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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生民
2017-06-01 16:10:54 来源: 作者:喻晨琪 【 】 浏览:163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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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庄倩倩就着昏黄的路灯从巷子口摸进去,一只带着羊毛手套的手间歇在粗糙的拉纹水泥墙上扶着,不然她就倒下去了。粗糙的水泥拉纹拉着羊毛手套上的丝绒,一抓一抓的。她现在一点儿也不心疼了,就觉得提着的香梨盒子很重,很勒手,戴着手套也勒。她看到一个橘红色的拆字刷在墙上,自己巨大的影子掠过那个字。拆?什么拆?她没有思考这个字的意义。走到房门口,路边正有一盏灯对着门口台阶,像是召唤她回来。地上还有鞭炮屑子,被炽黄的光照成桔黄色,她又想起那个橘红色的字,正常光下肯定是正红色的,但正红色在晚上就会变成那个鸟样子。新年的气氛还没过,庄倩倩从小就喜欢闻鞭炮的硝药味,但现在她没有闻到任何味道。打开门,进门时把箱子换了个手,看见盒子也是橘红色的。
    大门一开,那幽长的进深,黑暗中隐约的楼梯轮廓迎面而来,这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今天,当她靠近它时,一阵软弱感袭来,好像这部分生命枯竭了似的。外面红色的建筑发着淡光,亲切又破旧。她曾不喜欢这些房子,它们太旧了。白天,巷子是这样的:二楼挂着零星的万国旗、床单、衣物、被褥之类,一楼墙边靠着自行车,红色砖墙和红漆百叶窗肃穆地伫立。这是上个世纪民国时期的石库门建筑,骨相很漂亮,但这些在她心里曾也不重要。清晨,大门纷纷吱呀呀开了,街坊们出来,三两走动,继而消散在巷子里。黄昏时分,他们又回来,像一群溯流而上回来产卵的大马哈鱼。
    进门后,电视的声音清晰了,在屋外时,那声音从临街的百叶窗传出来,小而闷,现在清晰得让她震惊,就好像一件事突然清晰了一样。她站在走道里,脑子里在理那件清晰起来的事情,仿佛重新走进这个一年来视而不见的家里。台阶很高,她抬腿迈进去,走进铺着木头地板的堂屋,里面是老企松板子楼梯,刚刚打了蜡,散发着一股老味儿,快八十年了,它还没垮掉。左边是康康和赵叔的房间,开门就对着电视,百叶窗就在电视机一侧,康康此时把那双大长腿伸得笔直,搭在书桌的腿上。他还是不穿棉裤,只靠一条毛绒紧身裤过冬。庄倩倩想,自己有没有说过这样很娘?赵叔不在,肯定找胡婆婆打牌去了,这个通宵不得回来,他不把身上几个卖报钱都输掉就浑身痒痒。
    她站在楼梯下,刚才的事实像只铁秤砣垂了下来,一直垂到胃里,垂得心口一紧。已经有几个月了,平衡感出了问题,走路经常绊着东西,磕磕碰碰的让她烦心死。有一次就从这个楼梯上滚下来。她现在真是怕上楼梯。那天幸而楼下的赵康在,手脚麻利地把她接住了。
    就是刚才,她买了一盒香梨,红色的盒子,颜色很喜庆。她拎着往回走,第一个就想到费东城。费东城在老家过年,今天初五了,再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她注意到自己思考的时候也是用的“问候”这个词。谈了一年恋爱,她始终放不开,说话处处掂量考虑,斟酌犹豫,而且文绉绉的,说出的话像背书一样,她越来越讨厌自己这样。他接了,声音很遥远,跟她预料的差不多。她一下失去了底气。梨?什么梨?他生硬地问。
