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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修路
2018-07-12 09:17:59 来源: 作者:党栋 【 】 浏览:19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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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沙河市环城北路六华里的桃花村,这几年凭着祖传的种桃技术和新改良的桃种渐渐地富了起来。
    桃花村因四周都是桃园而得名。多年来,将各类品种的鲜桃运往城中的唯一路线,仍是那条老土路。路很窄,只容得下人力车和农用小三轮。但这条路也曾经风光一时,据说农业学大寨时,很多人都来这里参观。据老一辈人讲,在修这条路时,当时的大队支书和生产队长振臂一呼,全村男女老少齐动员,有力出力,有钱出钱。人们用手提,用肩挑,更有几家甚至把自家的石条台阶拆下来做路基。路修好的那天,人们在路口敲锣打鼓,扭起了秧歌,唱了一晚上的样板戏。有好几个修路中表现突出的后生,被人民群众戴上了大红花。那场景至今回忆起来依然令讲述者引以为豪。
    但毕竟年头长了,当年的土路已经失去了往日的辉煌,成为限制桃子出村的“负担”。负责在桃花村包村扶贫工作的沙河市农行兴隆支行行长杨生银一行人几经商讨,决定由单位拿出一部分资金,再发动全市农行系统的所有员工自愿捐出一部分爱心款,为桃花村办一件大实事——把那条老土路加宽,改造成宽敞的水泥路!
    杨生银把这一想法上报给上级领导,得到了领导和同事们的大力支持。很快,单位的资金和同事们的爱心款都到位了。为确保工程质量,他们聘请了市里最好的筑路工程队前来施工,路名也已经起好了,就叫“谐和路”,并以快报形式上报省农行。但省农行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不知是什么原因,在编发简报时却把标题写成了“沙河市农行兴隆支行扶贫扶到点子上,自筹资金为民修筑谐和路”。省行行长不知内情,便批示下发全省学习,于是这简报便发到了全省各兄弟行。一时间,沙河市农行在系统内便出了名,有好几个市行打电话还说要来参观学习。这让杨生银一头雾水,看了简报才恍然大悟,问题就出在这简报上,居然把准备修筑的路写成了已经修好的路了。
    这下市行行长马斌和杨生银可都坐不住了,覆水难收啊。虽然责任不在他们,可这毕竟是件立竿见影的政绩,只是省行提前报道了。要是处理不好,市行名誉受损不说,肯定还会连累省行办公室的人。为此,马斌连夜召开紧急会议,责令杨生银立马动工,一定要赶在参观学习前完工。马斌还亲自给省行办公室主任崔林打电话说明了情况。崔主任一听可傻了眼,尽管是他手下人的失误,可他作为办公室主任也是推脱不掉责任的,于是便给马行长下了死命令:“立马动工!立马动工!”因此,修筑这“谐和路”就成了件十万火急的事情。
    按照市里规划的“村村通公路修建标准”,杨生银火速去公路局找人做了详细的预算,工程款需六十五万元左右,还好,单位的资金和同事们的爱心款足够了。现在,是万事俱备,接下来便是开工修路。
    来不及坐下喘口气,杨生银又赶到区政府和乡政府做了简单的汇报。区长、乡长激动得无以言表,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为人民服务,为人民造福”之类的话说了一大堆,还说要动员乡亲们为农行送匾送旗。杨生银的心里有些许安慰,但现在时间紧迫,他拒绝了区长、乡长的感谢宴,又抓紧时间召开了动工大会,决定就在原先的土路上加宽两米,并且铺上水泥和护栏,让路面更加坚实、平整,让汽车、货车都能顺利通过。
    修路的消息很快传开。一时间,桃花村沸腾了,那些上了年纪、参加过挑土打夯筑路的老农们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开工的日期定在农历正月初九。等到三月桃花开的时候,城里人就可以开着小车来赏花了。五月桃熟的时候,大家再也不用人拉、肩挑了,坐在路边等那大卡车来拉桃子就行,很多人都憧憬着这场景,心里美滋滋的。
    正月初九早上七点,两辆大铲车开到了通往桃花村的路口。车到跟前,施工人员却傻了眼。原来,一夜之间,道路两旁不知怎的栽上了密密麻麻的小桃树。一群老爷爷、老奶奶、小媳妇,甚至还有小孩子,把路口围得水泄不通。还有几条白布黑字的横幅挂在路口,上面赫然写着:“严禁破坏桃林!”“严禁修路侵占耕地!”有一个举得很高的标语上写着:“赔偿我们的树苗钱!”“还我们农民的血汗钱!”
