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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夜奔
2017-03-07 09:31:29 来源: 作者:王继霞 【 】 浏览:325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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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来电话说:“儿子,你爸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就想看你最后一眼,你回来吧。”母亲用哀求的语气保证,“这一次是真的。”
    高逸江挂掉电话,心中隐隐作痛,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冲,到了外面,蓦然回首,隐约看见熟悉的窗口映出一个孤单的身影。他知道那是米兰,他也知道即使在家里,米兰也会戴着硕大的口罩。没有人能看到这个女人的脸,当然也没有人有兴趣看。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女人会目送他出门,她的一只眼睛已经失明,所谓“目送”也因此打了折扣;也只有这个女人会守着一星灯光等他回家。
    天气糟糕透顶,狂风大作,黑云蘸了水,大巴掌似的从天上摁下来。
    逸江开着他的二手吉普车,如箭离弦般往坝源跑。雨下得大了起来,顷刻间暴雨如注,天地间漆黑一团。本来担心这样的天气高速公路会关闭,但为车进出的关卡仍敞开着,收费站的姑娘表情冰冷而僵硬。上了高速公路后,他发现,这个夜晚,这个世界上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赶路。前方、后方都难得见到车辆,阴森漆黑的高速公路上,只有他的车发出一点微不足道的亮光和声响。雨刷器的摆速无法满足驱雨的需要,车子仿佛是在大海里航行,视野处雨雾蒙蒙,前方路漫漫。有那么一恍惚,逸江的心颤抖起来,似乎忘了时间,忘了地点。
    爸,你要等着我,等我。逸江的眼眶湿润了。泪眼蒙眬中,他看到父亲佝偻着身体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其实父亲的腿不瘸,但常年超期超量的劳动负荷使他腿部关节严重受损,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高逸江是家里的老三,却是目前唯一的儿子。他姐姐18 岁时出嫁,姐夫婚后好吃懒做,是九道沟村著名的“二流子”。姐姐没出阁时眉目清秀,没笑也像是笑,透着喜庆。婚后渐渐变得愁眉苦脸,即使没什么愁事,也是一副愁苦的表情,好像她已习惯那副表情,就像习惯往脸上涂抹大宝SOD 蜜。他哥哥在姐姐出嫁那年,跟村里人到山西挖煤。早几年还寄钱回家,后来又捎信说在外面找了个媳妇,媳妇也没带回来过。再后来,就没了消息。山西有人带来口信,说是死在煤井下了。他在山西哪里,又在哪口井挖煤,家里无从知晓。
    逸江曾想去找,被母亲拦下,母亲说,上哪儿找?再把你丢了咋办?这就是他的命。家里就指望你了,你还是好好念书吧。在逸江儿时的记忆中,父亲爱说爱笑,伺弄庄稼是一把好手,唱起“讨吃调”常惹得大姑娘小媳妇又是脸红又是笑又是唾骂。哥哥出事后,他没见父亲掉过泪,父亲依然牵着家里唯一的一头老黄牛去放,在贫瘠的
土地上种山药——多年后城里人不屑地向高逸江纠正:“山药指的是淮山药,你说的那个是山药蛋,应该叫土豆。”高逸江才一脸惊异地发觉,原来叫了几十年的山药竟然叫
错了。错了吗?可是生活中错了的又岂止于此?
