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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深夜纵火案(二)
2018-12-06 15:02:41 来源: 作者:党栋 【 】 浏览:114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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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对一家人的触动太大了,马运来 说什么也不让儿媳妇再出去打工了,如果非 出去不可,一定要把亮亮带走,这孩子太可怜了,有妈跟没妈一个样,你说还要这个亲 妈干啥哩!小芹也感到很心酸,可把孩子带 过去怎么办呢?两个人的工作刚刚有起色, 每天中午饭都是在打工的单位里吃。两个人 又不在同一个地方上班,孩子带过去了谁照 顾,以后上学怎么办?

    最后一家人商量的结果是丈夫马大伟先 回去上班,妻子小芹向公司老板打电话陈述 事情的特殊性,先请假十天,回去后情愿扣 工资交罚款,老板才勉强同意了小芹的请求。

    在家的这十天里,小芹变着法子讨好亮 亮,哄他吃饭,哄他睡觉,带着他到集市上 买各种各样的玩具。到底是血缘关系亲近, 才几天的时间,亮亮便亲热地喊起了妈妈, 小芹高兴得流出了眼泪,爷爷奶奶也高兴得 合不拢嘴。

    眼看着十天的假期就要到了,妈妈又要 走了,刚和妈妈建立起来感情的亮亮,虽然 不懂得大人们的事情,可他幼小的心灵已经 深深地印上了妈妈的影子,原来这就是自己 的妈妈呀!躺在妈妈的怀里睡觉,真是舒服 极了。好几次夜里小家伙还本能地扑到妈妈 的怀里拱着吃奶,尽管早已没有了奶水,可 妈妈总是把乳头塞到他的小嘴里。每吃一下, 小芹的心就颤抖一次,泪水便刷刷地流了出 来。她的心刺痛得直流血,摸摸睡熟的儿子 的脸颊,痛苦地自言自语道:“孩子,妈妈 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呀。”可她又有什 么法子呢?打工是为了这一家人未来的生活, 不也是为了孩子能有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吗?打工,打工,她还得打工去!

    分别的那一天,爷爷奶奶还有周围的许 多邻居都赶过来送小芹,小芹也预先给亮亮 讲了很多外出打工的道理。亮亮虽然听不明 白,但他隐约也懂得妈妈要走了,要离开自 己了,要去外地打工挣钱给自己买好吃的东 西了。亮亮不明白这些道理,可经妈妈一说, 他每次都会点头同意,还嚷着让妈妈给他买 好多好吃的东西。

    可当妈妈把他从怀里放下来要走时,亮 亮却不依了,他蹒跚着跑了过来,一把搂着 妈妈的双腿哭开了,嘴里喊道:“我不要妈 妈去打工,我要妈妈陪我,我不要妈妈走, 我不吃外边的好东西啊!”孩子的哭声越来 越大,小芹痛苦地弯下腰伏在亮亮的身上也 跟着哭了起来,在场的邻居们也都跟着抹起 了眼泪……

    马运来两口子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亮亮养 到八岁,其间的酸甜苦辣可不是一两句话能 说得完的。刚刚满月的亮亮被妈妈留在家里 后,正是孩子需要吃奶的时期,在开始的几 天里,马运来去集镇上给他买来了最好的奶 粉,还买了一个十分精致的奶瓶,白砂糖也 是买最贵的。可不知怎的,每次把奶嘴送到 亮亮嘴里时,小家伙都用舌头把它顶了出来, 一口也不愿意吃。急得老两口像热锅上的蚂 蚁,围在亮亮的身旁团团转,但还是不解决 问题,一连三顿竟然没吃一口。这可把马运 来两口子吓坏了,几次都要打电话让儿媳妇 回来。可眼下儿媳妇刚走,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为此,他拨了几次手机号码硬是没有打出去。