    桃花村是城郊乡的一个大村,全村两万多人,居住非常集中。全村又是一个大族,一律的张姓人家,算一算大多还没有出五服。大清早竟然人山人海,一看这阵势,筑路队的施工人员不敢动了,准备发表即兴演讲的马斌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场面。杨生银一行人更是纳闷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前面带路的王副区长、乡党委孙书记、乡长牛建成快速跳下车来,上前询问究竟。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显然是有备而来,自称群众利益代表,拿出一张纸,宣读了几条所谓的“意见”:一、修路是造福乡邻的大好事,全村人热烈拥护,但桃花村有三个自己的工程队,这条路必须由我们三家联合修。二、桃花村今年开春儿栽了新品种桃树苗,今年打春早,现在已经种上了,要修路必须赔偿树苗款。三、加宽路面要铲掉许多成熟桃树,共涉及一百零八户村民,一千两百三十六棵桃树,每棵桃树年产量最低六百元,村民收到赔偿款以后方可动工。中年汉子颐指气使地读着,语气十分坚定,底下还不停地有附和的声音。
    五十多岁的王副区长听着听着,肺都气炸了,这简直是无理取闹!人家农行自己出资为村里修路,反而要背上个“坑农害民”的大黑锅。“无理取闹”四个字还没收音,满脸通红的王副区长便一头栽倒在地上,他的高血压犯了。随行的办公室人员慌忙拨打120,并快速调转车头送王副区长去医院。乡党委孙书记和乡长牛建成都是当年的大学生村官,年纪也就三十出头,想着这么好的致富之路免费送到村里,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状况!俩人一翻身站到了车顶上,牛建成放开嗓门儿高喊:“乡亲们!现在政府要搞村村通建设工程,农行在我们这里包村扶贫,给大家带来了福音,人家自己筹款给咱们修路,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啊!大家都要支持啊!”可话音刚落,几个声音便冒了出来,“修路好啊,但占地铲桃树必须要赔钱,赔了钱,你们想怎么修就怎么修!”这一喊不要紧,底下立刻炸开了锅,“赔钱!赔钱!不赔钱就是不行!”“我们不需要宽水泥路!这小路我们走惯了。”“不赔钱谁都没门儿!”……面对这些声音,孙书记和牛乡长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忽然,人群中一个六十岁的老大爷开了口:“你们回去好好做你们的书记、乡长,这里没你们什么事儿,银行有的是钱,我们向他们要钱,又没有向你们政府要,你们在这里叫唤啥球哩!”一时间这局面谁也控制不了,筑路队像泄了气的皮球,打道回府了。
    王副区长被送进医院后,没什么大碍,可是却以养病为由向区长辞了这差事。为此,区里打了专题报告,向市里做了汇报,市区两级领导最后达成共识,路还是要修的,关键是要耐心地做好群众的思想政治工作。于是便组成了市、区、乡联合工作组,进村做沿路桃农的思想工作。工作组进村后,个别村干部和组长表面上看着很配合,但那眼神里分明透露出的是幸灾乐祸。因为他们自家的几棵桃树也在要修的路旁边。这年月谁不想多弄几个钱呢?工作组在村里住了五天,挨家挨户地跑了个遍,大道理小道理讲了一大堆。结果是三种情况:一部分桃农表示理解,但总说等等再说;一部分桃农表示,家里就路边这几棵桃树长得好,产桃最多,一家人就指望这几棵桃树吃饭哩,但赔偿的价格可以再商量;还有一部分人态度坚决,这工程必须村里人干,其他人干就是不行!一个工作组成员插话,“你们的工程队能行吗?质量有保障吗?”但他们并不作回答。其他几家桃农的话都千篇一律:“等等再说,看大伙儿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五天的苦口婆心可以说是没有一点成效,结论只有一个:不赔钱看来这条路真的是修不下去了。
    本想赶紧把路修好,让市行长长脸,可这回算是起了反作用,不仅事儿没办好,还弄得此事在市电视台、报纸上都做了焦点报道,可以说是全市上下家喻户晓。杨生银这下彻底泄了气,起初修路的激情一点也没有了,工会干事小刘发了句牢骚:“这年月,做件好事儿也不容易啊!”真算是替杨生银说了句心里话。
    看着修路的事无法开展,农行那边又打了退堂鼓,区长马会友动怒了。他立即调动公安部门、城管人员、区纪委、区公检法人员,亲自带领筑路队,浩浩荡荡地开到了村口。这次看热闹的人更多了,可谓是人山人海。村口的标语也比上次多了许多,其中增添了一条新的内容——坚决抗议政府强制修路!有的老人、媳妇带着孩子干脆搬来了凳子,有些还带了席子、被子,在路口“安营扎寨”。说来也奇怪,那几个带头的中年汉子不见了,年轻力壮的也不多了,就剩下一堆老老小小。马会友和一大群干警、城管,也就束手无策了。人家又没犯法,你总不能随便抓人吧,更不能把铲车从这些人身上开过去吧。路边不知何时架起了高音喇叭,不间断地播放着马会友的声音,播的次数多了,人们的脸上便没了那严肃劲儿,就好像听“祥林嫂”讲阿毛的故事一般,没有了多少兴趣,嘻嘻哈哈,叽叽喳喳地一大片……
    从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时间就这样过去了,马会友垂头丧气地带着人走了,筑路队依然无功而返。
