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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正宁和莫等闲(上)
2021-12-02 12:40:27 来源: 作者:胡泰然 【 】 浏览:62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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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等闲和许正宁为了看《大象席地而坐》中的大象,他们分别跑去满洲里,他们并非不知道大象的腿是断掉的,他们还是想看,看着看着就都哭了,为故去的导演胡波,也为自己。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大家清楚自己以后不会是精英,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活下去。

    看完大象,莫等闲和许正宁都百无聊赖,各自走进了电影院,当然,他们彼此并未发现这点。老式的电影院,到处是灰尘的味道。莫等闲摘下眼镜,揉了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今天她跟男友吵架了,吵着吵着,男友开始揭她的老底,她转过身背对他,开始看《大象席地而坐》,直到她看完电影,男友还没停的意思,她无事可做,有些恼羞成怒,干脆摔门而去。

    放映厅的灯渐渐暗下来,黑暗默许莫等闲可以无限想象,她不禁觉得也许自己会在这里找到一段感情。她环视四周,看到几个单身男人,她轻笑了一下,自己天生丽质,至少还有青春。今天的电影是岩井俊二的《情书》。

    她看过原著,那个下午,阳光不冷不热,打在脸上就是眩光,一道彩色的三棱光线分散开来,图书馆开始梦幻,她看着书,看到俊俏的侧脸。那两人通过书籍传递爱意,她看着,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曾经错过了什么。她有些犹豫,很快打消了自己的错误念头。不同的人就是不同的,他们不会在一起。

    她想,时代从来都知道人们的选择,时代从来是悲悯的,它观察,它怜悯,它避而不谈,只偶尔从云层里露出一丝温凉的余光,抚过她冲进地铁的背影,不伤害她。时代,偶尔做个煮饭婆,做了一桌子菜,请这些饥渴的人来吃饭,有人看别人多吃了一块红烧肉,只因红烧肉摆得离自己远了些,便掀了桌子,大家没饭吃,这是时代的错吗?怪她做的红烧肉太香?!她问自己,自己做错了一点事情吗?时代回答她,没错,没错,没错,就像一个同心圆,水文平稳,不断向外辐射。

    大家都没有错,错的人就要出局。

    许正宁在很多年后想明白了这个问题,那一天外面下着大雨,许正宁的胶皮鞋子泡在大雨中,早已斑驳变形,辨不出原来的模样。他曾经穿着这双鞋,在全市最高的花园酒店里面领取一个文学奖项,那个奖曾经金光夺目,现在黯淡无光。他还记着,自己穿着这双鞋,认认真真地邀请莫等闲去他家看看,莫等闲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不作声。

    他看着,突然痛恨自己有舌头。他无比憎恨自己的舌头,是它让自己受到了这个打击。他后来很少使用舌头。

    她看着男主角伤心得要死掉,不明白,她想委婉地劝一下男主角,就像她当年对许正宁说的:“女人有那么多,为什么只针对我一个?”也许像别人所说:“少年时的爱恋不出于理性,也并不完全出于生理欲望,它是一种似是而非的状态。”老师说过,法国哲学家德勒兹把这种状态称之为,情动。灵魂上可望,身体却不可及。是一种处在临界点的,灵肉分离的诡妙情绪。她想着,明白了。

    最本质的爱情,是人们所捕捉不到的,她不能,他亦不能。

    另外一个电影厅里,许正宁有些嫉妒银幕上的男女,他们毕竟是相爱了,而是谁,夺走了他的这个权力?他难道就一定要被遗忘,被打击,被抛弃吗?曹植在《洛神赋》中写道:“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不可触及,才是美好。就像两只鹤,对着火焰,它们展翅高飞,却终于没有飞起来,就那样一直对视着。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离开校园后,他们终究不会再次相遇。即便相遇,也会装成陌生人。

    用那个和许正宁吵架吵得好凶的女诗人的话来说,“那天的白云白得胸无城府。”诗人说,他们选择用爱一个人的方式,来爱这个时代。 时代从来不用言说,只让人自己感觉刀子划在身上。痛啊,痒啊,全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从痛苦中,品出快乐来。许正宁常说:“痛苦是润滑剂,润滑才能向前进,不要总是太担心。”

    时代以痛吻他们,他们觉不出来,还觉得时代涂了很艳的口红。像是在《师父》里面,宋洋吻的那一口,看了师娘一眼,以后的命就交给师父。

    吵架这种事情,他们重复无数次,因为大家都活得很不愉快,这是实在无法避免的事情。许正宁翻着手机备忘录上的写作素材,看到仿佛有无数的火星从里面炸出来,那些火星飘飘洒洒,在天空变成一道道虹光,四散而去,无处可倚。

