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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杨柳叶子青
2017-02-28 09:25:22 来源: 作者:曹学林 【 】 浏览:387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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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抢”季节又到来了。
    竹垛庄的男人女人们又忙起来了。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晚上到半夜才休息。割完了麦子,立即要挑上场去脱粒,场上的脱粒机正吼叫着,田里的拖拉机、耕牛就又响起耕地犁田的轰隆声和吆喝声。地耕好了,接着就要放水、耱田,然后就是起秧、插秧……一件接一件的活计,就像绷紧的链绳,拽得人如陀螺转个不停。劳力多的人家,男女老少齐上阵,只要老天帮忙,用不了几天,就会麦子入仓,秧苗下田,原本金黄的田野就 会变成一片翠绿;劳力少或者男人外出打工没有回来的人家,靠着一个女人就难了,那不大的几亩地,就像一片汪洋大海,会把她们淹没其中。常常有不少女人独自一人在割麦或插秧时,割着割着,插着插着,泪就会和着汗水哗哗地流下来。
    柳叶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她家四口人: 公公、丈夫、她和女儿,一共五亩多地,可干活儿的只有她一人。公公从不干活儿,女儿才十多岁,丈夫在外打工,说好大忙回来的,可到现在都未到家。田里的活儿只能是她一个人干,单割麦子,她就割了整整五天。天气闷热,一丝风也没有,她一个人钻在麦田里,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着,汗水湿透全身,麦芒、草屑钻到胸口、颈背,实在痒得难受,可她只能忍耐着,坚持着。她没有任何指望,家里没人来帮她,想请人帮忙也不可能,大忙时家家自顾不暇,她只能靠自己。
    好不容易麦子割完了,也已经脱粒下来了,田也耕好耱好,今天可以栽秧了。柳叶一大早鸡还未叫的时候就起床到秧池里去起秧了。太阳出来时,秧已起好,她急急忙忙回家喝了一碗粥,然后又来到田里挑秧、打秧,再用绳子分好趟。这些准备工作都做好后,柳叶就下到田里开始栽秧了。她俯伏在水田里,一手握秧,一手栽插,腰就像一张弯着的弓,不停地上下弹动,一边栽,一边两脚交替着往后移,白花花的水田里就立起一行行绿油油的秧苗。柳叶从上午一直栽到傍晚,除吃午饭外,几乎没停歇,可整块大田也只栽了不到三分之一。看看天色尚早,她想带点儿晚再栽一趟回家。
    柳叶在田埂上直了直腰,正准备继续下田时,刚刚放学的女儿絮儿来到田边喊她:“妈妈,爹爹叫你早点回去——”柳叶一听到是公公派女儿来叫她,心中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田里忙得赛如火烧,喝口水、撒泡尿的工夫都没有,老东西不但不来帮点忙,还叫早点回去,回去你个头啊!可柳叶这话只能骂在心里,表面上什么也不能说,老东西也不能得罪,孩子面前更不能流露出什么。她对女儿说:“絮儿,你先回去,跟爹爹说,妈妈还有一趟秧,栽好就回去,你们先吃晚饭。脚下注意点,别滑到秧田里。”絮儿答应一声,回去了。柳叶又弯腰屈臂栽起秧来。
    天色渐暗,田野里有微风吹起,白天的热气渐渐散去。其他田块里的人也差不多都已归家,忙碌热闹了一天的乡村逐渐安静下来。柳叶一人伏在田里,远远看去,只剩下一个黑影。她的腰像要断了似的,实在有些坚持不住了,但她又不愿歇手回家,宁可在田里多待一会儿。上午她下田栽秧的时候,公公也出了门,中午都没回家吃饭,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别的人家的老人不是到田里干活儿,就是端茶送水,他田里不跑一步,也不问活儿做得咋样,却叫她早点回去,真是不知忙闲啊!
