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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民国二十七年
2017-01-03 10:56:21 来源: 作者:任重 【 】 浏览:358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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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心尖尖儿疼他呀,
最好告诉吧心尖尖儿,
成山崖是天尽头!
如果你心尖尖儿不疼他呀,
最好瞒着吧心尖尖儿,
成山崖是天尽头!
—— 成山崖民谣


    一
    光绪二十年,岁在甲午。陈老太活到76 岁,在成山崖子算高寿了。硬邦邦的身子骨,突然得了一种不吃不喝的病,头不疼脑不热,在炕上挺了几日,说去就去了,任啥罪不遭,这就是大福分。
    陈老太人缘极好,薄嘴唇儿,能说会道,一辈子做了数不清的大媒,积够了阴德,才有如今的福分。
    陈老太此生最后一桩媒事是为自己的儿子做的。
    这一年的夏天格外难懂。这一年的夏天从海里漂上来难以计数的死鱼,以及成片的死海蜇;成山崖子的十几口水井无端灌进了卤水,呛死福祺家的一头驴;老陈家院墙内外的石灰皮纷纷脱落,墙根泛出白色的碱花花儿,天井里两株老樗树无缘无故枯死了一株。伯郁几乎是整夜整宿睡不着觉,脑袋里面嗡嗡作响,杂乱无章的东西闹来腾去最终分为两大阵营,像要朝两边裂开。焦躁不安的伯郁把那只美丽的彩釉花瓶在天井里的磨刀石上响亮地摔成花瓣样的碎片儿。那是若干年前远在掖县的姥姥送给母亲的陪嫁,工笔绘着蓝色的小河、香椿树和一对嬉戏的童男童女,掬水濯足。花瓶立在黑漆漆的衣柜顶上分外醒目。它的魅力无时无刻不吸引赶海归来的伯郁将它拿在手中摩挲一番。
    那天伯郁把它伸进日光里细细端详,发现上面的小河淙淙淌起,令他神清气爽,不禁生出掬水的愿望。伯郁以看起来极其庄严的表情对准脚下的磨刀石,两手优雅地一撒,就听到了一种天籁般悦耳的脆响。
    陈老太带着针线从屋里跑出,分明看见死去多年的丈夫又站到了跟前。威武挺拔,英气逼人,并如阳光一样眩目。陈老太呵呵笑了。伯郁听到她在说,啊哟哩,耀眼哩,耀死俺的眼了。伯郁嘴巴子张了张,说,可这声音多好听呀,娘。是老大呀,陈老太说,看你,把娘吓了一大跳。它没啦,娘,伯郁说。哦,敢情好,没了就没了,陈老太说,长大了长大了,你一准是想嫚儿了呢。说这话的时候陈老太冲他眯缝起眼睛,脸上漾开满足的笑容。
    陈老太的老伴去得早,她跟两个儿子相依为命,老大伯郁和老二文昌。伯郁眼瞅着到了谈婚论嫁的岁数,成山崖或者临近的村庄却找不到合适的女子,这是很让人心焦的事。伯郁生性木讷,不会动心机,所以本村上的好女子都给别家的小子弄到了手,而伯郁的婚事没有着落。老二将来的婚事也必将跟着受憋屈,这旮旯的风俗是依着长幼次序来的,那边为兄不成家,这边当弟的就只有干等。陈老太必定是注意到了一双儿子眼睛里面急出的火苗苗儿,才决定跑一趟掖县的娘家。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回娘家了,再也不会有第二回了,她知道自己能有多长的寿限。
    她从掖县带回了水瓛。
    伯郁把水瓛从花轿上抱了下来。伯郁把水瓛抱起来的时候在刹那间成熟了。水瓛软软的似乎面团的重量压上他的胳膊,他看到晴空中传来一道闪电并立刻击中了他,19 岁的他产生了某种近乎悲壮的感觉。大约此刻他已经预感到自己未来的人生中行将发生的一系列严重变故,只是尚不清楚这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者与什么事件有关。他只是隐约感到那些事情是早已注定了的。看到伯郁和水瓛入了洞房,她那爬满褶皱的心开始融化,仿佛雾凇崩裂开去的青枝绿叶,一种甜丝丝的感觉滑过干渴的喉咙,然后向四肢扩散。陈老太无比轻松地接近了自己的终点。