    她抓住扶手,脚步沉重地往上走。现在她只想到“问候”这个词,她让费东城代自己问候他妈妈。蠢,以前自己也这么讲话的,打个电话像念发言稿一样,他们之间的一切都这么生硬了。他是个商人,自己是个小职员,对自己来说,他的世界是那么莫测。没错,她确实一直想飞出这个老里分,不要再住这种少说有小一百年历史的房子,想到最新的小区去,想有车,想过一种让现在的自己刮目相看的生活。不是都说,女孩子结婚是第二次改变命运么。她就是要抓住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即使谈不上有什么感觉,也要做出有感觉的样子,不管什么恋爱都可以演出来。找对象,先挑的是硬件,否则她头都不会侧一下。费东城是自己公司的客户,是个模具制造商,在本地至少有五套房子,还有两个商铺出租。自从他第一次约她出来喝咖啡,庄倩倩就开始兴奋了,她认为自己不会浪费命运递出的这根橄榄枝。这个男人快四十了,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个头中等,有点胖,但也看得过去。庄倩倩对他的外貌没有任何要求,她也准备好自己的剧本了,但可惜越演越力不从心,和设想的大相径庭。
    楼梯上到一半,扶手下突然伸出一个头。康康把下巴搁在扶手上:“今天怎么不摔跟头了?”“怪不得前天那么勤快地给楼梯打蜡,是等着我又摔给你看的?”康康笑道:“好事变坏事,怕你怕你。不过今天气色看起来不错呀。”“哎呀,那谢谢你咧。”
    庄倩倩往上走,胃里的秤砣还是那么重。楼上是黄幽幽的一团灯光,李红在左边厢房里。楼梯边是个小平台,擦得干干净净,仍是企松板,油亮亮的,放着毛绒玩具一般的棉拖鞋。庄倩倩的是一双绵羊头,李红是一双男士狗熊头。她伸头一看,李红果然靠在床上,电视屏幕的光把她的脸映得青白交加。
    庄倩倩在门口把鞋子换得沙沙响,把梨子放到房门口。“还买个礼包?送人的?”李红沙沙的嗓音从里面传来。“自己吃,香梨。”“苕,礼包多贵!”“买都买了。”
    她进右边的厢房,把手套围巾脱下来扔在乌屉柜上。这一屋东西今天看着又亲切起来,怕是要跟它们再过个几年了。按亮顶灯,一屋白色的光。几个月前李红要换个时髦的顶灯,在灯具跳蚤市场转了几圈,拿了一个白玻璃印花外罩的节能吸顶灯回来,庄倩倩讽刺说,我以为你要换个欧式吊灯呢。李红说,你懂什么,华而不实!这破房子连个欧式壁纸没有,要个吊灯来闹眼子?那时候庄倩倩得意地一笑,她觉得以后何止是壁纸,欧式装修也能来一套。
    当时,费东城每晚邀她出去玩,不是迪吧就是KTV,她坐在高脚椅子上,手搭着桌子,染成栗色的顺直长发垂下来,假睫毛一眨一眨的,她觉得自己风情万种。她对李红说每天晚上加班,李红后来不信了,她就想别的办法,说去同学家了,同学聚会,同事聚餐,李红问她哪个同学,要同事号码,庄倩倩不胜其烦。有一次,她当着李红的面把手机掉进水池子里,捞出来说,完了,坏了!就像有一个开关“吧嗒”一声响起,李红的脸突然黯淡下去,换了一种苍老的色调。庄倩倩感到抱歉,但是她只能勇往直前。这是个节点,一个母女之间的节点出现了。从此她每件事都感觉到有节点,甚至每个人都有。后来李红不问她去向了。就这样,直到另一声“吧嗒”响起——她和费东城之间节点的声音,在这个接近岁暮的时刻,终于响起来了。这个声音响彻天际,响彻街头巷尾,在每一条路、每一栋建筑旁边。
    她躺在床上,脑子像风扇一样响。完了,完了!吧嗒吧嗒!完了完了,奥古斯丁!李红就在隔壁。庄倩倩想爬起来,去跟她说点心里话。在今天的白色灯光下,心里好像特别脆弱,因为脑子里不停地响着那个吧嗒吧嗒。她想说,我错了。但她只是侧了个身子,又躺着。
    因为李红要说的话一出口,肯定一切都要还原。她知道自己最讨厌什么,在最需要的时候,也许来的不是最想要的东西。何必惹闲气。你个苕货,以为自己几斤几两?李红的语气她不用模仿,随便放一放口子,小李红就会从心口跑出来,她就是个小李红,可惜的是费东城从没看过自己那个样子。那也是街坊的口气,她也不用琢磨,随便一张嘴,一条街的人都呼啦跑出来。现在,她又是个骄傲的小市民了。
    “你看到那个拆字没有?”那边房里突然问道。
    她呆呆的。“么事车子?”
