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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水岸桃夭夭
2017-08-08 15:49:53 来源: 作者:龙珑 【 】 浏览:116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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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家埠是个新村落,当然这个“新”也只是相对于周遭那些几百年的老村而言的。花村人是六十年代初修大坝时迁出来的一支,当年又没有库区移民补助一说,因此这么多人强插到这个人多地少的地儿,自然分不到什么好地段。西面、北面是两道河沟子,在西北向一并一错硬生生折出了个大剪刀,纵然感慨自然造物的奇伟,但这在风水上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况且这片地也不争气,坑坑洼洼遍地糟石头,除了草,啥也不生。因此,这拨儿外来人也就在这儿落了户,建了村,守了几十年的穷日子,一直到了今天。
    村西北那个剪刀把儿,地势稍高些,还好歹沾个水脉气韵,便成了这些外来人的最终归宿,几十年新人成旧人的变化,使得这儿堆起了高低错落的坟头。沿循不知打啥时候开始的风俗,每垒起一座新坟,这儿便跟着多几株桃树,时间一久,也就成了桃林。每到春天,这道河沟沿儿更是一片轻盈的粉红。但这会儿看不到,冬日里的太阳远远烘着,反倒使这儿充满了死气。花家埠人管这儿喊作桃林圃。
    一
    死人的地盘理所当然冷清,活人的世界自然而然热闹。花家埠东面的岭坡,整个儿成了工地,到处散布着正在努力工作的工程器械,塔吊车高高耸立,新铺设的矿场铁轨整齐排列,坡下的空场上几辆卡车正在卸下成堆的钢架器材。机器轰鸣声,敲敲打打声,交织成团,热火朝天的气象一扫冬日苦寒,大矿场已颇具规模。相较之下的花家埠倒是安静了不少,但村东南的大院是个例外。
    因为今儿日子特殊,是悦亭老爷子六十五岁大寿。在村东南角儿,村里唯一的一栋二层洋楼傲然立在大路边上,在一片低矮的黑红瓦色前尤为显眼。一旁宽敞的院子里,临时搭起的戏台上,几张花脸卖力地唱着,台下围着十几张大圆桌的人,在咿咿呀呀的声音中谈着笑着,不时叫几声好,气氛很是热闹。院子里飘着酒肉的香味儿,但桌上只摆着茶水。不时有人满含深意地望向坐在侧座上的悦亭,冲其点头示意,这个刻意挺着消瘦胸膛的老人微微笑着,一一应着,泛着病态黄芒的眼睛却不时瞧向大门口。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大门,这是悦亭的大儿子建文,身材略微有些发福,但动作却跟眼神一样干练。一进门便直冲着悦亭走来,悦亭看着独自快步走来的儿子,整个身体分明一颓,脊背无力地靠向椅背。众人觉出悦亭的异样,渐渐停止了喧闹。建文也没吭声,只是扶起悦亭向人堆外走去。
    “你二叔不肯来吗?他是咋个说法?”到了西屋角上,悦亭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沉重。
    “爸,你还不知道那二猴子吗,请他来他巴不得呢,可是他家老爷子不依啊!抄着拐杖横在大门口,死活不让出来,我这半天净跟那老东西磨嘴皮子了,可任我一口一个三爷爷喊着,好话说遍,半点儿用没有,就是不依。”建文的脾气一向慢悠悠的,看来这次真被气急了。
    “二猴子是你能叫的,那是你二叔。若不认这个二叔,咱家怎么续进族谱,你想一辈子当外人啊!你还想我这把老骨头埋进桃林圃吗?”悦亭对建文的态度有些不满,语气不自觉严厉了一些。
    若在平时,看到悦亭这么发脾气,建文肯定不作声了,可他今天正憋在气头儿上,想想三老爷子说的话便气愤不已,愣着头嚷道:“爸!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那个老不死的把谱系宗族挂在嘴上,您怎么也还这样!这些年为这事儿处处受挤兑、当孙子,您还没受够啊!?现在,他们能把咱家怎么着啊?咱家的户口本前几年我都改了名儿啦,都依着您,咱现在不姓陈,姓花了。打眼看现在,整个花家埠几百口人谁还‘陈家人’‘陈家人’地叫咱?小字辈儿的更没人管这个啦!我就不明白了,您怎么就对那个什么族谱念念不忘哪!”
