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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王家庄的人和事(二)
2018-05-11 09:35:38 来源: 作者:王兴海 【 】 浏览:32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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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跛子

                             

    离王家庄十几里的地方,有一条不小的河。这年春天,周围几十个村子的河工都集中到这条河里给它清淤。一个村子分不了几米宽,整个河里沸沸扬扬,人像一窝蚂蚁一样。

    中午时分,河工们躺在河坡上歇息,河岸上飘过一句“花生嘞——!”紧跟着声音也飘来一位蒙着花丝巾的女子。女子聚集了附近河工们的眼光,视线像一把长长的棉线抓在女子的手里。

    王家庄的河工王贵生,最先从河坡上爬起来喊过女子“过来,看看你的花生!”

    女子过来,掀开篮子上的青布,露出胖胖的花生。

    王贵生说:“尝一个行吗?”

    女子默许。

    王贵生捏开一个花生,露出一点坏笑说,“仁(人)挺好,又白又胖的。”说着,把 花生仁填进嘴里。

女子露出好看的笑。

    女子的笑怂恿了王贵生的胆量,他盯着女子高高的胸膛说:“看看你褂子里的花生仁儿行吗?”

女子听出王贵生的亵渎,转身走了。一会儿,几个陌生男人过来叫走王贵生,在一 块平地上把王贵生揍得爬也爬不起来。之后,王贵生成了王跛子。

    王跛子死得很蹊跷。

    那天,王跛子一直没有回家,家里人到 处找他。东西南北的地里没有,街坊四邻家 没有,孩子在整个村子里叫喊也没有喊到,直到夜里都没见他回家,一家人如入云里雾里。

    第二天一早,一家的小孩到河边玩儿,小孩发现河里水面上飘着一团黑东西,仔细 看后说:“是头发。”

    小孩对走过来的大人说:“河里飘着头发。”

    大人凑近仔细看了,发现头发下面是一个人站着。这个人是早已死了的王跛子。

    捞王跛子上岸的人说,王跛子的两脚是插到淤泥里的,从河边的鱼竿分析,王跛子昨天来钓鱼了。

    王跛子的死让人们立刻想到他爹的死。

    王跛子的爹发现一根手指有一个黑点, 不痛也不痒。后来黑点越变越大,再后来,这根手指有点腐烂。叫医生看过,医生说: “把这根指头截掉。”王跛子的爹说:“不痛不痒的,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死,我也要 留个全尸。不截!”就在附近村里找医生用药布包起来,隔一段时间去换一次药,就这么维持了一年半载。

    这年麦收时,王跛子的爹发现腋下也长出了黑点,不到五天,王跛子的爹说死就死了。

    人们正忙着收麦,一村子的人拉麦的拉 麦,轧场的轧场,不分白天和黑夜。天一有 点阴,人们就恐慌,像是跟天争抢这一季的口粮。

    在这个又热又忙的时候,王跛子看着爹的尸体做出一个决定:他不做任何声张,由自己送走爹。

王跛子带上铁锨来到自家的坟地,挨着爷爷的坟,在爷爷脚下的位置挖起了坑子。他挖好坑子,放下铁锨,坐在锨把上点了一根烟。稍稍休息了一下,就走回家,用一辆 小车子把爹的尸体拉进坟地。

    “爹,委屈您啦!”

    他把爹放进坑子,用十几块砖顶住几根 棍子,棍子上面搭上几块板子,就把土一锨一锨地填进去,一直到堆起一个坟头。

    王跛子埋葬了爹,就忙收麦了。

    天刚黑的时候,在外上学的儿子回家来,找爷爷没有找到,问爸爸:“我爷爷哩?”

王跛子说:“埋了。”

 王木匠

 

    王木匠人各精一道。王家庄的王木匠,小时念书入不了门,只一年级就念了三年。人们笑话他,可把基础打牢固了。念书不行,干木工活儿却很在行,再复杂的活儿,一看就明白。 年龄不大,就在当地成了名木匠。

    做木工,拉大锯是个力气活儿。将一搂抱粗的圆木,用墨盒弹上线,绑在架子上, 一人站在高处,一人坐在地上,用几米长的 大锯,你推我拉,你拉我推。随着锯末子哗 哗落地,人的胳膊酸痛起来,力气也消耗殆尽。王木匠干自己喜欢的活儿,不惜力气。