    他第一次遇到莫等闲的那天,未知的抽在他脸上的痛,给他带来的快感依然摩挲着他的五脏六腑。这一天,他从不同人脸上看到了相同的的微笑。莫等闲看着校园,她的后脑勺问他:“你为什么会来这里?”许正宁耸耸肩,用不太标准的笑回答:“这地方环境很好啊。”两个人都笑了,得亏彼此看不到,否则标准的笑和不标准的笑就会彼此比较、批判、提防。

    后来,许正宁意识到,自己回答得显然过于幼稚,这地方好不仅仅因为环境好,确切说是因为有莫等闲,他的潜意识比他更早发现这点。就如同抽烟,他渐渐迷恋上了这种感觉,他看到了这个县城的一束光,这道光一直照着他,提醒他外面的世界有光。之前,他只是觉得每一天都是如此单调和乏味,直到遇到莫等闲,他才发现每一天是不一样的。

    每一天,莫等闲都是不一样的,有时晴空万里,有时阴,有时雨,有时雾霾。他看着莫等闲的天气预报,自己却总忘记添衣带伞。

    他隐瞒了一些东西,他清楚自己并非才华横溢,要说命压人头,未曾蹑居高位,都在于自己才浅学疏,偶尔获奖呢,实属侥幸。莫等闲倒是很真诚地向他请教一些问题,他很难回答这些,推说一些事情不能简单回答,显得高深莫测。莫等闲以为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知道自己不是,但为了讨莫等闲开心,他愿意伪装成一个厉害的人。他们的世界是那种无法触碰到的,用锡纸包裹真情实感,就像无法呼吸的鱼,身处刀山火海,也没有办法告诉别人自己处境的。三年来,他眼见的都是大家的相互提防,他也不例外。

    他毕业的那一天,在雨里面跑了好久,没发出一点声音,最后倒在地上,他想,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可惜没有。他看到莫等闲在班级里面和大家告别,并向窗外看了一眼,眼神冷冰冰的。他看到那个眼神后,明白自己原来心中所想之事,皆为虚妄。原来的那些交流,并不重要,也没有人在乎。谁会在意一个不起眼的人呢?哪怕他铜头铁臂,哪怕他才华横溢。

    他的脸上满是雨水,他以为那是血水,他一路走回家。那条路,他走了三年,他和路产生了感情,就像当年他第一次遇到莫等闲,他就隐约觉得,这是他的另一条路,一条救赎之路。那次下大雨的时候,他看着泡在水里面的院子,想着,有一句话他怕是永远说不出口了。就像有人说的那样,爱欲是人的生死之门,我从哪里来,还到哪里去。

    那天的风好大,好多人都记得那天的风。莫等闲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转团关系证明,风“呼啦啦”地刮着那张纸,莫等闲把那张纸卷成喇叭状,风从里面穿过去,发出了愉快地呼啸声。纸张本没重量,人们寄予它太多的希望。

    漫天的柳絮飞舞,头发全白了。发如雪,年方十八。莫等闲知道,自己将要离开这个地方,永远都不回来。许正宁想去送她,她躲开了。她的意思是,莴苣和仙人掌不适合待在一个盘子里面。

    莫等闲离开学校的时候,天黑了,突然的,所有人陷入黑暗中。车辆在学校门口挤成一团。

    他们看着越来越多的车,犹豫了一下,爬上了车顶。两个人的手拉在了一起,反正又没有人看到。他们这样想着,就放心了。他们摇摇晃晃,看着惊慌失措与淡定自若的人们。他们别无选择。于是毕业那天,他们手拉着手看初升的太阳,太阳在十秒钟后出现,那太阳好大,好远。看上去不太真实。

    《大话西游》里面,夕阳武士和紫霞仙子见面的时候,也是刮了好大的风,吹得人好难过,眼泪都干了。莫等闲知道,莴苣和仙人掌总要分开的。他们终究是从银幕上离开了,留下两个空虚的空洞。

    今天也是这么大的风。她想,大风起兮云飞扬,大风直上云霄九,好风凭借力,风起,大鹏扶摇而上。太多了,她笑了。从车顶上跳下来,对许正宁说:“这下你满意了吧?你们不就是要这个结果吗?”