    悦亭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许久没吭声,最后叹了口气,自己朝大门口去了。走出几步,回头郑重地说道:“不许那么说你三爷爷,记住咯!”建文一愣,知道自己的父亲要亲自去请他二叔花悦禄,肯定又要对上顽固的三爷爷,受气自然少不了,因此自己的火气一下降了几分,甚至为刚才的冲动有几分后悔,便急忙追上去拉住悦亭:“爸,您别去了,还是我去吧。我那个三爷爷说话很难听,我怕您听了受不了,我去就是了。”说着便准备硬着头皮再去一次,但悦亭执意要去,建文又怕父亲去了受气,只是拉着苦劝。
    对于父子二人的争执,在席间的人嘴上不说,可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悦亭之所以让儿子张罗这么大阵仗,可不是为了祝个大寿出个风头,而是为了认祖归宗的夙愿。来年七月,花家埠大祭续谱,这是二十年才有一次的大节,届时不光花家埠,就连散居在外的花姓人家都要赶回来祭祖归宗。这次悦亭借祝寿的由头,大宴老少乡里,无非是为来年续谱一事探探风,通通气。况且今天打的祝寿名号,可不是为他一人。花家埠主家“悦”字辈老二花悦禄是明确的继承掌管花家族谱的人选,因其大哥已于早年亡故,花悦禄的生辰又与悦亭同日,因此悦亭空着主座,让建文去请他入席,只要悦禄前来跟他一齐切了寿糕,加上在座旁家长辈的支持,那来年续谱的事儿就算水到渠成了。
    按理说,到了这个年代,似乎已经没有太多人在乎这个宗族的事儿了,即使在这单姓的花家埠也是这样。单看年轻一代取的名儿就知道了,有的小孩都跟爷爷辈儿的重字了,但对于这种事情,除了老辈的人偶尔抱怨一下,似乎也没人去管这些闲事。但是,有两个人对此依旧格外重视。一个是悦亭,整个花家埠的老少爷们,只要提起他家,总是张口闭口“陈家人如何如何”,起初人们这么说,无非是为在这单姓的花家埠彰显一下纯正花姓的优越感,多含鄙夷之意。但之后,或许就不总是这种心态了,多半是延续了几十年的习惯。但说者似无意,听者如锥心——悦亭对此是深恶痛绝的。一直到三年前,建文回家建起了洋楼,圈起了大院,“陈家人”这个根深蒂固的词汇一下子就淡出了公共场合——仿佛所有人恍然意识到了悦亭老爷子对这个称谓的反感。从此,沦为历史的“陈家人”变成了亲切的、跟其他人格式相同的“悦亭家”。即便如此,依然不妨碍悦亭对于宗法的虔诚。另一个人,自然就是现在族谱掌管人——花悦禄的父亲花炳业。他对于一切扰乱宗法的事情都耿耿于怀,只是他的疾呼多被人视作老年痴呆症的疯相,置若罔闻罢了。
    因为这些缘由,悦亭知道自己跟花炳业老爷子对上,势必又要大费一番周章。他希望续谱的事儿能得到花三爷这位族长的首肯,否则在他的认识里便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他实在太渴望“名正言顺”了。但是直接提出认祖归宗的请求,花三爷肯定会像以前一样毫不犹豫地反对,这也是悦亭倍感矛盾的地方。无奈之下,他才动了邀请花悦禄“一齐切寿糕”的心思,好给这位顽固的族长造成个“既成事实”,这也是与悦禄早先达成的所谓默契——悦禄对他的父亲也没有办法。但到了这个时候,老族长是背不过去了,心下想着,不由叹了口气,不再理会还在苦劝的建文,只是丢下一句“不只是我,你忘了这也是你奶奶的遗愿了吗”,便迈步朝门口走去。建文愣在那里,旁人喊了多次,他才回过神来。
    “悦亭啊,我跟你一起去会会那老东西。”说话的是花家埠的老书记花炳德,跟族长花炳业一个辈分,但年龄却比悦亭还小了两岁。当年大集体的时候,可是“说一不二的威风”,可现下已“落魄成了盖章书记”。可一切都是世道,没人理会他的愤怒不说,背后里还都喊他的诨名——“老灰包”。
    “好,那就一块儿。”悦亭对于这位书记的热情不冷不热,只是淡淡回了句,便径直往门口去了。花炳德毫不介意,挺着肥硕的肚皮,方着步子追了上去,颇有为正义而战的架势。到了后街,刚转到花悦禄家在的巷子,便听到了花炳业声嘶力竭的声音。