    现在水瓛像一只浑身散发着鲜奶味儿的绵羊羔子偎在他怀里,这是他从来未曾想到过的。他吃惊于一个女人的身段竟会如此柔软,如此暄腾,还没怎么用劲就差不多将十个手指头嵌进她的肉里,以至于他刚刚把水瓛放上炕,水瓛就娇喘着呻吟起来。能感到水瓛的心跳就像海浪一样咚咚敲击他的胸口,敲得人晕晕的,醉醉的,骨头都快酥了。他探出火辣辣的舌苔在水瓛溜圆的肩头游荡了片刻,然后一寸一寸咬进去,而水瓛则闭上眼睛,等待火一样的伯郁将她烧融。伯郁已经迫不及待了,她是知道的。
    这时候村上某个地方响起震天动地的爆炸声,那声音是朝着四个或者八个方向同时炸响的。
    一发炮弹击中了成山崖子。想想看,成山崖子,也就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突然打来了一发炮弹,天都给撕裂了。感觉那么迫近,好像贴着枕边滚过的惊雷,直要把脑袋当中劈开,窗棂子吱棱棱摇摆不止,土坷垃自屋顶砰然跌落。水瓛“哇”地惊叫起来。伯郁则瘫软在水瓛身上。
    惊恐中的水瓛仿佛听到外头窗底下传来一种异样的声响,很像一个人。接下去便是狗吠,一直到天明。
    崖子东头的龙王庙被炸上了天。一个宿在那里的流浪汉给炸得仅剩下一截血淋淋的残臂。成山崖子陷入一片惶惶不安之中。首先是这倒霉的炮弹怎么说来便来了呢?莫非世道又要不太平了么?可是这究竟从哪儿说起呀!成山崖,人道天之尽头,世世代代的成山崖子人哪,以礼仪立身,以勤劳为生,四邻敦睦,鸡犬不惊。而如今这炮弹硬是莫名地飞来了呀。其次,这龙王庙钻上天去可绝不是什么好兆头!将来老龙王在天尽头没处落脚咋办呢?没处落脚的老龙王真要翻江倒海起来,成山崖子还能指望儿孙兴旺、靠海吃海么?
    所以炮弹既已落地,顶要紧的是尽早修复龙王庙。但不知为何,此议竟未能行。以致此后将近半个世纪里,成山崖子终于没有再建起龙王庙。如果不是龙王庙前遗留下一口老井,人们兴许早已把它给忘了。后人们推测这与福祺的归来有关。福祺带回来的消息给成山崖子修复龙王庙的热情不啻兜头浇了一瓢冷水。
    福祺是被征去威海卫当水兵的,十几年不见,如今拖一条瘸腿,腚后面跟着一个头梳抓髻、腮涂胭脂的窑姐儿回来了。那窑姐儿后来成了他的女人,还给他生了一个瓷瓷实实的儿子。这自然都是后话了。不过上了年纪的人都说这女人的右眼皮上有颗泪痣,下面托俩泪袋,无疑是苦命一条。说不准还会克夫妨子呢。
    福祺中了邪,居然肯要她。福祺那条一跷一拐的瘸腿,是给东洋人打的。说是东洋人的炮打来的时候,按照管带的指令,他正待放鱼雷,那炮弹就在身边开了花儿,把他们那条战舰的甲板凿了一个大窟窿,一块弹片儿嵌进他的左腿里,他摇晃了一下,扑通一声就摔倒了。他说他命不该绝,大清帝国经营多年的北洋水师给他娘的东洋鬼子满门抄斩,已全军覆没,如果不是香菊碰巧发现他被海浪冲上滩头,他还有活人的分儿么?或许他早已喂了野狗和海猫子了亦未可知。那狗日的东洋鬼子肯定还会再来,他娘的!紫禁城里那尊老佛爷也忒埋汰忒缩头乌龟了,往后的日子里,东洋人的炮弹必定少挨不了,还修哪门子龙王庙呀。人们对他的话将信将疑。
    堂堂大清帝国的龙旗怎能抵挡不住东洋人的犬牙呢?而且还妄称老佛爷为缩头乌龟,这怎么得了!皇天后土,成山崖子虽说远在天尽头,可祖祖辈辈是做顺民的啊,可到了福祺这儿,怎么就变邪走样了呢?
    不过来年入了冬呀,东洋人果然又出现了,轰隆隆攻陷荣城县城,其前锋还一度延伸到海阳、掖县等地,并最终以全部海军力量包围了威海卫。
    这狗日的,福祺说,胃口大着哩!