    正在这样一边想一边栽着的时候,田埂上突然传来一阵哼歌的声音:“早(啊)晨下(啊)田露(啊)水多哪,嗬嗬依嗬嗬,点点露水润秧苗啊,杨柳叶子青啊哪……”歌声由远及近,声音不高,词儿也不怎么清楚。柳叶知道,这是公公来了,公公哼着小调亲自到田头来了。“絮儿她妈,天都黑了,看不见栽了,快回去吧,明天再栽,着什么忙啊?”果然,公公站在田边喊她了。柳叶想不睬公公,又嫌他喊得难听,况且天也确实黑了,真的看不见栽了,只好直起身,一步一步从田中间走到田埂边,在水渠里洗了手和脚,然后和公公一起回家。

    柳叶的公公叫钱能,是个阴匠,会阴阳风水之术,人称能先生。方圆数十里之内,哪家建房要选宅基,哪家死了人要写七单,要寻墓地,都要请他去看一看,由他来拍板确定时辰日脚、地理方位。据说,他有一本书,没事的时候就在家里翻,差不多已经被翻烂了。那书上的内容他都烂熟于心,常常在为主家看宅基或墓地的时候,嘴里嘀嘀咕咕说出一些让你听不懂又感到很神秘的话来。他还有一个圆盘形的东西,周边刻着方位,中间有一个指南针,说是叫罗盘,放在地上一测,就能知道地球的南北极。每为一户人家做事,主家都要包个封儿(红包)给他,钱数有多有少,都是事先说定了的,业内也有规矩。靠着这手本事,能先生一年的收入相当可观,他哪里还需要到田里去干活吃那个苦呢?
    今天柳叶要栽秧,能先生知道;这段时间“双抢”大忙,能先生也知道;割麦、栽秧人会受什么罪,能先生更知道。可按能先生的想法,这田他早就不想种了,早就想叫队长转给其他人了,他也舍不得柳叶这样辛苦。可柳叶不答应,一定要种,也就只能随她去了。这几亩地一年苦到头,能收入几个钱呢?像他今天出去帮人看了一处宅基的风水,没流一滴汗,没费一点儿劲,几十块钱就到手了,人家还千恩万谢,还留他在那儿吃了一顿饭!
    天已经完全黑了,秧田里青蛙已经咕咕咕地叫起来,远处的田埂上,已经出现了三三两两照长鱼的灯火。柳叶和公公一前一后地在路上走着,能先生想跟柳叶说句话,可柳叶跑得很快,让他有点跟不上。“叶叶,你不能慢点?”能先生说。没人的时候,能先生都叫儿媳妇“叶叶”。“絮儿还在家呢,她一个人不害怕吗?”柳叶说。能先生有点不快:“叫你早点回你不回,这会儿着急了……”柳叶没有再答话,只在心中哼了一下,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把公公落出去一大截。能先生毕竟是近六十岁的人了,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起来,一边喘一边说:“好,好,你跑得快,你跑得快,你……”话未说完,突然脚下一绊,“啊”的一声,滑倒在路边的水田里,“哎呀……哎呀……叶叶……叶叶……”能先生大声地叫唤起来。柳叶一见公公跌倒在水田里,吓得急忙转过身,跑过来抓住公公的手就往上拖。可公公身子重,大半个屁股又坐在泥水里,柳叶力气小,拖了半天拖不动,只好也站到水田里,抱住公公的上身,使劲往上提,能先生自己也帮着用劲,最后终于从秧田里爬了上来,浑身弄得像泥猴子一样,坐在田埂上半天都动弹不得。柳叶觉得很对不起公公,不应该在前面跑得那样快,不应该跟公公赌气,一边跟公公说着“对不起”,一边扶着公公站起来回家。
    能先生也就倚伏在儿媳妇的肩上,就好像摔伤了不能行走了似的,任由柳叶拖拽着向家里走去。到家后,屋里黑灯瞎火,不知道絮儿在哪儿。柳叶顾不上照应公公,开亮电灯,四处喊絮儿。找到厨房,发现絮儿在灶后的草堆旁睡着了,身上叮了有一层蚊子,书和作业本也掉在地上,一只吃了一半的粥碗也泼在一边。柳叶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她急忙抱起孩子,来到堂屋,要为孩子洗澡。能先生这时也顾不上自己的一身泥水了,他帮着拿来澡桶,倒上水。柳叶脱掉孩子的衣服,让孩子坐到桶里,然后用毛巾为女儿擦着身子。孩子可能实在是太困了,洗澡都未能完全醒过来。柳叶帮孩子洗好后,立即抱到房间里的床上,放下蚊帐,让她睡去。自己也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胡乱地吃了一碗稀饭,打了一桶水,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冲了一下,换上干干净净的衣裳,然后就房门一关,躺到床上了。待到能先生洗了澡,换了衣服,来喊她时,她已沉沉睡去,任他怎么喊,也不答应,急得能先生把门拍打得咚咚响,孩子都被惊醒了。

    柳叶嫁给能先生的儿子已经十几年了。能先生家在竹垛庄,柳叶家在柳林庄,两个庄子相距不远,都属于里下河地区。竹垛庄多竹,每户人家的屋后都长有一个大大
的竹园,一年四季竹叶青青,竹影摇曳。竹子多,就有不少的人做起了篾匠。能先生在年轻的时候,就是学篾匠的,那时他还不会阴阳八卦,整天不是在家里编箩筐、竹匾,就是被人家请去编凉席、竹篮。虽然也不是什么重活计,但一天到晚总要蹲着,实在蹲得难受,做了一段时间就有些想半途而废了。可在农村里又有什么既能赚钱又不吃苦的行当呢?