    “二小子,你给我听着,只要你爹我还能喘一天,我就不许你做出欺宗灭祖的事儿!外人终归是外人……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使这位须发皆白的族长喘不过气来,更是打断了准备好的洋洋大论。花悦禄站在旁边,静静聆听父亲的训示,想上前搀一把,却被狠狠推开。他不想拿这些事情惹恼父亲,可是他总得为自己的儿子考虑啊。悦亭家大儿子建文这次回来,可是带给了他家乃至整个花家埠脱贫的希望,他不想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丢掉最现实的生存利益,可是父亲更在意的明显是这些。看到
悦亭的到来,悦禄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当看到后面花炳德时,眼皮一耷,鼻息一抽,迅速移开了目光。
    悦亭看着像把肺叶都要咳出来的花炳业,正琢磨着是否应该开口。一边儿的花书记并不理会这事儿,直接开口说:“炳业老哥,我知道你打早瞧不上我这个书记,你是主家,我是旁家,这也说得通。但悦亭的事儿,到了这个年代你再拦着,可是说不过去了。反正我们旁家是都同意了,至于你这主家……你也知道这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别太瞧不上旁家人,到时别怪我花炳德不认你这个老哥……”语气愈发不善,一边的悦亭看不过,频频向炳德使眼色,而悦禄气得脸色极为难看,一张原本苍白的瘦脸隐隐变得青紫,但这位书记对此通通视而不见,仿佛累积了十几年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发泄的途径,“现在这个时代,主家又怎么样,我这个书记还不是只剩签个字、盖个章的事儿啦,别动不动祖宗家法,也不看看谁还理会这些玩意儿,一张老脸还死撑着不放了……”声音嘹亮,渐渐又上了高度,竟然引来不少邻里的围观。
    花炳业依旧弓着腰不住地咳嗽,良久才渐渐平息,但对仍在唾沫横飞的花炳德视而不见,只是朝着悦亭说道:“悦亭,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外姓人终归是入不得族谱,上不得供轴,规矩终归是规矩,对事不对人。你也是识文断字的人,这道理你该明白。私底下,你喊了我这么多年三叔,我一直叫你六娃,都不碍事。不是花家人,毕竟落户在这儿,桃林圃西南过了河沟就是划给你家的阴宅地……咳咳……都看着了……”声音有气无力,最后几句飘忽得像微弱的鼻息。
    “三叔,这事儿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商量吗?毕竟这是我爹娘的遗愿。”悦亭的声音近乎哀求。
    “没商量,至少在我这儿不行,六娃,好自为之。”说完,不待悦亭回话,就缓慢而坚决地朝自己老屋方向去了。花炳德似乎为老族长这么走了心有不甘,冲着老人佝偻的背影碎碎地念叨:“老不死的,当自己谁哪!快死的人了,还管不够的闲事……”
    花悦禄真是气急了,也不多说话,抓起了地上的碎石,冲着花炳德狠狠掷了过去,吓得花炳德急忙躲闪。身形倒是敏捷,只是原本掐腰挺肚的凌人姿态一下子狼狈不堪,但嘴巴却不老实地大叫:“好你个二娃子,竟敢打你小叔,造**啦!这是有法的地方,我是书记,政府会治你个鳖儿子……”
    悦禄被他一激,更是火大,回头冲进院里,一会儿便拿着一把铁锹冲了出来,吓得几个围观的邻里都失声尖叫。只是对于一帮妇人而言,要么没有拉架的胆气,要么就是乐见其成,反正是没人上前开口。只有一个中年妇人赶紧跑回家喊男人去了。悦亭见状,赶紧上去死死抱住悦禄,回头朝着花炳德大喊:“闭上你的嘴!快走啊,躲远点儿!”但是已稳定身形的花炳德不知哪里来的胆气,握着不知何时拿来的一根儿玉米杆儿,竟然又上前几步,大声嚷道:“你算个什么玩意儿啊!还想杀人!有种你来啊!来打啊……”可是他很快就闭嘴了,因为悦禄的独子建国冲了出来,手里还举着一根铁管。
    花炳德再一次展示了他的过人身手与迅捷反应,直接将玉米杆儿一扔,飞也似的跑了。建国追了几步,看着花炳德的背影也就放弃了,只是骂道:“娘的!老小子跑得挺快!”
