凤这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不好了,小赵来了,正在大门外!”玉凤说完,胡大锁听到了大门铁链被拽动的声音。

    陪在小赵身边的竟是刘老赖,“快开门,小赵要看看你家的牛,我也想看看你家在捣什么鬼!”刘老赖理直气壮地喊道,并用手来回拉着铁链,发出令人心碎的声音。

    小赵面无表情地等待着,目光中有一些柔和与友好。胡大锁犹豫着伸出苍白的手臂,无力地将钥匙插进了锁孔。刘老赖像心急的猴子蹦跳到院中,兴奋地冲向牛棚。

    关键时刻到了,“这怎么回事?”刘老赖惊呼着,小赵低头一看,吓得往后一跳。胡大锁思忖着,“这牛突然死了!”他说话时躲避着小赵的眼神。“怎么死的,尸体变成这样?”小赵冷冷地质问道。“被老鼠咬死的。”胡大锁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很可笑。

    “扯谈!你家的牛一定死了很多天,怕被人发现就把大门锁上了。”刘老赖像一名明察秋毫的刑警发表着惊人的演说。要不是小赵在场,胡大锁一定将他的鼻子打偏,嘴巴撕烂。

    “这头牛的尸体如此僵硬,一看就死了多日,不然怎么会被老鼠咬成这样!到今天为止,这头牛的保期刚够一个月。既然它死了多日,就不在理赔范围内,因此得不到任何赔偿。”小赵态度冷漠地告之完便向院外走去。

    胡大锁还想再争辩什么,可玉风凄惨的哭声打乱了他尚有一点清醒的思绪。在刘老赖的咋呼下,越来越多的村民涌进了胡家院子,黑压压的人影吓得家里那只一向英勇的花狗也失声躲到了牛棚后。作为村中最大丑闻的制造者,胡大锁接受着大家目光的讨伐和舆论的谴责。

4

    在胡小锁的梦中出现了一个妖童,他身穿锦绣战裙,使一杆丈八火尖枪,有三昧真火的手段,并以五行车作法,武功非凡,鼻子还会不停地往外喷烟。在此孩身畔伏一神牛,身高体壮,相貌奇丑无比。这不是红孩儿和他的父亲牛魔王吗?不对,胡小锁再仔细一看,竟发现那红孩儿居然是自己淹死的哥哥胡中锁,他身旁丑陋的牛魔王正是家里死去的被老鼠将尸体咬得惨不忍睹的那头母牛。

    “哥哥!”胡小锁用力喊着,却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声音。云雾缭绕,哥哥和老牛一同转身飘去,急得胡小锁满脸泪水地醒来。

    既然哥哥和母牛都升上了天,他们俩应该会保佑我们家里不再出现意外了吧!胡小锁抹着眼角倾泻下的泪水痴痴地琢磨着。

    第二天吃早饭时,胡小锁用弱弱的声音试探着将自己梦到的一切讲给父母听。平日里说话硬梆梆的胡大锁这次并未打断儿子的讲述。他还一边听着一边点头附和。“这真是一个好梦。看来,我们家的霉运要过去了。”

    在生活中遭受了连续打击的玉凤神情变得有些恍惚。一直以来,她是个良家妇女,也是一位诚实守信的、对生活秩序的崇拜者。无疑,她和丈夫如今都背负了冒犯良知的罪名。

    这让她看不到未来生活的美好,另外,儿子胡小锁怪异的梦境又给她的迷茫的思绪投射了悲伤的色彩。她甚至认为自己的余生是用来痛苦的,只有马不停蹄的痛苦才能让她心安。

    失去了一个儿子又失去了一头牛,这是玉凤从未想自己要经历的事情。从她懂事起,便没有如此构思过生活中的细节。现在她更担心刘老赖等人的讲述会让她和丈夫的坏名声更广为流传。因此,对于胡大锁讲的话,玉凤颇感意外。她没有想到丈夫还有激情对小儿子的梦发出如此礼赞。

    “我们的大儿子亲自带着一头牛去祭祀上苍了,难道上苍还会用不幸来回报我们吗?”这应该是胡大锁有生以来说得最动听也最深刻的一句话。“真的吗?我们还会有好日子过?”玉凤只想听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没错。”胡大锁谨慎地说。玉凤看胡大锁的眼都直了。她不得不承认胡大锁讲的话并不牵强,为了讨好生活,他们一家真的付出了巨大代价,应该换到一些好的回报了。可玉凤又不是一个崇尚迷信的人,所以,她还是对胡大锁的话表示质疑,也可以说是冷冷地否定。