    “拆房子撒!”
    李红噌地坐起来,向庄倩倩房里张望。只看到门口对着的乌屉柜一角。
    庄倩倩心想,拆吧,正好把庄容行的痕迹都抹掉,免得她还隔三差五地看到。这个爹真是跟费东城一模一样,什么都三不管,谈恋爱的时候就三不管,成家了也是,最可恨的是居然在她五岁那年一声不响地出走了,至今杳无音信。
    她问李红:“怎么就突然要拆房子了,什么人来拆?”
    李红说:“我哪知道,今天傍晚来刷的,街坊都是才看到,都说,明天去问居委会。”怎么搞的,到处都是破事儿!庄倩倩瘫平在床上。
    
    2
    赵康连着画坏两个花瓣纹样,林默生把白瓶坯重重地顿在工案上。赵康不敢作声。平日师傅都教他轻拿轻放,今天自己却砸起坯模来。办公室的人都知道早上林默生跟厂长李升发吵了一架,把李升发桌上那个瓷烟灰缸给摔了,这个烟灰缸还是林默生亲手烧制的呢。据张青苗描述,李升发几个手指头发抖,一齐指着林默生说,你走,你走。现在已经是下午,中午张青苗把赵康拉出去吃饭,咯咯笑着谈这事儿,赵康心想,师傅这回该下决心了。然而他不敢对张青苗说什么。
    下午三点后林师傅又不见了,赵康知道他去看自己的小作坊去了。两点半后张青苗不在车间,定是回办公室去了,林默生就借此机会隔三差五出去。林师傅很信任赵康,也有意拉他入伙。其实赵康和林默生一样,觉得在这儿待不下去了,导火线虽然是张青苗,可厂长李升发才是核心问题。
    三年前李升发求贤的时候,还是很通达下士的。他们在香港一个陶瓷展会上认识,当时林默生跟着一个台湾老板做法兰瓷,李升发就在他们的展位上停着看,林默生过去和他聊,发现是老乡,互相留了名片。李升发很惊讶,一般的小青年不可能一上手就是法兰瓷。林默生展示了他的天赋和见识,最重要的是一种精力旺盛又踏踏实实的人格气质。一来二去熟了,那台湾老板因私人原因要从内地撤资,李升发就向林默生发出邀请。那年林默生二十七岁,他自二十岁离开湖北,在广东只身漂泊了七年,正是思乡的时候,便一起回到江城。后来闹得不可收拾,在外人看来,只因出来一个张青苗。关于二人之间的冲突,林默生只对赵康说了一点,实则根本原因是他跟李升发的冲突不可调和,跟张青苗不可调和倒是其次。
    说起这个张青苗,还是林默生介绍进来的,是他一位远房亲戚的朋友,之前做过前台、招待,往往几个月就辞职,一年在家赋闲数月,说工作没意思。家人看不下去了,拖来拖去,找到林默生,虽然这个陶瓷厂也非大单位,但在办公室做份文职,也还能将就。林默生见了,觉得小姑娘漂亮,谈话机灵,在办公室迎来送往也算一副好门面,于是介绍给李升发,李升发自然愿意。
    那时候李升发正是器重林默生的日子,直接安排到管理层,厂子里一些老人都归他管。林默生受这知遇之恩着实感动,尽心尽力地做,但执行规章制度也不容易,他是个新人,年龄也不算大,这里老油条多,要照顾老人的面子,就不可能完全捍卫厂子的利益,所以得罪了一堆人。但起先张青苗是和他站一边的,同仇敌忾,她又办事灵光,深得李升发信任,二人气势如虹,一时谁也不敢公开得罪了。