    父亲只是变得越来越沉默,一天难说一句话,“讨吃调”更是再也不唱了。有时候逸江觉得父亲的存在一如不存在。那一年高逸江在坝源县第一中学读高二。
    一道闪电从远处深邃的夜空里扑面而来,逸江不禁打一个激灵。这样的夜晚令他胆寒。20 多年的光阴被一道道闪电击穿了,宛如轻烟,淡了,散了。他清楚地看到了读高二的自己:清瘦的脸,黝黑,鼻子像希腊人一样又高又直,嘴唇和下巴的线条显得忧伤。他穿的那身衣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用家里土布缝制的。
    那个初夏温暖的午后,他和同村的贾壮在学校颇为袖珍的操场上打篮球。他站在篮板下拍了几下球,准备投篮,忽然瞥见一个女孩子从他们班教室走出来,女孩子穿一件棉布白裙,宽宽的,带着自然的褶皱,走起路来腰身一收一放,起伏不定。她走过匝地的树荫,阳光穿过银杏树叶子,筛下点点光斑,明明暗暗的,没来由地叫他不安。
    他手里捉着球,脖子像鹭鸶似的越抻越长,贾壮捅捅他的胳膊肘,说:“看什么呢?小心看到眼里拔不出来。”
    逸江回过神来,挠挠头发,有点羞涩地笑笑,把球传给贾壮。
    贾壮和逸江是光屁股一起耍大的,小学、初中都是同学,后来又一起考入这所全县唯一的高中,也是县里的最高学府,俩人要好得形影不离。贾壮个儿不高,寸头,壮实,眼睛很亮,无处宣泄的荷尔蒙憋出一额头青春痘。贾壮投了一次篮,没头没脑地说:“‘麻杆’那小子,我现在咋越看他越不进眼?干脆叫上哥几个收拾他顿!”“麻杆”是他们班长,叫张少山,他发育得太“玉树临风”了,麻杆一样飘过来,让人提心吊胆,怕他随时会跌倒在地,“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所以贾壮就给他起了外号——麻杆。
    “壮壮,班长咋惹你了?”逸江不解。像金庸武侠小说里的江湖门派一样,班上的同学基本分成两派,一派是高逸江、贾壮、“几何”这些从农村来的,父母大多是“修理地球”的;另一派是“麻杆”、欧阳木兰(刚才惊鸿一现的穿白裙的女孩子)、李晓莲这些家在县城的,父母大多是国家干部,端的是金饭碗、银饭碗,他们吃的、穿的、用的与高逸江他们相比明显不同。据说“麻杆”的父亲是县财政局局长,欧阳木兰的父亲是县里鼎鼎有名的欧阳副县长,用新世纪的语言说,他俩就是县级的“官二代”。
    在20 世纪90年代,“拼爹”这个词尚未进入国人的词典,不过“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这一类理论已经深入人心。逸江对“麻杆”的印象还不错,因为“麻杆”身上似乎并没有县城孩子身上那种令人生厌的优越感,他对同学们都很友好。前几天他还带来几件自己的旧衣服给班上家庭困难的同学穿,确实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重要的是旧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让过于自卑而又过于自尊的农村同学感到诚挚的同窗情谊,没有一丝施舍的意味。
    “‘麻杆’没惹我,可是你没见他每天早自习、晚自习在教室后头那片空地上来来回回地走,拿本书摇头晃脑地念,鬼才知道他念什么呢,只要欧阳木兰走过去,他那两眼就大放贼光,字正腔圆地念‘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你说可气不可气?更可气的是欧阳木兰好像也不恼,有一次我亲眼看见她还对‘麻杆’悄悄笑了一下,脸红红的,这不是鼓励‘麻杆’继续念么?欧阳木兰轻易不跟男生说句话,对哪个男生笑过?凭什么对他‘麻杆’笑?她咋不对我笑呢?”贾壮越说越气愤,简直要拍案而起了。
    贾壮的话分明不合逻辑,有点孩子气,有点无厘头,甚至有点可笑。逸江却没有意识到,他的心重重地一颤。
    晚饭照例是粗硬的玉米面馍,每咽一口嗓子眼会拉得生疼,菜由值日生用铁桶从学校厨房提到宿舍,大家排队打菜,每人一碗,面目模糊的山药、豆角,身份可疑的菜叶潜伏在黄褐色的菜汤里,偶尔也能从中捞起一块肉——差不多相当于中彩的概率,虽然那年月彩票尚未进入寻常百姓家。坝源县一中以学生餐的难以下咽著称,也因此极大地提高了坝源县一中的美誉度和学生家长的满意度。当时流传的一个段子是:一位妈妈颇为欣慰地对别人说,一中给学生盛菜的桶让狗舔,狗都不舔,狗精着哩,狗嫌难吃哩。这是否有悖常理?当然不。坝源县人相信,娃娃们只有挨了饿,吃了苦,才能用功读书、发奋努力,这种自然朴素的教育思想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理念可谓一脉相承,可谓不谋而合。那晚,高逸江中彩般幸运地从那碗黄褐色的菜里夹到一块肉,一块颤巍巍的肥肉,他甚至来不及嚼,便贪婪地囫囵一口咽下肚——颇有猪八戒食人参果之意趣。彼时,他全身的骨节肌肉嘎巴嘎巴地生长着,血液像涨潮的小河滔滔汩汩地流淌着,他年轻的身体渴望营养,像干旱的土地渴望春雨。
    贾壮拉着他往操场跑,说有事找他。逸江一边跑一边咽下最后一口玉米面馍,显然意犹未尽。
    到了操场,贾壮从兜里掏出一块白面饼来,递给逸江,仗义地说:“我上星期回家带来的白面饼,还剩两块,咱俩一人一块。”又说:“逸江,咱俩是不是铁哥们儿?”
    “当然,壮壮,两肋插刀!”