    木匠是受人尊重的角色。穷的时候,被人请家去,打个桌子、凳子、窗户、门,都要好好管饭的。日子好过一点儿的时候,有人家的儿子结婚、闺女出嫁,木匠被请去打床、 打立橱、做沙发,不光管饭,主家还要给钱。王木匠自称是踩百家门子的人,谁家的 家境,谁家的人性都了解。在干木工活儿的 同时,也了解了谁家有个儿子,谁家有个闺女,看着合适,顺便做个媒人。人们更加高看他 一眼。

    我和妻子的媒人就是王木匠。父亲请他 做木梯子,妻子那边请他做过箱子。他在我 家做梯子时,父亲让他多吃了一顿饭,他就对父亲有了不错的看法。当父亲提出我已经十八九岁,该找媳妇的时候,王木匠提到了李庄的一个姑娘。正好,我父亲与那姑娘的父亲认识,父亲也见过那姑娘,父亲就托他到姑娘家去了一趟。一说,姑娘的父亲也见过我,跟我父亲也认识,不费什么事儿,那姑娘就成了我的妻子。

    渐渐地,小木匠的活儿不行了。市场上到处有了成品桌子、椅子、橱子、沙发、床, 再不需要小木匠踩百家门子。王木匠还算脑 筋转得快,他买了专破大木头的带锯,用 器带动一条像宽带子一样的大锯条转。偌大的木头,在一阵机器轰鸣声中很快被锯成想 要的木料。一时间,十里八乡的人们拉着整 车的木头到王家庄来破木材,忙得王木匠饭也没空吃。忙了不到一年,他就扒了三间旧房, 盖起了五间大瓦房。

    大洼庄有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她爹解中才是当地有名的医生,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女婿。有一天,解中才到王家庄给人看病,路 过王木匠的胡同时,看到了他的大瓦房。在门口打听到是王木匠的家时,他迈进了王木匠的家门。进了门,便被王木匠的整齐和干净折服。他喝过王木匠的儿子递过来的第一 碗茶水后,对王木匠说:“儿子也到了成亲的年龄了吧?”王木匠的妻子在一旁笑着说: “还等着解医生给操心哩!”解医生说:“包在我身上啦!”解医生回到家,就托了媒人将女儿说给了王木匠的儿子。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说,现在三年就河东,三年就河西,甚至一年河 东,一年河西。就在王木匠想雇上几个人, 再买一部更大带锯的时候,买卖怎么也不行了。有别人看这买卖发财也买了带锯的原因,也有当地做木工活儿的人少了的原因。

    我有一段时间没回老家王家庄了,这次回去问起父亲:“王木匠现在干什么哩?”

    父亲说“现在只被人雇去打棺材了。”

                         

王仁昌的发家史 

 

    王仁昌的发家史王家庄最中心的房子是王仁昌的三间土房。

    王仁昌是干什么的?以拉小车为生。当然,这是那些年的事儿了。

    那年,王仁昌想到了一个事情。他对老 婆说:“我家老辈是财主。”

    老婆说:“啥财主呀!你做梦了吧?”

    王仁昌说:“这三间房的檩为证。一般人家哪会用这么好的檩啊!”

    确实,三间房的檩根根粗壮、圆滑。

    王仁昌说:“这一根檩能卖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能买一千块红砖。这三间房的檩卖了,盖三间砖房还有剩余。”

    老婆子拦不住他的想法,他还真实施了他的计划。他在王家庄盖起了第一座砖房,并且还真有剩余。

    过了一年,王仁昌又有了想法。他对老婆说:“我们可以买一匹马了!”

    他与老婆算起了这一年他拉小车的收入和一点存款。

    第二天,王仁昌就从集市上花三百块钱 拉回一匹马。从此小车两辕里不再是他, 而是马。

    马比他这个人跑得快不说,他也轻快多了。他很快就挣了六百块钱。

    那天,他去县城,把马拴到一棵树上休 息,跟旁边一个开拖拉机的人说起了话。王 仁昌说:“你的拖拉机比我这马跑得快多了,可也比我这马值钱啊!”

