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牲灵(下)
2020-08-19 09:32:15 来源: 作者:薛立永 【 】 浏览:51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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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母亲玉凤的肚子什么时候开始鼓起来的,胡小锁不得不知。总之,他怀疑这个肉包里装着一个惊人的秘密。这些日子,父母的脸上总是浮现出从未有过的笑容。有时母亲玉凤会仰卧在炕上,父母胡大锁便嬉皮笑脸地靠过去,将耳朵放在母亲的肚子上倾听,听完,两个人便有说有笑地扯起了家长里短。

    曾几何时,胡小锁是父母生活中最重要的人,但奇怪的是,他们如今似乎已成了陌路人。对于胡小锁和小牛每天的胡作非为,父母表现得视而不见,没有批评,也没有煞费苦心的说教。事实上,对于他们以往的说教,胡小锁也根本没有听过。

    “小锁,你可能已经猜到你妈怀了孩子,也就是说,再过些日子你就会看见家里多了一个弟弟或者妹妹。”直到一天晚饭后,父亲胡大锁彻底向胡小锁揭开了谜底。胡小锁对父亲的这番话没有感到意外,他只是有些被冷落后的失望和微微的心酸。“希望你能给马上就要出生的弟弟或妹妹做个好榜样,不要再和小牛胡闹下去了。”胡大锁说话时目不转睛地看着胡小锁,规劝的口吻中又夹杂着冷冷的警告。

    胡小锁一激灵,因为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些危险。“要是你再不听话,我就对你不客气了。”父亲的话在胡小锁的内心深处激起了一阵涟漪,他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感觉那些无底限的娇宠在刹那间就不复存在了。

    漆黑的夜又飘荡出无数的噩梦,被吓醒的胡小锁去屋外撒尿时,意外听见了父母亲说话的声音,“我以为你今天要告诉小锁他不是咱们亲生的孩子呢!”“等咱们的孩子出生后再说吧!看他听不听话了,再这样不懂事就把他送人!”父亲用粗粗的噪音摩擦着夜色。胡小锁默默站在那里,只觉得有热热的东西在顺着双腿往下流。

    已经十岁的胡小锁完全听懂了父母讲的话。他琢磨着他们讲话的意图,也许这是一个圈套,父母是故意讲这样的话给他听,想通过这个残酷的手段吓唬他,希望他变得懂事听话一些。胡小锁觉得自己这样想是有道理的,父母这样宠爱他容忍他,他又怎么能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呢!

    退一步讲,即使被父母抛弃了,胡小锁也并不感到可怕,因为他的小牛已经三岁了,他可以带着小牛去流浪,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第二天吃早餐时,胡小锁原本明亮的双眼还是笼罩上了一层忧郁。他吃了很少一点饭便去上学了。这一整天他都很认真地学习,没有惹老师生气,也没有招惹任何同学。放学回来后,他还主动打扫了院子,并把小牛拴进棚中。

    “这是怎么了?”胡大锁低沉的声音中弥漫着疑惑。

    胡小锁从那些杂乱无章的任性和野蛮行为中脱出身来,因为父亲胡大锁给他的信息非常明了。他现在不想求证自己是否是个领养儿,他所能做出的最好应对措施就是乖起来,这样才不至于被推到生活的冷角落里。

    他也想破解自己身世的谜团,可这需要时间和时机。不幸的是,他只有时间却没有时机。母亲真的为胡小锁增添了一个弟弟:胡小宝。不管他如何不情愿,也必须得接受这个弟弟以及他带来的整夜哭闹。一切还没有让胡小锁来得及深思便都发生了。胡小宝除了热衷于哭闹,更是莫名的胆小,就连听到胡小锁打喷嚏地都会狂嚎不止。

    在胡小宝面前,胡小锁身上所有的放纵都偃旗息鼓了。他的生活也因此变得沉寂。他不是不想在胡小宝面前展示一下存在感,可父母刀子般的眼神令他恐慌。牛棚成了胡小锁最喜欢去的地方。他隐隐地感觉自己和小牛同命相怜,都是生活中没有疼没有爱的多余分子。他也不愿相信命运还有这样不幸的巧合。不过,在厄运面前年龄小的小牛要比年龄大的胡小锁表现得淡定沉着。它稳稳当当地吃着草料,一丝不苟地反着刍,高兴起来就跑动几圈,再见缝插针般地干几件惊动家人和四邻的坏事,给平淡乏味的生活掀起一些波澜。

