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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秦淮女(四)
2018-10-18 10:58:35 来源: 作者:孔德飚 【 】 浏览:63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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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淮女的舫子是从水西门的方向折回来的,此时,也插入拥挤的舫群之中。船公极力地寻找缝隙,图从密集的舫群转出去。这时的秦淮女,也早打住了孤弹自唱的琴弦,并且为了不招人耳目,熄了两杆灯烛,只留下一盏微光。想来她是准备回到夫子庙前,就此收舫了。

    虽说秦淮女的舫子灯光幽暗,但身前身后、身左身右,无处不是舫,无处不是灯,把个秦淮女的舫子倒照得一清二楚。此时正从舷窗向外窥望和寻找秦淮女舫子的苏小倩,见是真真的舫子,高兴已极,她忙把头从舷窗撤了回来,对乾隆三位客官说道:“客官真是好运气,千里有缘来相会。看!前边就是秦淮女俞真真的舫子!”

    乾隆听了,不由一振,笑逐颜开地说:“噢?多谢女弟不遗余力挥臂相助。

    苏小倩道:“客官且莫欢喜,待我过去做个试探。”边说边走出舱外,对船公言道,“快!把舫子向真真的舫子靠紧些。”

    船公听了,使劲地撑竿或摇桨,可是无耐舫子太多,一下子又钻不过去,由于太着急,不小心又撞到了一只横在前面的舫子上,惹得船上的听客推开舫窗冲着苏小倩的船老大大骂出口,“你他妈的瞎了狗眼,弄翻了老子的酒壶,快陪老子的酒……”

    苏小倩连忙道歉:“实在是对不住客官,您老人家息怒,是我的不对,我定会陪您的酒钱。” 一边道歉,苏小倩一边细看那舫子,便又说道,“船上可是陈大姐吧,小妹着急赶路,一时撞到了你的舫子,扫了客官的兴。”

    这时,被撞的船主正好也急忙走出舱外,见了苏小倩,连忙说道,“是小倩妹妹,” 一边又安慰舫舱里的听客说,“对不住客官,今天的酒算我的,船家是我的朋友。”

    听客听了如此一说,也就再也不好再说什么难听的,“好说好说,今天给你个面子。”

    这位陈大姐一边谢了听客,一边对苏小倩说道:“小倩妹妹什么事儿这么急着赶路?”

    苏小倩一边从袖里拿出一块银子一边指着前面的“漓江村”说道:“我急着赶真真的舫子,不小心把你给撞上了。”说着一挥手把银子抛了过去喊道,“接着,给那客官的酒钱。”

    那位陈大姐还真不含糊,一扬手,银子便到了她的手中说道:“小倩妹,你这是干什么?难道我还请不起这酒钱?”说着又是一挥手喊道,“接着,要是你陪了这酒钱,我俩也不是姐妹了,”一下子又把银子抛了回来。

    小倩也不含糊,也是一扬手,银子又回到她手中,便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时前面的舫子已经转过了一个角度,正好给苏小倩的舫子让开了路,苏小倩招了招手,“陈大姐,有机会再聊,我走了。”

    船老大终于把舫子从密集的舫群中挤了过去,好在秦淮女的舫子正在迎面,船老大把苏小倩的舫子与“漓江村”的头对头顶在一处。这时,苏小倩将一盏灯笼燃起蜡烛,走出舱外,又将灯笼高高地挑起,对秦淮女的舫子喊了声:“真真,我来了。”

    多日来,愁容满面的秦淮女,在河间弹唱了几支悲戚之曲,非但没有排遣什么忧愁,心中又增加了几分沉重。本意是让船公郑二伯把舫子撑回夫子庙,等待和小倩姐一道收舫,诉一诉心中的委屈与愤懑,想不到又与小倩姐的舫子相遇。她一下子就听出是小倩姐的声音,猛地从案上直起身子,舒展一下眉头,边答应着,边点起灯笼,款步来到舱外。她见两只舫子头对头地顶在一起,忙把灯笼向高挑了挑说道:“小倩姐,你不是去桃叶渡了吗?怎么到这边来了?”

