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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股撺子
2020-09-23 14:23:31 来源: 作者:志凡 【 】 浏览:42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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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们那早些年有个大泡子,大泡子边上长的全是苇芦子。一到冬天, 人们把苇子割回家穿成苇眉子编炕席打茓子。收苇眉子的时候用一种小工具叫撺子,有两股、三股到六股的撺子,反正苇眉子破得越细,撺子股越多。后来人们就管村里一位过日子太过细尖儿的人叫六股撺子。久而久之,人们叫顺了口,没人再直呼其名,年岁比他大的人就喊他“老六”,年龄与其相仿的人便直呼其“六股撺子”。六股撺子似乎并不反感这名字,只是说:“这家里一窝八口的,过日子不细尖儿(东北方言: 过分地节省)点行吗?”

    那一年刚过了端午节,生产队出了八个人的副业队去漠南一个叫梅林营子的地方给人盖房子。赵大嚷嚷是领队的队长,六股撺子是其中的一位。一到地方撂下铺盖卷儿,赵大嚷嚷就约法三章:“这地方野性, 不串老婆门子,别跟女人乱搭讪;一不怕苦二不怕累,虽不流血但要流汗;都在一堆儿睡觉,均摊粮米伙吃饭!”

    睡觉的地方是人家生产队的牛棚,牛放青去了,牛槽上搭上块木排子就可以睡觉。六股撺子抢先把自己的铺盖卷扔在靠墙的一只牛槽上占下了地方,挨着他的是一个绰号叫李大明白的人。赵大嚷嚷队长说: “头晌大家伙都收拾收拾,过晌干活儿!”六股撺子趁别人不注意,偷偷在自己的木排子下边垫了两块砖头,这样就比别人的铺高了一点。

    那时候盖房子不用砖砌墙,是用土坯。日头偏西点的时候,赵大嚷嚷领着大家来到村外一片平坦无遮无掩的坯场上。“脱坯打墙活见阎王”,尤其是和泥端泥是全身的力气活,只有摁坯模子轻快点,泥供不上的时候还可以坐在地上喘口气歇一歇。六股撺子又先一步把坯模子抢在手里。李大明白瞅着赵大嚷嚷笑了笑,抄起一把大铁锹说,“我负责给六股撺子供泥!” 赵大嚷嚷极严肃地嗯了一声。

    李大明白朝别人坏笑了下,端起泥来一溜小跑。六股撺子先还是紧忙活,总盼望李大明白供不上泥,他好歇一歇,他直了几次腰都没把供不上泥的机会盼来,很快汗就顺着脸上脊梁沟上淌了下来。等他咬着牙又忙活了一气,回头瞅了一下,脸色立时就青了, 身后已经堆了三堆泥了,便愤愤地站起身抖着两手泥说:“李大明白,你这是干活呢吗!” 李大明白哈哈一笑说:“我怎么不是干活的, 是泥和稀了还是和黏啦,还是没供上呀?” 六股撺子抖着泥手,“你,你,你这是使坏, 调理人!”赵大嚷嚷看这两个人要干架,就走过来说了句:“头一天干都悠着点劲,干崩了,往后咋干。”

    六股撺子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从鼻子眼里向外哼了下,瞪了李大明白一眼就又蹲下身子。这时就听见刺啦一声,正要走开的赵大嚷嚷闻声和李大明白都扭头看去,六股撺子却就势一屁股坐在地上。赵大嚷嚷问:“怎么了,老六?”六股撺子红头涨脸地说:“赵队长,我八成干不了啦,刚才一蹲,把裤裆蹲开了。”赵大嚷嚷不屑地说,“这热天, 你把外面的裤子脱了,穿着裤衩干,都是老爷们你怕啥。”六股撺子小声说:“那啥, 我寻思天挺热的,穿一条裤子就中,多穿一件也是白费……”赵大嚷嚷扑哧一声乐了,“说你细尖儿,没想到你细尖儿到这个份儿上, 起来再对付干一会儿收工!”

    收工回村了,李大明白他们几个扛着铁锹、泥叉、二齿子等工具,高声唱着“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微山湖边静呀么静悄悄……”大步走在前面。六股撺子害怕迈大步裤裆没个约束张扬起来会让村里的男人女人看见,就扬着脖绷紧脸,挺着胸收紧肚, 用力夹住屁股小步去挪蹭,虽努力夹着也还觉着屁股钻凉风。

    尽管如此,落在后边的他也还是让路旁的一些男人女人注意到了,引起一番热议: “这人咋这个走法?”“八成在练气功。”“这可是练的下三路,你们女同胞要注意了!”“他敢,让他来试试!我不给他……”“哈哈……” 话声笑声随着一阵小风吹来,六股撺子哭笑不得。