    天杀的,福祺又说。
    天杀的,人们说。
    倭寇,伯郁说。
    福祺,还有另外的人,非常惊奇伯郁有如此上档次的骂法儿,都佩服地把脸转向他。自古那是狼一群,一群吃人的狼,伯郁接着说,俺娘说了多少遍了,当年俺姥爷
他祖上就随戚家军扫荡过倭寇,从登州到了泉州!他们一败涂地。他们被齐刷刷赶下海去⋯⋯嘁!狼来了总有对付它的办法儿,天上没有地上有,反正咱中国人不当绵羊。然后,掰开众人的目光,甩着虎步回家了。他心里惦记着,也许,陈老太将不久于人世了。
    家里的气氛有些窘迫,里里外外弥漫着一股噎人的苦艾味道。来了许多龄齿不一的乡亲,但大都是有些年纪的,全围拢在陈老太身边,脸上都灰灰的没有生气。伴随着一阵艰难沉闷的咕噜声,陈老太喉上的青筋猛烈地蠕动起来,似乎原来一直潜伏在那里的什么虫子扎了堆儿,那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也是与虫子有关。末了,陈老太终于咯出一口带血丝的痰来。
    陈老太伸手抹了一把额头,她那充满沧桑的额头便如同烙铁熨过一样,既平整又光滑。这使水瓛看了很害怕,她见过一些垂死的老人,他们的那个部位一律既平整又光滑,就像贴在照壁上风干了的梭鱼皮一般。陈老太的眼神也令她不寒而栗,那里面翻腾着一种天堂般神秘叵测的窳败气息,叫人不敢正视。
    陈老太松弛的目光游移着,在水瓛身上停住了,那目光将水瓛自顶至踵抚摸了三遍,最后盯住水瓛的肚子说,瓛儿,好嫚儿,如今俺老陈家,就指望着,你这张肚皮来⋯⋯咯咯咯⋯⋯续香接火⋯⋯早些,抱出个胖孙孙来呀!
    水瓛不知如何作答,又当着这若干人的面,脸腮火辣辣的,只好把头埋向胸前,怯怯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伯郁看一眼水瓛,替她应声道,是,娘,早些抱出个胖孙孙来。文昌这兔崽子就用异样的目光考问伯郁。你干吗这么瞅人,我脸上有朵花儿么?伯郁说。嘴巴上,粘了个饭渣子,文昌说。伯郁举手往脸上一抹,说,还有么?掉地上,文昌说,伙计捡去了。文昌养的那条黄皮牙狗,听到主人叫自己的名字,一睐眼从文昌裤裆后面拱过头来,舌头伸出一拃长短。文昌狡黠地双腿一拢,伙计给夹痛了,却不敢放肆叫,脑瓜子乱弹。水瓛躲闪不及,向后一蹿,头顶蹭上门框,立刻肿起一个元宵大的包。
    伯郁拿眼盯住文昌,你,哪天能有个大人模样儿!弄出它去,咱娘也好清静清静!偷偷乜斜水瓛一眼,水瓛的脸在红,文昌嘴角儿挤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带伙计出
屋去了。
    老二他不高兴啦,水瓛说。
    毛病,伯郁说,管他!
    当晚,伯郁又折腾了大半宿,折腾得大汗淋漓,仍不见动静儿。灯光跳来跳去,照在水瓛热烈的曲线上,柔和的曲线就有了一种潮水般的动感。伯郁想起浪峰上的帆船。他用双手捧住水瓛的下巴颏,全身的关节跟着吱吱嘎嘎摇动起来,就在水瓛满心欢喜地准备迎接他的时候,他的耳边再次滚过那惊雷般的巨响,并最终变成一声巨大的爆炸。他从水瓛身上坠落下来。他真想用头使劲儿撞墙或者干脆把自己吊起来狂抽一顿。
    水瓛的一半心思飞走了,总觉得外面窗底下有点什么不对劲,就说,快吹了这洋油灯吧。伯郁一声断喝,我乐意点着灯,亮堂!灯光再次跳动起来。
    水瓛在心里叹了口气。第二天,一大早,陈老太被发现死在自己的棺材里。崖子后,榆林坡,是块风水宝地,陈老太的坟茔选在那儿。
    送殡的队伍几乎是成山崖子的所有乡邻,甚至连福祺的女人也来了。福祺的女人叫香菊。不少人看见香菊拉了水瓛的手,陪着抹眼泪儿。加上看光景凑热闹的光腚后生们,山坡上上下下挤满了人,远远望过去,颇似开着一场盛大的庙会。
    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响过,陈老太的坟头尖起来了,稳稳地俯瞰崖子前面的海。点燃最后一刀烧纸,伯郁和文昌开始为陈老太安魂。他们一前一后,呜咽着匍匐在地,对着陈老太新起的坟头齐声唱喏。
    娘!娘!您老人家睡好⋯⋯
    娘!娘!孩儿逢年过节就过来看您⋯⋯
    娘!娘!孩儿按时过来孝敬您⋯⋯
    水瓛跪倒在两兄弟的旁边,一脸凄怆。伙计亲文昌,是文昌的影子。水瓛看见伙计转着圈儿啃文昌的裤管,坡上其他的狗们也汪汪咬个没完,她不经意地往山下那片
长滩上扫了一眼,脸就刷地白成了一张纸。不知哪个先惊呼起来,啊⋯⋯哟,东洋人⋯⋯来啦!