    贾壮忽然显得有点忸怩,有点羞赧,这种表情出现在一向豪爽的贾壮脸上,逸江觉得胳膊上立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半晌,贾壮郑重其事地递给逸江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逸江疑惑地打开一看,惊着了,因为他手里拿的是传说中的情书,货真价实的情书,贾壮写给欧阳木兰的情书。再往下看,他几乎屏住了呼吸,因为他被贾壮的文采惊着了。从先秦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美中不足的是,“偕”写成了“谐”),到汉代的“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唐代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美中又不足的是,“犀”字少写了一个点),宋代的“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逐一被用来佐证他对欧阳木兰忠贞的爱情。
    贾壮说:“逸江,明天早晨你值日的时候帮我把这封信夹到欧阳木兰的书里,她会看到的。”说着,他又捧起那封信,用一种无限深情的语调念了起来。黄昏时分的那抹余光,给他的脸镶了一道光亮的金边,他额头上的青春痘那么饱满,那么茁壮,那么繁茂,像即将绽放的艳红的花蕾。
    逸江从未像这一刻这样佩服贾壮,他想自己是写不出这样如泣如诉的情书的,自己也绝对没有勇气像贾壮那样声如铜钟、激情四射地表达爱情。不过佩服之余,他又有些迷惘:贾壮写作文的时候,怎么丝毫看不出他的文采呢?语文老师给贾壮的作文评语,长点的是“狗屁不通!”“放狗屁!”短点的是“狗屁!”难道贾壮的文采只有遇见欧阳木兰,才能像“万斛泉涌,不择地而生”?
    “壮壮,”逸江的声音不知怎么有点艰涩,他说,“追‘冷妹妹’的难度系数五级,太难了,其实你可以换个人,比如追李晓莲,或者追周芳,或者追……”
    “我贾壮要么不追,要追就追‘冷妹妹’,我不怕难,越难越有挑战性,我天生喜欢挑战!”贾壮斩钉截铁地打断逸江的话。因为欧阳木兰对待男生态度冷傲,她在班里年龄又最小,贾壮就免费赠她外号一枚——冷妹妹。
    “为什么让我去送情书?”逸江抗议。
    “因为你明天值日呀,还因为,你忘了吗,你从小树立的远大理想就是当一名地下工作者?”贾壮挤挤眼,嘻笑着在逸江肩上轻轻打了一拳,这意味着抗议无效。
    第二天,高逸江果然顺利地把那封情书夹在欧阳木兰的语文课本里。贾壮太了解他了,他从小就想当送信的地下党员,可是到了真正像个地下党员般送信的时候,他送的却不是情报,而是情书,情报与情书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却谬以千里矣。逸江不禁在心里苦笑。
    课间休息时,逸江发现那封情书被揉成一团,扔在欧阳木兰的课桌下。
    又是夕阳西下时,在操场,贾壮背靠着篮球架,默默收起那封皱巴巴的沾了泥污的他的平生第一封情书。天际最后一抹残红映照着他脸上“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表情。逸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的兄弟,这次“兵败滑铁卢”显然让贾壮很受打击。大约10 天后,贾壮又把送情书的光荣任务交给逸江。贾壮胸有成竹地说:“明天是5 月15 号,是‘冷妹妹’的生日,我这封情书就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你怎么知道她的生日?”逸江惊得张大嘴巴,忘记合拢。
    “山人自有妙计。”贾壮故弄玄虚,得意地说,“只要我想知道我就能知道,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只是一瞬间,贾壮脸上的得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云。他下意识地低头踢着脚下的一颗小石子,闷闷地说:“逸江,你猜欧阳木兰会接受我的爱吗?我那么那么爱她,她为什么不能接受我?我并不要求她也爱我,不,我没有那么贪心,我只希望她接受我的爱就足够了。”
    “她会接受吗?”贾壮抬起头,一脸期待地望着逸江,好像此刻逸江就是欧阳木兰的代言人。
    “当然会接受。”逸江十分肯定地点头。于是,逸江又一次客串了送信的地下党员。
    欧阳木兰显然不喜欢这份生日礼物,因为课间休息时,逸江发现贾壮的第二封情书被毫不留情地遗弃在地上,已经粉身碎骨。逸江尽可能地收集了一些“残骸”,他