    胡大锁和玉凤的全部目光都转移到了胡小宝的身上,仿佛这个小不点儿真是一个无价的珍宝。至于胡小锁的向善表现在他们看来已无关紧要。

    夜里,胡小宝的哭声是这两间半土屋里唯一的一丝生气。虽然这样的吵闹会让胡小锁感到心烦意乱难以睡眠,但他对此已习以为常了。他闭着眼,努力平复着火山爆发般向上升腾的愤怒。依然不能入睡的胡小锁决定到外面四处闲逛一下。他推开房门的一瞬间,一个黑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胡小锁随手抓起屋檐下放着的一把锄头,静静地注视着四周。突然涌上心头的恐慌让他难以平静。

    也许那个神秘人物正在黑暗中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胡小锁这样想着,开始小心翼翼地摸向了牛棚。

    往日应该处于安静中的小牛现在有了一些不寻常的躁动,它似乎在拒绝外来事物对它领地的入侵。

    胡小锁意识到了什么,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锄头,朝牛槽下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砸去。“哎哟!”听到惨叫声的胡大锁拿着手电筒冲出了屋。手电筒的强光扫射到了胡小锁矮小的身躯,也照亮了趴在地上的刘老赖,满脸鲜血的他身下压着一个米袋。胡大锁对这个装满大米的袋子十分熟悉。因为这是他白天刚刚买回来放到仓房中的。自认倒霉的刘老赖再次栽在了胡小锁的手上。吃了亏的他仍要保持沉默,毕竟他偷东西被抓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声张出去可能会引来警察。不过胡大锁已严正警告过了刘老赖,要是再来惹麻烦一定不轻饶了他。

7

    胡小锁在年少的生活之路上小心翼翼地行走着,他的内心总泛起一阵阵的苦水,因为对于他的努力父母却不在意。这样坚持了一段时间后,自觉无趣的胡小锁有些身心俱疲。于是,他的优良表现至此戛然而止。已经学会走路的胡小宝在院内不小心摔倒了,头上冒出一个大肉包。坐在一边的胡小锁没有去扶弟弟,而是咧开嘴坏坏地笑了。

    “快去扶弟弟!”玉凤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她一边呵斥着胡小锁,一边从远处跑过来。胡小锁立即站起身旁若无人地走了,根本没有理会在地上惨叫的胡小宝。“没有用的畜生。”这是玉凤第一次出此恶语。这骂声从身后传来,清晰得让胡小锁不寒而栗。

    在空荡荡的草场上,胡小锁觉得自己渺小得如一片草叶。他用日益膨大的手抚摸着依旧不生长的小牛,俯视炫目的绿色,咬了咬牙关,噘着嘴,压抑着心中的不安。吃饱后的小牛用头轻轻地拱着胡小锁的屁股,那种轻轻的痒让他想笑。他回转身,将脸紧紧地贴在牛脸上,任那短短毛茬摩擦着自己的泪水。小牛应该是口渴了,它伸出热热的舌头舔着胡小锁的眼角,胡小锁实在忍不住了,哭着笑出了声。

    “你怎么不长大呢?”胡小锁也希望小牛能有一副大名远扬的健壮身躯。不然,它作为一头牛的存在确实地位不保,父母说不定哪一天会将它扫地出门。“多吃点,快,多吃点。”胡小锁将小牛的头压到一片青草上,草很美,小牛顿了顿,接着伸出舌头去卷那些草尖。

    胡小锁打算向父母问清自己的身世,但他也掂量着此举的风险。一旦他真不是父母亲生的孩子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父母会趁机将他送人吗,还是继续用冷暴力对待他?

