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稿电话:0431-81686158

TOP

中篇:最爱的人
2017-07-11 09:49:45 来源: 作者:丁志峰 【 】 浏览:83次 评论:0
12.5K
    记不起从哪天开始,她和我眉来眼去、暗送秋波了。小时候,我们一同到前屯上学。有天清晨下了大雪,过村前那条湾沟时,她不小心滑倒了。我忙上前拉起她,她深情地看了我一眼。不是从那时候吧?那时上小学呢!那年春天大旱,大人们五人一组,推水车浇麦田。我娘和她娘分在一组。
    放学后,我们同去帮大人推水车。不大时辰,井水干了,大家都围在井台边歇息。娘拿出为我纳的鞋底,想赶几针活儿。她抢过去,说:“我来纳。”旁边,一院中大嫂逗趣儿道:“抢啥?以后,春生的针线活儿不都是你的?”
    听着,我娘和她娘及另两位大婶都笑了。
    我看她——脸上泛起一片红云。
    好像也不是从那时,那才上初中。
    后来,我们一同考上了一中,便一块儿去县城上高中。她家有一辆半新的自行车,我家没有,我们便一起来回往返。过了一段后,不知为啥,她爹变了脸,嘟嘟噜噜说:“各走各的吧!”还亲自把她护送到村外。她爹有个外号——老牛筋,这是村人皆知的。
    我只好背着干粮,徒步而行。心想,不就十五公里嘛!傍黑到了。走过村后的苇河大桥,她站在路边那棵垂柳树荫下,等我呢。我望着她,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浓浓的温情,鼻腔酸酸的。
    她接过我的干粮兜,系车把上,往肩后一甩她那两条又粗又黑的长辫子,推起车子道:“你出汗了,我先带你一段儿吧!”说着,她骗腿儿上车。我紧赶一步,坐上车后架。
    车子行进在疙疙瘩瘩的土路上,随着那两条系着红头绳的黑辫子摇来摇去,我心里上上下下,说不出是一种啥滋味儿。
    从那时吗?应该就是从那时,我学会了思考,我长大了。应该是我看她的眼神先起了变化,先成为秋波的。
    一
    我们村叫苇河滩。坐落在南北走向的芦苇河与东西走向的徒骇河交汇处的河套里,是一个四百多口人的中等村子。一条东西大路贯穿村中,路南二百多口人是韦氏家族。她家在路南,大门朝北,她叫韦冬青;路北有丁、刘两姓。我家住路北,大门向南,和她家隔路相望。
    转眼间,我们高中毕业了。不巧的是,赶上了那个特殊时期。遵照最高指示,回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到广阔天地炼红心。还是她那辆旧车子,把我们一块儿载回到了家乡。
    回家第二天,正逢杨镇大集。爹说断粮了,拿着卖鸡蛋攒下的几块钱,到集上买点地瓜干,要我去替他放羊。队上有百来只白山羊,是村党支部书记韦天祥发展多种经济时置办的家底。平时,由我爹和冬青她爹赶着去河滩放牧。
    我扛着大鞭,提着小鞭,走向羊栏。心里正愁着如何同那个“老牛筋”共处这个麻烦的上午,却见穿一身鱼肚白裤褂的冬青笑嘻嘻走来。她头戴圆草帽,手中悠着赶羊鞭,悄悄说:“俺爹去赶集啦!”
    “我爹也是。”我说着,打开了羊栏门锁。
    “我琢磨着也是你。”
    “是吗?我就没想到。”
    她窃笑了笑,领着头羊头前走了。直到最后几个小羊羔出栏,我才锁好栏门,跟上去。先前我们都曾替过班儿,业务不生。关键是羊儿也不陌生,这支队伍就好带多了。