    亮亮白天不停地哭,晚上还是哇哇地叫, 折腾得两口子两天两夜没合眼,亮亮奶奶竟 被折腾得晕倒了。实在没有办法,他俩就试 着喂他点温开水,里边放了点白砂糖。也许 是小家伙折腾够了,也可能是饿急了,竟然 慢慢地喝起水来。这下子把老两口高兴坏了, 趁机又赶紧把奶嘴子送到他嘴里,想不到他 竟吃了起来。两口子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孩 子吃奶粉了,那就饿不死,两天里的疲劳也 一下子烟消云散。

    想不到麻烦又出现了,亮亮白天吃完奶 粉就睡觉,晚上便没觉了。马运来的老婆刘 小翠刚刚闭上眼睛,小孙子就哭了起来,她  赶紧搂了他用手轻轻地拍,拍着拍着自己却 睡着了。可手一停,小家伙又哭了起来。如 此反反复复,天就亮了,刘小翠这一夜就算 又干瞪眼了。后来,他们改变了习惯,白天 喂了奶后,就换着法子逗他玩,目的是让他 白天少睡点,晚上好好睡。可这根本就不起 作用,这奶嘴还在嘴里噙着人就睡着了,摇 也摇不醒喊也喊不醒。无奈也就只好由他了。 到了晚上,麻烦就又来了,喂奶也不吃,只 是哇哇地哭着。

    半个月下来,刘小翠可就垮了,双眼红肿, 头昏眼黑,一下子就瘦了半圈。虽然亮亮的 爸爸就是她亲自喂大的,可儿子刚满月时却 比孙子乖得多,虽然晚上也会哭闹,可把乳 头往他嘴里一放,吃几口就不哭了。如今儿 媳妇不在家,上哪里让他吃母乳呢?无奈之 下,她就学着当年喂儿子的样子,把自己干 瘪的乳头塞到亮亮的嘴里,谁知亮亮吸了几 下没吸到奶水,就把小嘴挪开了,又哭了起 来,并且哭声更大了。刘小翠便赶紧起来给 他烫奶粉,慌得一边用热水冲一边用嘴吹。 等到把奶粉放进孙子嘴里时,他仍是往外吐, 还一个劲儿地哭,累得刘小翠快要崩溃了。 她叹息着对马运来说:“我这辈子也不知造 了什么孽,到老了要受这份罪。年轻时,陪 着你整天抬不起头来做人,活得连个人样子 也没有。后来又因为你,整天在自留地里累 死累活地干,晚上还得回来喂牛喂羊做饭吃。 刚把儿子供到大学毕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享几天清福,就又弄了个小累赘,白天晚上 颠倒睡,夜里快要闹死人。再这样下去,我 这把老骨头就算整到头儿了。”说完就流着 眼泪叹气。

    马运来也耷拉着脑袋在一旁叹气,嘟哝 着说:“实在不中了就让亮亮跟我睡。”

    “跟你睡?我生过儿子的人都哄不着他, 跟你睡把你闹死你也哄不了他!”老婆子抢 白得马运来无言以对,他也是干着急没有法 子,有力也使不上。内心里很想帮帮老伴儿, 却苦于没有办法,只得干着急。

    一次,邻居赵二婶来串门,听了刘小翠 的诉苦后,给她出了个主意。赵二婶对她说: “你家孩子可能是中邪了,你赶快抱着他去 后山的庙里烧烧香拜拜神,让孙道士给他瞧 一瞧,再使个破法就好了。那庙上灵得很, 孙道士更是个活神仙!”

    这一下子提醒了亮亮奶,她一拍大腿说: “哎哟,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我真傻!” 于是便来了精神,送走赵二婶后,便急忙唤 上丈夫马运来抱着孙子亮亮一同去后山的庙 里求神仙去了。

    大石头村后边有一座不算太高的孤山, 这座山叫梦花山。山顶上修了一座庙,这庙 叫小顶祖师庙。相传真武大帝祖师爷在修成 正果前曾在此处修行,后因嫌这里山小,便 云游去了湖北的武当山。后人为了纪念他, 就在这梦花山上修了一座庙,这庙就叫小顶 祖师庙。

