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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岭上桃花开
2021-01-20 12:02:42 来源: 作者:吴瑞贤 【 】 浏览:91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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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子站在窗前,看着前面那条幽深的小巷,没有人卖杏花,也没有飘过丁香一样的姑娘。小巷的尽头倒是有一家藏春阁,红玉是那里的当家花旦,可是她从来不出来。静子每天这个时候,都要等男人回来。男人一直没有出现,她就看落日,眼神中闪烁出迷离。天空中大雁正高翔,碧草黄花留残阳, 她已将栏杆拍遍,可男人迟迟没有出现。她心中暗自思忖,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一场好戏就要上演了。静子没有那种想象中的激动,她一脸的平静,内心更是淡定。如果没有发生意外,他应当很快就要回来了。可不知为什么,她又有些伤感,是那种刻进骨子里的忧伤。她在这桃花岭上已经住了好几年了,和她的男人一起,虽然这里不是世外桃源,倒也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在这战火纷飞的乱世,倒也实在是难得。

    男人林楚杰替日本人当差,有了靠山与庇护,吃香的、喝辣的不成问题,被人暗杀的可能性也存在。不知为什么,想到他,她的心头就隐隐作痛,是那种恍如隔世的忧伤。这几天,他的右手阵发性地痉挛,手指蜷曲难以伸展,南方的春天里,滴水成冰谈不上, 可依然寒气逼人,是那种湿冷。她会偶尔瞥一眼他的食指,上面都结起老茧了,这是经常发报留下来的,他在暗地里做什么,根本就瞒不过她。

    这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比砒霜更毒的也是人心。尤其是女人的心,女人好妒,最毒妇人心。静子在日本京都大学读书时,受过特种训练,杀个人对她来说,如同吹一口气, 如同碾死一只蚂蚁。静子回头瞄了一眼梳妆台,梳妆盒内藏有一支勃朗宁手枪,那是她用来防身的,不会拿它来杀人,更不会用它来杀自己的老公。她还可以在指上藏好毒药, 在他的杯子里下毒。或者,干脆趁他熟睡时, 拿把菜刀砍了他。不过,她更喜欢用一种显得有些凄美的方法,如果她要杀他,一定会用另一种方式,在最后一次吻他时。她会在红唇上贴上一层红色的膜,像两瓣鲜红的桃花,上面涂满了剧毒,在她看来,杀人也要有一种仪式感,还要有一种美感。

    静子命犯桃花,嫁给了这个中国男人。静子想到了樱花,上野的樱花,凄美得像一个梦。她的父亲是一名教授,喜欢中国文化。母亲是一个舞蹈演员。她在一次跳舞时受伤截肢,不能再奔跑,不能再跳舞,后来她装上假肢走路,依然风一样奔跑,风中的花一样舞蹈。静子继承了父母的禀性,选择了一个中国人,随她一起来到了这个美丽的东方泱泱大国。

    不久前,静子接到了上峰的密令,在她的丈夫林楚杰送出绝密情报之前必须将他杀死。否则,她的父母就会在世界上永远消失, 她自己也必须以死谢罪。更令她惊心的是, 自己的一双正在桃花岭小学上学的儿女,娇嫩得像小花小草,也将残忍地被日本特工杀掉。特高课已经侦查到,那份绝密的一级情报已经被人动过了,被人拍了照,他们重点怀疑是林楚杰干的,因为只有他才最有机会下手。

    乍暖还寒时节,窗口吹进来的冷风带着丝丝寒意,静子禁不住打了个美丽的冷战。毕竟是与自己走得最近的人,作为女人,静子也是感性动物,日久生情,她怎么忍心亲手杀了他?可作为一名东洋间谍,梅机关派来的高级特工,她曾经发过誓效忠天皇,这时的她又变成了一个冷血动物。