    后来,那个“群众利益代表”和几个站出来带头鼓动桃农闹事的人被公安机关依法拘留了,可他们的亲属又联合起来打着醒目的标语去市政府门前上访,把市政府大门口堵了整整三天,更是把农行扶贫工作队骂得一文不值,还扬言说非要收拾他们几个不可。杨生银气得直骂娘,但又找不出好办法,省市农行领导又接连给他下命令,这路不管怎样必须修好。杨生银是个聪明人,他心里明白修好这条路和修不好这条路意味着什么,这下也顾不得面子问题,破口大骂,“省行办公室那帮编简报的混蛋们,这下可把老子给坑苦了!”这一骂,他突然一激灵,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张富财。杨生银眼睛忽然一亮……
    张富财和他的“流年岁月”娱乐城 ,在沙河市是出了名的。
    张富财胆大、心细、有智谋,不仅和杨生银是好朋友,还和这沙河市的地税局、国税局局长都有交情。听说沙河市公安局主管治安的副局长崔太平在他那“流年岁月”娱乐城里还有股份。虽然只是道听途说,但在这沙河市娱乐界,大家还是信以为真的。不然,每年对娱乐场所各种各样的整顿,为什么张富财都毫发无损呢?由于安全上有了铁的保证,来这里娱乐放松的人就更多了。因此,这生意是越做越红火。
    近两年,沙河市也和全国各地一样,“打黑除恶”的斗争一浪高过一浪,有许多大小“头目”都纷纷落了马。去年“十一”前,还有几个情节极其严重的被判了死刑。经过这番整治,沙河市的治安事件和刑事案件的确少了许多。但街头巷尾却不知怎的,纷纷传出“流年岁月”的老板张富财才是这沙河市真正隐藏最深的黑社会,许多爱管闲事的人还经常在贴吧里发帖子揭露张富财,但都没有什么真凭实据。相反,张富财现在还是知名的慈善家。这慈善家的名头可不是花钱买的,有两件事情还是值得一提的。一是二○○八年,“5·12”汶川大地震后,张富财二话没说,亲自带了十几个人高马大、身强力壮的员工赴灾区救灾,光现金就捐了一百万,又购买了一卡车生活必需品送到了灾区。十几个人在灾区还参加了搜救行动,一干就是半个多月。这件事被灾区的媒体进行了详细的报道,张富财就成了这沙河市的英雄。后来,市内的报社记者、电台记者前去采访他,却连人影儿也找不到。张富财的办公室秘书告诉他们,张总说了:“这是一件小事儿,大家都应该做的。”另外一件事是二○○九年高考后,报纸上刊登了考上全国一类重点大学、但家境十分贫寒的学生名单,张富财安排办公室的两名工作人员逐一登门慰问,每家送去三万元现金,也没有留下姓名。虽然没有通知新闻媒体,但这些学生的家长们感激涕零,四处打听才终于知道原来是“流年岁月”的老板张富财的善举。因此,张富财这几年在沙河市就成了一个复杂而又神奇的人物,黑社会、慈善家,这两个相互矛盾的词就是这样出现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杨生银在这紧要关头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想起张富财,并不是因为张富财是一个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而是因为他深信张富财一定有能力、有手段、有智慧,帮他解决连当地政府都无能为力的修路问题。最令杨生银叫苦不迭的是,修这条“谐和路”,原本是想在工作上做出点政绩,但做梦也没想到的是那该死的省分行办公室,把准备做而还没有做的事情给提前报道出来了。本是一件好事,却被搅成了一件棘手的事,甚至成了涉及自己前途命运的大事!
    张富财到底有多大能耐,有一件事是杨生银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那是在去年冬天,他酒后和张富财在白云茶社品茶,为他们服务的是个美女,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窈窕的身材和那张年轻貌美的脸,令杨生银魂不守舍、坐卧不安。凭他和张富财的关系,杨生银是不需要掩饰什么的,趁那服务员给他添茶的机会,伸手摸了人家一下,谁知这姑娘是个烈性子,啪地一下就给了杨生银一个耳光,连眼镜都给打飞老远。杨生银那苍白的脸上顿时浮起了几个指头印。别看杨生银色胆大,可第一次遇到这样带刺儿的花,一下子竟然惊呆了。幸好这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要不那脸往哪里放呢。这姑娘一耳光扇下去,又狠狠地说了一句话,不要以为你是个“大角色”,姑奶奶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把我惹火了,我就是第二个邓玉娇。邓玉娇是谁?邓玉娇能干什么事?杨生银心知肚明,只得傻傻地坐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所有的这一切张富财都看在眼里,可他却像铁塔般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没事儿人似的悠闲地抽着烟,品着茶。等那姑娘摔门而去,张富财才不紧不慢地站起了身,顺手拿起了桌子的上手机,轻快地拨通了号码,对着手机只说了一句话:“我是张富财,在你茶社二楼301 房间。”不一会儿,这茶社的经理马壮便急促地开门进来,一看张富财人高马大地站在那里,双眼瞪着他,竟然紧张得连说话都有点发抖,结结巴巴地说:“张……张总,您大驾光临咋不通知小弟一下,我好亲自给您倒茶。”“倒茶”二字刚出口,啪啪两声,马壮的脸上便挨了张富财两记耳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张富财又一脚把他踹翻在地,这马壮便顺势跪在了地上。