    这行当让能先生在柳林庄找着了。柳林庄多柳,沟渠河坎,到处长满了杨柳,那细长柔软的柳枝绿影婆娑,随风飘摇,摇得春天柳絮纷飞,摇得夏季绿荫遍地,摇
得秋日一片金黄。到了冬天,人们就把这柳枝割下来,编成柳筐、柳篮、笆斗等,然后拿到集市上去卖。因为柳枝编的柳器和竹篾编的竹器各有各的用处,竹垛庄和柳林庄的人长期以来就形成了柳器、竹器互相交换的习惯。比如一张凉席,可以换六只柳篮,两只竹匾可以换一只笆斗等。因此篾匠钱能就常常在秋后农闲的时候,背着几只篾器,去到柳林庄,跟人家交换柳器,要是有哪家需要做的篾器较多,想请他上门去做,他就可以带上竹子,每天早出晚归,在那户人家做上十天半月。
    钱能从小能说会道,脑子活,又有点文化,还会唱点地方小调,不管在哪家干活,主家都很喜欢他。有一次在柳林庄一户姓张的人家干活,听人说,这姓张的家里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先生,能观星相,看风水,测吉凶,他在帮张家做好了所有的篾器之后,没要一分钱,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请求张老先生收他为徒。张老先生看他心诚,又很聪明,自己年纪也大了,一直没个传人,就答应下来。经过一段时间的传授,加上他本人的悟性和刻苦,很快,钱能就由一名篾匠而成了一名阴匠(阴阳师),由钱能而成了“能先生”。
    据说,他的那本被翻烂了的书,就是他的恩师张老先生临终时送给他的。能先生能,可是他的儿子却没能遗传他精明灵活的细胞,上学时不管哪门功课横竖学不进,特别是算术,任你老师怎么教,就是弄不明白,常常逃课不肯上学。能先生本来对他寄予很大希望,还给他取了个“钱小能”的名字,想让他将来接自己的班。现在看到他这样,就灰了心,勉强让他上到初中毕业,就离了学校门,回家帮妈妈干起家务活。哪知,钱小能虽不是学习的料,可却长了一副好身板,有一身好力气,又不怕吃苦,年纪不大,就成了队里的一个好劳力,每年能为家里挣不少工分,人也憨厚老实,又孝顺,嘴上虽有点拙讷,心里却并不呆,这让能先生感到欣慰。
    二十岁以后,能先生就开始张罗着帮儿子找对象。不管是做篾匠,还是做阴匠,他都是吃的百家饭,熟悉的地方多,熟人也多。不少人就帮钱小能做介绍。左挑右拣,最后,能先生相中了柳林庄的柳叶。柳叶跟钱小能同岁,名字好听,人也好看,只是家境贫寒些。能先生是为儿子娶媳妇,俗话说,买鸡儿不买圈,家庭穷将来帮扶点就行了。再说,自己的儿子也不是个多有用的货色,能先生有数得很,柳叶这样的闺女配他是绰绰有余了。
    本来能先生还想再过一两年等房子重新砌好后再为儿子结婚的,可想不到,妻子突然得了绝症,临终前一定要看到儿媳妇进门。能先生既为满足妻子愿望,也为了冲喜,就与亲家、媒人商量,匆匆忙忙地就将柳叶迎娶了过来。儿子结婚不到一个月,能先生的妻子、钱小能的母亲、柳叶的婆婆就去世了。那一年,能先生才四十五岁,正当壮年。

    钱小能坐上长途汽车回家时,衣袋里装着刚刚从老板那儿要来的几百块工钱。
