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稿电话:0431-81686158

TOP

中篇:花落花开
2016-12-08 16:08:28 来源: 作者:红果子 【 】 浏览:420次 评论:0
12.5K

  一
  父亲有了第二个女人。
  这个女人叫杨春花,在家里排行老大,性格开朗又好打扮,老少都管她叫花大姑。花大姑读书一路顺风,甩着杨柳腰考进大学,成为泥头镇第一个大学生。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能踏入高等学府的人,那是寥若晨星,在当时的影响力,比今天中了一千万头彩还要叫人彻夜难安!不过,这种冲击波很快消失,因为花大姑一去不复返。开始,还有她的消息传来:花大姑恋爱了,对象是她大学同学;花大姑毕业了,分配到湖北宜昌,那是她男朋友老家。后来就断了音讯……
  直到前年才听说,她老伴过世了,她落脚在苏州女儿家。父亲讲到这里,来了个紧急刹车!我们三兄妹都很惊讶!几乎同时问:“爸,咋从来没听你提起过?”父亲闪动一下目光,小声说:“她一直在外地。”我突然记起来,两年前那个神秘的电话。
  那天父亲下班回来,刚端上饭碗,他手机响了。看到父亲到阳台接过电话,走回餐桌几口扒完饭,对母亲说单位有事,外套也没穿便出了门。这样的事极少,父亲下午下班后,几乎不走出家门,母亲的目光中透出一丝不安。看到父亲的匆匆忙忙,父亲慌张的神态,当时我在心里发问,父亲真的是去加班?

  两年前的电话,今天冒出来的花大姑,两者是否有关联?看来家乡之行迫在眉睫。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吃过早饭,背着父亲直奔泥头镇。到了镇上,没费多大周折,我打听到花大姑死了男人,她回来过一趟,日子正好与父亲那次加班吻合。我还从花大姑亲戚那里,了解到更多情况。花大姑大学毕业,带上男朋友回老家住了三天,之后直接从泥头镇去了宜昌,几十年再没回来过。更意外的是,我获取到那个月光之夜花大姑在河边的一些细节。动身头天夜里,花大姑留下男朋友陪二老,一个人来到流沙河边。
  这是一处回水湾,湍急的河水流到这里,一下变得开阔平坦,轻轻掀动的浪花,拥着半轮月亮在水中荡漾。花大姑在河边草丛坐下,痴痴地看着对岸的田野,从怀里拿出口琴吹起来。悠悠的琴声飘在河面,引得岸边草丛里的青蛙也探出头来打起节拍。花大姑吹的曲子,带着浓浓的忧伤,不知是故土难离,还是心中另有一种思念……花大姑亲戚说,特殊时期,花大姑自身难保,亲爸亲妈不到一年相继过世,她只能在千里之外泪水滂沱。

  我再联想到母亲去世一年后,父亲和我发生的那场冲突。我对大妹二妹说:“爸和花大姑,肯定有很深的故事。”真的!如果七十岁的父亲与花大姑是萍水相逢,他不会这么快移情别恋。

  二
  父亲深深爱着母亲。
  父亲在乡上干了几十年,五十多岁调到县城一家国企。母亲多种疾病缠身,心脏、血压、血糖都出了问题,不到年龄就提前退休。母亲每天服四次药,早中晚夜里,一回吃下的药片,各色各样一大把。父亲原来的工作是在外跑业务,除了应得的工资,还有提成,为了照顾母亲,父亲换了岗位。坐办公室枯燥烦杂,拿的是死工资,常常吃亏不讨好,父亲做得心甘情愿。已经多年了,父亲没有出过差,也没有下过乡,他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了办公室。
  父亲退休前,他的人生轨迹是两点一线。一个点是家庭,尽心侍候母亲;另一个点是单位,一心扑在工作上;一条线是从家庭去单位,再从单位回家庭。固定不变的生活模式,天天周而复始,父亲养成了“四不”习惯: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交际。父亲退休后,少了单位这个点,新增菜市场和医院两个点,三点形成了一个圆。父亲是圆的外圈,母亲是圆的中心,好比地球绕着太阳旋转。
  天空刚露出白光,父亲搀扶母亲下楼,迎着早上的清风,自由活动一个小时。陪着母亲晨练完了,父亲去菜市场,买什么样的菜,母亲头天晚上开出单子,父亲只管照单采购。父亲回到家里,开始一天的繁忙:扫地抹桌,浇花洗衣,淘米做饭,给母亲倒水服药,替母亲擦身洗澡……天黑下来,母亲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父亲坐到书桌旁,摊开本子记下一天做的事:一件件干了些啥,一笔笔花了多少钱,记得最多最细的,是母亲病情的变化。