    在方圆几十里,梦花山虽不是最大最高 的山,海拔只有五百多米,却因为其独特, 也就显得神奇起来。正如古语所说:“山不 在高,有仙则灵。”不过说也奇怪,附近的 大山小山都是一个连着一个的,可谓是层峦 叠嶂。唯独这梦花山却是一座孤山,它的四 周都是些小山岗,只有这里的地势最高,山 上光秃秃地全是些黑石头。

    祖师爷为什么会选中这个地方修行,谁 也说不清楚。按照流传下来的说法,这里从 前的香火十分旺盛,周围十里八乡的香客络 绎不绝,很多外乡人,甚至外县、外省的人 都远道而来,烧香求神。以前山顶上有一座 古老的大殿,主殿的东西两侧还盖有陪殿, 前方是一个拱形的大门楼,上书“小顶祖师 庙”。据说这块匾还是明朝的一位皇帝御书。 后来,这庙被扒掉了,只留下庙门正前方的 一条由几百块大石条砌成的台阶。

    梦花山的东侧是一条大河,距梦花山只 有二三里地,河的下流建有一座中型水库—— 刘家河水库,那是一九五八年修建的。如今 在这座水库的上边已建起了甚是热闹的水上游乐园。在梦花山上抬眼就能看到的那几条 宽阔的大河,便是刘家河水库的上游河道。 凭借这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一九九○年农 历三月初三,也就是祖师爷生日的那天,方 圆几十里的村民在出家人孙道士的倡议下,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又按照这座庙过去的样 子,重新修建了一座新的石顶祖师庙。从庙 里的功德碑上看,除邻近的村民外,南方有 两个无名大功德主每人捐了五十万元。

    大石头村所在的行政机关——林堂乡政 府的决策者们也乘势而上,很快采取“民办 官扶”的政策,把这梦花山开发成了一个不 大不小的旅游地。因此,这里每逢重大节日 就成了人们游玩和求神问道的地方。每年的 庙会和春节期间,这里更显得特别地热闹。

    马运来和老伴儿抱着孙子上了山,两个 人刚踏入庙门,孙道士便迎了出来。孙道士 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这一带解放那年他 才八岁。在此之前他一直跟着母亲,也就是 当年的道长住在这座庙里。他的父亲孙得义 死得早,家里就他一个男孩,长大后也没有 去过红尘生活,一直同母亲住在这座庙里。

    小顶祖师庙在解放前是非常兴盛的,仅 庙里长住的出家人就有三十多个。荒坡上开 有二百多亩地,种有各种各样的粮食作物、 油料作物和蔬菜,每年的收获也很多,平时 还不断有香客前来丢些香火钱。所以,庙里 的经济也是十分宽裕的。庙里的财产丰厚了, 道士们也没有独享,除了建新殿之外,周围 村子里有特别困难的乡邻,他们也时常会去 救济。遇有灾荒年月,道士们更会在山中支 上几口大锅,为民众开舍饭。

    后来,庙宇殿堂、神像被人为毁坏,四 周的围墙也被推倒了,就连庙里的那些历朝 历代留下的大石碑,连同刻有人名的功德碑 也都被拉走,不是做了修水库的基石,就是 被修铁路时砸成了小石子,有的干脆被弄到 小河里做了人们过河时的垫脚石。唯有庙门 上方的那块据说是明朝皇帝亲手御书的“小 顶祖师庙”的横匾被孙道士的母亲拼命保存了下来。改革开放后,老道长不知又从什么 地方把它取了出来,并且还保存得完好无损。 如今这块横匾就挂在庙门的正上方,有关部 门经过考证,已把它确定为保护文物了。

    孙道士从小就随母亲在这庙里居住,也 许是早已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吧,被迫还俗后, 他竟然终生不娶,并偷偷自学了许多经书。 一九八二年三月,政策又允许民众开展宗教 活动后,孙道士的母亲一下子又振奋起来, 利用自己的影响和儿子孙道士一起四处化缘, 仅两年时间就用筹来的款项重新恢复了“小 顶祖师庙”过去的模样。她的这些义举和功德, 赢得了乡民们的崇敬。