    钱小能本来会早几天回来的,他知道,家中的麦子要收割了,秧苗要栽插了,老头子从来不干活,全靠妻子一个人实在吃不消。可他不能空手回去呀!春节过后就出来了,干了几个月,老板除了一天三顿管吃外,还一分钱没发,不要几个钱回去,怎么向妻子交待?怎么向女儿交待?可向老板要了几次,老板嘴上答应,就是不给,一直拖到今天,还只给了他几百块。罢,罢,有总比无好。钱小能拿了钱,直奔汽车站,买了票,坐上车,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一路颠簸好几个小时,钱小能终于从几百里外的省城回到了家乡。他在县城车站下了车,县城离竹家垛还有三十多里,有汽车可坐。看看时间已经不早,钱小能急忙到售票厅买票。可一掏口袋,钱小能昏了:口袋里的钱呢?怎么一分钱都没有了?上车前那几百块钱记得清清楚楚都是放在这个兜里的啊,怎么都没有了呢?难道长翅膀飞了?被贼人偷了?哎呀,我的天啊!我真混呀!啊……啊……钱小能用手捶着自己的头,捶着自己的胸,两只脚也在地上不停地跺着。他呼天抢地,痛不欲生。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纷纷围上来询问。得知是钱被小偷偷去后,骂几句小偷,然后摇摇头离去。钱小能觉得自己再在这里哭下去也无济于事,捶破了头也捶不来一分钱,就擦擦眼泪离开售票厅,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来到大街上。他感到,他就像一个乞丐,他恨自己真的无能!他恨不得爬到远处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上跳下去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当这些念头在头脑中产生的时候,他又想到了他的妻子柳叶,想到了他的女儿絮儿,不,不能啊!几百块钱,丢了也就算了,还是回家吧,回家吧……
    钱小能从县城往家跑。在柳叶一个人伏在田里栽秧,被太阳晒、水汽蒸的时候,钱小能正一瘸一拐地行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时的钱小能已经从丢钱的痛苦中摆脱出来,虽然头脑还有点昏昏沉沉的,但他在外可以不想的那些事情,随着他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近,还是止不住从他的脑中冒了出来。他的婚姻可以说是父亲一手操办的,父亲为他娶了一个好媳妇,竹垛庄的人都羡慕死了呢!有人还跟他说,柳叶嫁给他是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他是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不管他承不承认自己是不是牛屎,是不是癞蛤蟆,柳叶可确实是一朵鲜花,一只天鹅。
    刚结婚的那几年,他一步也离不开她。白天离不开,跟在她后面一起干活;晚上更离不开,早早地就要她上铺。可不知怎么的,后来父亲出来干涉了,见到他叮在柳叶后面,父亲就骂他没出息,只会守着老婆!再后来,父亲就常常在晚上叫他出去到老远老远的人家拿东西,父亲好像记性差了,不是罗盘忘在人家了,就是写单子的毛笔没拿回来。他只好跟父亲去拿。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妈妈已经去世,不能不听父亲的话惹得他不高兴。那时父亲常跟他和柳叶说的一句话是,你们要是不听话,我就出去,不管你们。他们怎么能让父亲出去呢?父亲不仅是家里的顶梁柱,还是一个财神爷啊!他们能不听话吗?他们敢不听话吗?