交给贾壮时,贾壮捧着那些脏兮兮的碎纸片,好像捧着自己碎了一地的心。二度“兵败滑铁卢”让贾壮受了内伤,他一言不发地走了,满脸“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惨淡。
    仅仅隔了一个星期,“壮士一去兮又复还”,借用新世纪的语言说,贾壮满血复活了。他又带着一封文采加10 分、痴情加20 分的情书来找逸江。历史再次重演……
    周末,高逸江正在宿舍整理数学的课堂笔记,“几何”冲进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欧阳木兰在路上被几个社会青年拦住了,快……”不等“几何”说完,逸江已经飞奔出去,骑上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往学校外面跑,“几何”追了几步,跳上逸江的自行车后座。
    “几何”名叫葛庆安,他家在九道沟村邻近的一个村子里,家里兄弟姊妹多得像糖葫芦似的能穿一大串,他是夹在中间的一个。一件衣服要上面的穿几茬才能落到他身上。他每周回家母亲都要给他备好一周的玉米面馍和咸菜,他就日日靠咸菜和玉米面馍为生。但他的学习成绩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经常和欧阳木兰争夺第一名的宝座。他在数学方面有着惊人的天分,即使数学课上他刚从睡梦中被叫醒,也能在数秒钟之内解出黑板上一道别人还没来得及看懂的立体几何题,一任同学们羡慕的、嫉妒的、有点恨的目光,和以强硬闻名的数学老师含笑的、欣赏的目光,像轻柔的蜘蛛网披在他身上。鉴于此,“外号专业户”贾壮理所当然地赠他外号一枚——几何。
    逸江不顾快要散架的自行车吱吱嘎嘎的呻吟,把车轮蹬得简直要飞起来。他们从学校大门出来,径直上了那条从一中通往县城的唯一的公路。
    欧阳木兰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三辆自行车包抄截住的,一个尖嘴猴腮的瘦猴子似的男人抓住她的飞鸽自行车的车把,她挣扎了几下,不得不停下来。环顾四周,公路两边是一片旷野,荒无人烟。
    “哥跟了你好几天了,你这小丫头真是迷死人不偿命啊。”一个大块头男人傻呵呵地笑着说,“走,跟哥去看录像,录像厅是我一个哥们儿承包的,看录像不要钱。”
    “不去。”欧阳木兰气鼓鼓地说,“让开,我还要回家写作业呢。”
    “怪不得哥听说人家叫你‘冷妹妹’,真够冷。好,有个性。”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说,“哥就好这一口儿,够冷才够味儿,热了哥还不稀罕。”
   “刀疤”男伸手想摸欧阳木兰的脸,木兰一偏头,躲开了,脸涨得通红。
    “把你的脏手拿开!”高逸江恰在这时赶到,大吼一声。
    “大块头”轻蔑地上下打量逸江,说:“你吃饱了撑的,敢管爷的闲事?去,回家找你妈吃奶去。”说完,三人爆发出一阵狂笑。逸江瞄准“大块头”的鼻梁,结结实实
就是一拳,笑声戛然而止。逸江从小干农活,并不缺少力气,但他毕竟缺乏打架的经验。很快,逸江和“几何”被打倒在地。逸江用手护住自己的脑袋,拳打脚踢中他蓦然看见站在路边一棵杨树下的“麻杆”。
    “麻杆”的脸色那么苍白。逸江忘记了疼痛,心里涌上一种怜悯的情绪——对“麻杆”的怜悯,因为这一瞬间他深刻地了解了“麻杆”的悲哀,类似于温室里长大的花的悲哀,失去了血性的男人的悲哀。看得出来,“麻杆”多么想冲上“战场”,可他一动也不能动,像个被钉子钉住了的壁虎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与此同时,逸江感觉到热滚滚的血液从身体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沸腾翻滚着涌向他的四肢和大脑——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了。
   “敢打我兄弟?爷跟你们拼了!”贾壮仿佛神兵天降,把书包抡得虎虎生风。他的书包已经过改良,里面装的不是书本,而是一块砖头。逸江和贾壮并肩“作战”,像两只刚下山的小老虎,颇有威风凛凛的气势。“我们是白刀会的,敢跟我们作对, 小兔崽子不要命了?”“瘦猴”男胳膊碰上贾壮的书包,疼得龇牙咧嘴,寒光一闪,他亮出一把明晃晃的折叠刀。“命算什么?”贾壮抹一把顺着耳朵淌下来的绛红色的血,目光变得冷如刀锋,嘴角却有隐隐的笑意,生死关头他居然不忘“掉书袋”——“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一场混战拉开序幕。同班的杨斌、杜志学、陈凯杰也陆续赶到,投入“战斗”。暮色渐浓,惯常在这片坝上地区肆虐的黄风刮起来了,猛烈的风席卷着沙砾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沙土像雨一样落在他们身上。风声、打斗声、撞击声、粗重的喘气声,每一种声响都透着腾腾杀气,让人毛骨悚然。有人受伤了,血在昏暗中发出腥气,还有股奇异的香味儿。最终,高逸江一方首战告捷,三个“白刀会”成员落荒而逃。