    顺村后大道走一里,就是苇河大堤。过了堤,便是苇河滩。这段河滩有一华里宽,五六里长,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茅草、芦草、水白子、趴谷墩等蒿草,是羊儿的天然餐堂及自由世界。我们慢悠悠地赶着羊群,羊儿们边走边啃。头顶上毒日头烤着,没有一丝风,地上的草根也在冒热气。
    “队伍”行进了约三里地,羊儿们就吃饱了,便自由散开。有的趴草丛上嚼沫儿,有的去河边饮水。公羊蛋子们不安分了,开始撒欢取乐。
    我将大鞭插在地上,便和冬青走上河堤。河堤两边各有一排垂柳,柳荫下,正是我们乘凉的好地方。冬青摘下草帽扇风,她那两条黑辫子也被汗水浸湿,看上去油光光、亮汪汪的。她将一块儿汗津津的绣花手绢递给我擦汗。我摇摇头,两手脱下背心儿,用已湿透的背心擦起脸及脖颈来。然后,边抖开湿背心扇风。
    不远处的苇河大桥上,偶尔有人骑车走过。天边涌起了老云头,柳丝一动不动。空气越发闷蒸。
    我说:“你看好羊,我去河里洗个澡。”说着便跑下了河堤。
    河边有一丛芦苇,绿葱葱的。我钻进苇丛,扒光衣服,纵身一跳,“扑通”落入河水中。清清的河水,一眼见底,我捧起河水喝了几口,淡淡的,甜甜的,顿觉清凉到底。游玩了一会儿,我便上岸穿衣,走回河堤。
    “凉爽吗?”冬青问。
    “那当然,太舒服啦!”我洋洋得意地说。
    “你看着人,我也去洗一下。”冬青说着,丢给我草帽就走。
    “你……你——不行!淹着咋办?”
    “我会水的。”她已走下河堤。
    “你——小心!一人多深呢!”
    “知……道……了。”眼见冬青钻入苇丛。在柳荫下坐了一会儿,我又是满头大汗,浑身冒油。抬眼看天,云头变成了云疙瘩,一簇一簇从天边涌来,瞬间变成了滚滚乌云。起风了,好凉爽的风啊!羊儿们似乎也觉出了天气的异样变化,纷纷向大鞭聚拢。
    我慌忙抓起草帽,走下河堤,走到羊群边。儿们紧紧地聚拢在大鞭周围,冲着我“咩咩”直叫。天边划过一道闪电,随即,头上响起一声闷雷。我抬眼望着苇丛,嫩绿嫩绿的芦苇,被风吹得此起彼伏,但不见冬青的影子。我试着喊了一声:“冬青——”侧耳听,无回声。我有点慌,连喊两声:
    “冬青——冬青——”随着我的呼喊,铜钱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羊儿们也一起“咩咩咩”地呼叫。我心里发毛,一种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我不顾一切地冲入苇丛。就在我刚才上岸的地方,有她的衣裤。再看河水里,河水边飘浮着她只穿着白色汗褟儿及粉红裤头儿的直挺挺的身子,头埋在苇丛下的水中。
    我扔掉草帽,跳下了水,两手用力托起冬青,可她的头怎么也抬不起来。我伸手摸她的头,是岸边的苇楂子缠住了她那双粗辫子。我忙乱地将苇楂子折断,把她的辫子扯开,再一次托起冬青。我两手用力抱着她,吃力地迈上河岸,将她放在岸边的苇丛上。她的脸色青紫。
    我赶忙伏下身,用两手按她的胸腔和腹腔。我又托起她的头,口对口地猛吸她的口腔。突然想起,以前有人把溺水的孩子倒放在牛背上控水的情景,我便蹲下身子,托起冬青,将她腰横放在我撑起的一支腿上,使她的头倒悬着。我又用力颤腿,使她身子也哆嗦颤动,这才见她口中“咕喽咕喽”吐出了水。
    雨已是哗哗如倾盆,我已是浑身汗。汗水同雨水汇集在一起,流淌着我的一心惊慌和满脸恐惧。
    约莫过了半小时,看着她的脸上有了红润。我摸了摸她的腹腔,已不再那么鼓胀,便给她穿好衣服,将湿漉漉的草帽甩了几下,扣在她头上。我俯身背起她,走出苇丛。
    羊群早已没了叫声,紧密地围绕在大鞭周围。羊儿们紧闭着眼睛,静随天便,任其水流,羊毛流成了毛毡。