  父亲退休后,完全没有了个人空间。一年的漫长日子,除了参加两次公共活动,他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一次是单位组织去看梨花。流沙河在高山峻岭一路奔腾,冲出永河口峡谷,来到了望不到头的大坪坝。大坪坝是黎县的果乡,两岸河谷长满梨树,有十万亩之多。每年到了三月,下过几场春雨,洁白的梨花开了,裹着娇艳的阳光,从平坝漫上山岭,浩浩荡荡往天际而去。每次看梨花,父亲都要带上相机,拍回一百多张照片。父亲一进家门,径直坐到母亲身旁,打开相机一张张翻看。母亲和父亲头碰头,千姿百态的梨花,深深吸引了母亲,她浮肿的脸上也开出了梨花。另一次是迎春茶话会。茶话会年年召开,日子定在春节前五六天,内容都是老生常谈。县长通报一年工作,各界选定的代表发言,最后是书记一番慷慨陈词。开这种会没多大意思,第三年,母亲不要父亲去。父亲没有答应,他是企业退休职工代表,参加新年茶话会,父亲认为是一种荣誉。

  有一年,通知来晚了,父亲显得坐立不安,双眼紧盯着方桌上的电话。似乎过了一个世纪,电话铃声终于响了,父亲一把抓起听筒,是政府办打来的。接完电话,父亲顿时喜笑颜开。母亲病情加重后,父亲不只是身累,我还隐隐感觉到他心累。
  父亲在卧室放一张小床,与母亲分床而睡,彻底断了夫妻之事。我背地里听到,母亲劝父亲在外面找一个相好,母亲是动了真情,一脸泪水挂满愧疚。父亲看着母亲,他说那么做还是人吗?同样是泪流满面。我相信,就算父亲在男女间闹出一点名堂,母亲也会谅解他。我更相信,父亲不会背叛母亲,去干那种出格的事。有时候,我会看见这样的场面:父亲轻轻叹气,母亲重重叹气,叹完气他们紧紧抱头痛哭。