    几天后,父亲听闻逸江打群架的事,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突然暴怒,不顾逸江旧伤未愈,把他摁在炕上,用鞋底子狠狠揍了他一顿。一边打一边咆哮:“叫你不学好!叫你打群架!你还敢不敢?”后来的事情可以用新世纪的语言系统作如下表述:恨铁不成钢的父母们纷纷祭出鞋底子、笤帚、皮带等“上古神器”,犯错的孩子们心领神会地喊出通关密语——以后再也不敢了,才又一次顺利度过成长历程中的“生死劫”。
    打架事件后,高逸江走在校园里,感觉到同学们——尤其是女同学们目光中的崇拜,好像他是传说中的战斗英雄,这让他足足兴奋了半个月。当然也有小小的失望,因为那样的目光中并没有欧阳木兰的。

    高逸江冒险加快了车速。仪表盘上显示时间已经是夜里10 点20 分。风似乎慢慢温顺起来,但横斜倾注过来的雨越来越大了。回家的路有300 公里,幸好油箱里的油是满的。外面喧嚣,车里却是寂静的,夜路漫漫,他的思绪一会儿飘远,一会儿又飘近。忽然想起不知在哪里看到的句子:天为什么会下雨?因为它爱上了大地。雨点撞击的声音,是它的心跳声。
    就像高逸江,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欧阳木兰。
    暑假快结束的一天,母亲包了莜面饺子让高逸江给他二姨送去。逸江不赶时间,轻松地骑着那辆快要散架却硬撑着不肯散架的自行车,走20 多里路进了县城,经过粮食局、电影院,从县医院家属大院边上的巷口进去,朝着青龙河的方向骑,再过了青龙河上那座小桥,拐个弯儿就到二姨家了。青龙河虽然小,但来历不凡。传说古时候这沟里并没有水。那时天上玉皇大帝一位下凡游乐的女儿到了这里,爱上了带兵驻守在这儿的一位将军。女神身披战袍,英姿飒爽,将军骑汗血马,舞青龙剑,谈笑间强敌灰飞烟灭。可是女神推迟了归天的日期,后来玉皇大帝大发雷霆,命令她立即上天,如在两天之内还不上来,他就要把她就地变成一座土山。但女神不能割舍人间的爱恋,违抗了父命。她发誓即使化作人间的泥土,也要厮守在将军身边。两天后她就变成了一座普通的黄土山。将军悲痛欲绝,日日在她变成的土山下面跪着哭泣,直至死在这山脚下。传说正是他的眼泪流成了这条小河,他的青龙剑也溶入河中。人们把女神变成的土山叫做神女山,把这条泪水流成的小河叫做青龙河……
    天气晴朗,天空如同一匹扯得极紧的蓝布,从地的这头一路蒙到地的那头,找不见一丝褶皱瑕疵。快骑到青龙河的时候,一幅绝美的图画映入逸江的眼帘,那图画是属于世外桃源的。青龙河清凌凌的,蓝得透明,一个少女坐在河畔绿雾蒙蒙的柳树下,她专注地看着一本摊在膝头的书,乌黑的发辫系着漂亮的紫色蝴蝶结,几丛马兰花在她身旁盛开,蓝莹莹的,像几簇燃烧着的蓝色的火苗。身不由己地,逸江把车子停在桥边,走过小桥,径直走进那幅图画。
    直到少女抬起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问他:“你有什么事?”逸江才意识到自己的突兀,他需要找一个借口,急中生智,他说:“欧阳木兰,暑期的历史作业我记得不太清楚,好像漏了两条,你记了吗?能不能让我看看?”
    是的,少女正是欧阳木兰,可是今天的欧阳木兰似乎与平时不同,具体哪里不同,逸江一时也说不上来。木兰从书包里找出笔记本,让逸江看她记的历史作业。木兰的笔记干净、清爽、一目了然。两人核对完历史作业,又聊了起来,因为两人距离很近,逸江只觉得她吐气如兰,散发出一种让他心醉神迷的幽香。木兰告诉逸江,她喜欢诗歌,逸江对此并不意外,因为木兰的每篇作文几乎都被老师当作范文点评的。她如数家珍地说起徐志摩、席慕蓉、泰戈尔的诗,后来木兰迎风伫立,朗诵了惠特曼那首著名的诗《啊,船长!我的船长!》:
    Oh Captain! My Captain! Our fearful tripis done,
    The ship has weather’d every rack, theprize we sought is won,
    The port is near, the bells I hear, thepeople all exulting…
    欧阳木兰朗诵诗歌的样子太迷人了。她的目光充满了骄傲,她有一种清丽绝俗的气质,不染一丝人间烟火气。逸江想起那位化身为神女山的女神,哦,原来这世上真有女神啊!