    我分开羊群,一手拔出大鞭,在羊群上空挥舞着甩了几下,便头前走开。羊儿们乖乖地列队跟行。
    我肩背冬青,手持大鞭,带领羊群,一步一步艰难地在苇河滩上迈步。风已停,大雨依然如注。
    这惊中带险的一幕,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今天若不写出来,在这个世界上,恐怕还没有第三者知道。
    二
    我醒来已是深夜,头晕脑涨,天旋地转。娘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给我喂了几口姜糖水,帮我擦着脑门上的汗珠。
    爹倒背着手,在屋中走来走去,口中不停地嘟哝着:“看着变天还不早回,三岁孩子都知道往家跑。傻瓜呀!”爹说完,气哼哼地走出去。
    娘凑到我脸上,问:“青——吃点啥?”我腹中胀胀的,无丝毫胃口,于是摇了摇头。
    我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幕……青青的草,清清的水,我浮在水中,仰望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无比惬意,难得地舒适。这里正是他刚刚待过的地方,似乎还存留着他的气息。他的气息……他是什么样的气息呢?上小学时,一次放学路上,二嘎子摘了一把长满刺的苍子种,以极快的速度揉入我头发及辫子中。望着飞速跑掉的二嘎子,我委屈地捂脸啼哭。
    不知他怎么揪住的二嘎子。他一手拧着二嘎子的手,一手掐着二嘎子的后脖颈,向我走来。二嘎子小心翼翼地从我头发中一个一个把苍子种摘掉,尽管他小心翼翼地摘,可还是揪得我直咧嘴,直流泪。
    围在旁边看热闹的大牛、小强等人也放狠话。小强说:“让他把苍子种吃了!”
    大牛也说:“对!就该让他吃下去。上次他弄我一头,回家我娘给我摘下后,掉了十几根头发,还痛得我流了两眼泪。”
    小强又补充道:“不让他吃了,准不长记性,下次说不定又弄谁一头哩。”
    春生说:“怎么样?就按他们说的办吧!”吓得二嘎子向大家一一作揖鞠躬,嘴中还说着:“大哥兄弟,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我再也不敢了。”
    春生道:“把苍子种给我!”二嘎子乖乖将从我头上摘下的那些苍子种交到春生手中。
    春生说:“我给你保管着,再犯时可真要你吃啦!”二嘎子又忙作揖鞠躬……那次他挨着我站立,闻到的是清新的汗香……
    初中有了晚自习。每晚下课后,回家路过村前那片松林坟地,我就头皮发炸。一个冬天的夜晚,天黑,雪地,路滑。突然,小强说了声:“有鬼——”
    他们几个就“呼”地一阵风跑远了。我一声惊呼,瘫坐在地上。
    春生追上来,蹲我跟前说:“他们逗你玩儿呢!哪有什么鬼!没听老师说吗——鬼神都是迷信说法。”
    等我缓缓气息,他拉起我道:“跟我后边走。”
    我紧紧贴在他身后跟着走,我说:“我也知道没有,可是一听他说,还是害怕。”走过松林坟地,他回头说:“到我前面来走。”
    我便绕到他前边走。直到送我进了家门,听到我落下门栓,他才唱着歌离开。爹走出屋门问:“谁在外面狼嚎?”
    我忙说:“春生他们吓鬼呢!”
    “闹鬼吧?”爹打着哈欠回屋去。那次闻到的是他口腔气息的馨香……从此,每晚下了自习,他准时在校院墙拐角处等我……
    上高中了,全村就我俩考上了高中。若是考上的不是他,换了大牛、小强或二嘎子,我的高中说不定上不上哩。每星期天下午,我们一起去城里。每星期六下午,我们一起回家来。多半是他带着我,有时见他累了,我也带他一会儿。