    生活中充满各种各样的秘密,没有必要将它们全部解开,否则这个世界就不神奇了。放弃追究身世谜底的胡小锁这样安慰着自己的好奇心。在夜幕降临后,胡小锁和小牛回到了家。他一言不发地去灶边拿了一块凉了的玉米饼子,便消失在父母的视线中,回到自己的小屋写作业去了。

    第二天上学路上,胡小锁遇见了刘老赖。一股酒气扑鼻而来,胡小锁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以备不测。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并非胡小锁想的那样不堪。刘老赖拦住胡小锁后,从衣兜里掏出一根烟递到胡小锁手中,然后那张通红的脏脸微微地撇嘴一笑,说:“以后别那样打人,会出人命的。”刘老赖走后,胡小锁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奇异的梦。他伤透了脑筋想了半天,也觉得刘老赖的行为与他们目前紧张的关系似乎不太吻合。

    胡小锁转身跑回了家,将手中的那根烟捧送到胡大锁的手上。胡大锁一脸费解,他突然将胡小锁揽入怀中,这是胡小锁多么渴望的动作呀!然而,让胡小锁疑惑意外的是父亲的手竟伸进了他每一个口袋,一边翻找一边气呼呼地说:“你是不是偷钱买烟抽了?小小年纪不学好。”

    胡小锁气喘吁吁地逃离了不怀好意的父亲别有用心的怀抱。一向活跃的他尸体一样伏在书桌上,他感到无比的悔恨——那是一种伴随着自嘲的悲伤。他不想和那些关系好的同学分享他在家中的遭遇,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身世是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旦走漏了消息,他会成为村人谈的对象,同学的歧视也会毫不客气地接踵而来。现在,他只能把同学们充满关切的询问拒于千里之外。他怕和大家说得越多,越会揭开事情的真相。况且,他现在不想去看到一个血淋淋令人恐惧的真相。

    胡小锁听到了一阵低沉又熟悉的脚步声,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近。他抬头时,看见了老师凶悍的身影。“你来一下!”胡小锁的心和身子同时浮于恐怖的氛围中。来到教室外,老师停下了脚步,他用嘶哑的声音告诉胡小锁,小牛踢伤了弟弟胡小宝,父母已带着伤得不轻的弟弟进城治疗去了,他们让胡小锁一个人守好家,不要丢了东西。

    胡小锁的呼吸立即变得不均匀了,他鼓足勇气溜回班级,沮丧地挨过了一个下午。放学的铃声一响,胡小锁便疯了一样往外冲,撞得桌子椅子嘎嘎作响。“慢点!”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胡小锁吓得一愣,他不敢抬头看老师,低着头说:“知道了。”和老师擦肩而过时,他听见了老师不安地叹了口气。“好好守着家,千万别惹祸。”老师一下子变得轻柔的声音让胡小锁变得更加心酸。

    “知道了,老师。”胡小锁眼里噙着泪跑回家。

    小牛显然遭受了毒打。它半趴半卧在棚中,一只耳朵桀骜不驯地立着,另一只耳朵软软地垂下来,耳尖在滴着血,全身印满了鞭子抽打的痕迹。看见胡小锁回来,小牛支撑着站起来,它移动时,胡小锁发现它后面的右腿已经瘸了,为了减少疼痛,它将那条腿悬于空中,致使身子在晚风中左右晃动。

    而它面前的食槽空得连一根草渣都没有,看来是父亲故意清扫干净的。他应该想用饥饿来惩罚小牛的过错。

    不知什么时候,刘老赖进了院,他幸灾乐祸地对胡小锁说:“这小牛可是闯大祸了,你弟弟只是拽了一下它尾巴,它就用右蹄把你弟弟的右腿踢断了,幸亏没踢到孩子头上,否则命都没了。这小牛和你一样,弄人太狠了。”

    胡小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讲的这些全是真的?”他冷冷地问。刘老赖挤了挤眼睛说:“当然。我发誓没有半句谎言。你爹说了,他回来就把这头该死的小牛杀了!”

    胡小锁不说话了,他用手擦着小牛流血的耳朵,承受着即将失去它的剧痛。“想想招吧!别傻愣着了,你爹真要杀了小牛可咋整啊?”刘老赖提醒着胡小锁。

    胡小锁点了点头,心被揪得更紧了。他可以肯定一点,父亲回来后决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必须要保护小牛渡过这个难关。

8

    胡大锁夫妇抱着胡小宝是在三天后的傍晚回到家中的。胡小锁当时的心在急促地跳着,在这三天中,他将家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将几处断墙也修补好了,还用黄泥重新粉刷了老屋的外墙。胡大锁和玉凤屋里屋外环视着,胡小锁屏住呼吸,等待着可能发生的一切。

