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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深夜纵火案(一)
2018-10-11 11:21:33 来源: 作者:党栋 【 】 浏览:33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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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火了!失火了! 失火了!
    林中虎那撕开嗓门的吼叫声刺破了大石头村的夜空,像炸雷般炸响在这个沉睡的小山村里。最先呼应的是他家的那条大黄狗,“汪汪汪”的叫声一点也不逊于林中虎的大嗓门。紧接着便是从邻居马运来家传出的鸡飞羊叫以及牛“哞哞”的惨叫声。
    林中虎平时有起夜的习惯,这不,凌晨两点多,他的小肚子又憋胀得历害,把他给憋醒了。谁知刚打开上屋门,他一眼就看见了邻居马运来家失了火,便冲出大门叫了起来,那泡尿早惊得无影无踪了。大火是从马运来家大院靠西边的牲口棚里冒起的。
    此时,只穿了一条暗灰色三角裤衩的马运来,在院子里东奔西撞地像疯了似的,边跑边叫喊着。可他究竟在喊些什么,谁也听不清楚。可能他只是被吓昏了头,根本就想不起自己应该干什么,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在院子里疯跑着,嘴里呜呜啦啦发出些怪声音。
    火势越来越大,血红色的火苗直往天上蹿,滚滚的浓烟迅速在他家的院子里弥漫,一群卧在院中大枣树上的鸡,“咯咯咯”地在院子里乱飞,然后又惊慌失措地飞出了墙外。而牲口棚里那头受了惊吓的老黄牛,鼻子都撕扯出了血,却怎么也挣脱不掉那条拴在鼻孔里的牛缰绳。
    “咕咚”一声,老黄牛头顶的草棚子一下子塌了下来。这是那头受了惊吓的老黄牛为了挣脱绳子用力过猛拽塌的。由于这拼命的一搏,却使它引火烧身。草棚子垮塌那一瞬间带来的风,把羊圈里的大火引了过来,可怜的老黄牛瞬间变成了“火牛”,“哞哞哞”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在村子上空打着旋儿回响着。据那夜听见的村民说,那真是往心口里钻的惨叫,直叫得人心头震颤。突然,只听“咣当”一声巨响,马运来家那扇紧闭的大门被林中虎一䦆头砸开。他一个箭步冲进院子里,一把抓着在院子里乱转圈儿的马运来,迎面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吼叫着骂他:“你他妈的干啥呢,乱转悠个屁,还不快喊人救火!”
    这一巴掌打得响亮,马运来像触电般猛地跳了起来,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一看是林中虎闯了进来,双手拍着屁股大声叫道:“中虎哥呀,中虎哥呀!失火了!失火了!不得了啊!”
    林中虎又大喝一声:“你他妈的叫唤个球啊!你老婆在哪?你孙娃亮亮呢?”林中虎这一声喝又使马运来蹦起老高,疯了似的喊着:“哎哟我的妈啊!亮亮他奶,我的亮亮呀!”