    张青苗这人,不做事则已,做起来倒很有一套,早来晚去,把办公室清扫得干干净净,文件整理得分门别类,小脑瓜子像个计算机,哪个东西在哪里,脑袋里仿佛贴了标签,每每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出来,李升发从没碰过这么省事的,喜得跳脚。其后发展到应酬也带她去,各种杂事找她办,出差也带着。林默生调侃她是贴身侍卫,张青苗也得意得很。起初出勤和人事的规章条例是林默生筹划的,执行也是他。慢慢地,他感到张青苗的影子覆盖上来了,一些小地方都有所改动。林默生虽然不习惯,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张青苗既然能干,就随她去吧,何况李升发越来越器重她。酒桌上两人聊张青苗,李升发竟然谈起她过去的风流事,林默生吃了一惊,没想到张青苗嘴巴这么大,自己的私事儿全往外说。
    没过多久他的预感成真了,张青苗每天坐厂长的桑塔纳副驾下班,两条腿都翘到车窗上去,晚上经常和李升发出双入对。林默生有点不自在了。不自在归不自在,事实就是事实。林默生认了,小女孩子,都有自己的路子,还能拦着是咋的?他并不想掺合这种事。事态主要恶化在考勤上。林默生管月考勤,张青苗的日考勤却逐日空缺,隔三差五就是十点多才到,她变得有点病怏怏的,脸色发黄,有气无力地拖着脚步来上班,总说这儿疼那儿也不舒服。来了之后事情还是在做,就是不大听指挥了。李总的称呼也变成了老李,可她一口一个老李,林默生却只能李总李总地叫,于是经常没法接话。
    从此林默生再到办公室就像背上搁了一根刺,有点不想看到张青苗那张脸,于是常在车间里呆着。过了不久,向李升发提出想干回技术,不愿意在办公区了。只是李升发没同意职位调动,默许他留在车间。赵康是最高兴的,林默生一下来就指导他,一天学到的东西顶十天。赵康想一直跟着林师傅学,他喜欢法兰瓷,想有一天也能做这种工艺品,林默生不置可否,因为在这个厂是不可能的。但他教授技巧一直尽心尽力,偶尔说一句,什么事情当成行当做了,就不好玩了,这时候责任心就要大于一切了。
    赵康不跟林默生顶嘴,闷头把技艺学好。林默生也看得出,赵康是个有主见的人,不随波逐流,有些事情可以放心地托付。当时,他没有透露自己工作室的情况,因为那时候还没有跟张青苗闹僵。
    考勤的问题又持续了三个月,林默生忍不下去了,示意出纳给张青苗按规章扣钱,出纳却不敢,背后偷偷告诉李升发,李升发闻知没作声,后来找个机会拍着林默生的肩膀说:“丫头片子不懂事,你是对的,工作的事不能马虎,有什么该扣就扣!”但听罗司机说,李升发每月私下给张青苗一部分补助。张青苗是不怕罚钱的,仍是坐在罗司机车上说说笑笑,乃至于有一次举着手机半侧着头,似是对林默生又似是对罗司机笑道:“老李又充了1000,哎呀我这话费都用不完,出去直接流量上了,还真比公共场所的水货wifi好,看视频和听歌都不掉线!”