    “小宝的腿留下了残疾!”母亲玉凤开口了,话中带着哭腔。胡小锁一下跪在地上,将头埋了下去,心里在无声地祈祷。“这牛不能养了,留着它早晚会闹出大事。”父亲胡大锁语调生硬,霸气十足。

    胡小锁瞪大了眼睛,把目光投向了牛棚,那里像一个黑暗的孤岛。胡小锁想说自己和小牛已无法分离,但他看出父母根本不会听他任何争辩与哀求,于是作罢。要不是胡小宝又因腿疼大哭起来,胡家小院还会沉默下去。

    吃过晚饭的邻居们都来探望小宝,顺便凑个热闹。“这头牛根本干不了农活,生下来没见长个头,留着就是浪费草料,不如多养一头猪。”“是呀,还不温驯,惹了多大祸,这小宝今后可咋过日子。”“不如杀了吃肉吧!”大家争先恐后热血沸腾地说着。胡小锁蹲在人群背后,眼中的液体暗暗发着光。

    “该死!”胡小锁在心中咒骂着说话的人。要是时间倒退到以前,胆大妄为的他绝不可能这样乖乖地听着大伙在一起胡说八道,他一定会为保护小牛而奋不顾身地去报复那些内心黑暗的人。

    胡小锁赞叹着这些乡邻卑劣手段,不可否认,他们说的一切既鼓动人心,同时又是耸人听闻的。看吧,他们的手段见效了,胡大锁已经朝牛棚走去了。他的表情中挂着邪恶、阴险和不理智。

    胡小锁感觉眼前一片漆黑,因为胡大锁手中的木棍重重地打在他的头上。胡大锁是要打那头小牛的,没承想胡小锁突然钻出人群跑到小牛面前,替它挡了这一棍子。

    胡小锁醒来后,发现自己四肢伸展地趴在了土炕上,他用余光环顾了身边,没有发现人影。父母一定睡着了,他想。他试着动了动头,感觉有一种头骨开裂的疼痛。他怕再动一下的话,碎片般的头骨会纷纷掉到炕上。就这样,胡小锁昏睡了一晚。让他颇感惊奇的是,第二天他又可以到处走动了,只是速度不能太快,否则头和眼睛都会疼。坐在屋檐下的胡大锁不时地张望着胡小锁的身姿,那苍白的脸上不见了慈爱与怜悯。

    玉凤抱着胡小宝在院内日光中穿行,但她的脚步一直绕过那个牛棚。

    刘老赖跑进院,他的额头堆了几粒巨大的汗珠。“老胡,村里来了一个买牛的!”看到胡小锁后,刘老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胡大锁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他激动得站起来,看了一眼玉凤,“把那头该死的东西卖了!”玉凤大喊道。“不行,不能卖了小牛!”胡小锁不再沉默了。可是没有人听他说话。胡大锁和刘老赖已经出门去找买牛人了。

    胡小锁强忍着头痛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牛棚,牵着小牛向院外奔去。“回来,你们两个该死的畜生!”玉凤无力地骂着,怀中的胡小宝被这残酷的哭声吓得哇哇大哭。“到底要躲到哪里?”胡小宝在心里恐慌地问着自己。

    绝不能让父亲和刘老赖找到自己和小牛。胡小锁心中只有这一个信念。他不想去草场,那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根本无法藏身。穿过一片树林,胡小锁带着小牛钻进了一大片玉米地。茂密的玉米地没有太多光线,它像一张大嘴一口吞下了胡小锁和小牛的身影。

    胡小锁不敢停留,他死死地拉着小牛的缰绳向玉米地深处急速前进。直到实在走不动了,胡小锁才停下来,坐在地上抱着小牛的脖子喘着粗气。小牛饿了,吃着旁边的玉米秆和玉米穗。胡小锁没有阻止它。相反,他也拧下一根玉米秆嚼起来,吮吸着里面的汁液。既然我们都是畜生,那就做一些畜生该做的事吧,祸害几株庄稼没什么大不了的。

    胡小锁愤愤地嚼着,愤愤地想着。远离人群的胡小锁希望玉米地里的绿荫能将他和小牛永远湮灭。与其说他现在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小牛,倒不如说他在保护自己。因为他和小牛同样遭人遗弃,不被喜欢。虽说他没有从父母口中问得自己身世的答案,但是他已找到了答案,就在父母日益冷漠的眼神中,留给他冰凉的剩饭剩菜里,还有父亲砸下的木棍上……