    林中虎忽然明白过来,一转身冲进他家的上房屋,跑进卧室,把早已吓成了一摊泥的亮亮奶拖了出来。由于是大热天,亮亮奶只穿了一个花裤头,白花花的一身肥膘本来就松弛,因为惊吓过度,此时更是软瘫成了一堆泥。她有近两百斤,林中虎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硬是连拖带拽把这个胖女人弄出了大门外,再用力一送,就把她扔在了门前的一堆干草上。
    这时,马运来也从上屋的东间里抱着亮亮冲了出来,还好,亮娃只是受到了惊吓,并没有受伤,正发呆呢。说来也巧,马运来刚把亮亮放在奶奶的身边,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西边靠院墙的那两间用各种木料、杂草和石棉瓦搭成的羊圈便塌了下来。另外一间用干树枝搭起的牛棚早已化为灰烬,大火在地上熊熊燃烧起来,里边用作椽子的竹筒被大火烧得噼噼啪啪作响,不时还发出“咚咚”的闷响。
    院子里像打仗似的热闹起来,林中虎的老伴早已赶了过来,用一条花格子被单把马运来老婆的上身包了起来。马运来的老婆一看孙子亮亮被老头子抱了出来,才如大梦初醒般尖叫一声,一把夺过孙子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可奇怪的是,亮亮并没有哭,也没有丝毫的惊慌,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的,眼睛依旧像平时那样木讷呆滞。他并不去看院子里的大火,只是呆呆地靠在奶奶的怀里。
    亮亮的爸爸大伟和妈妈小芹,已经外出打工八个年头了,其间只回来过两次,一次是他三岁生日那天,一次是他六岁那年的春节。因此,除了爷爷奶奶外,亮亮好像并不认识他的爸爸妈妈。
    此时,熟睡的村民们被惊醒了,村子里的狗也南呼北应地拼命叫了起来。
    闻讯赶来的人们提着大桶,拎着脸盆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但定睛看去,都是些老头子、老婆婆、小孙子、小孙女,少有的几个粗壮劳力,其实也都是些五六十岁的“半老不老”的人了。人们用最原始的方式救着这场大火,可由于取水的路途较远,一桶水、一盆水泼下去,真可谓是杯水车薪。第二拨人刚把水提来,早先泼了水又去取水的那些老人们,不是累倒在路边喘气,就是跌倒在路旁的小沟里呻吟。孩子们出来的也很多,但都是些小学生,只能远远地躲在一旁看热闹。
    所幸的是,大石头村离县城不是很远,不知是谁拨打了119,两辆红色的消防车一路嘶叫着沿着弯弯曲曲的村村通公路飞驰而来。人们急忙闪到一边去,一群消防兵奔了过来,三道巨大的水柱喷起老高,足足一个钟头,马运来家的大火才被扑灭。
    折腾这么久,天空早已露出鱼肚白。天大亮的时候,村里的人还没有散去,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帮助马运来家往外抬东西,整理被夜间的那场大火烧得乱七八糟的家什,用随身带来的桶和盆子从院子里往外舀着消防车喷出来的积水。腿脚还算利索的赵得富和几个村民帮马运来从门前的山坡上找回了惊散的几只羊,飞出去的那群鸡也零零星星地跑了回来,探着头在门口转悠。
    人们清点了一下,这场大火烧毁了马运来家的两间羊圈、一间牛棚,西墙角的一堆干柴,还有放在那里的一些农具,以及三棵石榴树和一棵大枣树。幸运的是马运来家的上房屋是四间水泥平房,除了门窗玻璃碎烂,上屋门被熏黑外,屋子里的东西都完好无损,这也多亏了消防车来得及时,否则可就惨了。正屋下方靠东边的那三间平房,一间是厨房,一间堆放杂物,一间里边存放粮食,由于全都是安装的木制门,门上刷的红漆早已被烤成了黑紫色,同样幸运的是里边的东西并没有着火。
    这时,院子里的人们因为肚子饥饿方才闻到了满院的烤肉味。仔细搜索时,才发现马运来家的那头老黄牛早已成了“烤全牛”。奇怪的是拴在牛鼻子上的那条牛皮绳依然完好无损地系在水泥柱子的铁圈上。牛绳绷得很紧,牛鼻子已经撕裂,老黄牛的嘴巴大张着,舌头僵硬地伸在外边,牙齿深深地陷在舌头里,两只牛眼瞪得好像要爆裂出来,样子恐怖极了。
    人们拉起了跪在老牛前痛哭的马运来,又扭过脸不忍心去看那头可怜的老黄牛。刘大贵家媳妇苏二妮走过来对林中虎说道:“中虎叔,羊圈清理完了。一共烧死了十五只羊,加上外边找回来的十一只,合起来二十六只。运来叔说,他家养的是三十三只羊,剩下的那七只找不到了,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林中虎苦笑了一声说:“辛苦大家了,收拾完都赶快回家做饭吃吧。咱们老的老,弱的弱,小的小,都折腾一夜了。羊烧死了不要紧,牛烧死了也不要紧,只要这老马头和老马婆、小马驹没烧死就算他老马家烧高香了。”
    说完,林中虎又接连苦笑了几声。日头升起老高的时候,马运来家的院子里才算安静下来。这时,三个身穿制服的公安人员神色严肃地走了进来,一个拿着照相机,其余两个戴着白手套、夹着公文包……
    大石头村这几天炸开了锅,村子中央的那棵老柳树下坐满了乘凉的人。大家翻来覆去地议论着同一个话题,那就是马运来家的这把火到底是谁烧的。因为那天来勘察现场的几个公安人员证据确凿地宣布:“老马家的这场大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一向为人低调的马运来到底在村中得罪了什么人,竟会对他下此狠手?