    这天回来的路上,突然狂风大作。一会儿,下起了倾盆大雨,我们跑进村口一个门洞避雨。离家还十多里地呢!这可咋办?
    雨来得快,走得也快。不到半小时,雨停了,可这土公路上已泥泞不堪。不能骑车子不说,还得车子骑人。春生脱下鞋子,将他的干粮袋反过来,装进鞋子后给我提着。他挽起裤腿,扛起车子头前走去。
    我在后边走了几步,鞋子就沾满了泥。也只得脱下来,提在手中,跟上他一起走。到家已是晚饭后了。爹嘟噜道:“就是带他耽误了事,要自个儿骑车的话,那工夫早到家了。以后各走各的。”
    我会那样吗?我能那样吗?春生骑车,我坐后架上,风吹来他的气息,他的气味,我闻着就香,就甜,就温馨,就惬意……似乎又闻到了他的气息,是他的气息。他刚刚在这里待过的。我吸气再闻,却吸进了水,我被呛了一口。想抬头站起来,可头皮一阵发麻,又呛进了水。接连咳嗽几下,却接连呛进了水。我拼力扭了下身子想抬起头,却力不从心地沉了下去……
    三
    第二天上午,“造**派”们在村后打麦场上敲着锣鼓开大会。听说,还给老书记韦天祥大伯糊了高帽子,斗他个“走资派”。我刚刚回家,还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就漏了网。我爹娘也被招呼去开会了,我躲在里屋看课本。听到街上没了动静,我便悄悄走出家门,看看街上无人,便“哧溜”溜进了冬青家。在门洞侧起耳朵听了听,院中鸦雀无声,便径直走向西厢房。轻轻推开屋门,我轻轻迈步走进,还是把她惊醒了。见是我,她揉了揉惺忪的两眼,坐起来。她那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不见了,剪成了齐耳短发。两只眼睛却显得更清澈明朗,人也似乎更精神了。
    “好些了吧?”我问。她脸霎时红到了耳根儿,撇嘴笑了笑。
    “醒过来后……怎么说的?”
    “就是……被大雨浞着了。”
    “对——我也是这么说的。”
    “我们……还不谋而合哩!”
    “这叫——心有灵犀。”她脸上又涌起一阵阵的红云。可能她还沉浸在那一幕的羞涩之中,我主动缓和气氛,谈论起了村里目前的情形。早年就听说过,韦天祥大伯是土改时的积极分子,办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一直跑在前头。成立人民公社后,他又带领全村社员战天斗地创高产,成为全县的劳动模范。这谁都心知肚明,可好吃懒做的二流子韦大功,纠集了大胖子、小瘪三等一帮子小青年,要造**。
    昨晚,我爹说:“就他们那几块料头子,能干啥好事!成天还会儿啊会儿的,地里没人干活了。”眼下,正是玉米、大豆、地瓜除草、追肥、灭虫的关键时刻。我爹又叹息着说:“你看——北地里的玉米都成了‘黄毛丫头’,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哪!”我听大牛说,在队上开小拖拉机的二嘎子编出了顺口溜:韦大功,真稀松,拉屎尿泡三点钟。生产他不搞,庄稼他不懂。天天斗人闹革命,社员秋后喝西北风。
    冬青听着笑了,道:“这个二嘎子!”说心里话,我尝够了挨饿的滋味,被饿怕了。一九六〇年,生活所迫,我辍学逃荒,被大人们拉扯着爬火车,遭驱赶受恐吓的狼狈相及饥肠辘辘的恐惧感,令我胆寒心怯、没齿难忘。我出主意道:“韦大功是你叔伯哥,让你爹管教管教他。谁不知你爹脾气厉害!”
    “他呀!我爹说过多少次了——狼改不了吃肉,狗改不了吃屎,他这一辈子就改不了好吃懒做瞎折腾。”冬青说起来也忿忿的。