    逸江的英语水平基本上停留在哑巴英语的层次,但他也听得出来木兰的英语发音似乎比英语老师更纯正些,木兰说,她爸爸出差到北京给她买了一套典范英语磁带,对她纠正发音帮助很大。再后来,两人的话题转到当时热播的电视连续剧《西游记》上,逸江提了一个问题:“木兰,你猜沙和尚的担子里挑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果是衣物,这师徒四人从没换过衣服,如果是食物,可每次他们不是去求斋饭,就是孙悟空去采野果。”木兰想了想,说:“不知道——你说是什么?”逸江循循善诱: “ 你想, 历经九九八十一难,风里来雨里去前后十几年,他们一直是师徒四人,注意,是四个人。”他故意停顿一下,卖个关子,说:“所以担子里一定是一副麻将嘛。”
    欧阳木兰被他逗笑了,双目弯弯,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她的笑声真好听,银铃般的,清甜的。逸江的心里突然升上来一种甜,那甜一下子占满了他的心,像河水一下子把干涸的农田灌溉了一样,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干涸的心田在“嗞嗞嗞”地吸水。与此同时,逸江发觉今天的木兰与平时究竟哪里不同了,在学校,男女同学间几乎不说话,谁和异性同学多接触,就会被同学们打入另册,而木兰对待异性同学的“冷”更是堪称楷模。可是在青龙河畔,神女山脚下,木兰对他一点也不冷,今天的木兰是开朗的、活泼的、天真的,还有一点点小淘气。多年以后,逸江还会记起那个奇妙的下午,一些清甜的笑声在他心底响起。开学,他们升高三了。欧阳木兰对高逸江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和疏远。只有一次,欧阳木兰面对面走过来,在与高逸江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她的目光蜻蜓点水般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逸江觉得,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眸在那珍贵的数秒钟之内已经对他诉说了万语千言。这当然是他的幻觉,但是他放任自己被这样美好的幻觉感动得热泪盈眶。
    夜深了,高逸江辗转难眠。他们班有一间女生宿舍,一间男生宿舍。全班十几个住宿的男生睡在一张大通铺上。为了避免纠纷,班主任老师为每个人精确丈量出足够放置一套被褥的“领地”,才睡下的时候虽然人挨人、铺挤铺,也还有点样子,等一睡着就乱了套,有的把脚伸出搭在你的身上,有的把头斜枕在你的胸上,而你又枕在了别人的背上,整个场面像地震之后的定格。逸江闭着眼,听到身边同学的鼾声,了无睡意。他又嗅到了那种让他心醉神迷的幽兰般的气息,那气息无影无踪却又无处不在,那是木兰的气息。
    他悄悄起来穿好衣服,轻手轻脚打开宿舍门。踏着一地斑驳的月色,他去了趟厕所,从厕所回来经过一棵大槐树,他站住了。猛一抬头,湛蓝深邃的天空有一个大月亮,虽然缺了半边,却那么亮,那么宁静。一阵风吹来,槐树的叶子“窣窣”地响,地下树叶的影子也随声“窣窣”地晃动。他心里涌上来一种广袤的温柔,在这无边无际的温柔中,他清晰地忆起初见欧阳木兰的情景,一切恍如昨日。
    去年,高二刚开学,他分到这个文科班,班主任给大家分配了座位。新的老师,新的同学,新的课本,新的生活,一切似乎都是崭新的。那天,木兰只是随意地穿了件浅蓝色的夹克,扎了根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品的掩盖。逸江就像看见日出、看见彩虹、看见一轮明月照亮波光粼粼的大海那样看见了木兰。
    从那天起,逸江有了一个新习惯。木兰的座位在他前面一排,他习惯偷偷看她,她读书,记笔记,写作业,有时候和别的女生扎堆嬉闹,有时候把贾壮之流写给她的纸条撕得粉碎,天女散花般扔在地上,还有时候她安静地用手托腮,看着窗外。那一对眼睛真大,真黑,真深,像两泓幽暗的深潭,长长的小扇子似的睫毛轻轻扇动,逸江就忍不住想探究,是天际飘浮的那一朵云彩,还是窗外那棵榆树上鸟儿的鸣啭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坐在教室里,可她的思绪显然飘浮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那地方是神秘的吗?是旖旎的吗?是不为人知的吗?是诗情画意的吗?