    马壮跪在地上不敢起来,惊慌地爬到张富财面前,双手抱住张富财的脚,一边痛哭流涕,一边连连赔着不是。虽然张富财没向他说什么,可他进来前,看那服务员的表情也该是看清楚了。凭他的经验和对那个被他视为“茶花”但又性格倔强的东北姑娘的了解,转眼间心里就有了底儿。进到房间后,杨生银的那副狼狈相他也看清了,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想。不管人们怎样评价张富财,可在这沙河市娱乐休闲服务行业,没有不认识张富财的。谁都知道张富财不仅有种、有胆、有智慧,玩儿起命来那也是真的。而且他手下还有十几个和他一样玩儿命的兄弟。因此,在沙河市从来没听说过张富财的场子出过什么事儿。看马壮跪在那里哭够了,张富财只说了一句话:“马老板啊,咱们大家都是好朋友,什么时候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只用对张哥说一声,你要是嫌茶社的生意好,钱挣得花不完,以后我就请你到我这个茶社里来喝茶。”这明明是马壮的茶社,可张富财却把他说成了“我这个茶社”。就这么一句,马壮便止住了哭,激灵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求饶道:“张哥你放心,我立马就把那个臭娘儿们撵滚蛋,我马上给这个哥们儿赔钱,赔多少都行。”说完转过身又要给杨生银跪下。这时,张富财一把拉住他说:“兄弟,算了吧,干什么事情都不容易,钱也不让你赔了,以后千万不要忘记你哥对你的好处就行了!”“是!是!是!谁要背叛了张总就不得好死。”马壮连连发誓赌咒。事情就这么奇怪,这马壮挨了打,还对张富财千恩万谢。
    事后,每当想起张富财,杨生银便佩服得五体投地。尽管他从来没向别人讲起过这件事,可这件事在他心里,却像生了根似的再也拔不出来。
    这天上午,杨生银亲自跑到张富财的办公室,顺手放下了几条大中华。还没等他开口,张富财便先笑了起来:“大行长啊,有什么大事还用你亲自来一趟,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吗?”杨生银也不客套,一五一十地把修路前前后后的事情给张富财讲了个透亮。听完杨生银的话,张富财从沙发上站起来,浑身舒坦地活动了几下,不紧不慢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又打开了窗户,外面的阳光和新鲜空气便透了进来。讲话这工夫,俩人抽了不少的烟,窗户一开,这满屋子的烟气都往外窜,张富财感到快活极了。
    还没等杨生银再开口,张富财倒是先开了腔,不无感慨地说:“兄弟啊,现在这年月,做件好事有时比做件坏事要难得多。汽车碰了人,你要是不逃跑,遇到那些麻缠的,非把你缠穷不可;别人碰倒个老太太,你要是起了慈悲心救了人,肇事者要是找不出来的话,那人家非说是你撞的不可。拾金不昧呢?失主竟然不敢来领东西,因为人家还害怕你敲诈人哩。真的东西没人要,假的东西争着抢,见义勇为出了英雄名,可事后伤透英雄心的事,报纸上你看得不会比我少吧? 就说你这积德积福的修路吧,那些不长脑袋的混账东西,却把你看成了摇钱树。这叫你哥还有啥说的呢?”杨生银连连称是,一个劲儿地感叹。可他对张富财的这些大实话并不感兴趣,他最关心的还是那麻麻缠缠的修路问题。于是便急急地问道:“张哥,你说这事咋弄哩?我知道你办法多,现在行里、地方政府也都没了办法,可这路不修不行啊,要不是遇上了这难言的苦衷,老子说啥也不管了,修它干球哩!”看着杨生银着急的样子,张富财哈哈大笑起来,胸有成竹地拍了拍杨生银的肩膀说:“兄弟,你就放心吧,具体问题具体对待嘛,树放不倒那是你坑刨得小,坑刨大了自然它就倒了。这事儿啊,你张哥就帮你疏通疏通,谁让我们是哥们儿呢。两天后你就去修你的‘谐和路’吧!”
    杨生银的脸一下子阳光起来,人也精神了许多,拉着张富财就要请客吃饭,因为他深信张富财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同时他也深信张富财一定有办法搞定这件事。这路要是修成了,市行的领导一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于是,他便连拉带扯地把张富财拉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张富财把自己最得力的手下毕三叫到办公室,把杨生银行长托他的事情详细地对毕三说了一遍。这毕三到底也是个人精,他对张富财说,“张总,农行那边没了招儿,干脆这路咱自己修,大小也是个工程,再说咱不动一刀一枪就能挣钱,不挣白不挣,银行里边有的是钱,弄他个二三十万也不算个啥。你和杨行长是朋友,可杨行长那是公事,公事就公办吗!”张富财心中早有盘算,嘿嘿地笑了两声,对毕三吩咐道:“毕哥,这事儿就交给你办吧,杨行长好赖是个朋友,这协调费咱也不多要,就收他二十万吧!事情办完后,你就带着弟兄们潇洒潇洒去!”说完便示意毕三给杨生银打电话。
    毕三会意,立即拨通了杨生银的电话,对着话筒说道:“杨行长你好啊!你让张总办的那件事情,张总我们已商量好了,保证你两天后开工。不过,咱们是自家兄弟,我就把话说明白,你这是公事,咱弟兄们干的可是私活儿。现在干什么事情都得有代价,好多正面解决不了的问题,必须得从另外一个渠道去解决,黑猫白猫抓着老鼠才是好猫,你那路不修肯定是交不了差的,我们这里就派弟兄们去给你协调关系把它疏通开。不过,弟兄们去那桃花村办事儿,弄不好还要‘流血牺牲’的,为了鼓舞弟兄们的斗志,我和张总商量好了,咱们是好朋友,你给手下的弟兄们拿二十万慰问金,这事儿你就不用管了。”毕三的话刚说完,杨生银那边就急了。毕三说的“协调关系”和“流血牺牲”他心知肚明,说得好听点是这样的话,说穿了那不就是动用“黑社会”吗?动用黑社会那是不需要的,因为他知道张富财手底下有的是打手,可这万一要是弄出人命来,怎么收得了场啊?张富财的狠,他是领教过的,什么事情他做不出呢?