  三
  母亲死在腊月二十六深夜。
  这天早上八点,我匆匆来到影剧院,一呆十多个小时。早餐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瓶矿泉水。中午和晚上,同演职人员一道吃盒饭。原定晚上八点彩排,丁部长有事一推再推,办公室主任亲自来传话,彩排推迟到十点。
  黎县春节联欢晚会定在腊月二十八。只有两天了,所有工作进入倒计时,灯光音响舞美调试过台,混合作战完全白热化,容纳两千人的影剧院里,吵闹声要把房顶掀翻。举办文艺演出,自然少不了文化局,洪金局长也候在现场。九点多钟,我接到小妹电话,说母亲不行了。我对洪金说:“春晚仰仗洪局了。”洪金面有难色,他说:“第一次搞春晚,面对全县人民现场直播,出了差错我可担当不起。”我万般焦急:“家母病危,就拜托了。”洪金沉思了一会儿,张口说:“郑部,应该以大局为重。”其实我是副部长,我一时无语,胸口像塞进一块大石头……丁部长来了,刚好听到洪金这话,他紧紧抓住我的手,大声说:“百善孝为先。快去,春晚我扛着。”
走出影剧院,一阵冷风迎面扑来,我感到透心的凉。厚重的天空,飘着片片雪花,狭长的街道,难见几个行人,昏黄的路灯,有气无力地眨巴着。屋外的冷清与影剧院里
的火热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我悲伤的心更加添堵,好似压上一座大山。
  关于母亲的病情,我早有心理准备,病危的猛然到来,我还是感到难以承受!一时间,天地都在旋转。我朝医院狂奔,一边在心里祷告,但愿母亲这次……同样是一场虚惊!
  年初,母亲到省城医院治病,专家会诊后,对我们说没几个月了。父亲神色很坚定,他说哪怕活上一天,也请医生尽到全力。令人惊奇的是,母亲住了一个月院,竟从鬼门关闯了过来。母亲打败死神的强大武器,来自父亲告诉她的一个消息:新县城即将动工。专家们也说,一个人有了某种美好信念,会激发身体释放出巨大能量。
  黎县老县城坐落在大渡河边,背面紧靠高耸的群山。老县城十分狭小,孤零零一条街,抽两根香烟工夫,便从街头走到街尾。外地人来到黎县,无不睁大了眼睛!这叫县城,一个小场镇嘛。解放几十年,新中国建设高潮迭起,黎县老县城河山依旧,原因是一座大型水电站一直处于待建之中,“封杀”了这座县城的变化。
  大渡河流过黎县县城,往下二十公里,河床陡然狭窄,河水卷着巨大的浪花一泻而下。两山夹一谷,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经苏联专家考证,这是建电站的绝佳之地。电站正当加紧勘查,苏联老大哥翻脸,从此便石沉大海。直到二十一世纪初,电站才立项上马,老县城在淹没区,得以整体搬迁。新县城规划模型展出,父亲搀扶着母亲,
去看了好几回。站在沙盘面前,看到新县城三面环水,城市街道宽阔,住房高楼林立,广场树木成荫,公园鲜花怒放,母亲浮肿的面孔荡开来一脸笑意。恋恋不舍离开时,母亲双眼夹着泪花,低声自言自语:“这一天,怕是等不到了。”父亲接过话:“等得到,肯定能住进新县城。”我浑身冒着冷汗,大口喘着粗气,一头撞进母亲的病房。还是迟了,一切都迟了!
  母亲永远闭上了眼睛。我没有跑过判官,没有见母亲最后一面,没有亲切地喊一声妈!我捶打着胸口,一头跪倒在病床前,我看见母亲冰凉的脸上,还挂着两串泪痕。我知道,母亲不甘心啊!她是带着一腔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号啕大哭!我的哭声,像荒漠中的狼嚎,撕裂开住院部的门窗,碾过苍茫的天空,跌跌撞撞逃回我的老家。