    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村里人都对马运来家的这场意外火灾深表同情,但人上一百,各样各色。尽管马运来一向为人低调谨慎,但还是与一些人有过矛盾的。这在平时是看不出来,但在关键时刻就显露了出来,因此,一些和马运来有过口舌是非的人就显得有点幸灾乐祸了。王木匠就是其中的一个,这天他也坐在老柳树下乘凉,突然尖着嗓子叫喊道:“烧得好,烧得好,咋没把老马头也烧死,烧死他才好哩!”另一个接了话头说:“早就该烧了,那么大的火咋没把他家的羊全烧死,烧死他家的那头牛是老天开眼,烧死他的羊是报应。烧得好!烧得好!”说这话的是外号叫“老鳖一”的刘有财。
    人们想不到王木匠和刘有财会这样说话,一时间感到很震惊,但却没有一个人去接他们的话茬儿,只是从眼角里向他们投来不屑的神色。
    王木匠如此幸灾乐祸是有原因的。王木匠在这个村子里的名声很不好,别看他今年都五十多岁了,可人老心不老,偷鸡摸狗、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凭着自己会个木匠活这把手艺,没少祸害留守在村中的那些孤寡妇女。
    可这个王木匠也自有他的高招儿,竟然从没有出过一次大事,虽然在派出所几进几出吧,但每次总是抓进去不久又会放出来。因此,在大石头村里,王木匠也就成了一个人物,是一个没有人敢惹的主儿,人们对他总是惹不起躲着走。
    说起王木匠这个人,还是很有故事的。王木匠的大名叫王得水,还有个外号叫“王日冒”。“日冒”这个词在当地就是爱说瞎话的人。其实王木匠根本就不姓王,他应该姓刘。王木匠的后爹王武魁三十多岁才结婚,娶的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叫贾桂花。贾桂花过门时带过来的那个小孩就是王木匠。王木匠和他娘来到大石头村时已经八岁了,亲爹是姓刘的,但既然跟着娘改嫁,自然要改姓王。村里人当面不说,背地里都叫他“带肚娃”(结过婚的女人改嫁后随身带过来的前夫的儿子)。
    村子里的人们大多不知道王木匠他妈离婚的原因,只知道他妈的前夫是附近乡镇的一个杀猪头,姓刘,外号“刘二混”。也知道王木匠刚被她娘带过来时叫刘小娃,后来才改了名字叫王得水。长大后,又因为他学得一手过硬的木匠活儿,以及人们对他身世的鄙视,大家都叫他王木匠,大名王得水早被抛在了脑后。王木匠并不介意,似乎还很爱听人们叫他这个名字。除去大石头村人对他的鄙视不说,他自认为叫个木匠那也算是个技术称号。因此,尽管王木匠心知肚明自己在这个村子里的地位,但叫他王木匠他还是很乐意地接受了。
    在乡下,每个人差不多都有个外号,人们相信“人无外号不响”这个理儿。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劣迹斑斑的王木匠在大石头村和方圆几十里的村子也就成了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带肚娃”也好,“日冒”也好,“木匠”也好,他根本就不去理会这些事。