    开拖拉机的人说:“新拖拉机值钱,像我这旧的,也就值六百块钱。不知怎么搞的, 我的腰疼起来了,没法开这玩意了。”

    王仁昌问:“想卖?” “想卖。”开拖拉机的人无奈的样子。王仁昌立刻动了心。他卖了马,买了这辆拖拉机。从此,王家庄有了第一辆拖拉机,一辆十二马力的红色拖拉机。

    叉把扫帚上了集市,地里的麦子一天天 变黄。好像突然一下,麦子就都熟了。王家 庄的人们把一畦畦麦子割倒,再一车车运到 场里,趁着毒毒的日头把它们摊开,让它们 一点点焦干。然后,套上牲口,人站在场中 间牵着牲口让它拉着石磙一圈圈转悠,把麦 秸碾得又薄又滑。

    天好好的,人们不慌,天一变坏,人们就着急了。人们看到王仁昌的拖拉机拉着石 滚子“呼呼”地在场里转,一会儿就把厚厚 的麦秸轧薄了。人们给王仁昌递烟卷说好话,求他给轧麦子。王仁昌一个麦收挣够了买一 辆二十四马力拖拉机的钱。

    他又买来一辆 二十四马力拖拉机。 这一年,他又对老婆说:“这么大的拖拉机只凭在咱当地干活儿赚头不大,我听说 在南边能挣钱。”

    王仁昌就把拖拉机开到南方。不多久, 王仁昌不但开着原来的拖拉机回来,还雇人 开着一辆新拖拉机回来,就像放出去的一匹 马带着另外一匹马回来了。

    “没钱人家的钱是公的,有钱人家的钱 是母的。”王仁昌凭着两辆拖拉机把家业越 做越大,不久有了一个大货车车队专门跑山 西运煤。他成为王家庄,乃至整个乡里的首富。


王仁礼的菜园

 

    庄南是一片菜园。

    菜园里长着绿油油的嫩韭、黄瓜和辣椒。在这园子中间有一口水井,一架古老的辘轳卧在水井上。起初,常见王仁礼光着膀子吃 力地将木桶从井里摇上来,然后迅速地抓住木桶把里面的水倒出来,水便顺着小沟流进嫩韭、黄瓜或辣椒中间,滋润着它们生长。

    后来,一架水车替代了古老的辘轳,牛 替代了王仁礼。时常见到王仁礼把黄牛牵到 井边,把它套进牛套里,把牵绳系在水车上, 是为了不让牛走出圈外;再将一根细杆顶住 牛头,是为了不让牛靠近水车;然后再用一 块黑布蒙住牛的眼睛,牛便顺着王仁礼给它规定的轨道旋转。牛蹄的“哒哒”声,混着 水车清脆的“吱吱”声和水流的“哗哗”声 在这里响起。王仁礼便干别的什么活儿去了。 有时候,不知什么原因牛会自己停下来。王 仁礼只要在远处吆喝一声“嘚儿”,牛就又 走动起来,牛蹄声、水车声、水流声又响动起来。

    菜园的西边有一间小土屋,屋里有床有凳子,还放着各种种菜的农具。夏天,里 面会有一架蚊帐。这里几乎成了王仁礼的家白天晚上他都在这里。一是要照顾菜园,二 是防止好占便宜的人偷盗。小屋有一孔圆窗, 透过圆窗可以看到整个菜园。盗贼是有的,大都是些小孩子。他们先进了高高的玉米地然后偷偷爬进菜园,摘了黄瓜或辣椒什么的, 便迅速返回玉米地。王仁礼是很难发现的,有时他的小狗会冲着盗贼叫起来。王仁礼的 小狗像王仁礼的眼睛和跟班,时刻奓着耳朵、 瞪着眼睛警惕着周围的响动和变化,随时跟 在王仁礼的脚后。只有王仁礼躺在床上休息了,它才卧在小土屋的门口,或替王仁礼观 察着整个菜园,或将头贴在地面闭目养神。

    王仁礼有一男三女。妻子给他生了三朵 花之后,终于如愿以偿生出了一个儿子。儿 子是王仁礼两口子的宝贝。

    王仁礼的儿子是经常来菜园玩儿的。菜 园里有的是蝴蝶和蚂蚱。蝴蝶,他只是喜欢, 是逮不住的;蚂蚱可以逮住。他用草茎把蚂 蚱穿成一串,像提着一条鱼一样在整个菜园里乱窜。