    “怎么办呢!若让他们折腾下去,可真要喝西北风啦!”
    “我听说前屯成立了青年突击队,要不——咱们也成立?”冬青满怀信心地说。
    “是吗?”我一拍脑门儿道,“我咋没想起来呢!对!今晚我就组织韦大牛、刘二嘎、刘小强等商量,你也参加。再邀请老支书给我们当参谋,明天咱就当面锣鼓对面戏地干起来。”
    “干出成绩,贫下中农能不推荐咱上大学!”
    “对!滚几身泥,脱几层皮,豁出去干了。”
    我说着要走,却被她叫住了。“春生……哥——”她还是头一次这么叫我。我停住脚,注视着她。
    “俺这一生注定是你的人了,你可别变卦。”
    我走到她床前,拉起她两手,紧紧握住。呓语道:“ 我…… 我…… 你…… 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人!”
    我将脸紧紧贴在她还有些烧的前额上。那年,她十九岁,我二十岁。
    四
    苇河滩青年突击队成立了。除我们五位发起人外,另有三十多名青年男女自愿报名参加,其中还有大队刘会计的女儿——也就是冬青的两姨姐妹刘秀美。我邀请老支书做我们的参谋,他二话没说,一拍胸脯道:“我豁上老命支持你们,只要一天不下台,我就全力干一天。”
    老支书将村后的一百亩玉米拨给我们作试验田,让刘会计拿出队上的全部积蓄——一千七百元钱,购置肥料、农药。还帮我们出主意,起出牛栏、羊栏追肥用,土杂肥更有后劲儿。说肥料不够用,他可出面找几户有陈旧厨房的社员,拆掉旧厨房,砸碎墙坯追肥“三类苗”,很管用。秋后农闲时,再拖坯帮他们建新厨房。一句话,保住这一百亩玉米的收成,就保住了全村人的生命。
    二嘎子开上小拖拉机,同刘会计买来化肥和农药,并给我们做了一面大号红旗,旗上印有醒目的八个金黄大字:“苇河滩青年突击队”。还给我们买了一套四卷本的《毛泽东著作选集》、十本红塑料皮精装《毛主席语录》。刘会计说这是老书记特意嘱咐的,要我们一边干活儿,一边学习,争取思想、生产双丰收。
    我们将鲜艳的红旗插在试验田地头的高岗上,一起上阵干起来。大多数队员能做到累活抢着干,吃苦跑在前。常言说,树林子大了啥鸟都有,也有擦滑的。刘秀美就磨磨叽叽退前拉后,说什么“突击队”不如“造**队”舒服。
    大牛白了她一眼道:“秋后喝西北风更舒服!你不愿在突击队,可申请退出,我们又没强迫哪一个!”她摇头不退。看样子,她报名刘会计起了很大作用。
    老支书边干边指导我们,比我们年轻人还带劲儿。韦大功等人要拉他去游街,我们一起上前说:“没空儿!不干活儿别在这儿碍事。”七嘴八舌将他们赶走了。
    追完化肥,我们就起牛栏、羊栏。接着,又借用了十多户社员家的陈旧厨房。半个月工夫,把试验田全部追完肥。真是天公作美,老天就给我们留了半月的空儿,追完肥料的当晚,就下了一场透地雨。
    雨过天晴,我们又开始锄草,松土,喷药,灭虫。玉米齐刷刷地拔着节长,庄稼一天一个新模样,试验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白天,我们集中在试验田劳动;晚上,我们青年突击队集中在大队部办公室学习《毛主席著作》。一盏汽灯挂在木梁下,照得三间屋通明透亮。冬青领学了《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我领学了《愚公移山》。然后,我分析了三篇文章中三个人物的不同精神和共同意义。最后,就如何学习和发扬他们的精神,分组展开讨论。