    王木匠被他娘带到这个村子里的第二年,就出了一个大新闻。住在村子东头的马运来老婆李大兰,那天正在生产队的地里打坷垃,忽然肚子痛了起来,大队长林中虎批准她回家休息。可当她打开上屋门时,吓得差点丢了魂,王武魁家的那个“带肚娃”竟然端端正正地坐在她家的上屋里,全身的口袋鼓胀胀地装满了花生,手里还拿着一个大馒头,地下散落了许多大蒜皮子。看来他手里的这个馒头已不是第一个了。李大兰紧张地四下看了看,这才发现用来塞窗户的那团稻草扔在了屋子的墙角里。她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原来家里来了贼。
    生性火辣的李大兰二话不说,蹿上去掏空了“带肚娃”的口袋,又一把夺下了他手里的半个馒头,那可是个花卷馍啊!蒸了一大锅馍就只蒸了这三个花卷,她自己都舍不得吃,家里的小孩也不让尝,那是留给干重活儿的男人吃的。你他娘的竟敢翻窗偷吃我的花卷馍,别说是花卷馍,黑面馍也不许别人吃的。在当时大集体的生产队里,能够顿顿吃上这黑面馒头,也算是一件奢侈的事了,更别说珍贵的花卷馍了。
    气昏了头的李大兰掏干了“带肚娃”的口袋,夺下了他手中的馒头后,又对他全身上下搜了个遍,发现再没有其他东西后,就“啪啪啪”地甩了他几个嘴巴,然后扭着他的小胳膊去老王家说理。
    “带肚娃”他爹王武魁当时是大石头村西队的队长,生得人高马大,魁梧粗壮,中午收工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后,气得火冒三丈,当即取下来院子里捆柴用的绳子,把“带肚娃”吊在房梁上一口气打断了三根藤条。要不是贾桂花跪在地上抱着他的双腿苦苦求饶,凭他的脾气,不打死这个“带肚娃”恐怕也得让他脱层皮。当时的王木匠也算条“小汉子”,无论后爹如何辱骂抽打,不仅没有喊一声求饶的话,连一滴眼泪也没掉,甚至连哼一声都没有。
    当他娘哆嗦着双手给他解开绳子,从屋梁上把他放下来时,他竟然嘿嘿地干笑了两声,不软不硬地冲他后爹只说了一句话:“你有种就把老子打死,老子姓刘不姓王!”王武魁听罢差点气昏过去,顺手又操起了门后边的一个打坷垃用的榔头,朝他的后背上狠命地砸了下去,不想由于气愤至极加上用力过猛,这一榔头没有砸在“带肚娃”身上,却砸在门框上,榔头疙瘩砸飞到院子中央,榔头棍砸断了三截,王武魁的虎口也被震出了血。强大的惯性使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时竟不知所措。“带肚娃”瞪起双
眼朝他翻了两下,嘲笑两声扬长而去。
    大石头村其实并不大,但却是个大杂姓的村庄,全村四百多口人,散散落落地居住在两边是山坡、中间是一片开阔地的山旮旯里。这也是一个典型的山地村庄,村前有一条千年不变流水潺潺的小河,一条新近才修通弯弯曲曲的村村通公路,把这个小山村和外面的世界连接起来。
    村口有一块孤立的大石头,又高又大又黑,上边刻有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大石头”。据说这是王莽撵刘秀时,刘秀逃入村庄避难,村里人保护了他,临走时为表达谢意和永远记住这个村庄,便亲笔在村口的这块大黑石头上写下“大石头”三个大字。村民后来又请匠人把这三个字凿在了这块大石头上。听说刘秀做了皇帝后,还派人来此地探视过。大石头右侧是一口谁也说不清有多少年历史的老井。这老井深有两丈余,井水清澈见底,全村人吃了一代又一代。前年村村通公路修好后,村委会帮助大石头村通上了自来水,这口老井便失去了往日的辉煌,只有在村里偶尔停电时,才会有人前来光顾。村子东头是一块高高突起的荒山坡,当年的“大寨田”依稀还能看得见轮廓,如今却又变成了一个荒坡。年轻力壮的村民都出去打工了,自家的责任田都闲着没人去种,谁还有心思去种这“大寨田”。