    杨生银虽然好色贪财,可他还是既希望能把事情办好,更希望能够平安无事的。因此,他说话的语速也就快了许多。“毕哥呀,二十万块钱倒不算什么,事成之后,我立马给你送去。可你们一定要注意方法,可千万不要弄出人命来,要是那样,可就砸锅了!”毕三哈哈大笑,对着话筒说:“杨行长,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干这事儿我们又不是第一次,有的是经验。再说,我们‘流年岁月’还有常年聘请的法律顾问呢,什么样的事儿犯法,什么样的事儿不犯法,我们清楚得很,这就叫依法办事吗。我们有好几个弟兄都接受过外科医生的培训,对人体解剖呀,那技术可精着呢!你就放心吧,保证不会出什么差错,更何况是几个村民呢?好了,什么都不要说了,时间紧迫,你就把那几个挑头儿的姓名、地址,告诉我们就行了。”说完,毕三显得轻松自如。那边杨生银还是不放心地说道:“毕哥,那万一要是失手了呢?”听到杨生银说话有点婆婆妈妈,毕三就显得有点不耐烦起来,一下子提高了声音:“杨行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要不是朋友,我们轻易也不愿干这事儿,要是你想法多,那就不修这路算了,不修你不照样当你的行长,你又何苦呢?”一听这话,杨生银一下子没了音儿。顿了片刻,用下了决心的口气说:“好!毕哥,我相信你和张总能办好这件事,只是咱们干的活儿不一样,所处的环境也不一样,本来他妈的我是真心办好事,可现在却弄成了这样,不收拾一下那几个赖孙,我这心里也真压气。好了,这事儿就这样办。不过,还是千万要小心啊!”说这些话时,毕三听得出杨生银的声音有些颤抖。心中暗暗好笑,自言自语道:哼!你小子色胆如牛,却是个胆小如鼠的家伙。毕三又不耐烦地向杨生银保证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张富财坐在老板椅上一边悠闲地抽着烟,一边不停地左右转圈。毕三和杨生银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等毕三挂了电话,他就对毕三说:“毕哥,还是老规矩,先震他们一下,少放点血,再给点钱,就这么办吧……”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这话一点也不假,凭张富财和毕三在这沙河市的经验,这一招是屡试不爽的。干了那么多事情,还真是从未失过手的。
    晚上九点多钟,毕三亲自带了十几个弟兄来到桃花村。其实现在干这些事根本不用毕三亲自出马,让保安队长牛小刀出面就行了。可他和张富财反复商量后,觉得杨行长对他们在沙河市今后的发展非常有用,这路要是修好了,杨行长可能会被提拔重用,今后对他们大有用处。要是万一这乡下人不知深浅,不吃他们那一套,拼起命来,说不定牛小刀出手狠,死了人那可就麻烦了。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决定由毕三这个老将亲自出马来办这事儿。毕三是个外地人,本来没有多大胆的,可这么多年来他跟着张富财做这种事做多了,也就有了胆儿。虽说他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可身体还是很结实的,再说他那是典型的南方人的脑袋,机灵得很。
    有他亲自坐镇指挥,张富财也就放心了。说实在的,农行包村扶贫队要为桃花村修筑“谐和路”的事情,不管杨生银行长出于什么目的或有什么动机,总之,不让老百
姓出一分钱修这条路,的确是件大好事。况且这条路又是全村的唯一出路,路面不仅狭窄,而且破烂不堪。这些年,每到桃子成熟的季节,许多商贩前来买桃子时都是开着大卡车来的。农业学大寨那些年修这条路时,设计的是让牛车和人力车走的,根本就没有那么宽。后来全村实行包产到户后,这条路就成了村里的公共道路。地产是属于村里的,也算是公家的。可村里一没企业,二没项目,现在村民们的所有提留款都免了,这村委会也就成了个空架子,村委员们个个都成了穷庙里的穷和尚。现在的计划生育,也不像前些年那样弄得鸡飞狗上墙了。在农村,你只要找个村干部给计生部门疏通疏通,在家生一个,外出打工再生一个,那是没有多大麻烦的。偶尔有那些生俩女孩还想生男孩的,花几千块钱给村干部去帮忙疏通,也不算什么大事情。不过这些看不见的钱,村干部是不会在村委会入账的。所以,这些年村里根本就没钱重修这条路。现在上边要求修村村通公路,农行杨生银行长又在这里驻村扶贫,并且主动提出由行里出钱给桃花村修路,村委会的几大骨干从心底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为此,村支部书记兼村主任张清文和村文书张玉泉等几个村干部多次召开村民小组组长会议,要求他们要做好村民们的思想政治工作,一定要大开绿灯,早日把这条“谐和路”修好。上边要是来检查,不也是一项政绩吗?村文书张玉泉在会上说得更明白:“老乡们,农行这次修路,并没有什么企图,也没有什么商业利益,一方面是杨行长他们行里出些钱,另一方面是市农行全系统员工捐的款。因此,大家都不要耍什么鬼心眼儿,在原路基础上扩宽一倍,偶尔占了谁家一点地,放
了几棵桃树,也就不要再提了,就算为全村的父老乡亲积福积德了。会上大家都表态拥护,并没有什么异议,可农行真要开始动工修路了,这人心就变了。
    桃花村离沙河市并不算远,是沙河市的郊区,除了世代种桃卖桃外,村民们大都以种菜、卖菜为生。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离沙河市近了,村民们也就靠这沙河市吃饭。因此,出远门打工的年轻人并不像偏远的村庄那么多,很多人在农闲时都在这沙河市里打工,头脑聪明的,在沙河市还开了各种各样的店铺。
    桃花村是个大村,全村两万多口人,除了居住比较集中外,另一个特点就是全村是清一色的张姓人家,扳起指头算一算,许多人还没有出五服呢!全村共有十六个村民小组,各组组长大都是些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可能是这些年在沙河市里见多识广的缘故吧,一听说农行要修路,一部分小组长便起了歪心,心想城市里扩路改道占了谁家的地都要赔钱的,并且一年比一年赔得多。农行有的是钱,想修路可以,那也得给我们赔几个钱花花呀!
    有了这样的想法,几个人一串通,便形成了一致意见,那就是不赔钱这路谁也修不成。但他们表面上并不站出来提条件,而是指使村里那几个游手好闲、好吃懒做,还经常干点偷鸡摸狗勾当的人出面搅局。于是便出现了前面的尴尬局面,这也是那几个组长乐意看到的。因为修路也占了他们的一点地,也要放倒他们几棵桃树。如今的农村,岁数大一点的长辈说话也不像从前那么管用了。要是在从前,有几个年长的老先生、老婆婆出来骂一骂,问题很快就解决了。可现在的年轻人谁还把他们放在眼里?因此,许多上了年纪的人就骂他们这些人缺德。可缺德事小,缺钱事大,路还是修不成。
    经带头的人那么一撺掇、一咋呼,许多人也就跟着瞎起哄。目的只有一个,公家的钱不讹白不讹,不要白不要,这年头谁嫌钱扎手呢?尽管区政府、乡政府和农行三家组成的工作队在村里待了好几天,可这群众的思想政治工作是一天比一天难做!