    再后来,垛子里传出了风言风语,说能先生扒灰。并且,这风言风语也传到了钱小能的耳朵里。开始,钱小能一点儿也不信,后来听得多了,就将信将疑。私下里他还偷偷问过柳叶,说,外头人都说爹爹跟你扒灰,是不是真的?柳叶说,外头人放屁,你也相信?见柳叶生了气,他急忙赔笑脸,说,我不信!我不信!谁再说,我打他的嘴!再后来,钱小能就跟在人家后面外出打工去了。除了春节和大忙回来之外,平时都不在家。钱能巴不得儿子出去,柳叶虽觉心中不安,有点对不起丈夫,但既然丈夫自己愿意,也就随他去了。

    好不容易等絮儿又睡着了,柳叶来到公公的房间。
    能先生与儿子媳妇住在一个院子里。他为儿子砌了三间朝南的瓦房,高高大大,亮亮堂堂,又在东侧为自己砌了两间厢房,南面是门楼和围墙,西侧是厨房和猪圈,整个一个乡村四合院的格局。在当时的竹垛庄,这样的房子并不多见。
    能先生自己单独的两间屋,一间客厅,一间卧室。客厅里有一张办公桌,一张木椅,桌子上面放着毛笔、砚台,墙上贴着一张阴阳八卦图,桌子后面有个柜子,里面放着罗盘、几本书以及其他一些物品,很有一点神秘的味道。客厅旁边有一扇门通卧室。卧室里摆放着一张架子床,床头有一顶灯柜,床一侧靠墙是一顶橱柜。都是老式家具,上面的油漆都已斑斑驳驳。看得出,这些东西都是能先生妻子在世时的用物,至今未舍得丢弃。只有灯柜上的一座正在呼呼转动着的台式电风扇是新的,刚刚添置时间不长。
    柳叶进来的时候,能先生已经脱去衣服躺在床上。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照着能先生那赤裸的身子。能先生虽然离六十岁不远,但由于他并不参加劳动,营养也好,身体养得壮壮的,看上去还很年轻。柳叶刚站到床边,他就一把抱过来,揽到怀里,又亲又摸起来。柳叶头偏到一边,说:“这么热的天,人家又在田里忙了一天,腰酸背痛的,一点劲都没有,你还要做这事,孩子都被你闹醒……”能先生这时一点儿公公的样子都没有了,他涎着脸,对柳叶说:“天热有电风扇,腰酸背痛我帮你按摩,来,我的肉乖乖……”柳叶心里骂了句“老畜生”,虽然不太愿意,但还是脱去衣服,在床上睡下来,能先生随手拉灭了那盏灯。
    柳叶怎么能违公公的拗呢?这么多年来,公公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啊!柳叶睡在床上,突然无声地流起眼泪来。她感到屈辱,她反复地问自己,她这算怎么一回事啊?睡在身边的这个男人是公公,还是丈夫啊?外人怎么看我啊?死去的婆婆将来怎么饶得了我啊?孩子渐渐长大,以后知道了怎么有脸面对孩子啊?还有丈夫大忙说回来的,到现在都没回,你叫他怎么回啊?!她的眼泪无声地流着,她想起了跟公公的第一次——那段日子,柳叶正跟丈夫怄气。当初媒人介绍时,看到钱小能健壮、本分、实在,感到是个靠得住的小伙子,就一口答应了,哪知道结了婚后却发现,钱小能虽然长得壮实,有力,但却生性软弱,缺少男子气;虽然一天到晚地叮着她,却又不知道体谅、关心她,只为满足自己;虽然舍得吃苦,肯干活,却一点不会疼人,你有个头疼脑热,他却只顾在田里干活,说了他,还感到天大的冤屈。好在公公向着她,在他们两人斗嘴怄气的时候,总是站出来帮她说话,这才让她心里有了一点舒坦,有了一点平衡,不然她还真的后悔嫁错郎了呢!有一天,她身体不舒服,睡在床上不愿起来,想喝口水,可喊了半天,也不见丈夫答应。心中正恨恨着,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只见公公手上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茶进来了。公公来到床边,把她拉起来,然后把茶递给她。她接过茶,喝了一口,啊,是一碗糖茶,那么香甜,那么暖心……她的眼泪流出来,滴到茶碗里……公公握着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她再也控制不住,放
下茶碗,扑到公公怀里……
    这天晚上,公公打发丈夫到很远的一户人家去拿东西,第一次把她叫进了自己的房间。奇怪的是,面对公公提出的要求,柳叶竟然一点都没有拒绝,好像期待已久,辈分的不同、年龄的差异似乎也不存在。干完了事儿,两人躺在床上,柳叶问公公:“婆婆去世几年了,你一个人也蛮难的,想不想再娶一个呀?”