    孙道士的老母亲是这个庙里的道长,活 到了九十九岁。她耳不聋眼不花,思路清晰, 身体硬朗,三年前无疾而终。安葬她的那天, 省里、市里、县里宗教部门的领导都来了, 省内外许多寺院、庙院的主持和道长也来了, 周围的老百姓连同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信士把 梦花山的山顶都站满了,大家一起送走了这 位饱经风霜而又执著的老人。凭着他母亲的 威望,也凭着自己的修行,孙道士自然就成 了这座庙里的新道长。

    马运来和孙道士是很熟悉的,想当年他 们俩可是“难兄难弟”,一起挨过了那个艰 苦的年代。自然,也有着非同寻常的情谊在。

    孙道士一看马运来老两口抱着孙子进了 庙,便赶紧从屋内出来迎接,热情地把他们 带到了下殿的“结缘室”内,亲自为他们泡 了茶,并端上来各种各样的干果、水果、糖 块让他们吃,还凑近看了看他们的小孙子, 直夸这孩子长得好,长得机灵,并顺手拨弄 掉了亮亮奶怀里的桃树枝,说道:“在这里 不用这个,这里住的都是神仙,妖魔鬼怪近 不了身,祖师爷会保佑你们的。”说完,又 忙着去给他们削水果。马运来平时并不太迷 信,也不太爱烧香,偶尔前来也都是老婆子 逼着来的。他时常对老婆子说:“道士、和 尚如果都是神,那几年他们咋不显显神威哩, 咋不能替我挨打受骂、受苦哩?”老婆子责怪他道:“那都是过去,现在不一样了。” 马运来就更没好气地说:“有啥不一样,要 不是上边的政策好了,他们能住在这里?” 老婆子无言以对,马运来就得意地哼哼小曲。 但不管怎么说,马运来的心里对孙道士母子 俩还是很佩服的,他也非常赞赏他们母子的 为人,他们起码是只做好事、不做坏事的好人。

    马运来当然也有他的信条,那就是“吃 斋不吃斋,只要心不歪”。因此,不管老婆 子怎么唠叨,他也不多说些什么。这次老婆 子叫他和自己一起上山求孙道士为孙子驱邪, 虽然心里不太愿意,也不大相信,但还是陪 着她来了。

    马运来一见孙道士这么客气,便有点承 受不起的感觉,急忙站起来说:“孙道长, 我知道你很忙,我们也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我们老两口子今天是求你指路来了,你就帮 帮我们吧!”刘小翠赶紧抱着亮亮站了起来, 急忙应和道:“对,对,我们是来求你指路 的!”孙道士急忙把头探了过来,很仔细地 看了看亮亮的面孔,问道:“这孩子怎么啦?” 刘小翠急忙回答说:“别的倒没有什么,就 是白天睡觉叫不醒,夜里哭成一锅粥,儿子 和儿媳妇都出去打工挣钱去了,把娃留在家 里让我带。你说这孩子刚满月他们就出去了, 不是坑我这个老婆子吗?我自从嫁到他们老 马家,伺候了老的还得伺候小的,现在老了, 还得伺候这更小的,伺候不说,他还不听话。 这晚上一哭起来就是一个囫囵夜,不把我折 腾死都不算完!”

    刘小翠的一通牢骚话显然激怒了马运来, 他狠狠瞪了老婆子一眼,嘴里想说什么却没 有说出来。刘小翠也自知在这种场合发牢骚 不合适,话说得有点过了头,非常没趣儿地 红了脸,抬手就朝自己的脸上打一巴掌,嘴 里骂道:“我让你这臭嘴胡说。”