    其实,真正挑头儿的只有三个人:三组组长张大宽、五组组长张小虎、八组组长张二楼。他们三个经常聚在张二楼家咕唧这件事,但他们几个也不是一点顾虑没有的。一是他们三个都是党员,二是三个人好赖也是小组长。因此,三个人都不便于直接出面来闹,于是便做了幕后的指挥,这指挥部就设在张二楼家里,张二楼是总指挥官。在明面儿上挑头儿起哄、当“炮灰”的是张生春。此人一米八十多的个头,长得五大三粗,嗓门儿大得能吵翻天,初中没毕业就上不下去了。主要是他平时爱偷鸡摸狗,占小便宜,上初中时多次偷窃同学的钱物,后来竟然胆大妄为地约了几个人把学校那个在老槐树上挂了二十多年的大铁钟给偷走,砸烂卖了废铁。这一下可闯了大祸,气昏了头的老校长硬是把他们告到了派出所,退回了钱不说,这小子小小年纪就在那号子里住了十五天,学肯定是上不成了。被学校开除后,张生春回到了这桃花村。可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如今他都三十七八的人了,仍然恶习难改。前几年因偷牛偷羊多次进进出出派出所,可每次都是关了放,放了关,竟然还是毫发无损。原因有两个:一是他每次被捉总是态度诚恳,积极缴纳罚款,派出所也就立马放人了;二是他尽管是个惯偷,却不是大盗,每次弄的都是些小买卖,够不上大刑,法律似乎也拿他没什么办法,总是对他罚款和批评教育。因此,周边的人们更多地是对他多加防范,敬而远之罢了。时间久了,大家也就麻木了。可这家伙也有他的生存之道,他钻的就是这个空子,用他的话说:“那就是现在贫富不均,老子是在做些‘均贫富’的工作!”他所信奉的是“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气死公安,难坏法院”。除了这些瞎理论外,他不但本人爱喝酒,还在村里纠集了一帮和他差不多德性的酒肉朋友,形成了个小势力,也算是个没有人敢惹的难缠货。
    工作队在村里住了好几天,虽然群众的思想政治工作没做下来,可这问题的症结还是弄清楚了。他们不仅摸清了张二楼的那个“地下指挥所”,就连张生春的情况也了解得一清二楚。那天,张生春他们几个挑头儿的在市政府门前闹事儿,要求农行赔钱时,公安部门事后便以带头寻衅滋事、扰乱社会治安罪把他们几个抓了起来。可张生春这几个人被关了一段时间后又给放了出来。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要讹诈的人更多了,路照样无法修。区政府和公安部门也是众怒难犯,张生春他们又把分寸把握得十分到家。因此,还真是拿这件事没有办法了。其实这些年,有很多正面解决不了的问题,到头来有很多也都是从侧面迂回击破的。
    张富财和毕三在世面上混,解决这些问题他们的确是很有办法的,大概也就叫以牙还牙、以恶治恶吧。因此,在毕三带队来这桃花村“协调关系”前,早从杨生银的嘴巴里把这里的一切情况弄得明明白白,张二楼的家他们早派人踩好了点儿。
    这天晚上九点多,毕三一行十几人开了三辆奔驰越野车,悄悄地来到张二楼的家门口。毕三留在车里用手机遥控指挥,房子四周放了四个弟兄巡逻,牛小刀带着其他十几个人,全部换了黑色只露出两只眼睛的蒙面服,一个个翻墙进入了张二楼家。当时,张二楼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被突然从天而降的黑衣“神兵”吓破了胆,根本就弄不清这到底是人还是鬼。他老婆杨丽平更是把魂儿都给吓丢了,直愣愣地坐在那里尿了一裤裆,地下湿漉漉一大片,脸上苍白得像没了血。
    没容他们说出半个字,牛小刀和另外三个人突然一下子从身上拔出尖刀,架在了张二楼的脖子上,大喝一声:“你想不想活到天亮!”半晌,张二楼才哆哆嗦嗦地带着哭腔抖出两个字:“想,想。”后来又从嗓子眼儿里颤抖出一句话:“别杀我啊,要啥都行,爷们儿!”便软瘫地跪在了地上。牛小刀也不和他多说,只说了一句话:“你给我精神点儿,快打电话把张生春给老子叫来!”张二楼这才感觉出那些黑衣人不是想要他的命,而是找张生春,心中的恐惧稍微减轻了一点儿。他扭头便朝院子里看了看,不看则已,一看又吓得半死,妈呀,院内怎么都是持刀的黑衣人。牛小刀见他扭了一下头,啪地就是一个嘴巴。“他妈的,老子让你打电话把张生春叫来,你看个球啊!再看一眼老子就把你这眼珠子挖出来喂狗!”说完,刀子快速地逼到了张二楼的眼前。张二楼大气不敢出,连连求饶道:“爷啊,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饶了我这条
小命吧!”牛小刀收回刀子,换了和蔼的声音对他说:“这就对了,只要你听话,老子就不会要你的小命。站起来,给我稳稳神,你打电话把张生春找来就行了。”
    张生春正在屋内和几个酒肉朋友喝酒,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听说是张二楼叫他去商量修路赔钱的事儿。一听说农行同意赔钱了,为了保密只让他一个人来,心里就像喝了蜜似的甜,心想:这回可要发大财了。因为张二楼他们几个组长曾经对他说过,农行赔了钱,就给他五万块。