    不经意间抬起头来,静子意外地发现了惊人的一幕,小巷子里,林楚杰与一个年轻漂亮的白衣女子一起走来,在离静子家不远处,他们站住了,面对面地站着,一语不发。冷风吹动着他们的头发与衣衫,轻轻地飘动, 他们好像怕冷似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冷不防, 她猛地扑进他的怀里,泪水涟涟,好像在进行一场生离死别的告别仪式。静子的身子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她很快就站稳了,之后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她没有收回目光,一直看着他们在下面紧紧地拥吻着,久久不曾将身子分开。作为有着帝国之花之称的梅机关高级特工,静子的嘴角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在她家的楼下,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就算很快地拥抱一下,也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举动,这种长时间的亲昵举动,显然会暴露他们的真实身份,这么长久地相拥在一起,他们简直太冲动了。

    那个拥抱自己老公的女子叫寒梅,是桃花岭小学的教员,也是静子一双儿女的老师。她是一位温婉的女子,学校要放春假了,她亲自送静子的一双儿女到她家楼下,亲手交给静子,静子非常感激她,深深鞠躬向她表示谢意,对她的印象很好。静子的儿女被特高课的宪兵带走了,在静子完成刺杀任务之前,暂且由他们代为照看,实际上是成了人质。静子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位女老师会送自己的男人到楼下,他们依依不舍,相拥作别。她更想不到的是,这个寒梅会是林楚杰昔日的情人,为了打入汪伪政府,他们不得不痛苦地分手,他娶了日本姑娘静子*。他们还是一起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都是党的地下工作者。组织上交给她一个任务, 暗地里协助林楚杰工作,并保护他的安全。静子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她想给特高课打个电话,让野樱课长派宪兵把他们抓起来,但她瞟了一眼电话机,走过去拿起话筒, 又放下了。

    稍后,林楚杰推门而入,静子已经坐在梳妆台上梳妆,镜子里映出的女子安静如玉, 娇美如花。他怔了一下,感到有些意外,往日他每次回家,她一听到门口有声响,都会快步过来,向他鞠躬,帮他脱下外衣,挂到墙上。他走过去,将手安放在她有些瘦削的流水肩上。他感到她的身子有些颤动,像风中摇曳的花枝。她转过身来,笑靥如一株来自日本上野的樱花。她轻轻地偎依在他的怀里,他将她紧紧地搂住,她的眼眸中已蒙上了晶莹的泪水。

    静子将他推开了,就在他要吻她时,她的唇上并没有贴上涂上毒药的红膜,可她依然有一种会毒死他的罪恶感与恐惧感,还有来自灵魂深处的内疚。如果要毒死他,这次无疑是一次绝好的机会,可不知为什么,她并没有付诸行动。他感到有些意外,她今天的举动有些反常,好像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藏着掖着。她来到了窗前,望着窗外蓝色的天空,脸上写着一抹迷茫。

    林楚杰问她,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静子笑了笑,说她在想自己的一双儿女, 林石子与林樱桃。

    林楚杰脸上升起了疑云,野樱课长为什么要带走他们?

    静子道,她说他们天赋异禀,说是要从小训练他们,将有为期一周的强化培训,或者更长。

    林楚杰不无忧虑地说,但愿他们平安无事。

    静子忽然道,我回不去了。

    林楚杰看到了她眼神中的忧伤,脸上的悲泣,幽幽地说,我还在,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静子再也按捺不住了,眼圈一红,冲动地一头扑进他的怀里,轻轻啜泣起来。他从对面的镜子里,看到了她在花枝乱颤,肩膀一耸一耸的,长长的刘海散落在肩头。随后, 他的目光往下移,映入他的眼帘的是她的梳妆台,抽屉里有一支玲珑的手枪他是知道的, 那是他送给她用以防身的。可是,那化妆盒里的秘密他是不知道的,就像他不知道她真实的身份。