    这一呼呀,不亚于一声惊雷,天似乎一下子坍掉了,大地也震动起来。随着隆隆几声炮响,一大批日本兵从崖下边黑蚁般拥来。众人一哄而散,爹娘唤娃子,娃子喊爹娘,你推我搡,争相奔命。有朝山上榆林中跑的,有顺着山坡逃向崖子西边的,也有不顾一切朝北迎着鬼子来的方向往村子里冲的,全乱了套。
    福祺跺着脚对大家喊,别往北走,快上山!却没有多少人响应,他便抄手夹起他的香菊,招呼上身旁一帮人钻进了榆林。伯郁叫了文昌、拽了水瓛也跟着跑,过了一道坎儿,一回头不见了文昌,急得伯郁团团转。
    日本人的枪啪啪地响,逃向村子的乡亲又被堵了回来,一股脑儿拥到上山的小道上,许多人中弹倒地,哀号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奔流如蛇的鲜血。慌乱之中,伯郁和水瓛被挤进一个长满马齿苋和接骨草的山坳,上来五六个鬼子严严实实把他俩围住了。伯郁紧紧攥住水瓛的手,让水瓛躲到自己身后,但很快就有两个鬼子捉住了水瓛,另外三四个鬼子按住了伯郁,伯郁拼力想要挣脱,无奈几个鬼子死死拖着,动弹不得。
    一个满脸麻子的家伙叽哩哇啦地比划了一通什么,鬼子蜂拥而上,剥掉水瓛素白的孝衣,拿刺刀挑断她的白绸子做的腰带。麻脸鬼子淫笑着揽腰抱住水瓛,整颗脑袋都压在了水瓛的嘴巴上。两个鬼子每人拉住她的一条腿,向两边拽,留出中间的位置。
    伯郁咬牙切齿地狂吼,老子操你的祖宗,快放开我的女人,别碰她!伯郁两眼喷血,他看到了那只被摔成碎片的彩釉花瓶,它们飞舞起来,舞作一粒粒火星星儿,灼痛了他的双眸。惊鸟般的水瓛痛苦地挣扎,尖厉地喊叫。她什么都喊,爹呀娘呀天呀地呀伯郁呀文昌呀伙计呀!救我,快来救我呀!蓦然间,伙计如一颗黄色的子弹,从坳口威严地冒出,直扑麻脸鬼子而去!麻脸鬼子被伙计追得乱窜,当伙计狠狠咬住他的腿腕,却被另一个鬼子抡起枪托打得飞出山坳。兽性大发的麻脸鬼子将水瓛压在了身下。绝望的水瓛急促地叫着伯郁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她的声音里渗出了血。
    伯郁脸涨得赤红赤红,怒目圆睁,吐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山吼,甩脱身边的鬼子,朝前一个猛扑,双手钳住了麻脸鬼子的脖颈,他们顿时在草地上滚作一团。其余的几个鬼子慌了神,哇哇乱叫不止,端着枪刺,围住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翻来滚去而无从下手。直到最后又挨近水瓛身边的时候,那鬼子抽搐着撒开的两只手,渐渐僵硬了,伯郁仍钳住他的脖颈不肯松手。鬼子的刺刀雨点一样戳向伯郁,滚烫的鲜血溅到水瓛脸上身上,而她早已晕死过去。
    伯郁死了。
    他被捅了39 刀
    ……



(发表于《参花》2016年,12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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