    老支书也参加了我们的学习和讨论,我邀请他做个总结发言。他在鞋底上磕了磕旱烟锅,清了清嗓子道:“咱得学习张思德不怕苦、不怕累,在平常岗位上扎扎实实干工作的精神;咱得学习白求恩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为世界人民自愿献身的精神;咱还要学习老愚公下定决心,排除万难,挖山不止的实干精神。只要咱们村的青年人有了这些精神,咱们苇河滩就大有盼头儿,大有奔头儿。光你们青年突击队不行,你们做出了样板,树立了标杆,还得拉上全村社员一块儿干,才能取得更大的果实啊!所以说,咱们大家伙儿必须得走到家家户户,像‘土改’那工夫一样动员群众,才能鼓起全村老老少少的劲头嘛!”
    听了老支书这番话,我心里突然亮堂了。当即宣布:由韦冬青、韦大牛带领原青年突击队管理玉米试验田,我同刘二嘎、刘小强再发动青年们成立“苇河滩青年先锋队”,突击管理村西的一百多亩大豆。
    老支书当场表态,坚决支持。他说,马上安排刘会计,明天赶杨镇集卖上三十只羊,为我们再购置一批化肥和农药。他和刘会计还准备动员老年、壮年人成立“苇河滩夕阳红战斗队”,管好村东的一百多亩地瓜。这样,我们不但能保住全村社员的口粮,还能缴一部分“爱国粮”。
    我和老支书这一表态,全场群情激愤,大家齐声叫好。
    散会后,突击队员们都回家歇息了,就我和冬青、老支书走得晚。冬青拿出一封信给我看,是东北林场她大姐来的,说苇河滩没啥出息头儿,不如早去林场打工,还给她寄来十元钱作路费。
    我把信还给她,问:“你怎么打算?”
    “我不想去,可我爹硬逼我。”冬青叹口气,皱起了眉头。
    我望着老支书,求援道:“大伯——非你出马不可!”
    天祥大伯没犹豫,说:“行!我去劝劝冬青爹。苇河滩咋没出息?过了劳动关,就能推荐上大学嘛!”
    我向冬青讲了,我前天也收到一封信。是在东北铁路建设工地施工的我大舅寄来的,要我去他那儿干临时工,好挣钱养家。我守着爹娘当场把信撕碎了。可谁能料到,天外来的不测风云呢。
    五
    天不亮,街口上的大喇叭就响起一声尖利沙哑的嘶鸣,接着传来播音员急促的声音——各大队革命委员会请注意!现在播送紧急通知:东风公社革命委员会决定,今晨在苇河滩大队召开黎明现场会议。请各大队革命委员会主任立刻到会!苇河滩大队的社员们听到通知后,马上到村后打麦场集合。
    我听后,一阵兴奋。接着又听连播了两遍,我急忙跑去找老支书。他已开了大门,正坐在院中的石磙子上端着旱烟袋吐青烟。大娘已在厨房生火,一股青烟从厨房上的灶筒冒出。我问他:“大伯——听到广播啦?”他沉沉地点点头。
    “是否来参观我们的试验田?”
    “肯定是为试验田来的,但不是参观。”
    “那是什么?”我疑惑地问。
    “若是参观现场会的话——该提前通知。”
    “那能是什么呢?”我更疑惑了。老支书盘起一只腿,在鞋底上磕掉烟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随他的便吧!”我顿如霜后的茄子——蔫了。蹲在老支书旁边,耷拉下脑袋。
    “他们是冲我来的。”老支书干笑了笑,又提示道,“你大舅不是要你去吗,你就去吧!或者是同冬青去她大姐的林场。”
    “不一定是不好的事吧?”我仍疑惑着说,“要不看看事态变化?”
    “也行。不过——到会场上你和冬青要尽量靠后站,看到苗头不对时,就从玉米地里溜走,千万别二乎。”
    “那你呢?”我睁大两眼问。我横竖脱不了,也就这一百多斤。万万不能祸害了你和冬青的青春,你一定记住我的话!老支书抓住我一只胳膊,瞪起双眼嘱咐着。
    在他那严厉的目光下,我只得点点头。人们陆陆续续走向村后打麦场。