    小倩回言道:“舫子还没有撑出去,就遇上了几个酒鬼纠缠了一阵子,若不是现在舫子里的三位客官解围,说不定要纠缠几时呢!眼看着就要找到你了,又与陈大姐的舫子撞上了。”

    一边说着,苏小倩跳上了秦淮女的舫子,拉着秦淮女进了舫厅,她见屋子里十分昏暗,忙道:“怎么只燃一杆蜡烛?”

    “我讨厌那刺眼的烛光。”秦淮女说。

    苏小倩把声音压低,有些神秘地说:“我是来追你舫子的……。”

    “追我舫子?姐姐有什么急事不成?”

    苏小倩见真真的脸上挂有泪痕,拉过真真的手:“你怎么又流泪了?”

    “没有。”真真掩饰地说,“你没见河上起了微风,是那风吹的。”真真想把话题岔开说道,“对了,你刚才说与陈大姐的舫子相撞,是梦云大姐吗?”

    “可不是嘛,大水冲了龙王庙,”苏小倩把刚才与陈梦云的舫子相撞的经过说了一遍,忽然发觉真真是故意岔开话题,于是转而又说,“你就别哄我了,你说要出来排遣一下孤闷,结果还是流泪,倒不如不让你出来。”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条帕子,给真真拭了拭泪,然后道,“真真,这几天你总是那么郁闷,一想到你的处境,我这心里就是搁不住……”

    真真叹了口气道:“都是妹妹不好,连累了姐姐。”

    “别这么说,我们姐妹还不是同病相怜”。苏小倩回头向舫门外望了一眼,说道:“真真,今夜姐姐多事,追了你的舫子,违了你的意,还请别怪罪才是。”

    “姐姐,你怎么还客套起来了?快说,什么事儿违了我的意?”

    “我是受人之托,难却情面,追你这舫子的。”小倩无奈地说。

    “受人之托?”真真急切地问,“什么受人之托?”

    苏小倩从头至尾把那几个醉鬼闹舫之事以及路遇舫内三位客官,以及要求追舫之事,从头到尾细述一遍。真真听了,蹙了蹙眉头说:“噢?姐姐,你没有对他们说我不接待听客吗?”

    “说了的,”小倩说,“可是……他们在河边听见了你的《寿阳曲》,竟是拍手叫绝,好象今夜听不到你的弹唱,见不到你这位赫赫有名的秦淮歌手,连觉也睡不成似的。”

    “寻欢人不知寡欢人的苦衷,”真真道,“姐姐替我回了他们就是了,管他们呢!”

    “小声点,”小倩说,“我见那三位客官虽说象是行商之人,但却也十分斯文,不似那种轻薄之徒。起初,我也说了那舫子上的歌手近来心绪不佳,不接待听客,可他们赞美你的歌声,总是不甘心,还说但愿能为那歌手分忧解难……”

    “痴姐姐,你倒是实心眼儿,那还不都是些逢迎之言,即便是好心人,素昧平生,也救不了妹妹我呀……”

    “我把你的心事和处境略述几语,他们却深表同情……”

    “怎么?”真真吃惊地说,“姐姐,你说了我的心事和处境?”

    “真真,你听我说,”小倩拦道“我本是想说上几句,为你做以开脱的话,让他们另赁一只舫子,不料弄巧成拙,连那位年轻的女客官,也不住地恳求,无奈我便答应为他们引荐一下。我想,世界上还是好人居多,也许他们是有着恻隐之心的人,不过……如果你执意谢绝,我想他们也不会介意……”

    真真低头思忖半晌,然后言道:“姐姐,如今世态炎凉,人情淡薄,行商过客,萍水相见,还不是人走茶凉,有几多知音啊!”