    罗司机行伍出身,气质肃穆,又很聪明,该做做,该说说,多余的表情和动作一个都没有,林默生总觉得这人很了不起,他还从没见过这种安静得跟一面镜子似的人。罗司机有时会告诉他老板的一些行程,同行的人是谁,席间有什么事,但林默生知道,只要他能听到的,那是大家都能知道的,不知道的,也就不知道了。
    扣钱不管用,林默生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威信可言了,自己介绍来的人,现在却完全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跟自己对着干。于是又向李升发申请回车间,这次也不说别的缘故,他知道根源在哪里。只说想做一线的事,不想清闲。其间,他对赵康越发地好,当作关门弟子一样教授,要求得也严,因为他冒出一个主意,以后就算自己单干,也不能是真光杆一个,起码得有一个像赵康这样的助手。
    压垮骆驼的那半根稻草,是产品的事。张青苗觉得自己已经坐稳了办公室,就不能不关心一下销售额,以及车间。这次她指点的东西多了点,指点到林默生的彩瓷上来,说那颜色乡里乡气,有钱人都玩青瓷和白瓷了。这件事是罗司机告诉林默生的,罗司机仍然一副正直的表情,林默生听得脑袋像炸了一万响的鞭炮一样。
    他觉得自己脑袋已经成了个大窟窿,于是就顶着这个窟窿到办公室去,把李升发的烟灰缸砸了一个。砸完了他就知道,自己还真不是这块料,还是老老实实捏泥巴比较好。所以回到车间时林默生蔫蔫的,坐在那儿看样片。张青苗这时候已经下放到车间了,进门一看到林默生在,扭头就走。
    张青苗怎么会下放到车间里来的,还是因为李升发的老婆王海英。王海英一家有官有商,刚开始起厂子还是岳父给李升发资助的一笔钱,她自己在某大型国企做技术员,却颇有个性,爱骑山地车,唯一一次全副装备地跑到办公室来,就是山地车那套行头。
    那是半个月前。张青苗在窗口就看见李升发老婆铁甲银盔地来了,骑一辆黑色山地车,旋风一样进了大门。她心里一紧,就像野兽焕发了原始本能,跳下来打开门就往安全通道跑,脚上还是个凉拖,一路拖得震天响,所幸撞上了赵康。赵康是帮着林师傅来拿东西的,他最不耐烦坐电梯,小三层楼总是三步两步跑安全通道的楼梯。张青苗一把抓住赵康说,快快快!
    赵康先被她拖着跑,回过神来,就抓着她往下跑,快到门口时被张青苗拉住,别跑啦,就在这里等着!
    “你看清楚了是老板娘?”
    “高头大马的我能认错?还骑个山地车,你没见过她?”
    赵康倒是见过一次,果然人高马大,自己一米八二的个子,王海英只比自己略矮点,对于一米六出头的张青苗,那绝对秒杀了。罗司机和王海英很熟,但罗司机嘴巴很严,赵康打死也不相信这事儿是老罗捅出去的。王海英这人从不过问厂子的具体事务,也对员工没兴趣,但财政大权是把握着的,这人要是发起飙来,李升发会有点受不了。
    张青苗拉着赵康的袖子,楚楚可怜地缩着,现在是一点气势也没有了。不过赵康知道等事情过去,她又会像个弹簧似的复原。饶是如此,他还是怜香惜玉,让张青苗在这里躲着,自己出去在通道门口另一侧张望,一楼电梯离通道有十米远,只听扑扑扑的脚步声近了,一个个头高大的女人走进来,全身黑色赛车骑装,手里拿着头盔。这个人高马大的女人跺着脚不耐烦地站在电梯口,一会儿电梯门开了,身形很灵巧地闪进去。
    那天王海英在办公室没找到张青苗,就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喝了三杯西湖龙井,两杯咖啡,吃了会计小孙一包葵花子,将近四点才离开。张青苗一直躲在车间,林默生和赵康在里面干活,她就在一边看着,间或拿点东西,帮做清洁,大气也不出。林默生见她这样,暗自好笑,并不说什么。从那天后,李升发也觉得办公室不安全,整个办公楼都不安全,干脆就把张青苗放在打样车间,让她跟林默生学点手艺。林默生哪愿意教她,打发给赵康,赵康就给了一堆色彩搭配和陶瓷入门的书让她自学,张青苗哪儿看得进去,来了就抱着手机玩一天。
    