    尽管玉凤对接下来的生活充满了厌倦和懊恼,事实上,胡家的日子的确发生了一些转机,先是一直怀不上崽的母猪在一年内连产了两窝共三十六个小猪崽,然后是夏日里一只走失多日的母鸡竟带着二十五只小鸡回到家中,这一年夏天菜园里的黄瓜疯似的狂长不已,其他蔬菜也是比以往任何一年都长势喜人。更让玉凤没有想到的是,胡大锁参与了买化肥抽奖活动,竟中了特等奖,奖品是一台农用拖拉机。这对没有牲畜干活的胡家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玉凤一直压抑着自己心中不断萌生出的喜悦。胡大锁鼓起的水泡眼也盈满了笑容。胡小锁和那头小牛并不热衷生活中发生的一切。这两个小家伙活在相依为命的封闭环境中,尽量避开着成人世界里的矛盾冲突。胡小锁总是在放学后踏遍乡野寻来最适合小牛吃的嫩草,给它饮干净的水,没事的时候,还用笤帚给它扫身去痒。怕从小就脱离母乳的小牛缺乏营养,胡大锁和玉凤也对它呵护有加。胡大锁会隔三岔五在它草料里放一点点盐。玉凤会很大方地将喂猪的玉米面扬在小牛的食槽内。“老胡家是在养牛吗?分明是在养一个孩子!”邻居们见了总是发出这啧啧的慨叹。

    不知为何,这头小牛的个头一直不见长大,已经满两岁的它只比出生时大了一圈,和同龄牛相比小了近一倍。这头小牛缓慢的生长速度简直成了胡家三口人的心病。为此,他们总是眉头紧锁,一脸困惑。“老胡,你家的小牛都不如一只羊长的大,力气比一条狗都小,真搞不懂你们为什么要养这么一个怪兽。”越来越多的邻居像刘老赖一样面对小牛发出这样的嘲讽。

    每每这时,胡大锁都喘着粗气提醒自己,要宽恕那些冒犯自己家人及小牛的人,因为他不想因冲动再做出任何让自己的形象变得不光彩的事情。玉凤面对任何事情都表现得少言寡语,尽管日子过得有些开心,那些痛苦的记忆总像暴风雨一样充斥她心头的伤口。胡小锁不喜欢听人们对小牛的侮辱,他气得双手的肌肉都绷紧了。可父母的劝阻使他常常处于窘境。当他试图用武力和脏话捍卫小牛尊严时,父母就会狠狠地骂他。

    那一日,刘老赖又肆无忌惮地说起了小牛的坏话,进而攻击胡家每一个人。胡小锁感到一种无法遏制的怒火在心中升腾起来,好像有个恶魔在搡探着他的双手。他抄起脚下的一根木棍,一句话也没说,照着刘老赖的头部打去。

    刘老赖痛得大叫,转身跑远了。要不是胡小锁这一棍子打偏,刘老赖伤的就不一定是肩膀头了,也许他的脑袋会裂开一道缝。打完后,胡小锁将棍子扔到了一边,拥着小牛回到牛棚内。虽然小牛已回到牛棚生活,但胡小锁对它的感情没有改变,且愈发亲近了。

    玉凤看着变得越来越结实的儿子,脸上的恐惧变成了欣慰。胡大锁也沉默了,他凝望着儿子的背影,感觉是那样的陌生。自从刘老赖被胡小锁打伤后,村里对胡家人的议论少得可怜。让大家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刘老赖居然没有再来胡家讨要医药费。一时间,逃离了村民们口水漩涡的胡家生活变得清朗了许多。

    胡大锁和玉凤好似也摆脱了因造假说谎带来的羞耻、内疚和丧子之痛,又坦然地回到人群之中。私底下,胡大锁对玉凤说,儿子胡小锁对刘老赖的惩罚是他干得最干脆利落的漂亮举动。玉凤笑了,她懂儿子的心思:即使是一头小牛,它的生命也应该得到尊重。

    既然儿子能善待一头小牛,那她和胡大锁也会好好地将胡小锁养大,尽管他不是他们亲生的儿子。这个秘密他们暂时还不想胡小锁知道。就连每一个村民也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他们也是为了保守这个秘密才抱着刚捡到没一个月的弃婴,从很远的地方搬到了这个小村。

    胡小锁自打懂事起从未感觉父母偏爱哥哥,在往昔兄弟俩发生争执时,他总是有道理的那个人。即使因他的嫁祸于人导致哥哥坠井身亡,父母也没有对他做过分的惩罚。

5

    仲夏昏黄的朝阳下,一根长长的竹竿支撑着低垂的天空,一面由三条飘带组成的灵幡在竹竿的挑拨下随风起舞。中间飘带写着:耄故显考徐公讳权贵之引魂幡。下面的两条飘带写着:

金童前引路乘龙东去

玉女送蓬莱驾鹤逍遥

    村中几名略通响器的老者在无精打采有气无力地演奏着跑调并不严重的哀乐。原来胡小锁家的邻居徐权贵老爷子刚过完七十六岁生日没几天,今早突然去世了。几名木匠正忙着锯木板做棺材,为出殡做准备的人们忙得比过年还热闹。

    胡小锁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看木匠们的一举一动。两根粗木在两条大锯的拉扯下终于成了几片厚厚的木板,接着,张开双臂的刨子跳上木板,卷起了一团团木屑花,散发出有些刺鼻的木香。黑线盒吐出长长的黑线,凿子、皮条钻、羊角锤等一拥而上,叮叮哐哐的一通声响后,木棺的四壁组合在了一起。