    “是呀!”小倩低头不语,悔莫当初,半天说,“我也糊涂,不该答应他们追舫……都是我以貌取人,吃不得人家几句好话。”

    真真见小倩姐有些悔之莫及,生怕委屈了她,再说小倩姐也是出自一番好心,于是安慰道:“姐姐,我只是说说而已,你既然替我应了他们,他们又有女客官相陪,倒也不会有什么岔子,也好,见个面应酬一番,说不定也会消愁解闷的。那就请客官过来吧,我想他们不会过份地纠缠。

    “我想不会的。”小倩道,“那就谢谢妹妹原谅姐姐多事了。”

    “看你倒检讨起来了。听你的介绍,此时,我倒也想见见那三位客官了!”真真说,“怕是人家等急了,姐姐,还不快些过去,请那客官登舫!”

    “哪可太好了,我撑舫卖歌许多年,我想我还是不会看走眼的。”

    苏小倩深感真真是个最能理解自己的人,心里安适了许多。于是,转身来到船头,跳上自己的舫子,然后让秦淮女舫上的船老大郑二伯搭上一截跳板,钻进舫内说道:“各位客官今日有福了,我家妹妹俞真真通情达理,本来今天是不接听客的,听说特来追舫,又是斯文之人,就答应下来。”

    乾隆好生感动,言道:“女弟真是仗义之人,吾等不胜感激。”

    “是啊,是啊,不胜感激、不胜感激!”傅恒变得只会学话了,还真的有点象一个逼真的家奴。

    莹妃子午妹从袖里拿出一锭银子递与苏小倩说道:“这银子是一定要收下的。”

    苏小倩连忙拒绝道:“不可不可,银子已经收过了,再收这银子我苏小倩倒不仗义了。”说着赶紧把乾隆一行三人引渡到秦淮女的舫子上,向秦淮女和几位客官摆摆手,便让船公把自己的舫子向通济门的方向撑去。

 

陌生人  天涯客  知音相见

假富商  真皇帝  顾曲听歌

 

    秦淮女把三位听客迎入画舫正厅,请入四仙桌前入座,然后燃起几杆红烛,原本十分昏暗的舫厅顿时变得明亮如昼。在打点灯烛,安顿听客就座时,暗暗打量了三位陌生的客人。见那富商打扮的人,五尺身材,年岁在五十上下,并不显得肥胖,面上与眼角处,布着或深或浅的皱纹和鱼尾。从体貌上看,不乏营养,是个精力旺盛的人;从装束上看,一身赭色的袍子,上套一件团花纯青织锦宽松马褂,头上戴着一顶皂色朱髻青缎八块瓜皮软帽。在富商身边,一位年龄与之相仿的老者,是一位随行的管家或者佣人。另一侧是位相貌俊秀、服饰得体、行止端庄的妙龄女子,年不过十八、九岁,不太像随行的丫环或使女,倒像是富门闺秀,或者是富商的红颜妻妾。

    主客之间,萍水相见,通常情况下,彼此间都要从言行举止方面打量一下对方。何况乾隆与莹妃子午妹以及傅恒,事前就是慕名而至,自然带有一种对秦淮女钦羡之心。乾隆皇帝凭借明亮的烛光,目不转睛地观瞧着眼前这位号称秦淮女的著名歌手,不禁暗自惊赞:好一个如花似玉的苗条淑女,正在碧玉年华,可谓春山秋水,目秀眉清;口如樱桃,齿如含贝。其天生丽质,实为沉鱼落雁之容,闭目羞花之貌了。虽说面庞上并未涂抹什么润肤腻脂,却不擦胭粉自有曼妙。就其装扮而言,并非五颜六色,花枝招展,而是质朴淡雅,落落大方。她上身穿一件深藕荷偏大襟镶素绦、本地本花肥袖上襦,配以宝石蓝长筒紧口罗裙;脚下一双软底墨绿浅花刺绣弓鞋;那疏松散落、似如墨染的一头青丝,云飘雾绕地散披于肩后。在轮廓清晰的云鬓发际之处,坠有并不华丽的几个玲珑透剔的翠钿头饰,每款动身形,那翠钿便轻轻颤动。虽说从面容上,仍然可以显露出由于清愁幽怨所留下的深痕暗影,但依是瑕不掩玉,俏丽多姿。

    此时,乾隆皇帝不由想起古楚国大诗人宋玉在《登徒子好色赋》中,对于“东邻之子”的“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的描写。这使乾隆觉得眼前的这位芳姿少女,仿佛就是那“东邻之子”的再生,西施、貂婵的转世。他简直不敢相信在这称之为烟花之所的秦淮河上,竟有这般神女淹没其中。当下这位大清帝国的真龙天子乾隆心中暗想:朕的后宫有千人粉黛,皆四海挑选、天下择之,怎么竟然也有如此疏漏?