    村子中央的那棵大柳树如今风采依旧,尽管树干扭曲得变了形,干枯的树洞里能藏下好几个人,可每到春夏两季,依旧枝繁叶茂,这自然成了村子里儿童们的乐园。据村里的年长者说,他爷爷的爷爷就曾在这树洞里玩耍。
    从前大柳树底下做过戏台子,吃食堂时支过大锅,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这里成了全村男女老少吃饭的饭场。如今,这些都不复存在了。
    唯一惹人招眼的是树干上的那口老钟,依旧顽强地吊在上边。尽管无人再去敲打它,但它似乎还保留着当年的威严,向人们诉说着往事。
    树下放有许多石条,全都油光发亮,也不知是多少代人的屁股坐过才磨成这样的。前年市里来人在树干上挂了一块牌子,上书“市级保护文物”,落款是大川市人民政府,这就更增添了它的几分神奇。
    如今的树下再也看不到饭场了,很少有人坐在下面吃饭。偶尔能看到的就是几个老头子,老婆婆,小媳妇们在这树底下扯闲话。而“带肚娃”偷东西的事情也就很快在村子里传开了,人们说什么话的都有。
    老年人说:“这人啊,从小看大,‘带肚娃’将来长大了,肯定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可年轻人却不认为他是个偷东西的贼,反而认为他是条小汉子。因此,有许多小伙伴自此后很乐意跟在他的屁股后边胡混,偷瓜摸枣的活儿一样也没少干。
    自此以后,“带肚娃”又多了一个外号,那就是“贼”。有了他这个贼后,这个村子从这一天开始,家家大门上锁,二门也上锁,不得安宁起来。
    为此事,王木匠从他九岁那年开始,幼小的心灵里就对马运来两口子产生了仇恨,很多次半夜里起来往他们家院子里扔石头。由于是黑夜里干的事,马运来虽然心知肚明,可只有物证没有人证,也就拿他没有办法,只是多了点提防而已。
    王木匠只上到初中一年级就辍学了,不是他后爹王武魁不让他上学,而是他自己不愿上。他平时在学校里不学习不说,还隔三差五地在学校里闹事,不是偷人家的作业本、文具盒,就是和他的几个小弟兄一起打架斗殴。这家伙出手狠,打起架来命都拼上了,整个学校的学生没有不怕他的,连一些老师也让他三分。为这些事,他后爹王武魁没少给他捏箩头盘(方言:说好话),也没少揍他,可都无济于事。
    上到初中一年级的时候,眼看混不下去了,王木匠自己提出了辍学,王武魁劝都没劝就同意了,从此再也不闻不问他的事了。但不管咋说,王武魁给他改的大名“王得水”,他还是认账了,作业本上是他自己写的“王得水”这三个字。