    打麦场四周,已经有人插了十多面三角形彩旗,韦大功那帮小兄弟们,敲得锣鼓震天响。还从大队部抬来一张黄色三抽桌,放置在场院屋门前,桌后摆着两根长板凳,桌上有一顶用白纸糊的足有半米高的帽子,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打到走资派韦天祥”。
    韦大功穿着一件看不出白色的白背心,下穿着到膝盖下的黑色半截裤,趿拉着一双拖鞋,叼着半截不冒烟的香烟,同先后到来的各村革委会主任们打着招呼拉着手。
    村西大道上,来了一溜十几辆新车子。骑车的人们长得白白净净,穿得也干干净净,一看便知是公社的脱产干部。后边还有两个挎枪的,不知是“武装部”还是“民兵连”。在公社革委会马主任、杨秘书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打麦场。
    韦大功自然是忙不迭地上前一一握手,自然是头点得更频、腰弯得更深。马主任将铮亮的自行车交给前来接应的大胖子,伸伸腰走两步,掏出了一只香烟。韦大功看得清楚,想得更明白,立马掏火上前点燃。
    马主任吐出一口烟雾,问:“韦天祥还没押来?”
    “这就去!马上去!”韦大功应着,转身招呼大胖子道,“赶快去押走资派!”
    “带上那两个‘民兵连’。”马主任吩咐道。杨秘书指挥着几个人,已将驮来的大喇叭挂上了场边的一棵歪脖子枣树。三用唱机已蹲在桌子上,工作人员正“刺刺啦啦”地调试。
    社员到了二百多名, 各村主任也有五六十人。大胖子几人与挎枪的“民兵连”把老书记押到了桌前,韦大功拿起高帽子戴在老书记头上,社员一阵惊讶之声。
    杨秘书拿起调试好的麦克风道:“革命的战友们!热烈欢迎公社革命委员会马主任作重要指示。”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坐在桌后板凳上的马主任咳嗽一声,开始了讲话:“革命的战友们!我们东风公社革命形势一派大好,村村建立了革命委员会,革命大批判正乘着浩荡的革命东风向纵深发展。但也发现了死角——苇河滩就是一个被我们发现的死角!走资派以生产压革命。在走资派韦天祥的鼓动下,一帮不明真相的无知青年成立了所谓‘青年突击队’,把心思和精力全部用在了这一百亩玉米上。大家想一想嘛!啊——玉米和革命哪个重要?粮食和江山哪个重要?把社会主义江山丢了,收了一百亩玉米能有何用?幸亏有一个政治觉悟十分敏感的革命闯将韦大功,他敢于起来造走资派的反,敢于揭露走资派的反革命行动。我们今天召开的黎明紧急现场会,就是坚决打掉这个黑典型,立即成立苇河滩革命委员会……”我正听得目瞪口呆,被谁拉了一下衣角。
    回头看——是冬青,冬青拉着我溜进了玉米地。我被她拉着一阵疾跑,跑出玉米地,跑到了苇河大堤上那天乘凉的垂柳下。坐在树下,我的心脏仍“咚咚”直跳。我仍然浸沉在马主任讲话的那个大喇叭的“嗡嗡”轰鸣中……不明真相……以生产压革命……收了玉米……丢了江山……这是谁的理论?这是哪家逻辑?
    “春生哥——怎么办?”冬青拉了一下正发呆的我。
    “能怎么办!我去找他姓马的评理!”我说着“霍”地站起。
    “春生哥……你不说天祥大伯嘱咐我们……你忘了?我们还是听天祥大伯的吧!先到东北我大姐那儿干几年,等稳定了再说。”冬青拉着我走下河堤,沿苇河滩走向苇河大桥。
    站在苇河大桥上,回头望了望已隐没在青杨绿柳中的哺育了我二十年的苇河滩。
    六
    我们走进小兴安岭龙山林场时,这儿也正在开“批判大会”。不过,规模和气势可不是我们苇河滩所能比拟的。这儿有高大宽阔的主席台,顶上贴着红纸黑字会标——龙山林场揭批走资派动员大会。