    静子忽然提议,我们出去走走吧。

    他们随即出去了,其实,只要静子不说, 那口红有毒的诡异秘密林楚杰也不可能知道, 她想得到的只是一种内心的平静。落日正在缓缓西沉,桃花岭上的余晖像鲜血一样。暮色还在远方姗姗来迟,夜游神又开始出动了。他们在弄堂的尽头,碰到了一个妖冶的风骚女人,她就是昼伏夜出的神仙女子红玉。这位身着低开领旗袍,酥胸半露,涂着红唇膏, 一步三摇的年轻女人,看着他们莫名其妙地笑。他们感到有些奇怪,平时从来不出来的当红名妓,今天怎么破天荒地出来了,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时,他们看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两个日本兵在追赶一个姑娘,红玉眼尖,看清了那个女孩子就是小学教员寒梅,林楚杰也看见了,他正要冲上去,惊人一幕又出现了, 只见那个浓妆艳抹的红玉拦住了那两个日本兵,她用手指着自己的脸,嚷嚷,花姑娘的, 大大的漂亮。随即,红玉比画着,让他们放过寒梅,由自己来替代她,带他们去藏春阁里寻欢作乐。红玉一边说,一边朝他们妩媚地笑,一脸的魅惑迷人,还撩开自己的胸衣, 十分诱人,那里藏着的两只奶子,像是两只白鸽子,随时都会飞出来。那两个鬼子哟西哟西地叫了起来,红玉朝寒梅暗使眼色, 让她快跑,寒梅心领神会,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正想掏枪打死那两个狗日的小鬼子, 又怕引火烧身,惹出麻烦,想到使命在身, 只得强忍着,她似乎又不忍心连累红玉,尽管她也看出来了,红玉是个青楼女子。红玉急了,朝寒梅不停地挥手,那意思是让她快跑。终于,寒梅趁他们不注意,转身慢慢离开, 突然,撒腿就跑。寒梅跑了一段路,回头看红玉,红玉也转身在看她,红玉满脸堆笑, 还用手朝她抛了个飞吻。

    红玉回转身子,左右搂住两个鬼子,扭着小蛮腰,朝藏春阁晃悠而去。寒梅看着她的背影,泪如雨下。隐身在小巷子里的林楚杰与静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眼睛也潮湿了。他们也看着红玉将鬼子带走,又目送着寒梅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离开, 也就悻悻然走了。

    林楚杰夫妇没有心思去欣赏桃花岭的落日了,便来到了半山的桃林。桃花早就谢了, 在春天它曾怒放,如火如荼,似血似霞。静子一声不吭,她的思绪如风,眼神飘忽,脸上有着淡淡的哀愁,臆想着曾经的春色烂漫, 如今已物是人非,落花流水,红颜薄命,她又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她的故乡,想到了上野的樱花。静子还想到了那两个离去的女子, 特别是那个牺牲自己救了寒梅的青楼女子, 又一阵唏嘘,有时候,肮脏与洁净真的很难说得清楚。

    静子知道野樱是不会放过自己的夫君林楚杰的,即使自己不杀他,她也一定会杀了他的。如果他死了,那明年春天,他们就不能一起来这里赏桃花了。静子还希望这该死的战争早点结束,他们不仅可以在桃花岭上观桃花,在中国,在花园岭,赏梅花、荷花、菊花、茶花、海棠花……还可以一起去日本赏樱花,上野的樱花绯红得像云,洁白得像雪。静子这样想的时候,闭上了眼睛,仿佛来到了她的故乡上野,他们在樱花林中徜徉, 在樱花与清酒的世界里,她像在做一个芬芳而清纯的梦。

    突然,野樱带着一小队宪兵将桃花林包围了。野樱举起枪,对准了林楚杰。静子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野樱这个魔女,她知道野樱是个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一定会朝自己的男人开枪的。砰的一声,尖锐的枪声划破了寂静的林子,野樱手中的枪落到了地上,随后,她的身子也重重地倒在山坡上。

    在林子的另一端,寒梅握着手中的枪, 枪口还在冒着青烟。原来,她并没有回到桃花岭小学。她在回眸之间,不经意地发现了林楚杰与静子,脸上呈现出痛苦的神色。她呆呆地望着他们离去,走向岭上的桃花林。寒梅正想转身离去,突然发现野樱带着荷枪实弹的鬼子,也朝山坡上奔去,朝他们跟踪追击,很可能是去抓捕林楚杰的,显然,他遇到了极大的危险。寒梅摸了摸腰间藏着的左轮手枪,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些宪兵见野樱课长被打死了,立即端起枪来,静子眼疾手快,一下子就撂倒了几个。林楚杰也拔枪射击,寒梅也用左轮手枪连射, 一番激烈的枪战,小鬼子一个个见阎王去了。最后,只剩下了他们三人,静子与寒梅举枪对峙着。寒梅让林楚杰快走,静子也让他快走,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寒梅大声道,林楚杰,别犯傻了,老家在等着你!小鬼子很快就会包围上来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静子含泪看着林楚杰,我知道你是来找她接头的,她把情报藏在这片林子里,就在那棵桃树下,你把它取走了。你走吧,带上你那神秘的东西。

    林楚杰怔怔地望着静子,一头雾水,你是怎么知道的?