    王木匠辍学的那年才十一岁。这小子虽然来到大石头村后名声很不好,可人却特别聪明,小脑袋瓜子转得快,人又生得高大结实,下力活也很卖力,在学校里对学习一窍不通,可对木匠活却特别感兴趣。辍学在家没事干,竟然无师自通地干起了木匠活,家里的农具坏了,屋子里的箱子烂了,经他一摆弄就又结结实实起来。传出去后,许多村里人尽管讨厌他,但又不得不来找他修家具、农具。王木匠是个爱恨分明的人,虽说名声不太好,可为兄弟、朋友打架肯出死力,还乐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所以,凭他的一身力气和拳头,在这大石头村里也讨得了许多人缘。牛小七、曲二娃和他的关系就最铁。王木匠长到十六岁那年,王武魁把他送到了山东一家亲戚那里,亲戚姓李,按辈分他管人家叫表叔,也是当地出了名的木匠。表叔看这小子天资聪明,悟性特别高,没几年工夫就把自己的看家本领全都传授给了王木匠。经他手做出来的椅子不仅结实耐用,而且样式也特别精致,就连表叔自己也自叹弗如。
    二十一岁那年,王木匠靠做椅子和其他的木匠活儿在山东赚了一大笔钱。一九八七年农历八月十五,他从山东回到老家大石头村,不仅骑回来一辆崭新的嘉陵摩托车,还带回来一个漂亮的山东女人袁小萍。袁小萍也是二十一岁,长得水灵灵的,放在这大石头村里,绝对是一个大美人。那辆嘉陵摩托车也把村子里的年轻人羡慕得流出口水来,因为全村四百多口人中仅此一辆摩托车。更令全村人刮目相看的是,王木匠回来后短短的二十几天里,竟然在自家的自留山脚下盖起五间出前檐的青砖大瓦房,又用红砖垒起了大院墙,下屋又盖起了三间水泥平房。这在当时的大石头村里,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放在现在就是别墅啊!这样气派的房子自然与他的那辆嘉陵摩托车一样,又成了全村的第一户。
    村子里的老人们时常说:“起房盖屋”不容易,可这个王木匠竟然这么轻松就做了如此大的动作,连他后爹王武魁、亲妈贾桂花的一分钱也没花。难怪就连外号叫“王别子”(指脾气不好、任性的人)的王武魁自此见了自己的这个“带肚娃”也点头哈腰起来。人就是这个样子,一俊遮百丑啊!
    王武魁对王木匠的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见了面就娃长娃短地叫个不停,亲热得好像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他常说:“俺老王家有福,别看俺这个儿子是个‘带肚娃’,可也是俺老王家的后继人哩,都说俺娃是个赖孙,可就是有本事。”王木匠自此在大石头村方圆几十里的地方,就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结婚待客那天,王武魁把老亲旧眷都请了过来,排排场场地待了四十多桌客,这在大石头村又成了个第一,就连当时的大队支书柴二根他娘死那天,也没有这排场。
    王木匠在村子的大柳树下咒骂马运来家的那场大火没把他老两口烧死,刘有财也在诅咒没把他家的羊全烧死,这都是有原因的。王木匠当然是记恨九岁那年偷他家馍吃时挨了马运来老婆的嘴巴子,又因此挨了后爹的一顿毒打。
    而刘有财说这种风凉话自然也是有原因的。刘有财和老马家的过节儿要从几年前说起。那年,马运来家的几只羊偷吃了他家的麦苗,两个人因为言语不和大骂了一场,后来双方就不再搭腔说话了。这刘有财可不如王木匠出名,自然这事也就没有被拿来当谈资,渐渐被人们淡忘了,只在刘有财心里结了个大疙瘩。
    大柳树下一声不吭的林中虎一听从王木匠嘴里说出这样的狗屁话,一下子从大石条上蹦了起来,手指着王木匠的鼻子骂道:“我日你妈,你个木匠姓,嘴那样臭,你娃子将来生个孙子肯定没有屁股眼儿,这火说不定就是你放的!”