    小牛因出生的营养不良长不大,导致让人厌恶,如今它又踢伤了胡小宝,惹怒了父母,落此下场。这一切胡小锁都十分清楚。可是让他感到困惑的是,自己为何刚一出生就被扔掉了?还有,现在的父母为何原来那般宠爱自己,可后来怎么就变了?他也试图改变自己的顽劣,想挽回曾经的应有的家庭待遇,但失败了,不是他做得不好,是父母没有再关注他。就连一向性格和蔼的母亲也骂他是畜生了。胡小锁在玉米地里,不断回忆着自己和小牛引发的一切令父母和乡邻不满的生活细节。为了扭转生活的局面,他想了一遍又一遍,天就渐渐黑了下来。

    肚子饿得咕咕叫的胡小锁啃了一穗生玉米,他认为味道还可以,只是吃完后肚子很难受,嗓子里有东西想吐又吐不出来。一直没有人来寻找,这让胡小锁有些放松也有些失望。也许父母最想看到的就是这个结局,没有他和小牛的家应该不会再有风波了吧!

    胡小锁想了一会就睡着了。

    黎明到来后,胡小锁醒了,他站起身,摸了摸小牛的头。小牛正无所事事地感受着大自然的气息,那闪烁的眼中已没了恐慌,只是那只受伤的耳朵依旧挺立不起来。胡小锁的心里不觉又生出难言的悲哀。

    一阵风刮过,玉米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胡小锁警觉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原来你俩在这儿躲着呢!”没错,说话声是从胡小锁身后传来的,他紧张地转过身去,看见了嬉皮笑脸的刘老赖。“我找了你俩一晚,可算找到了!”

9

    刘老赖喋喋不休地说着,他的话中有恐吓、威胁、规劝、同情……他说话时前后晃动着身子,语调先是急促,接着舒缓,然后渐渐激昂,最后达到高亢。看着刘老赖卖力的表演,小牛吓得直往后退,胡小锁感到嗓子眼又泛起恶心。

    刘老赖终于闭上了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玉米饼子递给胡小锁。胡小锁急切地接过来,三下五除二便将玉米饼子全吞进了肚子。“你们是逃不掉的,趁早回家吧,一切听从大人安排。”刘老赖又说起来。

    胡小锁板着脸不说话,他只是用手搓着小牛的头。“看看你身后!”刘老赖提醒到。胡小锁感到不妙,他立刻回头,看见了怒气冲冲的父亲和几位健壮的村民。

    无可奈何的胡小锁和小牛又回到了家中。那个买牛的人正坐在院子里抽烟,看见小牛的那一刻,这个矮胖子的目光变得很惊异,“它怎么长得这么小,就好像刚从母牛的肚子里出来没几天的样子。”他吐了口气,又慢慢地吸了口气,接着说道:“早知道它长这么小,我就不会等一个晚上,算了吧,这头小牛崽你们留着吧,我不买了。它什么用都没有,不能干农活,也不能杀了卖肉。”

    “一点儿不错,它真的是一文不值,买它你会后悔的。”胡小锁的话把矮胖子逗笑了,“你是个诚实的好孩子,我相信你说的话,这头牛我不买了。”矮胖子熄灭了手中的烟后准备离开。

    胡小锁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转机。他高兴的眼中又有了忽闪忽闪的光亮。不过,他还是放心不下,又说了一句,“这头小牛还有毛病,耳朵断了一只,后边的腿也瘸了,你千万不要买它,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

    胡大锁简直要被胡小锁气疯了。“还不快滚进屋子,再多说一句话我就揍你!”此时胡大锁的样子和所有赞颂父亲的溢美之词毫不相符。他充其量只能算作一幅颓废的油画主角,野蛮生长的头发,扭曲的面庞,枯干的目光……

    矮胖子有些尴尬地耸了耸肩说道:“老胡,你别冲孩子发火,这买卖真的没法成交,牛实在长的太小了。”

    胡大锁早就料到买牛的矮胖子会提出这样令他难堪的问题,因此他也早有准备。

    “你只要出一只鸡的价钱,我就让你把它牵走!”胡大锁一脸严肃地说。

    “你不是在开玩笑?”矮胖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事实上,它怎么说也是一头牛啊!毕竟是头牲畜,不能用一只鸡来衡量它。”