    静子苦笑了一下,那棵树下有一丛碧草, 应当是刚种上去的,草根的泥巴还是新鲜的。刚才你装作系鞋带,蹲了下去,翻开草下的青石板,取出了一个小竹筒,藏进了怀里。其实,你完全没有必要瞒着我的。

    还未待林楚杰开口,静子又转过头来, 幽幽地凝望着寒梅,目光一下子变得温和, 显得意味深长。她微微动了动嘴,好想对她说,寒梅老师,我要走了,你替我照顾我们的一双儿女吧,你是他们的老师,他们的父亲, 曾经也是你至爱的恋人,可是,静子一声不吭。蓦然,静子倏地调转枪口,对准自己的额头, 扣动了扳机。静子慢慢地倒了下去,林楚杰惊叫一声,上前抱住了她,静子躺在他的怀里,笑靥如一朵樱花,她终于闭上了眼睛。寒梅也跑了过来,看着这位美丽的东瀛少女, 流下了痛苦的泪水。

    日本宪兵叽里呱啦地乱叫着,宛若一群野黄蜂,在宪兵队长佐藤少佐的带领下,朝山坡上猛冲上来。他们都是经过特别训练的特种兵,抓两个人应当不成问题,万一绝密情报落入了敌人手里,那就前功尽弃了。寒梅让林楚杰带着情报,赶紧从后山走,穿过那个隐蔽的山洞,从暗道出去,这里的一切交给她来处理,她会将他们引开,掩护他逃出去。林楚杰还想与她争,想把生的希望留给寒梅,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寒梅火了, 拿枪对准自己的胸膛,厉声道,你再不走我就打死自己!

    林楚杰最后看了一眼寒梅,还有躺在血泊之中的静子,终于走了,很快就消失在后山的密林之中。寒梅赶紧朝相反的方向跑开了,她一边奔跑,一边唱歌,远远望去,像一朵白云在风中飘动。鬼子正要开枪,佐藤下了死命令,不准开枪,要捉活的!

    鬼子们像一群赭黄色的蚂蚁,朝山顶上爬去。寒梅估计林楚杰已进山洞了,便不跑了。事实上,她已气喘吁吁,想跑也跑不动了。她站在山顶上,迎着山风亭亭玉立,脸上挂着微笑,像一棵青松,像一株白梅。

    寒梅被捕了,被押到了宪兵队。敌人软硬兼施,施用了各种极其阴毒与恶劣的手段,严刑拷打更是不在话下,他们想让寒梅说出林楚杰与绝密情报的下落,可是寒梅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宁死不屈。敌人见摧毁不了她那坚如磐石的信仰与钢铁一般的意志,从她的嘴里套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最后只得枪毙了她。敌人要在那个山坡上,在那片桃花林里枪毙她,静子与野樱死在这里,他们也要让寒梅死在这里,寒梅瞅了瞅静子自尽的地方,冷笑了一声,笑容中有嘴边的一抹血痕。她笑容的含义是,这群东洋恶魔,全是蠢猪。

    行刑之前,寒梅向刽子手最后提了唯一的要求,不要打她的脸,负责执行的佐藤点头同意了,他朝那些刽子手用日语叽里呱啦了几句。寒梅的脸在风中像梅花一样绽放, 看上去是那样的娇美与鲜妍,青春逼人的她, 暗香浮动。她最后朝林楚杰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从容就义了。

    次年,桃花岭上的桃花开了,特别的鲜艳, 看上去像血,像霞。


(发表于《参花》2021年1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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