    孙道士一听便明白了原因,二话不说就 带着他们向大殿里走去。

    大殿是一排出了前檐的大瓦房,与一般 瓦房不同的是,它建得又高又大,房顶上的瓦全部是青灰色的,屋脊上还安放了许多千 奇百怪的兽,兽的下边是用瓦排成的花格子。 房子东西两头的椽沿上挂有许多小铜铃,风 一吹,还会叮叮当当地响。前后两坡的房顶 上扣着鱼鳞状的小柴瓦,一茬茬地甚是好看。 正门出了前檐的屋顶下有六根粗壮的圆木柱 子,柱子染成大红色。屋檐安装了刻有各种 神像造型的雕刻,上面涂了各色的颜料,使 这座大殿显得既宏伟又庄严。殿内一溜排开 放着四尊大神胎,中间的那两位是“玉皇大 帝和王母娘娘”,两侧分别是真武大帝祖师 爷和三清君,还有一些较小的神胎,分别是 土地爷、土地奶,关公也威武地立在那里。

    东边靠墙的地方是一个大桌子,上面孤 零零地放了一尊神像,从造型上看那就是送 子娘娘了。大殿的西边还摆有一张桌子,上 面放有一筒竹签,旁边的墙上钉有一块黄布, 上边有许多小格子,格子里边放着许多解签 的黄纸,一个老道士正襟危坐在那里,一动 也不动。他身后的墙壁上挂着许多锦旗,上 面金黄色的字都是些“祖师爷显灵救苦救难” 或是“有求必应”的赞美词。神像前的贡桌 上摆着许多水果和一些做道场用的法器。玉 皇大帝面前的那盏用纯铜制作的长明灯,非 常精神地跳动着火苗。神像前的地面上放有 一排大蒲团,不用说,那是善男信女和道士 们经常拜神下跪的地方。紧靠中间大蒲团的 右侧,是一个做工非常精巧的功德箱,上书“功 德无量”四个大字。从入口处磨得已经褪了 色的痕迹上看,这功德箱里边决不会是经常 空着的。

    孙道士领着马运来夫妻二人进了大殿, 先站着点燃了一炷香,然后又烧了一团黄裱, 接着又虔诚地跪在了地上,口中念念有词起 来。一看孙道士为自己的孙子做道场,刘小 翠也慌忙地把亮亮递到马运来的怀里,学着 孙道士的模样上香、烧裱,下跪叩头。可惜 她不会念经,扭头看着孙道士,想跟着他念, 可却听不出来孙道士念的是什么。于是只好 连连对着神像作揖,嘴里却不敢出声。她在心里边求道:“求菩萨开开恩,显显灵,救 救我这个老婆子吧!”谁知她还没念叨完, 亮亮却在马运来的怀里挣扎着拼命哭了起来。 因害怕影响孙道士,马运来急忙抱了孙子走 出殿外,到大门外哄他去了。可亮亮的哭声 还是很响地传到了殿里边。

    孙道士念完经后,引导着亮亮奶走到“送 子娘娘”的神像前,非常庄重地对她说:“刚 才我问过了,他们说你这孙子是天上二奶奶 送来的,二奶奶送来的孩子都是夜哭郎,你 就赶快求求娘娘吧,她会帮助你的。”经他 这么一说,刘小翠慌得赶紧跪倒在“送子娘娘” 的面前,头磕得像捣蒜一般。

    临走的时候,亮亮奶从裤兜里掏出了几 张钱,有十块、五块、一块的。她先拿出那 张十块的,犹豫了一下就往功德箱的小口里 塞,可突然又把手缩了回来,又换了张五块的, 又是一瞬间的犹豫,便又换成了一张一块的, 可刚要塞进去,却突然又变卦了。她轻轻地 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儿,这一下却是非常坚 定地把那张十块的投了进去。这下,她显得 踏实多了,但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抬眼看了看 孙道士,自己的脸又红了一下。孙道士也不 搭话,只是把双手交叉着合在一起,微笑了 一下,弯腰向她施了个礼。口中念道:“心 诚则灵!”