    悦亭未敢大意,一直抱住悦禄,经过这一番折腾,已经气喘吁吁了,身上刚换的新衣也变得皱皱巴巴的。他对着脖子仍然青筋暴起、怒目圆睁的悦禄说道:“算啦,算啦,犯不着跟那种人动气,不值当……”
    “还不是你请来的帮手吗?!”余怒未消的悦禄显然把火气迁到了“拦路人”身上,丢下这句话的同时,一手抓着铁锹一手拽着走到自己身旁的儿子进了门,并把大门“咣当”一声关上。悦亭呆呆地看着紧闭的大门,摇了摇头,整了几下皱巴巴的衣服,转头走了。而一旁的人却意犹未尽似的未及时离去。那个中年妇人拉着自己的男人赶了过来,一副憨厚模样的男人瞥了眼紧闭的大门,没有说话,直接走了。其他几个人,也低声谈论着纷纷散去。
    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忍不住叹息:“这陈家人,都这么多年了,还是揪着续谱的事儿不撒手啊,那爷仨儿……唉……”
    拉男人来的那位妇人听了,赶紧阻止老妇继续感慨:“哎呀,我说大嫂子啊,可别再提‘陈家人’啦,让人悦亭听见了可不乐意。你家二娃不是跟俺家建伟一起跟着他家上了矿嘛,现下可都指望他家哪。”
    “哎呀,这不叫溜了嘛,”打眼儿扫了下四周,“就咱俩,没事儿。建伟他娘呀,你说得是,别说咱两家,现下大半个村儿不都指望人家嘛,这世道,啧啧,变得都叫人摸不着北喽。你看炳德那个老灰包,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年,这不又长能耐啦,瞧瞧,方才跟着人悦亭时那样儿,不是跟早前当公社书记尾巴那会儿一个德性吗!”
    “俺家悦新也烦透了这人。当年没少受他的气,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再说,他要不是那德性,能跟主家闹到这个田地吗。灰头土脸的,还撑个人模狗样,哼!唉,可是,大嫂子啊,他那个‘老灰包’是咋来的啊?还真不知道呢,不会是钻锅底搞得吧?”这一点,建伟他娘一直懒得知道,今天一提反倒起了兴趣。
    这老妇一听就乐了:“哎呀!这你都不知道啊。也是,毕竟年岁长了。这可不是钻锅底钻的,说起来可真笑死人啦。那会儿没迁过来,在老家那会儿,这家伙跑河滩上去不知道刨什么东西,结果刨出来一个大铁桶子,可当捡着宝贝啦,用背篓连扛带拖地弄回了家。还生怕人看到,关门关窗后才开始拆,不知让他咋捣鼓的,噗的一声冒了大黑烟。当时我就在他家后面住,我们这些邻里不知啥事儿,还以为起火了呢,结果跑过去一看,都笑翻了。这家伙被熏了一身黑,就剩俩眼儿,这不是被灰包起来了嘛,都成‘灰包’啦……”建伟他妈听到这儿,就笑得直不起腰来了,还直嚷笑岔了气,边笑边“哎呦哎呦”叫唤。等她稍好些,又忙不迭问道:“那么,那个铁桶子到底是啥啊?”这位老妇一听这个,脸色一下变得凝重,仿佛后怕似的,半天才吐出一个词:“炸弹。”建伟妈一听,瞬间僵住了笑容,“怎么是那东西?”“建伟他爷爷当过兵,隐约认识这个东西,说不是东洋鬼子扔下的就是老蒋,反正扔到沙窝窝里没炸。当初那老灰包若是拆炸了,那一圈儿都得跟着倒血霉……




(发表于《参花》2017年,7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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