  四
  母亲生前多次提到,她百年后的归宿是泥头镇。
  母亲的墓地,选在镇子背后的青松岭。母亲喜欢看山看水,在泥头镇几十年,她经常一个人上青松岭。真美啊!头上蓝天白云,林间鸟语花香,岭下河水清清,母亲的心踏着一路浪花去了远方。
  阴阳先生算了,母亲只能偷葬,整个丧事不能打响器,不能放鞭炮,亲人们甚至不能放声痛哭。
  凌晨三点出发。
  安静下来的大地,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路上不见车辆来往,北风裹着雪花一团团打在车窗上。早上七点,我们到了泥头镇汽车站,雪花仍然纷纷扬扬,四周白茫茫一片,寒风刮在脸上有几分疼痛。我抱着母亲的骨灰盒,慢慢从车上下来,这才看清,几百名男女站在风雪中。我还没明白过来,一位白须苍苍的老人仰天大吼一声:“众亲朋,迎灵柩上山喽!”老人话音刚落,鞭炮锣鼓唢呐同时奏响,声势简直惊天动地。阴阳先生急了:“偷葬,偷葬。”老人说:“大妹子回家,就是要风光,要办得热热闹闹。”我被雷击一般!一头跪倒在地,父亲、大妹、二妹也跪了下来。
  雪突然小了,星星点点飘着,太阳挤出半边脸来,给山野披上一层金装。一百多个花圈,走在送葬队伍的前面,山道上排列下一个长长的花环,起起伏伏舞动着,又像是一条彩色的巨龙,在霞光里十分鲜艳壮观!寒冷的大地有了几分温暖。激情的锣鼓,热烈的唢呐,火爆的鞭炮,从车站一直响到岭上。母亲落土了,这一切戛然而止!劲吹的山风也停了,几百号人低头默哀。我长跪在地,目光仰望浩茫的星空,拼尽全身力气喊道:“妈,您回家了!妈,您安心吧!”老家的乡亲们,用最高的礼遇送别母亲,让我心潮滚滚,过去的生活片段,从我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母亲在泥头镇生活了三十年,镇上的几百户人家,哪家几男几女,门窗朝东朝西,她都了如指掌。母亲工作的单位,是供应物资的部门,那个年月,买东西都是凭票供应。买粮要粮票,买肉要肉票,买布要布票,买糖要糖票。在人们眼里,母亲手中有“权”,很多人都求过她,她也帮过不少人。王大娘媳妇生娃,找母亲买两斤红糖。
当时她家里只有一斤糖票,母亲架不住王大娘泪水涟涟,计划外卖了一斤。事后有人告密,公社要开母亲的批斗会,是主任力保才免了。从轻处理的结果是扣发全家第二年的糖票,害得我们一年没尝到甜味。新布皮的外包装,俗称包装布,看上去很粗糙,用染料上了色,却能以假乱真。供销社积累的包装布,半年分配一次,社里职工人人有份。

  这年腊月,母亲染好做新衣的包装布,还没来得及飞针走线,她就送给了陈老伯。陈老伯嫁女,缺了两套新娘嫁衣,母亲做了人情,我们三兄妹过了一个旧年。已经两个月了,一家人没吃过一口肉。这天是月末盘点,天黑了母亲才踏进家门。我眼尖!看到母亲提了一块肉,可能有两斤重,油汪汪好诱人。我跑上前,两眼发绿,盯着那块肉,母亲不理睬我。她走过去,打开柜子拿出一张黑纸,严严实实把肉包了,再用麻线拴好。母亲对我说:“罗老爹快死了,想喝一口肉汤,赶紧把肉送过去。”我黑着脸接过肉,迈出门外的双腿竟有千斤重,一路流着泪往罗家走去。
  这些事,用今天的眼光评判,简直微不足道。但在困难岁月,母亲一点一滴的付出,家乡人都记住了。
  离开墓地时,丁部长赶了过来,他身后跟着洪金。他们在坟前献上花圈,鞠躬默哀三分钟。完了,丁部长握住父亲双手:“郑叔,一定节哀。”洪金走向我,他说:“老郑,不够意思,事前也不吭一声。”我无言以对。这时,岭上刮起一阵大风,父亲赶紧说:“下山吧……




(发表于《参花》2016年,11期下)
想看更多中篇小说,可订阅《参花》
咨询电话0431-81686158,咨询QQ2201137863
您看到此篇文章时的感受是:
Tags: 责任编辑:shenhuagxx
】【打印繁体】【投稿】【收藏】 【推荐】【举报】【评论】 【关闭】 【返回顶部
上一篇中篇:民国二十七年 下一篇扎尕那:今夜星光灿烂

评论

帐  号: 密码: (新用户注册)
验 证 码:
表  情:
内  容:

相关栏目

最新文章

图片主题

热门文章

推荐文章

相关文章

广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