    走在前边的赵大嚷嚷说:“老六家的日子过得是细尖儿。”李大明白说:“那么细尖儿有什么用?我听人家说,他们家有二斤白面舍不得吃,放在羊毛筐里捂长毛了,拿出来连猪都不吃了。”赵大嚷嚷说:“大明白你对人家好着点,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李大明白笑着说:“队长,我没咋地他呀, 别冤枉好人。”赵大嚷嚷说:“你小子,一撅屁股都知道你拉几个粪蛋。”

    回到牛棚,六股撺子哭丧着脸从枕头下边把裤衩拽出来把裤子换下,抬起头说:“谁那儿有针线啥的,借我使使,从家走时忘带了。”李大明白说:“我这就有。”说完从行李下边掏出个书包来,把个别着根针的线板递给他。六股撺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接在手中,然后坐在铺上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这条裤子穿了有几年了,是那种非常结实的劳动布的布料,可以穿好多年。

    但布料结实有结实的坏处,针扎过去得用很大力气才能拽过来,有时甚至连牙都得使上。他一边缝着,一边骂着:“这浑蛋老娘儿们,你密着点针脚,别让我费这个劲儿。” 李大明白躺在铺上跷着二郎腿幸灾乐祸地说: “你那是报应,要是端泥去,咋也蹲不开裤裆。” 六股撺子把光着的两条大腿往前一伸说:“我愿意蹲开,就是下边热了,要凉快凉快,你想蹲开还蹲不开呢。”李大明白还想说什么, 做饭的杨大嘴喊了声:“开饭啦!”李大明白跳到地上,跑过去。六股撺子可能也是缝到最后两针,听到杨大嘴喊吃饭,拿针的右手一使劲,嘴里嗯哼一声,眼睛下意识地瞅了瞅手中的针,呆愣了片刻便赶忙蹬上缝好裤裆的裤子去吃饭了。

    晚上的饭是馇高粱米粥,葱叶咸菜。赵大嚷嚷说:“我琢磨着咱这七八口子人,光刷锅洗碗的泔水,喝剩下的米汤也不少,咱们就买个小猪喂上,等干完这家的活儿,把猪宰了改善改善生活。”大家立刻鼓掌,只有六股撺子毫无表示,闷着头吃饭。

    夜里,人们早早地睡了,赵大嚷嚷熄灭了他身旁唯一的马灯,很快就有人打起了呼噜。六股撺子突然坐起身子说:“大明白, 我把针线还给你。”李大明白翻个身说:“明儿个早晨再给吧。”六股撺子赶忙说:“别, 别的呀,我借人家的东西当日借当日还,要不睡不着觉。”李大明白也就伸过一只胳膊把线板接了过去。

    没一会儿,李大明白义愤填膺地叫了一声:“六股撺子,你咋还给我根没鼻儿的针!” 六股撺子说:“不会吧,那啥,我还摸了摸有鼻儿才还你的。”李大明白愤怒地喊道:“扯淡!我李大明白要是连这点事都整不明白, 就别叫大明白了,哼,还想就着黑夜打马虎眼蒙我。”六股撺子:“这算个啥事,早些年我爹还救过你爹的命呢。”李大明白:“一码归一码,那是哪辈子的事,你还翻腾,要翻腾这样的事多了……”两个人越吵声越大, 赵大嚷嚷坐起来披上件衣服,嘴里嘟囔着说: “真他妈不叫个事,睡觉也不让你睡消停了。” 他点亮马灯走了过来。李大明白抢先把针递给赵大嚷嚷,“赵队长你看,是我瞎掰,还是六股撺子吃红肉拉白屎,不干人事?”六股撺子躬了躬腰把头一埋说:“反正我刚还他针时,针有鼻儿。”

    赵大嚷嚷接过针就着灯光看了下说:“是豁鼻儿了,就为一根针也忒低损了吧。”然后看了眼六股撺子说:“都别吵嚷了,丢人现眼。”又回头说了句,“杨大嘴你明儿个上供销社买咸盐打酱油时顺便给大明白买一包针,针钱给六股撺子记上。”说完回去睡觉了。

    接下来,副业队在赵大嚷嚷队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英明领导下也还算相安无事。赵大嚷嚷本身就是个好瓦匠,干啥活计都能指导上去,办事又公平,大家都挺听他的。三间土坯房二十几天就上了盖儿。上朳泥这天,赵大嚷嚷对杨大嘴说,“把猪杀了, 改善改善伙食,把肉炼了,熬菜时搁上点, 连油带肉就都有了。”杀猪的时候,大家都动手忙活,有剔肉的,有灌血肠的,李大明白把个猪尿泡吹得像个气球似的,引得一些孩子拿着满院子跑。赵大嚷嚷问:“老六呢, 咋没看他干活儿?”杨大嘴说:“人家说, 这猪肉他不吃,一听今儿个杀猪就躲出去啦。” 赵大嚷嚷说:“真不合拢。”