    许正宁说:“原来我遇到一对男女,他们是陌生人,穿过塔克拉玛干之后,成了伴侣,他们以为这个就是爱情了,但是庄子说过,每一条相呴以湿的鱼,在海水上泛的时候,就都要回到属于他们自己的大海。所以他们读了庄子后,都把手松开了。”

    许正宁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说:“你要的,是不是这个结果?”莫等闲摸了摸短发,短发不再发白,她骄傲于这一点。她说:“你不明白,不过我想,你将来一定明白。”

    许正宁说:“也许哦,我能爬上去呢?”司机就在车里面吼:“你给我从上面下来。”许正宁蹦了下来,脚差点崴到。他龇了一下牙,看着外面的人群来来往往,若无其事坐下来,打算吃一碗馄饨。莫等闲头也不回地走了,走之前,对老板说:“他的馄饨记在我账上,别给他放酱油。”莫等闲走了之后,许正宁慢条斯理地吃起馄饨,馄饨很烫,他吃着,吹着气,他知道自己是个平凡的人。

    这在多年之后,成为他的一个信念。他不断告诉自己,平凡不可怕,平庸不可怕,它们充其量只能算是无能为力,而无能为力也是一种罪过。

    要想变得不平庸,就得是钢铁侠,这个人,心脏是三〇四不锈钢的,头发是中碳钢的,血液是HRC66-68 高碳钢的,神经更是钻石打造的。他是打不垮的,他必须站立起来,他要汲取一切前人的思想与文化,读不懂的就反复读,直到明白为止。这些他花费一生想要弄明白的东西,他真的能做到吗?

    他不清楚,不过,这样一颗不屈服的心,在国外大量的文学作品滋养下,慢慢发芽。后来,他向时间证明了,他是一个强者。

    后来的后来,他们放过了彼此,两人形同陌路。从此山高水远,不再相见。人那么多,哪里有时间去一一找到呢?他们不止相忘于江湖,还相忘于尘世间。 毕业前夕,学校开“百日大会”,许正宁称之为“白日梦大会”。大家搬着板凳坐好,开始入定。许正宁知道她会登台。他看着她,高高地站在他目光所及之处的上面,站在那个,被大家称为“光荣塔”的报告台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那唾沫有点辣,有点发涩,就像是别人吐进来似的。

    他的脸色有点被晒黑了,不安定地挠着小腿,他感觉自己很痒,却挠不到。他有些臃肿的身躯,慢慢释放着热量。他心里想:“我可能只是一个旁观者。”他的脸比平日更圆了,上面还有一些发白的光泽,像是在芋头上摊上了鱼丝。 他们,那些学校选拔的淘汰赛中的优胜者,都一个个站在光荣塔的顶端,看着她在那里酝酿感情。片刻后,她大声喊道:“支撑我走下来的,有关心、支持,还有爱。”一个在台下听得默不作声。天上的白云像是被水洗过,湛蓝色的边缘有一些齿噬的痕迹。树叶绿成一片阴凉,薄如蝉翼。

    我们看着白云,白云看着我们,时不时卷起身躯。许正宁也蜷缩起了身躯,感觉身体一点点融化成白云。 众人哗然,老师强调:“是的,甚至还有爱。”大家想了想,给女生打伞的,此刻也不打伞了,他们看着和自己穿着同款校服的异性,看到自己身上的原罪。那充盈而丰满的欲望。有罪的孩子啊,他们忏悔。

    这个忏悔是充满色彩的,也是充满情欲的。他终于释然了,也不想说什么。在台下,他的对面是一个丑陋的学生,他看着对方,哑然失笑,对方不会是青春片的主角。他也不是,永远都不是,也不舍得提起青春 。青春无比的漫长且灼热,把他们的人生贯穿。

    那些年少轻狂,如今都不复存在了。大二的时候 ,许正宁看着他的同桌莫等闲,睡在漆着红色涂料的桌子上,阳光散落一地,他捡拾起来,盖在她身上。他的眼角,有一点泪光。莫等闲醒了,问:“我睡了多久?”许正宁摇摇头,说:“你可以一直睡下去。”两个人笑了,霎时窗外电闪雷鸣,许正宁说:“只有礼拜天,我们是自由的。”莫等闲看着他,说:“以后,你不许来,这里是我的地盘。”许正宁摆摆手,说:“我很快就不会再来了。”听到这里,上天吧嗒吧嗒掉眼泪,上天意识到这忏悔多么真实,于是,雨滴在快到地面时,变成了冰雹,于是,地上被冰雹砸得满是大大小小的坑。

    坑印后来不翼而飞了。大家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只有许正宁看到冰雹化成水,水干了全是灰尘,灰尘被人们踩来踩去,不留下,全带走,走出学校,去往世界各个角落。

    多年以后,许正宁重回校园,看到的,是满地的金黄,金黄中,没有一粒灰尘。他成了一个小众的职业作家,没赚到什么钱,没获过什么奖,知道自己是个失败者,可失败者不会一直过得不好,就像他说的那样,我十八岁那年过得不好,我不会一辈子都过得不好。他看到自己的欲望,在灵魂深处闪闪发光。总有一天,我要向所有人证明,我是一个钢铁侠。


(发表于《参花》2021年8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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