    3
    一个月内,老巷子里的红色拆字布满了所有房子,街坊们都在骚动。但李红却安静起来,不出门,也不说话,逢人问,说是腰椎间盘的毛病犯了,必须躺着。在巷子头有一家私人诊所,老板是个女大夫,会一手推拿和针灸,李红这几天就躺在她家。
    女大夫叫胡明月,也是孤身一人,跟丈夫离婚时连孩子都没有。她早年从正规医科大学毕业,却没考上研究生,在小卫生所混了三四年,又去自学针灸推拿,考了医师证,辗转来去,在自家开了个诊所。她家也是小二层楼,一楼用玻璃拉门一隔,街坊生意就做起来。李红刚嫁进来时,跟胡明月没话说,总觉得对方眼高于顶,自恃是个医科大学生就瞧不起小市民,后来眼看着她结婚又离婚,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过着,还开了诊所,自己养活自己,不觉顿生同命相怜的钦佩之心。
    胡明月那婚离得悄无声息,等街坊发现她丈夫不再于此间出入时,已经离婚数月了。
    胡明月身材高大,骨架子却不粗,平常穿衣服就修长飘逸,离婚后颜色又都是黑白灰配,往往裹着黑大衣,高挑地来去,倒别有一种气质。她跟邻居言谈间总有丝淡漠气,巷子里的姑婆们不自觉地避之,感到谈不拢。胡明月除了给她们开点感冒药,处理下紧急伤口,按摩下颈椎腰椎,施点针灸术,聊天就是谈谈保养之道,对街头巷尾的闲谈不参与不搅合,外面闹翻了天她也不会出门。李红是个嘴巴绷不住的人,平常没少打听议论东家西家,但这拆迁的事她还真就不议论了,每日早早出门,早早关门,就为了避开老来串门的几位。对这房子她是有心结的,又不愿让人看笑话,这条街上几乎住的都是业主本家,大部分都拥有小两层的完整产权,她这房子却是庄容行的,虽然两证都在手里,毕竟不是户主,而且七十年代还房子的时候,产权还被分割了一半,庄家只有楼上,楼下的被赵家拿去了,说是公家分配的,但李红认定赵德福耍了手段,要不人家的房子怎么没被分去?同一条街上在解放前做过资本家的有好几户,人家产权都是完整的呢。
    她为这事横眉冷对赵德福十几年,却绷不住打小儿看着那赵康可爱又聪明,于是嫌弃老子疼干儿,有时候赵德福黑天白夜打牌去了,她就给赵康弄吃的,招呼起居,还叮嘱赵康说给你的东西千万不能给你老子,不然下次老姨不给你了!赵康是个伶俐人,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夹在赵德福和李红之间,也过得十分惬意。
    李红想起这些窝心事,又想到拆迁,自己一个半边楼能得多少补益,实在难说,而且这是庄家的,庄容行那厮虽然蒸发了十几年,保不齐哪天下雨下雹子把他给落回来了,这房子不还得全部归他?她灰心丧气,只能将希望寄予在庄倩倩身上,要么自己好好工作挣点基业,要么找个金龟婿。她自己一个橡胶厂下岗员工,各小公司的兼职会计,都是不稳定的行当。
    她一着急就上火,一上火就犯腰疼病,自己也弄不清到底应该拔火罐,还是推拿,抑或是针灸,总之天天躺倒在胡大夫的小诊所里。李红不是拿钱不当事,腰病初期时跑过大医院,诊来诊去也无非是开点药,牵引牵引,说有效也有效,没效也没效。某一日回家,看到胡明月的牌子,一抬脚就走进去了。胡大夫那天心情不错,给她一边理疗一边聊,李红发现这个平常看着有距离感的女人,原来也能叫人如沐春风……



(发表于《参花》2017年,6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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