    能先生说:“想娶呀,不知你肯不肯呀?”柳叶撒娇说:“去,你娶不娶,关我什么事呀?”
    能先生一把抱住柳叶:“我不娶,我只要有我的好‘媳妇儿’,好叶叶,我一辈子都不娶!”
    柳叶说:“真的?”
    能先生说:“真的!真的!”
    那个晚上,他们一老一小,他们一个公公一个媳妇儿,俨然一对情人,竟然相互山盟海誓起来。一晃,这一盟,这一誓,竟然过去了十多年。可是今夜,睡在公公的身边,柳叶却猛然意识到,当初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荒唐的事啊!

    钱小能蓬头垢面、又饥又渴、疲惫不堪地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钟了。这个时间,在城里,正是夜生活的开始,而在乡村,却是万籁俱寂、人畜皆眠的时候了。
    “柳叶,柳叶,开门,开门!”钱小能用拳头敲门,一边敲,一边喊。门里没有任何声音。
    “柳叶,柳叶,开门,开门!”钱小能又用拳头敲门,一边敲,又一边喊。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实际上,里面不是没有任何声音,钱小能第一次敲门、喊门的时候,他们就听见了,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有睡觉。他们想不到小能这时候到家,虽然他们清楚,小能隐隐约约地知道他们的事情,但还不敢一点不顾小能的面子而明目张胆地在一起,更不能让小能当场遇到或抓住。因此,当柳叶听到小能敲门、喊门的声音时,像受了惊吓似的,猛地就从床上跳起,手忙脚乱地拿起上衣和短裤就套起来。能先生要开灯,她也没有肯,说是有了灯光,他会怀疑我在你这儿。穿好衣服,柳叶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悄悄地走到自己的屋里,然后好像刚从睡梦中醒过来一样,喊了一声:“谁呀?这深更半夜地在敲门呀?”
    钱小能在外面听见里面有人问话,连忙说:“是我呀,钱小能,钱小能回来了!快开门!”
    “啊,小能回来了?!”柳叶装出很惊喜的样子,急忙来开门,同时对着公公的门喊道:“公公,小能回来了!小能回来了!”能先生也装出刚刚才被惊醒的样子,先
咳嗽了一声,然后问道:“小能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回来的?”
    当柳叶打开门,正要叫小能进来的时候,突然发现钱小能已经瘫倒在大门口。柳叶吓得哭喊起来:“公公,快……快来呀,小能晕过去了……”能先生听到喊声,急忙从屋里跌跌撞撞地奔出来,他们一起把小能搀回家,坐到椅子上。柳叶去倒了一碗水,让小能喝下去。小能喝了水,一会儿就醒过来,他对柳叶说:“快,我要吃的,饿死我了……”
    柳叶急忙到厨房里盛了一碗粥递给小能,小能捧着碗“呼啦呼啦”几口就喝光了。喝了一碗,又要一碗,把锅里剩下的一点粥都喝掉了。柳叶看着丈夫这个样子,一阵心酸。她不知道丈夫是怎么回来的,不知道丈夫受了多大的罪,禁不住抱住丈夫的头哭起来。能先生看到儿子这样,心里也不好受,既怜又恨,怜者,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自己的骨肉;恨者,想不到他这么无能,这么没出息!钱小能把自己怎样问工头要钱,工头怎样拖着不给,今天上午怎样好不容易要到了几百块钱,然后怎样坐上长途汽车回家,下车时怎样发现钱被小偷扒去了,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最后怎样从县城一步步走回家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妻子和父亲。说到最后,自己也说得恨不得要哭出来。柳叶直骂小偷可恶,能先生反复说的一句话是“破财免灾”。
    柳叶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下田栽秧,我给你打水洗澡,早点休息。”她正要向厨房走去,忽然,钱小能喊住她,奇怪地问:“你……你……你怎么穿了……这样一件裤头?”柳叶向下身一看,脸“唰”地变了:她穿的是公公的裤头。再看看公公,天哪,公公穿的是她的花裤头!原来刚才小能敲门时,没有开灯,手忙脚乱,穿错了。
    能先生的脸也突然涨得通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发表于《参花》2017年,2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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