    除了逮蚂蚱,儿子最感兴趣的就是水车和水了。他学着爹的样子“嘚儿嘚儿”地赶牛, 牛被他赶得快三分。他以自己这样的小人儿 能驱使偌大的黄牛而得意。只“嘚儿嘚儿” 地吆喝感觉不过瘾时,他还拿起一根树枝条 靠近黄牛,抽在它的屁股上。牛又加快几步, 牛蹄声、水车声、水流声加紧响一阵。他放 下树枝条不赶牛的时候,又把兴趣转移到玩 儿水上。他一会儿用小手阻挡流水,一会儿 将清清的水撩起很高,撩到旁边的菜上和牛脚下的道上。

    “你娘做的啥饭?”王仁礼问儿子。

    儿子答:“贴的饼子,煮的红薯。”

    王仁礼说:“告诉你大姐,吃了饭来看园子,我回家去吃饭。”

    儿子像没听到一样。 王仁礼开始收工。他把小锄用鞋底擦干净立在小屋的墙上,然后让牛停下来,解下牛套,把牛拴在小屋南边的木桩上。

    儿子见牛被牵走了,赶紧跑到井边。他 一直对水从井里哗哗流出来感到好奇,但他 一直没找到靠近井边的机会,因为一靠近井 边,爹就会吆喝他离开。这回趁爹拴牛的时候,他急速靠近水井,极力地向井下观看。就在要看清下面的水管和水面的时候他脚下一 滑,滑进井里。

    等到一群人来了将孩子从井里捞上来,孩子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在家里,王仁礼什么也不说,孩子的尸体也不看,只大口大口地吃煮熟的红薯。

    有人埋怨王仁礼:“你儿子没了,你竟 还能吃得下饭去?”

    另一人说:“还看不出来吗?他精神已经出问题啦。”

                

屋顶上的火药

 

    那年代,年关大集上最热闹的就是鞭市。 卖鞭炮的围成一个大圈,各自守着装鞭炮的 大箱子、大筐子,站在桌子上、车子上,手握着长长的杆子,一边拼命地吆喝,一边点 燃手上的鞭炮。

    “南京到北京,好货到处兴;南来的北往的,买鞭买响的!”

    紧接着“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鞭炮响个不停。原来一串串红的、黄的、绿的大 鞭小炮变成一朵朵闪亮的火花,吓得人们捂 着耳朵躲躲藏藏。好鞭响过,人们一下涌过去,这个三包那个五包,一阵忙乱。

    鞭市上哪个买主也不示弱,好货就得是响声说了算,赶集的人就是凭着响声去的,整个鞭市就是一片爆炸的海洋。

    卖烟花的也混在里面。

    烟花不像鞭炮那么响,卖主也举着自己的烟花拼命地吆喝,看准了火候,把举着的烟花放在地上,用手里的香烟点燃药芯,烟花便“嘶嘶”地冒起火焰来,烟花越来越大, 越来越高,形成一棵艳丽的花树。人们买烟花是凭着哪个开花开得大、开得高、开得时间长去的。

    开头开得有点儿长,还是说正题吧——

    王家庄的老六是卖烟花的,每到年关是 他发点小财的时候。

    老六卖了多年的烟花了,十里八乡都知 道老六的烟花好。只要老六到市上,从箱子 里拿出一只红红的烟花,往地上一放,点燃了, 识货的人就会围住他的摊子。

    老六的烟花外皮都是红色的,透着喜庆。 点燃起来,花儿由小变大,越蹿越高,久久不熄,且五颜六色透着实诚

    卖得多,自然就做得多。年关这段日子, 老六和儿子一天到晚吃不好睡不好,眼都熬得通红,肚子也时不时地“咕噜咕噜”叫。

    “该加的,里面都加上了吗?”老六和儿子在配火药,老子问儿子。

    儿子说:“都配好了。”

    老六抓起一把火药:“潮些,得抓紧晾干。”

    儿子说:“我看还是弄到房上晾得快。”

    老六说:“也是。”

    儿子和老子有了一致的意见,儿子便找来筐子和老子一起将火药一筐筐提上屋顶, 然后摊开在稍凸的屋顶上。

    这天太阳不算好,但屋顶上的风是通透的,风一点点带走火药里的水分。

    过了午时,儿子问老六:“屋顶上的火药差不多干了吧?”       

    老六说:“差不多干了。”

    儿子说:“那弄下来吧?

    老六说:“弄下来吧。”

    老六便和儿子一起爬梯子上房。

    老六说:“带上锨!”