    所有这些观察和意念,无非都在乾隆的默念之中而不露于言表。

    此时,主客相见,彼此陌生,总是要有人通过几句寒暄话语,打开这初见时的冷僵局面。由于秦淮女已是几日歇舫谢客了,舫子上没有备什么佳肴膳食,于是谦恭地说道:“承蒙客官光临顾曲,贫女不胜荣幸,不知三位客官是否已用过晚膳?因贫女连日歇舫,舫上没有专备的膳食,如需酌饮,请早些吩咐,河上有专为过客方便的食舫、茶艇。如要享用,便可让船公代为打点,请客官示意。”

    这时,莹妃子午妹与傅恒不约而同地看了看乾隆,想听一听皇上爷有何吩咐?乾隆说道:“晚膳已是用过不久,那就品茶便了。”

    其实,在乾隆三人入舫落坐时,秦淮女已把茶具先捧到四仙桌上,只待去烧水沏茶了。于是,秦淮女礼敬地说:“请客官稍侯,待我到后厅烧茶,去去就来。”说完,便转身向后厅走去。

    莹妃子午妹是个喜爱古玩的女子,在秦淮女把茶盏放在四仙桌上之时,就对那几只珍奇的雕花玉石茶盏,发生了浓烈的兴趣。她见那杯盏雕的是“龙女羡珠”的故事,不禁脱口赞道:“看,这是多么地精工细制,真是栩栩如生啊!”

    乾隆见莹妃子午妹对那茶盏爱不释手,侧过头去看了看,夸道:“难为那匠人费出这般功夫来。”

    傅恒一旁言道:“美味莫如美器,见了这盏子,茶香气已扇起这鼻翅了。”

    在秦淮女烧茶这一空隙之时,便引起乾隆顾这只画舫的室内陈设了。这是一间宽敞的舫厅,看上去,诸般陈设,皆古香古色,甚为精湛。座前的这一张古雕紫檀木四仙桌,很是讲究,桌中间镶有一块带有山水花纹的天然大理石,只是把它磨得更加平整,见那山水花纹,似如庐山云雾,缠绕着隐隐奇峰,逼真如是。在四仙桌的周围,几把椅子,包括自己座下的太师椅、与四仙桌浑然配套,好不和谐别致。当然,如果在皇宫大内,这套桌椅倒算不得名贵稀有,然而放在这秦淮画舫之上,便觉得华贵万分了。

    举目观瞧,在对面的厅壁下面,置有一架古筝琴台。在琴台两侧的后面,有几只楠木柜橱,上头摆有细瓷胆瓶,唐三彩、玉石塔、象牙舟等名贵雕刻和烧陶制品。

    乾隆皇帝看了,顿生雅兴,索性站起身来,环顾那厅内的四壁陈设。那悬于舫壁的画幅和书法条幅,使他有些目不暇接了。左面的厅壁上是一巨幅中堂水墨画──《漓江道》,是明代著名画家沈周的力作。此舫“漓江村”,由此而得名。右侧的厅壁上,悬有宋代大文人、书法家黄山谷的真迹书法条幅,上书:“尧尧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八个行草大字,笔力洒脱而又苍劲。在与中堂相对衬的另一幅画是:宋代杰出画家陈容的手笔《云龙图》。只见那横空出世的蛟龙,腾飞于浓云茫雾之间,睛如喷火,爪似环钩,势如一条腾云驾雾、搅遍周天的活龙,跃然壁上。在那画幅的右下角处,题有:“扶河汉触华嵩,普厥施,收成功,骑元气,游太空”的遒劲字迹。

    说起乾隆皇帝,可谓是在古玩堆里长大的。在那铺满人间瑰宝、举世奇珍的皇宫大院里,由于长久的玩味,亦是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了。但此时的乾隆皇帝,被这幅《云龙图》所吸引,真的是惊喜若狂了。他转过身子一手扯着莹妃子午妹,一手扯着傅恒,兴致大发地说:“瞧,这云龙的壮观气势,慑人魂魄,怕是太和殿那朱漆宝柱上的蟠龙,与这相比也为之逊色啊!”