    胡大锁淡淡地一笑,说道:“你想出多少钱都行,我只要你把它牵走,而且越快越好。”

    矮胖子不得不承认,这是他遇到的最意外也最棘手的生意。他犹豫着将手伸进裤子的口袋里翻掏着,显然在用手确定着钞票的面值。终于,他摸出了一张五十元的钞票,“我只能给你这么多了。”

    胡大锁点了点头。“可以。马上牵走。”胡大锁说着将牛的缰绳递到矮胖子的手中。屋内,胡小锁的喊声和胡小宝的哭声交织在了一起。

    胡小锁连续几次想冲出院门去追回小牛,结果都被胡大锁强壮的身体阻止了。胡小锁可不敢再与满眼冒火的胡大锁争辩什么,浑身发抖的他将双手举过头,捶打着那扇又上了锁的大门。

    小牛的离开,让胡小锁失去了生活中的全部乐趣,在他眼中,最幸福的生活方式莫过于整日在牛棚里和小牛在一起,听听它咀嚼的声音,摸摸它光滑且温暖的皮毛。似乎他所有的心理需求在牛棚这个圣地都能得到满足。

    现在牛去棚空,胡小锁一下子有了生命无处安放的感觉。他不想就此与小牛分开,他决心要找到小牛,哪怕带着它浪迹天涯,那应该也是一件令他无比开心的事情。夜晚又带来了说不出的危险,胡小锁茫然地盯着房梁,耳朵里听着父母房间里的声音。终于,胡小宝不再吵闹了,父亲胡大锁的鼾声飘进胡小锁的耳中,中间还夹杂着母亲玉凤的梦话。

    胡小锁悄悄地下了炕,他要趁着夜色离开家,去找他最爱的小牛。一直以来,胡小锁没有因为别人的鄙视而瞧不起小牛,他认为那些愚蠢的实用主义者一点不懂得欣赏这头牛的与众不同。

    刚跳过大门旁的土墙,胡小锁的双脚便踩在了一个人的背上,“哎哟!”这个人发出了极其压抑的惨叫。真是冤家路窄,夜里出来偷鸡的刘老赖又被胡小锁逮了个正着。

    “你又偷了多少?”胡小锁一把抓住刘老赖身旁的麻袋。“不是你家的鸡,全是老马家的,才十五六只。”明亮的月光给刘老赖涂了一脸的沮丧。

    胡小锁不是一个内心生长阴谋的人,可他还是想惩罚一下刘老赖的恶行。“我让你帮我做一件事,否则,我就揭发你的偷盗行为,让你去坐大牢。”

    刘老赖有些举棋不定,胡小锁补充道:“你帮我找回小牛,把它藏在一个地方,然后我去找它!”

    一股由远及近的夜风涌向刘老赖,他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全身颤抖,因为他不想让一个毛头小子看到自己的软弱。“你要是不帮我找到牛,我天亮就到派出所去揭发你!”

    说完,胡小锁迎着风一个人走了。“我答应你。”身后,传来刘老赖的小声嘟囔。

    胡小锁出村后沿着大路向前走着,几缕不祥的狗叫幽幽地飘来,让他感到阵阵寒意。小牛会不会已经被买牛人杀了呢?想到这里,胡小锁加快了脚步,心中的恐惧也一扫而光。

    天亮时,胡小锁已到达小镇。并不宽阔的小街上还没有几个人影,胡小锁壮着胆子询问着,听了他的描述后,这个几人都摇摇头走了。胡小锁有些绝望,感到双腿无力,一下子瘫坐在路边。

    “孩子,你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吧?”一个路过的中年妇女一脸怀疑地问道。“没有。”胡小锁大惊失色,说话的语气一点不硬气。中年妇女表情变得凝重,她叹了口气说:“小孩子别到处乱跑,家里人会着急的。”

10

    刘老赖也是一夜未眠,他担心胡小锁真的会跑到派出告他的状,毕竟自己劣迹累累,要是警察调查起来,结局会十分可怕。为此,刘老赖把偷来的鸡放到家里后便出来找牛了。不过他和胡小锁走的不是一条路,他直接抄近路去了三棵树村。