    儿子从梯子半截下来,随手拿了一把铁 锨重又上房。

    在屋顶上,老六与儿子将火药堆成堆,堆成好大的一堆,像一个小坟包一样大。

    老六把装火药的筐子放到火药堆旁,说: “装吧。”

    儿子便用铁锨装药。 老六说:“怎么用铁锨?”

    儿子说:“我小心着装。”

    老六还想说什么,儿子便贴着屋顶上的 水泥面稍稍一用力,只听“嘣”的一声,屋顶上爆起一个天大的火球,一时照亮了半个庄子。老六和儿子都被击落到地上,变成两具烂糊糊的尸体。

 

相依的父子

 

    王德祥五十岁上死了妻子。他无儿无女, 只剩下光杆儿一条。

    有人劝他:“德祥啊,你想法要个儿子吧, 不然,等你老了爬不动了,谁来伺候你呢?”

    王德祥把这话记在心里。还真有这么一个机会让他得到了一个儿子,一个因车祸死 了父母的五岁的孩子。尽管孩子有些呆,但总比没有强啊。

    这样,王家庄王德祥的家门里出出进进有了大小两个人。

    王德祥下地干活儿推着车子,一边是农具,一边是儿子;王德祥赶集上店、出去打工骑着自行车,后头驮着儿子。

    王德祥找到村里最有学问的二叔说:“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二叔说:“别叫我费多大心思了,你叫大祥,孩子就叫小祥吧。”

    小祥在小推车和自行车后架上渐渐长成 十六七岁的小伙子。人们看到他与王德祥颠 倒过来了:下地干活儿,变成儿子推着车子, 一边是农具,一边是老子;赶集上店、出去 打工,儿子用自行车驮着老子。老子王德祥见到人时常骄傲地说:“我这儿子才是真儿子, 一步也离不开我,真心实意地伺候我。你们的儿子用车子推过你几回?用自行车驮过你几回?你们的儿子每天早晨给你往外端尿盆子吗?”

    这些,还真叫别人闭了嘴,说不上话来。

    王德祥年龄大了,无法出去打工了,就 买了几只羊,时常是老子和儿子一块儿放羊。 老子忙地里的活儿或干别的事情了,就由儿 子自个儿在村边放羊。别人见他自个儿放羊, 都爱惹一惹这个不识几个数的人。

    “小祥,你放着几只羊啊?”

    小祥说:“俩大的俩小的,一共三只。”

    人们都笑,笑得小祥莫名其妙。

    别人又问:“小祥,人几根腿呀?”

    小祥干脆地答:“两根。”

    “鸡呢,几根腿?”

    “也是两根。”

    “那么,牛呢,几根腿?”

    小祥很不耐烦地说:“我哪有闲工夫儿数那个呀!”

    丁家洼大集那天,王德祥早早叮嘱儿子: “我去赶集买东西,你在庄南河坡里放羊, 别往远处去啊,听见了吗?”

    小祥答应下来。

    王德祥在集上买这买那,回来时已经过晌了,一看家门没开,知道儿子没有回来。 他赶紧去庄南河坡去找,不见人,也不见羊。 他找遍了村子,也没找到儿子和羊。人们怀疑小祥是不是掉到河里了,可河里的水深还到不了小祥的膝盖那儿。

    人们进行着各种猜测。

    “可能他撵着羊走远了,找不到家啦。”

    “说不定让人弄到面包车上拉到山西挖 煤去了。”

    还有人想到挖人肾的可怕的事。

    王德祥已经两天没有睡觉了。他在半夜 里围着村子叫喊儿子的名字,叫得整个村子 里的狗不住地狂吠,使整个村子的人们不得安宁。

    王德祥叫到第四天上就叫不动了,躺倒在村口的小桥上。有人告诉村干部,村干部来了一看情况严重,就找来几个人把他送到乡医院。

    王德祥在医院里住了几天,医生说:“回 家养着吧,他的心病没法治。”

    王德祥就被拉回家,村干部让王德祥的两个邻居轮流来照顾。

    这样,半个月过去了。王德祥的邻居找村干部说:“王德祥怕是不行啦!”