    张生春在桃花村西边住,离张二楼家并不远,按辈分他和张二楼平辈。张二楼的大名其实叫张生军。由于心眼儿不是太多,所以从小家里就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张二楼,意思是不太聪明的人,是个愣头儿青;二楼,那是因为他在家排行老二的缘故。
    张生春一路哼着小曲儿骑着摩托车来到了张二楼家门口,一看门前停了几辆高级轿车,心中窃喜。不由地想,什么公家单位?都是些软蛋,老子就这么一鼓捣,你就乖乖地送钱来了吧?这才叫“为人民服务”嘛!这样想着,便兴冲冲地拍起张二楼的大门,并扯开了嗓门儿叫道:“二楼哥,快开门,我来了。”这一切早已被坐在车里暗中指挥的毕三看得一清二楚。张生春骑着摩托车来时,他便用手机通知在张二楼家四周的岗哨隐藏起来。不一会儿,院子里便传出了张二楼的应答,接着就是开门声。张生春的摩托车马达还没熄,就急急地问道:“二楼哥,他们人呢?给咱赔多少钱?”张二楼没有多说话,只是轻声地说了句:“走,咱进屋再说!”张生春便飞快地进了张二楼的上屋。
    上屋门是虚掩着的,张生春抢先一步打开,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还未站稳,突然,躲藏在门后的牛小刀等人一拥而上就把他摁倒在地上。张生春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几双大脚一齐踹在他的后背上,一把把尖刀对准他的脑袋。牛小刀厉声喝道:“想活命就老实一点儿!”大约过了两分钟,张生春才明白过来,今晚他们不是来送钱的,而是来找事儿的,这肯定与修路有关。别看张生春平时偷鸡摸狗是派出所里的常客,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经历,反而使他的胆子要比张二楼大得多。他稳了下神,便开口说道:“各位弟兄,什么话都好说,用得上我张生春的我一定帮忙。”说完,扭头向院子里看了看,这一看他却傻了眼,原来院子里还站着好几个和屋里一样的黑衣人。张生春这下算弄清楚了,肯定是农行修不了路请来了“黑社会”。好汉不吃眼前亏,派出所的人不会把我怎么样,顶多关几天还得放回来。可这黑社会的人就不一样了,个个心狠手辣,那可是说到做到的。
    张生春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不停地向外张望着。这一下牛小刀倒有点儿慌了,干了这么多年,还从没有遇到过像张生春这样有胆子的人,要是换了别人早就吓个半死。看来这小子也是个老江湖,不给他动点儿真格的,今晚这活儿怕就做不好了。
    就在张生春抬眼看他的时候,牛小刀一缩手,把顶在张生春脖子上的刀子抽回,刷地一下把刀尖转向右手腕的内侧,顺势向上轻轻一提,那锋利的刀刃就在张生春的脸蛋上划开了一条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顿时涌了出来,直流到张生春的脖子里。这一切都是眨眼的工夫,做得干净利索。那刀法就像是庖丁解牛般地游刃有余。看来,这牛小刀还真是名副其实的。
    张生春虽然从小到大都是个不安分的人,他的经历使他的胆子比其他人要大得多,可平时干的都是些暗地里别人轻易看不到的勾当。虽然也给他练了胆儿,但与这蒙面黑衣人真刀真枪地打交道,他活这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平时这些只有在电视和电影中才能看到的场面,想不到今天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我的妈呀,看来这黑社会真是厉害。
    其实,哪里容得张生春想这么多,这些也都是他瞬间的念头而已。当他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挨了刀、脖子上流满了血时,早吓得魂飞天外了。只听他哎呀一声,便惊恐地缩成了一团,早就没了开始时的故作镇静,牛小刀轻蔑地啐了一口,切!原来是个纸老虎。被两个黑衣人架着胳膊的张二楼,一看要出人命,便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那头把水泥地都磕出了响声,一连串爷啊爷啊地叫着饶命、饶命,张二楼的老婆还没回过神来,一见到流到地上的一摊血,一下子又晕了过去。
    牛小刀轻轻地,但声音十分严厉地对张二楼喝道:“再叫唤,老子就把你俩一块宰了!听着,今天老子留下你俩这两条小命,那是因为老子这两天心情好,要是我心情不好的话,早就把你俩给宰了,谁还给你们说那么多废话。你俩也不用知道爷们儿是谁,农行要修的‘谐和路’明天我们的弟兄就要开工了,以后这修路的事儿就不再是农行的事儿了。从今天开始这路就是我们的路,你俩今天连夜给老子跑跑腿儿,把这事儿给我弄得漂亮点,要是耽误了老子明天开工,明天晚上桃花村西边的小河沟里便会有人发现两具死尸,你们相信不相信?”“相信!相信!”
    二人齐声惊叫。“那好,既然你们相信,我现在就把你俩放了。”说完,示意几个黑衣人把他俩都放了。牛小刀在堂屋里转了半圈,突然又停下了脚步,转身又用刀尖指了指他俩的鼻子尖喝道:“老子知道是你们俩带头站出来讹钱的。那好,今天晚上你俩就连夜给我带头把这事儿摆平,否则的话,咱明天晚上再——见!”