    那个买牛的矮胖子牵着几头牛出村时迎面遇见了刘老赖,爱管闲事的刘老赖没有放过这个搭讪的好机会,他递上一根香烟,缠着矮胖子聊了二十多分钟,要不是那几头牛实在听得不耐烦了,冲着刘老赖哞哞直叫,他还会闲扯个没完。当时,买牛的矮胖子说要到三棵树村探望表姐,顺便再买几头牛。这个信息对刘老赖来说犹如一棵救命稻草,他岂能放弃。习惯于夜间活动的刘老赖对走几十里山路并不发怵,擅长偷盗的他对牵回小牛这件事更是胸有成竹。

    午夜过后,刘老赖来到了三棵树村的村口,他放轻步子,尽量不打扰那些睡得香甜的看家恶狗。要是惹怒了它们,会破坏掉自己的行动计划。刘老赖很清楚这一点。已有那些不可见光的人生经验让刘老赖今晚的所作所为变得十分得心应手。除了对那些像他一样爱管闲事的狗们表现出足够的敬畏以外,刘老赖还四处嗅着牛粪的味道。人们常说“顺藤摸瓜”,刘老赖要做的是顺味偷牛。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村子里摸索了大半天的刘老赖终于闻到了牛粪那毫不掩饰的恶臭。那七头牛就拴在一家小院外的几棵大树下。刘老赖弓着身子摸到了拴胡家卖掉的那头小牛的缰绳,在他小心翼翼地解绳子时,趴在地上的小牛停止了有滋有味的反刍,它慌张着站起来,身子在向后退,以至于将缰绳扯得紧紧的。刘老赖费了好大劲才将小牛从这几头大牛的中间拉出来。

    走了没两步,刘老赖突然停下来,他回头看了看那几头身影庞大的牛,心中又有了更多的欲望。他回到牛群中,迅速打量了一圈,最终,他又解开了一头大牛的缰绳。

    刘老赖的心中还是很害怕,所以在路上他不停地用柳枝狠狠地抽打这两头牛,希望它们能走得快一些。

    胡小锁在小镇的街路上四处张望时,急得满头大汗的刘老赖将那一大一小两头不听话的牛牵进了离本村不远的一处隐蔽的小树林。他想快速返回村中,找到胡小锁交差,再给那头大牛找到一个买主。让刘老赖没有想到的是,警察比他偷牛的行动快得多,就在他正欲转身离开时,警车也到达了这处小树林的边上。刘老赖想逃,可看到警察手中的枪时,他吓得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一开始,刘老赖以为是胡小锁举报了他,所以他还在心里骂了胡小锁一大堆脏话。可警察告诉他是买牛的矮胖子报的警,他们是沿着地上的牛蹄印找到他的。顿时,刘老赖的表情变得异常凌乱,尤其他看那两头牛时,双眼变得比牛眼还大。

    胡小锁的双眼也骤然变大了,因为就在前方离他二十米左右的一根大树杈上挂着一张牛皮。就在那一刻,胡小锁心中的恶魔被激活了。他疯了一样跑到大树下,一把扯下了那张不大的牛皮,没错,皮上牛毛的颜色和牛皮的大小都让胡小锁确信:小牛被宰杀了。

    悲痛欲绝的胡小锁感到天旋地转,他感到一股股滚热的东西往头上涌,往眼里钻。

    “你要买牛肉吗?”胡小锁循声望去,看见一个满身油腻的大光头正提着刀站在那间肉铺的门口。

    “是你杀的牛吗?”胡小锁咬牙切齿地问道。“没错,我刚杀的一头小牛,肉特别新鲜,买点吧!”大光头一脸得意地招呼着胡小锁。

    胡小锁眼里的血即将喷射出来,他迈开沉重的双腿扑向了大光头。“我要杀了你,给我的小牛报仇!”

莫    名其妙的大光头感觉胡小锁的怒吼像轰隆隆的滚雷砸向了他,情急之下他本能地端起了锋利的尖刀,刀刃扬起的刹那,胡小锁的前胸凭借着惯性贴了上来……

    七天后的上午,胡大锁牵着从矮胖子手中买回来的小牛出了院门,玉凤低垂着头,抱着胡小宝跟在小牛的后面。刚刚下过一场大雨的山头青草垂泪,小牛和主人们一起静立于新坟前,它哞哞地叫着,也许它也明白,只有在多年以后,它才会和一个小男孩在另一个世界有一场盛大的相遇!


(发表于《参花》2020年,8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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