    主席台上坐着领导一大溜,台角边站着戴高帽子的走资派七八个。台下坐着一千多人,黑压压一大片。口号声此起彼伏,震天动地;拳头起起落落,如林如炬。
    正午时分,我们找到了她姐冬云的家——林场的家属住宅区。不知是享受她姐林场会计的职别还是她姐夫供销科长的级别,住的是很宽敞的三间平房,院子是用板边、板条插起来的篱笆墙。她姐正在煤球炉上炒菜,见到娘家人,自然是格外亲切、热情。前几年,她回家探亲时我们在街上见过面。我还能认出她,但她已不记得我了。
    一会儿,当家人科长回来了,是参加了批判大会的。听言谈是造**积极分子,不知刚才看到的主席台上是否有他。科长也挺热情,拿出“北大荒大曲”招待我们。咱干啥来了!哪能喝人家的酒,将就着吃顿饭吧!起初,那两口子还以为我是专程送人的。
    吃完饭后,听冬青说一块儿来找活干的,都犯难了。大眼瞪起小眼,没了刚才的热乎劲儿。两口子钻里屋嘀咕一阵子,后又把冬青叫到里屋拉呱一阵子。科长先出来的,打个招呼上班了。一会儿姐俩也出来了,冬青两眼红红的,刚抹过泪。
    冬青先说话了:“这样吧,姐,既然春生留不下,我们就一起走!”
    “你走了姐能放心吗?爹娘不埋怨我吗!”冬云着急的样子。
    “我们是一块儿出来的,不能一块儿留,那就一块儿走!”
    我一切都明白了,对冬青说:“别难为大姐他们了,你留下吧!我一人怎么也好办。”
    “不行,难道你要背弃我吗?”冬青固执地说。
    “冬青,现在是非正常时期,一起安排俩人肯定是困难的。”我劝解着。
    冬青回转身,两手捂着脸“呜呜”大哭。我央求道:“大姐——借我十元钱吧,大哥的旧棉衣也借我两件。”
    冬云笑笑说:“手头紧,只能借你五元。旧棉衣,我帮你找找。”
    冬云走进里屋,一会儿拿出两件男士旧棉衣,还有五元钱,另外还有一支笔和一张白纸。
    “打个借据吧!每件衣服折价十元,计二十五元。不过……衣服要不要随你。”冬云两眼盯着我。
    “好,好。”我赶忙应着接过纸和笔。冬青急急走来,伸手从我手中抢过纸笔,哽咽道:“我来打!”
    冬云愣着。我说:“还是我打吧!”冬青用袖口擦了下眼泪,郑重道:“就从我工钱里扣!”
    冬青打完借条,塞给他姐,并从她姐手中拿过钱和棉衣,一并放入我怀中。又掏遍了身上的几个口袋,把掏出的几角几分也塞入我衣袋。
    我不能再犹豫了,转身迈出那宽敞的屋子,走出了篱笆院子。
    冬青送我到火车站,陪我买上车票,又送我上了火车。车门口,冬青抹着泪嘱咐说:“别忘了给我来信!”我点了点沉重的头颅。
    火车开动。我站在窗口望着——两手捂脸的冬青蹲坐在站台上。
    人生的岔口往往只有一步。后来的事实证明,我们来林场是错误的。就这一步之差,而造成了我们终生之憾……




(发表于《参花》2017年,7期上)
查看全文可购买当期杂志
想看更多中篇小说,可订阅《参花》
咨询电话0431-81686158,咨询QQ2201137863

 

 

 

您看到此篇文章时的感受是:
Tags: 责任编辑:shenhuagxx
】【打印繁体】【投稿】【收藏】 【推荐】【举报】【评论】 【关闭】 【返回顶部
上一篇中篇:水岸桃夭夭 下一篇中篇:生民

评论

帐  号: 密码: (新用户注册)
验 证 码:
表  情:
内  容:

相关栏目

最新文章

图片主题

热门文章

推荐文章

相关文章

广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