    村干部赶紧来到王德祥家,看到王德祥 确实只剩一丝气息。村干部说,“德祥啊你得想开些啊。你没要这个儿子的时候不是也在活嘛!”话音刚落,王德祥已经没了气息。

    村干部就出门找人给王德祥办丧事,他找来几个人说:“王德祥也没什么亲人,干 脆让大家来吊唁吊唁就去火化吧。”

    大家想想,村干部说得在理,就打电话 叫来殡仪车。几个人把王德祥的尸体抬上车。

    殡仪车响着哀曲就出了村。 殡仪车走了,人们望着它,想起王德祥 的往事,议论起王德祥这一辈子。好像人们 的议论还没有结束,有人匆匆找到村干部, 说:“有一辆警车开到咱村子来啦!”

    村干部刚出了门,就看到警车径直开到 王德祥的家门口,停住了。随即,就看到小 祥从警车里下来。

    村干部赶紧跑过去,对警察说:“求你 一下,这孩子的爹刚给拉去火葬场。孩子的爹就是因为这孩子找不到了才愁死的,能不能让他爷儿俩见一面啊?”

    警察想了想,答应了村干部的话,拉上小祥就急速赶往殡仪馆。

    可惜,等到警察赶到殡仪馆,王德祥已成为一堆骨灰。

 

小花

 

    至今,王家庄西边还有寨墙的痕迹。这 里凹一块,那里凸一块,圆滑得像融化了一 半的奶油雪糕。寨墙下面是寨沟,浅浅的。 夏天,寨沟里长满了芦苇和野草。

    就在寨墙和寨沟之间,现在还有一个废 弃的氨水池。除了大人们往里面扔些垃圾, 就是孩子们把一些死狗死猫和死蛇什么的往里扔了。

    这氨水池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可是大有用处的。那时的庄稼上些土杂肥。生活不好, 土杂肥的质量也差,大都是弄些杂草什么的放进粪坑让猪在里面踩踏一番,稍一变黑就挖出来运到地里去了。除了这土杂肥,就是上氨水了。村里集体运来一些氨水,就灌进用水泥抹起来的直径三四米、深两米的氨水池。用的时候,就从池子里弄到油桶里,运到地头,再用专用的工具上到地里。

    氨水是很厉害的东西,气味呛人的鼻子, 腐蚀性特别强。施肥时要戴口罩和手套。鼻 子一旦靠近,就呛得喘不过气来;手一旦接 触上,就会被腐蚀得掉层皮。

    小花是个六岁的女孩,从我见到她时, 就扎着两个小翘辫儿,一个小辫儿上扎着一 朵红花。王家庄只有小花的爸爸挣工资,小 花爸爸娶了王家庄最俊的闺女,小花也成为王家庄最好看的小姑娘。

    小花的家就在寨沟的西边。她家的北边 是一片红麻地,麻杆红红的,开花的季节,它的花是粉的。小花的妈妈常常领着小花到红麻地边,将红麻拉弯了腰摘下几朵粉花,插在小花的头上、衣襟上,乐得小花和花儿一块乱颤。

    我是小花的邻居。我特别喜欢小花,也常到红麻地边上找蓖麻棵,折一节蓖麻杆, 用花纸做一个小风车,把小风车插在蓖麻杆上,再折一节蓖麻叶的杆,吹得小风车“吱吱” 转起来。小花笑得没了眼睛。

    我时常惹小花:“你大了跟谁结婚?”

    小花瞪着天真的眼睛说:“我不结婚。只有爸爸和妈妈才结婚。”

    我再问:“你爸爸妈妈结婚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呢?”

    小花说:“我不在家。”

    一天早晨,小花坐在她家门口的一块石 头上,手里玩一块泥巴。一会儿捏成一个小人儿,一会儿捏成一只小鸟,一会儿捏成一 个长长的泥条,用两只小手指夹着摇来摇去。 对面是一些从氨水池里汲氨水要下地干活儿的人。小花瞅了好长时间,小脚开始移动。 她好奇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伙干活儿的人,边瞅边走,一直走到氨水池附近。

    人们忙着将汲上来的氨水往车上装,都没注意到有一个小人儿的到来。小花越走越靠近氨水池,一直走到像张着嘴的巨大的鳄鱼的氨水池口。好奇的小花好像没有在氨水池口停留,就一下落入池子里。人们发现有 孩子掉到池子里后,都惊呆了。

    当人们想了办法将小花捞上来的时候, 看到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骨架。




(发表于《参花》2018年,4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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