    刘小翠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大殿,临走时 孙道士又送给她一张黄纸,上面写道:“天 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行路君子念 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并嘱咐她回去后, 两口子一定每天都念几遍,照这样做不出一 个礼拜,孩子夜里就不再哭闹啦。刘小翠信 服得连连点头,不住地向孙道士道谢。又急 忙唤了在庙门前抱着孙子晃来晃去的马运来, 急急地下了山。

    等他们下山回到家里,已是吃晌午饭的 时候了。

    上山的时候,他们带有奶水瓶,回来的 路上刘小翠抱着孙子坐在路边喂了他两三次, 每次都吃了许多,快到家时这一瓶奶水也就吃完了。一路上亮亮吃了奶就趴在她的怀里 睡大觉,怎么摇也摇不醒。一看这样子刘小 翠就又害怕了,她害怕这小家伙夜里还哭闹, 便急急忙忙做了中午饭,午觉也不让马运来 睡,催着他赶快把事办了。

    马运来心里不太相信这事会灵验,但也 不得不这样做,眼看他老伴儿真的快要支撑 不下去了,他非常心疼她,哪里还敢怠慢。“宁 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抱着这样的心理, 他跟刘小翠一起念了好几遍才算完事。

    可这天夜里,亮亮还是哭到了大天亮, 马运来便泄了气,但刘小翠坚持说,还没到 一个礼拜呢,到时候再说!马运来非常理解 睡不好觉人的苦恼,便不再说话了。眼看一 个礼拜的时间过去了,亮亮的生活习惯一点 也没有改变,依旧是白天吃了睡,晚上睡了哭。 这下子又把两口子愁坏了。

    一天,林中虎来找马运来下象棋,听说 了这件事,指着马运来的鼻子骂道:“你这 个老混蛋,亏你还是个识字人,咋能这么没 脑袋呢?你的孙子说不定是生什么病了,都 什么年代了,还去贴什么‘天惶惶地惶惶’, 你不把老马婆折腾死,还不安心哩!”

    这一骂倒提醒了马运来,他急忙又和刘 小翠抱着孙子到林堂乡的卫生院找了儿科医 生。医生给亮亮做了全面检查,并没有发现 患有什么疾病,只是教给他们一些育婴常识, 什么时候喂奶,什么时候喂水,什么时候逗 他玩,等等。回来后他们就按医生说的去做, 调整了以前的一些护理方法,想不到当天晚 上亮亮就不哭了,吃了奶呼呼地就睡着了。

    亮亮的生活习惯慢慢调整过来了,刘小 翠也就安生了。老两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 容。

    后来每次说起这件事,马运来就挖苦刘 小翠说:“哼!那个嘴碎的赵二婶可把老子 坑苦了,没事胡说个球哩,还有那个所谓的 孙道士,更是个骗子。我就说嘛,什么年代了, 哼!这回我倒是要看看,是医院里的医生厉 害还是他孙道士厉害!”

    刘小翠虽然心里承认,但嘴上却不认输, 不服气地冲他说道:“我不骂你就行了,你 还敢来骂我,你知道那东西为啥不灵吗?都 是你这个老龟孙心里边不诚,人家都说了, 心诚则灵,你心里边压根儿就不信这事,咋 会灵?还有脸骂我!”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吵起来, 谁也说服不了谁。但只要亮亮好,也就是大 家都好了。

    亮亮过三岁生日那天,好不容易把儿媳 妇盼回来了,谁知孩子刚和妈妈有了点母子 感情,儿媳妇就又出去打工了。无奈之下老 两口就又承担起抚养孙子的任务来。

    自从亮亮那次和妈妈分开后,人一下子 就变了,尽管那时他才三岁。按常理说,一 个三岁的小孩子的个性并没有形成,可不知 怎的,在妈妈离开他后的几天里,亮亮总是 一个劲儿地哭着要妈妈,哭闹了几天就有点 变了。爷爷奶奶逗他玩,他也不怎么搭理, 总爱把一个小手指头放在嘴里吮。马运来还 以为孙子受了刺激变傻了,几次有意地翻着 他的眼睛看眼珠子,可感觉这孩子并没有傻, 因为傻子的眼珠子不是这个样子。