    正欲观画的傅恒见皇上把那“云龙”与金銮殿的宝柱蟠龙相比拟,不免机警起来,生怕皇上在言语中露出某些破绽,被在后厅烧茶的秦淮女听了去,引起什么疑端来。于是急忙说道:“老爷给了这幅《云龙图》如此极高的评价,可见画工之不凡。不过,老爷这经商之人,怕是不曾瞻观过太和殿那漆柱上的蟠龙吧?我想那漆柱蟠龙定然出于艺功绝伦的巨匠之手,比这画上的云龙定会更加活灵活现的。”

    莹妃子午妹接言说道:“你的这一评论,也无非是揣测而已,谁曾见过那太和殿的宝柱蟠龙啊!”这时乾隆才意识到适才又说走了嘴。

    正在主仆三人纷纷议论之时,秦淮女烧好了茶,手里端一“色木包”雕成的淡黄色木茶盘,上面放着一把泡好了茶的银壶,从后厅走了出来。乾隆皇帝见秦淮女走过来,情不自禁地说:“歌家这些悬壁之作,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秦淮女停住脚步说道:“这些画幅有的是真迹,也有的是赝品。凡真迹,皆是贫女来秦淮河上之后,众姐妹的赠品。只是那名贵之物,悬在贫女这舫厅之内,与我这毫无才情的主人,极不相称。”

    “歌家何必如此过谦,”乾隆说,“这等室内陈设,古朴清雅,怕是与主人之高洁情愫,相得益彰啊。”

    秦淮女边说边走至四仙桌前,放下手里的茶盘,谦言说道:“贫女不才,怎敢自鸣清高,只是客官多有抬举了。”说罢,请三位客官复座品茶。

    入得舫来,虽然乾隆与秦淮女只有简短的寒暄言语,但是,乾隆对秦淮女的谦恭礼让和举止言谈,倍生好感,不由地也谦言以对,说道:“适才在那女弟苏小倩的舫子上,得知歌家近日身心不爽、歇舫谢客。我三人,贸然追舫,扰了歌家的宁静,甚觉过意不去。”

    “哪里,”秦淮女说,“承蒙客官赏识器重,难得与三位客官一叙。并且,贫女乃初试琴弦,功底浅薄,难免让客官乱耳刺听了,还请客官包涵。”

    秦淮女边说着,边给三位客官斟茶,礼让地乾隆皇帝与莹妃子午妹及傅恒,均道了谢意。

此时,乾隆笑言道:“相逢何必曾相识,那就莫要拘泥于宾主客套了。但愿借此良宵,听歌赏曲,与歌家坦诚相叙。”

    莹妃子午妹接道:“我家老爷平生虽则为商,确也十分爱歌爱曲,幸有那女弟苏小倩相助,才使我们与你这位赫赫有名的秦淮歌手有幸相见了。”

    傅恒是个专会拣话说的人,接言说道:“我家老爷听了歌家那孤弹自唱之曲,赞叹不已,真乃耳闻不如一见。但听得歌家之出言,彬彬有礼,才情满腹,可见歌家素有修养了。”

    听了傅恒的逢迎之言,乾隆暗想,你这滑舌子,比起在我面前还更加地能言会道。

    此时,杯盏里的茶香气已经飘散出来,乾隆早已想呷上几口茶了。当他把那玉雕茶盏捧在手中,未等掀开盏盖,便欣然说道:“好茶,好茶!此刻在秦淮河上,能够品尝到这‘江南碧螺春’,不知该怎样感谢歌家的盛情款待了。”