    “再见”这两个字,他有意说得很重很长。张生春和张二楼的心里便又咯噔了一下。忽然,牛小刀又换了一副笑脸。尽管脸上蒙着黑面具,但露出的两只小眼睛却是笑眯眯的。只见他从身上掏出两万块钱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笑了笑说:“这是你俩的辛苦费。干好了这钱你们明天就可以去享受,干不好那就送给你们的家人去买棺材!”说完一招手,几个黑衣人便撤了出去。接着他又向院内一招手,张二楼东西厢房上又有几个黑衣人纵身跳了下来。一闪身,这群黑衣人便退出了大门。最后退出的那个黑衣人双手一合,便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不一会儿,便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越野车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好长一段时间,张生春和张二楼才像是从睡梦中醒来似的,回忆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张生春满脸是血,脖子上和衣服上也全是血,那血流了一阵子早就不流了。因为不知在什么时候,有个黑衣人在他的脸上涂抹了些什么东西,那伤口的血便止住了。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张生春用手摸了摸脸,埋怨张二楼说:“二楼哥,你为啥害我呀?这黑社会来找你,你咋把我也骗来啊?”张二楼一听他这么说,便急忙申辩道:“兄弟啊,可不能这么说,你没听那个黑社会的头儿刚才还叫咱俩的名字呢?人家这是早就心里有数了,谁知道是他妈的哪个王八蛋把咱俩给出卖了,人家是冲着咱俩来的,刚才他们逼我给你打电话骗你来,就是我不打电话,他们也会去找你的,谁让我们俩是领头的呢?你不知道,我可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儿。刚才你没来时,他们差点儿把我给宰了,还说先宰了我,再去宰你,这可是黑社会呀,黑社会那可是说一不二的呀!”说完,张二楼又后怕得哭出声来。
    张生春心里虽然还是不痛快,但心想二楼说得也对呀,那黑社会的头儿刚才是叫了我们俩的名字,这说明人家早就盯上我俩了。今天没杀人,看来还算命大啊。再说刚才那个黑社会的头儿对我动刀时,二楼哥还冒死相救呢。这样想着,他也就不恨张二楼了。转身对张二楼说:“二楼哥,别哭了,这也没啥球可怕的,这黑社会嘛,就是这么狠。老子在城里早就听说过这事儿,没想到还真他妈的这么狠,你看看,要杀人,要放血,可又给我们放了两万块钱,你说这不是让咱们自杀吗?”张生春到底比张二楼胆子大得多,一听黑衣人走远了,脸上的血也不流了,又没有伤着其他要害部位,受点皮肉之苦说实在的他也真不在乎。于是又大骂起黑社会来,骂完了又来了句狠的,“我日你八辈子老祖宗!”骂够了,便拿起了桌子上那两摞钱,苦笑了一下,说:“二楼哥,你受惊了,我流血了,这钱咱不要看来也不行,咱就二一添做五,给你一万,这一万我留下。”说完把自己的那一万块塞进了内衣口袋。
    张二楼也不再多说什么,指着张生春的脸问道:“兄弟,你的伤得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检查个球!你没看人家已经给我治好了,这又没伤筋动骨,只要不流血就算是好的了。二楼哥呀,可得小心啊,你看他们动刀的部位和刀口,还有他们那止血的药,这可是职业杀手啊!你我可是得罪不起的啊!”
    这时,张二楼的老婆也醒了过来,人也没什么大事儿,只是惊吓过度昏倒了。虽然身上还有点抖,但头脑却是很清醒。刚才丈夫张二楼和张生春的对话她也听得很明白,这黑衣人为啥要来她家的原因她也算清楚了。其实,张二楼这次带头支持张生春出来讹钱,她也没少给自己的男人出馊主意,她的脑子比张二楼好使得多。别看张二楼是个小组长,其实这小组长的实权还是她掌握着,但她做梦也没想到,这次竟然捅了马蜂窝,引来了黑社会,还差点儿把自己吓死。想着想着浑身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尖声叫道:“你们俩还待在这里干啥呀,还不快去找人,人家明天就要开工了!”她这一句话立马提醒了张生春和张二楼,二人不敢怠慢,连夜走出了家门……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一身西装打扮的牛小刀,亲自带来了施工队。早已在路口等候的张生春和张二楼急忙迎了上去,尽管昨天晚上牛小刀黑衣蒙面,但张生春和张二楼潜意识里觉得此人就是昨晚动刀的那个,哪里还敢怠慢。双方立刻就像久别的老朋友一样热情,牛小刀大步流星地上前与他俩一一握手,眼睛还不停地朝他俩看来看去。张生春和张二楼一看那眼光心里就有点怵,不停地对着牛小刀点头哈腰。
    说来也奇怪得很。今天这桃花村的路口竟然如此地安静,除了远远地站着几个赔着笑脸的村民外,再没有人看热闹了。张生春和张二楼昨天夜里到底怎样显神通也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今天工程队来了,这里就这样地静悄悄。牛小刀满脸堆笑地对他俩说:“好啊,二位老兄,以后咱弟兄就是好朋友了,今天中午进城去,兄弟我请客!”一听牛小刀说“以后咱弟兄就是好朋友了”,张生春和张二楼倒显得有点不自在起来。张生春的右脸虽然贴着“创可贴”,但还是能笑得起来,二人此时好像有点受宠若惊似的点着头……
    由牛小刀亲自带领的施工队,开来的都是些现代化设备,这路只用了半个月时间便修了起来,路名仍然叫“谐和路”。虽然这次没见杨生银行长露脸,可这“谐和路”到底还是真的修通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张富财虽说是发了一笔意外之财,可他的“流年岁月”娱乐城却因某些原因被停业整顿……
    而杨生银呢?本以为自己是市农行后备干部,经省分行考核组考核后,肯定会被提拔。在他看来,这“谐和路”真是修到了点子上,不仅修通了地面上的“谐和路”,也修通了他梦寐以求的升官路。但是,在“流年岁月”娱乐城停业整顿通知下达的那天,杨生银却被相关部门低调地带走,秘密审查,结果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不管怎样,那新修好的“谐和路”,确确实实地为桃花村带来了财富,村民的日子更好了,每个人脸上都笑呵呵的,谁还会记着修路时候的那些“惊心动魄”呢?




(发表于《参花》2018年,6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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