    “是我放的又咋球啦?你还真说对啦,我日他娘的,这火就是老子放的!他老马头和老马婆还能把我吃了咋的!”王木匠狠狠地说道。
    林中虎面带讥笑地回着王木匠的话,“哼!人家才不吃了你哩,你的心脏,你的肉也脏,割了喂狗狗都不吃。真要是你娃子放的火,你这回就玩儿到头了,等着进派出所去吧!”说完,林中虎轻蔑地看了王木匠几眼。
    “派出所老子又不是没进过,进去咋啦?坐几天他不还得将老子送回来!老子今天把话撂这,这火就是老子放的!你就赶快打110
报警吧,别让他们瞎忙活啦,把我抓起来这案子不就破了吗!用得着三天两头来村里调查来调查去的吗?”王木匠眼瞪着林中虎一字一板地说。
    王木匠一个老子两个老子地叫唤,一下子激怒了林中虎。别看林中虎今年都七十多岁了,可那身子骨结实得就像个壮小伙,年轻时又当过兵,还做过侦察员,学了不少拳脚功夫。长期的田间地头劳作,使他本身就高大魁梧的身躯更加结实,满身是肌肉,一两个小伙子都不是他的对手。当年干大队长时,有一次他去“地主分子”胡万财家,当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刚踏进胡家大门时,胡万财家喂养的两只大黑狗一齐蹿上来咬他。林中虎猛地跳起来,一脚朝冲在最前面的那只大狗踢去,那条足有五十斤的大黑狗被他一脚踢飞起来,脑袋撞在胡万财家房屋的墙壁上,连叫一声都没来得及就一命呜呼了。后边的那条狗一看这阵势,夹着尾巴躲进了柴火垛里。
    按村中的辈分,王木匠应该叫林中虎二叔,因为林中虎排行老二。尽管王木匠在村中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可这林中虎他不但怕,而且是很怕。从山东回来的那年,王木匠凭着自己的手艺,手里头又有几个糟钱,不仅经常骑着摩托在村子里显摆,还时常对村子里的小媳妇、大姑娘动手动脚的。一次他骑着摩托车在村子东头的一个堰潭埂上扭摆,王麻子家的大闺女王小花刚好洗完衣服从潭埂上经过,王木匠就把摩托车横在路中央,二话不说就上去摸人家的奶子。王小花吓得抱着头蹲在地上大哭。不想这一幕被在堤埂上巴茅丛里割草的林中虎看得一清二楚,只听他大吼一声,一个就地滚便从巴茅丛里冲了出来,一只手扯着王木匠的衣领,另一只手快速出拳打在王木匠的胸膛上。王木匠被这一拳打翻在水里。林中虎又跑过去抓起他骑的那辆摩托车,猛力一举,便举过头顶。“轰”的一声,摩托车被他扔到了坑里边。王小花见有人救了她,连洗的衣服也不要了,双手捂了脸哭着跑了。
    林中虎怒气冲冲地站在堤埂上看着王木匠在水里扑腾,看着看着,王木匠就没影了。林中虎猛地一惊,心想:“坏了,这个王八蛋原来是个不会水的旱鸭子。”说时迟,那时快,林中虎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一猛子扎了下去,好长时间才抓着王木匠的头发露出了水面。等他把王木匠拖到岸边时,只见王木匠满脸青紫,肚皮鼓胀,脑袋耷拉着,早已不省人事。林中虎哪里还敢怠慢,一路小跑地把王木匠背到了牛屋旁,横放在牛背上在村子里转了好几圈子,王木匠才把肚子里的水吐干净,人也活了过来。
    这件事全村的人谁都知道,从此以后王木匠一撞上林中虎就双腿打哆嗦,像老鼠见了猫,躲着他走。
    林中虎双眼圆睁,用手指着王木匠的头说:“我日你娘的,你是谁的老子?你再敢说一个老子试试?”王木匠一看林中虎真的恼了,一声也不敢吭地离开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其实,马运来家失火后,村子里的很多人都怀疑是王木匠干的,可又没有证据。再说要真是他放的火,那派出所为啥没有抓他呢?今天又听他当着这么多村里人说是自己放的火,人们便不再猜疑他了。要真是他放的火,他是不会如此嚣张地当着大家的面说是自己干的,除非他是个傻瓜,何况他又是个很精明的人。
    刘有财虽然为羊吃麦苗的事和马运来有过节儿,可刘有财干不了这事。刘有财是个胆小如鼠的人,别说放火,就是看见房子着火腿也会打颤,何况那天夜里刘有财也跑到了现场。
    那么,这火到底是谁放的呢?
    ……(未完待续)




(发表于《参花》2018年,7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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