    秦淮女听了此言,举眉看了看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富商,暗自惊佩不已,赞叹这富商老者实在是个品茶的里手,茶未入口,便连茶的名字也点了出来,于是谦恭说道:“此碧螺春比起上等毛峰、旗枪,各有千秋。但在制法上比献给皇家的贡茶──‘江南碧螺春’,还欠缺几道功夫呢,只是这茶较为新鲜罢了。”

    说起贡茶——“江南碧螺春”,也再没有比乾隆皇帝更加熟知的了。早在他的先祖康熙、先父雍正在位之时,“江南碧螺春”早已是奉献皇家的贡茶了。那时,久任“江宁织造”的曹寅和他的子、侄等,每年都要专门授命几户茶农,采集些碧螺春的鲜嫩之叶,精工细制,作为贡茶呈到皇上的面前。但秦淮女所言的欠缺几道功夫,竟使乾隆为之茫然,便带有几分好奇地问道:“歌家可知这茶欠缺哪些功夫吗?”

    秦淮女捧起银壶,边给客官斟茶边道:“献与皇上的贡茶,也称御茶,是特地指定几户经验丰富的老茶农,酿酒一般地炮制这茶的。可不象这盏子里的茶,从茶枝上撷下来,经过简单的炮制便盛入瓮中了。精制的贡茶,先是选取叶片鲜嫩、浆液饱满、色泽纯正的叶片,连长短大小也要近乎一致。叶片撷下之后,不是先去蒸炒,而是略加晾晒,使叶片趋于柔软之状,再由那十指尖尖的茶女,一片一片地用纤指捻卷起来,慢慢地阴干,然后再经蒸炒闷放等许多我也说不清的程序,才算制成,好一顿麻烦呢!

    象听取秦淮女讲述神奇故事一样,把个乾隆皇帝、莹妃子午妹及傅恒听得入了迷。此时的乾隆,手捧茶盏,频频点头,他不仅感到那制茶的奇妙,也感到自己这个大皇帝知识的贫乏。他想到往日在宫中饮茶的情景:当宫监侍女们把茶盏捧在眼前时,口渴之际,便随意地饮上几口,但常常是不觉其茶香味美。有时,一盏茶摆在面前,忘记了饮用,便被那宫监、侍女倾掉了,哪里觉得可惜。此时听了秦淮女的讲述,方知那贡茶真是非同一般,于是感慨至深地说:“何必要那茶女用手指去捻?枉费那多功夫?而且,也无助于茗香味美。”秦淮女笑笑说:“客官所言,本是尽理。但是,皇上爷怎比凡夫俗子?一切都要讲究排场,并且都是要达到上乘的标准。”

    “说得好!”乾隆夸赞地说,“皇上高居庙堂,坐享其成,而且孤陋寡闻,哪里知晓茶女的这般甘苦呢?”

    本来傅恒听了适才秦淮女那番话,甚感有失皇上的尊严,正想出言拦挡,想不到乾隆却有所共鸣地迎和起来,而且不住地叫好,便欲言又止了。可秦淮女哪里会想到坐在自己面前的正是那一人在上、万人在下的大清帝国的皇上爷。此时,她见那富商敢于直言现状,便无所拘束地说道:“想来,在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中,也包括皇上在内的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秦淮女之言,使那伴于君王身侧的傅恒又替皇上招架不住了,急忙挡住秦淮女的话说道:“歌家之言,未免失之偏颇!皇上身为一国之君,日理万机,操劳于江山社稷,总不会亲手去犁田做工或去捻那茶叶的吧?”

    乾隆听了傅恒的护词,竟自哈哈大笑起来,转头向傅恒道:“你这老朽,倒替皇上争起道理来。不过,皇上远在京师,听不到你的赞美,不会为你封官加爵的。我却以为歌家之言,倒也十分爽直呢!”

    乾隆的玩笑之言,暗带几分奚落,使自讨无趣的傅恒,不免一时尴尬。但他又是个善于从窘境中自拔而出的人,当即为自己找了个下楼的台阶,说道:“老爷言之有理,歌家是位心直口快十分爽朗的人,这要比不露声色者,更易于相交处事。

(未完待续……)



(发表于《参花·青春文学》2018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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