    胡小锁也按捺不住了,他怯怯地凑到一个老木匠身边结结巴巴地小声说了一番话。

    “这不可能。”胡小锁的请求被老木匠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像立起来的尸体一样僵在了那里,不过他没有放弃,一双小眼睛还在不停地转动。突然,他又复活了自己身体,迈开双腿跑回家后。不多时,胡小锁抱着小牛的脖子出现在了徐家院外。借着一堵矮墙,胡小锁和小牛隐蔽起来。

    “师傅们,进屋歇会,喝口水再干。”不知谁喊了一声。“好嘞!走吧,去歇会,抽袋烟。”一个木匠招呼着身旁的人。胡小锁激动得张大了嘴巴,却不敢出声。透过墙缝,胡小锁看那个已经成为棺材一部分的木框像一扇宽宽的门正侧立在地面上,等待着逝者的进入。

    走在最后的木匠也进了屋,院子里一下子空旷了。胡小锁不敢迟疑,他立即牵着小牛跑到那个半成品棺材前,他将牛头对准立在地上的木框,然后他跑到木框的另一侧,用手中的玉米穗引诱小牛穿过木框。

    “胡闹!”突然,房门开了,一个木匠怒吼着冲过来,试图阻止胡小锁的阴谋。受到惊吓的小牛一下子穿过了木框跑到小主人身边。胡小锁头也不回,牵着小牛跑远了。

    在他身后传来喋喋不休的咒骂和狂笑。有惊无险,大功告成的胡小锁心里乐开了花。其实,他恳求那位木匠也就是想让小牛从那木框中间走上一回。因为胡小锁听人说过,这种钻棺材框的做法叫“过阴”,被算命先生看出命里有磨难的人可以采取“过阴”的方法消灾除祸。胡小锁给一头小牛“过阴”做法确实很有创意。

    胡小锁也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荒唐可笑,因此,在父母批评教育他时,他没有抵抗,而是选择全盘接受。“我只是希望这头小牛能一直好好活着。”胡小锁只解释了这一句,便动了感情,泪水夺眶而出。他真的是太爱小牛了,以至于夜里跑出屋撒尿时,他都要跑到牛棚看看。静谧的白色中,反刍的小牛上下嘴巴交错移动,发出咯吱声和草香,这一切多么美妙呀!

    小牛在胡小锁的宠爱下变得越来越放纵,最直接的表现是拒绝长大,以至于胡大锁和玉凤都对它颇有微词,认为养它纯属浪费草料来制造牛粪,太得不偿失。还有,这头小牛与家中其他动物相处得并不和谐。老母猪的屁股被它顶过,雁鹅的尾巴被它压过,花狗的头被它后蹄踢过,芦花鸡的蛋被它踩过……更过分的是,它撞倒栅栏,跑到菜地里风卷残云,吃光了胡大锁忙了一春天又一夏天精心侍弄出的一园子青菜。在胡大锁教训它时,它又用头上的角去顶撞他的腰。要不是胡小锁及时上前制止,胡大锁又会卧在炕上养伤许久。

    无独有偶,胡小锁也被胡大锁和玉凤娇惯坏了。自从上次打了刘老赖后,胡小锁的胆子和脾气都变大了。在学校里,他经常动手打同学,偶尔有邻居和他开玩笑,他也怒目相向。有几次,胡大锁对他批评的话说得重了些,胡小锁竟握起了拳头。

    “这孩子变了,变得有些可怕。”胡大锁吐掉最后一口烟,一脸感伤地对玉凤说。

    “这都是我们的错,不是吗?”玉凤的话语中充满自责。“也许这两个小家伙都不是我们这个家应有的成员。”玉凤听了胡大锁的话,显得非常不安。她皱了一下眉头说:“先不要有这个可怕的想法。”胡大锁又喃喃道:“看来,我们的生活好像出现了点问题。”

    晚风轻拂着有些萧条的小院,大有山雨欲来之势。胡大锁也知道,改变胡小锁和这头小牛的骄纵需要更多的细节而不是暴力。

    这时,胡小锁从院外回来后,便拿着树枝追打着花狗,他裸露的脚踝被地上的一段伸出的木杆划到了,他的左腿本能地收缩了一下,看得出来,他正经历着疼痛。

    胡大锁和玉凤见状跑上前,他们本想关心一下胡小锁,却被胡小锁一把推开,“不用你们多管闲事,快走开。”胡大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直想举起煞白的拳头要朝胡小锁的身上打去,可玉凤哀求的眼神告诉他不能那样做。于是,他这种想发泄愤怒的欲望瞬间便烟消云散。

    忍吧。玉凤安慰着手上青筋暴起的胡大锁。为了不让这特殊的亲情关系在一瞬间决裂,除了忍耐,胡大锁不知还应该做什么。也许忍耐的痛苦越多,越能表现他对胡小锁的爱。


(发表于《参花》2020年,8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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