    这中午饭忒丰盛了,杨大嘴烀的大棒子米饭,跟村里的人家讨要了些干白菜,把猪血脖子肉,还有猪血肠炖在一锅里,还从供销社酒篓中控出两瓶薯干酒来。人们连吃带喝,说比过年还高兴。李大明白吃得满嘴连腮帮子上都是油,“这肉吃着香,这酒喝着痛快,谁不吃不喝谁是潮种。”

    这工夫六股撺子回来了,还用一条破麻袋兜着些牛骨头、羊犄角,倒在他睡的牛槽下。赵大嚷嚷招呼了一声,“老六,干啥去啦? 等你半天你不回来,我们先吃上了,快来吃饭, 这肉挺香的呢。”六股撺子也不搭话,拿起只大碗盛碗饭夹了些葱叶咸菜蹲到牛棚里吃去了。赵大嚷嚷又喊了声,“吃肉吃血肠哪, 你要怕掏钱,你那份钱我掏。”六股撺子不吱声,只一门儿扒饭。杨大嘴去拽他两把,“你看队长都说了,让你吃肉吃血肠去呢,可香了。”六股撺子两眼一瞪说:“我说不吃就不吃, 你再拽我就跟你恼了!”

    一阵小风吹来也飘过来浓郁的肉香,杨大嘴眨眨眼后退一步说:“要不我给你舀碗菜汤来?”六股撺子耸了耸鼻子说:“我自个儿长着腿呢。”就起身去菜锅泡碗菜汤, 吃完一碗又泡着菜汤吃了一碗,吃完泡着菜汤又吃了一碗。从这以后,六股撺子和大家似乎达成一种默契,到熬菜时,别人吃肉吃菜, 他盛碗饭泡上菜汤蹲一边吃去,也再没人招呼他吃肉。只是他时不时地冒出一句,“你们吃肉也没看比我多出几斤肉来,赶明儿个回家我杀猪,想咋吃就咋吃,看你们这吃得狼藏狈掖的。”把杨大嘴说急了就回一句,“这些年你们家杀猪了吗?”六股撺子翻了下眼珠离开了。

    第一宗活计一幢三间起脊土坯房完工了, 房子的主人很满意。立刻就又来了几家人家, 也要求照样给他们盖,赵大嚷嚷副业队不愁没活干。这天起早一看,天阴得水似的,赵大嚷嚷说:“这天阴的,八成要下大雨,咱们就歇他一天。盖房子的钱给了,杨大嘴你把钱给大家发下去。”杨大嘴举着账本说: “这个活工钱是五百元,按规定给生产队上交三百元,油盐酱醋乱七八糟的花去四十元, 这是队上让花的;每人发二十元,买猪钱四十元,我都分出来了,大家拿去吧。”李大明白大步上前接过钱往兜里一揣说:“这活值,有吃的喝的,还有花的。”

    六股撺子两只手在裤子上搓了搓把钱接过来,又用舌尖舔了下手指头一张一张地数完,狐疑地问道:“我这钱也不对呀,怎么剩十四元九角呢?”杨大嘴问:“那你该得多少?”六股撺子理直气壮地说:“二十元呗, 我没吃猪肉!”杨大嘴:“没吃肉,你泡菜汤了没?”六股撺子:“泡菜汤了,可我没吃肉呀?”杨大嘴:“猪肉的营养都炖到汤里了,你承认泡菜汤就擦擦眼泪掏好钱吧! 嗯,还有,扣你一角钱的针钱。”

    六股撺子先说了句,“上当了。”然后转过身,眼睛像要着火似的对赵大嚷嚷说:“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赵大嚷嚷板着脸说:“来时我咋说的?没人欺负你!”六股撺子愈加气愤地说:“你们这是熊人!”赵大嚷嚷说:“没人熊你。”六股撺子气得脸煞白,一跺脚说: “这活儿我不干了!”赵大嚷嚷也冷冷地说: “随你便!”六股撺子气呼呼地走到铺位上, 三两下捆上行李挎在肩上,又提起装牛骨头、羊犄角的破麻袋,怒气冲冲地朝外走去,快走出牛棚时,转回身气呼呼地撂下一句狠话, “你们分钱,我上公社告你们去!”

    剩下的七个人竟谁也没说句拦挡他的话, 任由六股撺子走了。过了一会儿,赵大嚷嚷冒出—句,“这人,咋这不合群儿,还上公社去告,我赵大嚷嚷上公社放个屁也比他六股撺子说话有人愿意听。”见大家没吱声, 赵大嚷嚷换了口气又说了一句:“这人哪, 可千万别净顾着自己合适!”

    这时,牛棚外边突然响起连串的霹雳声, 跟着就是铜钱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发表于《参花》2020年,9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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