    某天上早自习,逸江又习惯性地从语文书下面偷偷看木兰,他的同桌“几何”凑到他耳边悄声说:“书拿倒了!”逸江定睛一看,果然,语文书上的每个字都头下脚上十分辛苦地“拿大顶”,他赶紧把书正过来,脸像炭火一样发烫。一整天,他克制着自己不朝木兰那个方向看。到了晚自习,像有股无形的力量在吸引他、左右他,他又“犯戒”了,他偷偷瞟一眼木兰、再瞟一眼木兰……可是如果他发现木兰朝他这边看,十次有九次他会慌乱地移开视线。他自己也无从解释,他有勇气迎上“白刀会”的刀子,为什么却没有勇气迎上那一缕让他梦萦魂牵的目光?那种矛盾,那种青涩,那种青春的烦恼,是不是让人自然联想到伟人歌德和他少年时代的化身维特?
    此刻,站在宿舍外面的大榆树下,逸江痴痴地想,木兰在家干什么呢?她还在做习题吗?或许,她瞒着父母偷偷抄写席慕蓉的诗集?不,夜深了,她一定已经入睡了。逸江想象着木兰熟睡的样子,感觉到自己的血一下子变得那么热,岩浆一样在他的血管里奔涌、燃烧,但是他马上打断了自己的思想,他命令自己不能往下想了,不能,因为刚才溜出去偷懒的“理智”又回来了。欧阳木兰是谁?欧阳木兰是他高逸江心目中的女神,无可替代的女神,她是干净的,纯洁的,圣洁的,他绝不能允许自己对她有丝毫的亵渎和冒犯,绝不能!
    风乍起,几片树叶随风飘落。逸江攥紧了拳头,手心渗出汗来,他突然发力奔跑,他跑得那么快,那么仓皇,好像有一个魔鬼在身后追他。他跑进宿舍,几乎一步就跨上床铺,把自己的身体准确地掷在被子上,一动也不动了。
    期中考试贾壮没有参加,他作为家中的独子请假回家料理丧事了。
    贾壮爸爸在农闲时帮村长家盖房子,房子快盖好了,一根房梁没有任何预兆地掉下来,恰好贾壮爸爸拎着水泥桶经过,那根房梁不偏不倚砸在他脑袋上,村里用拖拉机把他送到县医院去抢救,半路上他就咽气了。贾壮爸爸一直是家庭的顶梁柱,贾壮妈妈体弱多病,干不了什么农活儿,他的两个妹妹一个读初三,一个读初一。贾壮爸爸没有留下一句话就匆匆撒手人寰,生活的重担一下子落在儿子尚显稚嫩的肩膀上。贾壮又回学校上课时,已经临近元旦了。一天晚上贾壮告诉逸江,他和母亲商量过了,他准备去山西挖煤了。他说,我大妹二妹都是念书的料,牺牲我一个成全两个大学生,这笔买卖值!贾壮用的是一种兴高采烈的语气,好像他占了什么大便宜。有时候声音也会骗人的,即使贾壮的声音是快乐的,逸江还是能看出贾壮的郁闷与悲伤。逸江轻轻在他肩上打一拳,默默点头。
    逸江太了解他的兄弟了,贾壮的字典里有“责任”有“担当”,就是没有“逃避”。事实上,失去父亲的贾壮不再是一个男孩了,他已经长成那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咬牙扛的男人,他一直有那样的潜质。高三的新年晚会上,贾壮唱了崔健的摇滚乐《一无所有》。全场掌声如潮,所有男生女生都把手掌拍红了,班主任只好出面制止,因为担心教室的房顶要被这样的声浪掀翻了。
    贾壮是在元旦过后的第三天出发的。那天黎明,天边刚泛起一片鱼肚白,逸江把贾壮送到九道沟村东头的老杏树下。贾壮背着简单的行李冲他挥挥手,笑了笑,一转身大步流星地渐行渐远,随即消失在晨雾里。时值寒冬,老杏树黝黑的枝杈横七竖八地刺向天空,如同无奈的手臂赤裸裸地伸展着,树端那个硕大的鸟巢里也空无一物。逸江忧伤地想起了哥哥,哥哥也是在这样的黎明离开村庄,也是走这条路去了山西煤窑,可是哥哥再也没有回来……
    春风又绿坝源县,高考的压力和氛围日益浓重,每个高三学生的心上仿佛都压着一座喜马拉雅山。或许你有一万个理由诅咒高考,但是如果没有经历高考那段特殊的日子,又怎么能算是完整的人生?
    4 月,学校组织植树活动。高逸江所在班的植树地点选在麒麟山上。大家从书山题海中一下子投入大自然的怀抱,简直有点不知所措,就像被关久了的笼中鸟,一旦被放出来却忘记如何在天空中自由飞翔。不过很快,他们快乐好动的天性在明媚的春光里,在轻柔的春风里,在满世界的绿意里苏醒了。不少男生很快完成了自己的植树任务,又主动帮助女生提水、挖树坑,女生也大大方方地接受男生的帮助,大家一起很默契地分享着劳动的快乐,在他们年轻的身体里,每一个在象牙塔里沉寂已久的细胞都活跃地跳起舞来。
    逸江的视线依然习惯性地追随着木兰的身影。木兰、李晓莲、周芳几个女生已经植完树了,她们在草地上轻灵地跑来跑去,捕蝴蝶,摘野花。木兰干活儿出了汗,把外套脱了,穿一件浅蓝色泡泡袖衬衫,脸上洋溢着微笑,胸前捧着一束五颜六色的野花,真像一个私下凡间的小仙女。
    忽然木兰惊喜地说:“看,那边的马兰花开得多好!”逸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他们植树的这片乡野近旁,有一条很深的沟渠,像固定在大地上的一条裂痕、一道闪电,蓝莹莹的马兰花就开在沟对面的石崖下。不知怎么,逸江的脑海中浮现出几天前抄在笔记本上莎士比亚的一句话:爱情就像是一朵开在悬崖峭壁上的花,想摘取就必须有勇气。
    大家尽情地说着,笑着,玩着,闹着,谁都没有留意,临近中午的时候,从西南面的山后突然扑过来一片乌云。不多时,这黑云彩就漫过头顶,遮住太阳,布满了整个天空。刹那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一场大暴雨说来就来了!班主任招呼大家快找地方避雨。顷刻间天地间已变成白茫茫一片,可怕的闪电不时在空中曲折地划过,雷声和狂风暴雨搅在一起,震耳欲聋。不多一会儿,沟渠里传来了汩汩的流水声。他们近旁那条深沟秒变成了一条河,混浊的洪水翻滚着浪头,粗暴地吼叫着。
    半小时以后,雨势渐小,大家纷纷从避雨的地方出来,聚集到班主任周围。班主任想叫班长赶快清点人数,才发现班长没在这儿,他问,班长呢?谁看见班长了?李晓莲怯怯地报告:“老师,班长说他要去沟那边摘马兰花,他想送给欧阳木兰,我叫他别去了,可他说从沟底下过去,很快的,一会儿就回来,后来就下雨了,再后来,
我就没看见他了。”班主任还年轻,不到30 岁,是全校学历最高的老师,也是第一次被委以重任担任高三毕业班的班主任。他目瞪口呆地听李晓莲说完,惊恐地想:张少山怎么会跑到沟里去?这孩子不会被刚才的洪水卷走了吧?不,不会,当然不会!他像从一场噩梦中突然惊醒似的,顾不得平日的儒雅风度,急得直跺脚,喊:“快找,大家分头找!”
    “班长——”
    “麻杆——”
    “张少山——”
    天晴了,雨后的彩虹瑰丽无比。大家一声声呼唤着这个亲爱的同学,却始终听不见那一声熟悉亲切的回应。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阳快下山了,他们满身泥泞,精疲力竭,依然执著地寻找着。不祥的预感在每个人心头挥之不去,有的女生已经哭起来了。哭声和已经嘶哑的呼叫声在沉沉暮霭中不停地撞击,好像许多颗心碎在那里面,碎成一丝一丝、一粒一粒的。
    第二天,坝源县一中和县里都派了许多人在麒麟山一带搜寻张少山,消息不胫而走,坝源县人的心都为这个后生揪紧了,多么企盼奇迹出现,多么企盼他能生还。傍晚,人们找到了张少山的尸体。看到他血肉模糊的脸,让人感觉他是个玩脏了没来得及洗干净的孩子。无情的山洪吞没了他鲜活的生命。他再也不能陪爸爸下象棋了,再也不能帮妈妈洗碗了,再也不能和同学们一起迎着朝阳骑车上学了,再也不能摇头晃脑不厌其烦地念“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了,再也不能……张少山的人生永远定格在了18 岁。

    22 年前,7月,阴雨连绵,除了辍学的贾壮和已逝的张少山,全班41 名学子参加了高考。葛庆安(“几何”)以坝源县一中文科总分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北京一所大学。陈凯杰考上了张家口一所师范学院。欧阳木兰高考时发挥有点失常,她的总分虽然过了河北师范大学的录取分数线,但权衡再三,她决定复读一年,因为她的目标是中国政法大学。她对自己有信心,不想给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
    多年后,欧阳木兰曾想:如果时间可以倒退多好!因为复读,真是一个让她悔青了肠子的决定……



(发表于《参花》2017年,3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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