    也许是孩子太想念妈妈的缘故吧。

    但自此以后,亮亮就不爱说话了,甚至 连一个笑容也难见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亮亮已经六岁了。 大石头村的村子里没有幼儿园,离村子两公 里的地方有一个叫小张庄的村民小组,那里 有一所小学,里面设有一个学前班。

    学校共设有七个班级,一个学前班和一 至六年级六个班。校长是一位五十多岁叫魏 珍的老民办教师,听说早已转正了。另外还 有五个岁数和校长差不多的男教师。前年乡 里分过来一个师范生孙丽丽,可这所学校唯 一的一个大学生在这里报个到,先后只来过 三次就又调走了,期间只给五年级的学生上过一节语文课。

    小张庄隶属大石头村管辖,也是大石头 村村委会的所在地。大石头村虽然是个古老 的村庄,但历来的村级行政机关都没有设在 这个村子里,也许大石头村是个大杂姓村庄 的缘故,但不知怎的,有史以来这个村对外 的行政称谓上都叫大石头村,而不称小张庄。

    大石头村小学建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 原来只有二十几间破草屋,但入学率却是很 高的,在高度重视文化的年代里,这里曾经 是全村人的希望所在,那些一辈子吃了不识 字亏的公社社员们,再苦再累也都要让自己 的孩子来上学。学生最多的时候有四百多人, 教师也达到三十多人。当年许多教师都是 三四个人挤在一间办公室里办公,学生们更 是挤满了所有的教室。高年级的学生还会在 天气晴好的时候到操场上去上课,有的甚至 是两个不同年级的学生凑在一起上课。从这 所小学里走出去的学生,如今有许多还做了 不同岗位上的领导干部,这里还走出了两个 解放军少将,三个副厅级干部,处级干部也 很多。在市、县里影响较大的大老板也有十 几个人。因此,大石头村小学曾经有过它的 辉煌。

    如今,这大石头村小学早已变了模样, 再也不是过去破破烂烂的样子了。在自下而 上都更加重视教育的今天,在再穷也不能穷 教育、再苦也不能苦孩子的今天,林堂乡政 府也不甘人后,很快就在原有的基础上把新 大石头村小学建了起来。原有的旧校舍全部 变成了二层的红砖楼房,教室里也都配备了 现代化的教学工具,操场更是扩建得又大又 漂亮。校园内新栽了许多花草树木,教师的 宿舍里还安装了空调,教师人均两间房子, 并特意为这个小学新修了一条小公路。

    学校大门前也新建了高高的大门楼,门 楼上“大石头村小学”几个红色大字,据说 是上边的一个领导亲自题的字。

    按说这里应该是书声琅琅,桃李满天下 了。可不知怎的,这里的学生却在逐年减少,如今,偌大的一个校园,如此优美的教书育 人环境,却只剩下连同校长在内的六个教 师了。虽然还开设着一至六年级六个班,外 加一个学前班,可这里的学生加起来也只有 九十多个。

    这到底是怎么了?人们不得其解。

    但有一个原因是明摆着的,那就是这里 过去的许多有点头脑和本事的教师不是调到 了城里就是下海做起了生意,许多父母外出 打工留在家里的小孩,连小学都没有上完就 辍学了。等到稍大一点,便也外出打工去了, 这应该说是一种悲哀吧。

    不管怎么说,马运来还是很有眼光的, 他时常对老伴说:“咱不和别人比,现在就 讲究个本事高低,什么才是真本事?读书学 习掌握知识才是真本事,不管社会咋发展, 没有知识没有学问永远都不是本事。张家、 李家的小孩很小就不上学了,都会出去为家 里挣钱了,咱不眼气,钱挣得再多,总会有 花完的时候,知识学到脑子里了,永远都用 不完。都什么时代了,小小年纪就不上学啦, 那不是新文盲是什么?咱老马家可不能再出 新文盲。”

    马运来的妻子在大道理上虽然讲不过马 运来,可老伴儿说的这些话她还是很明白的。 于是就坚定地支持孙子要好好地上学。这可 苦了老两口,每天天刚亮,刘小翠就起来给 亮亮做饭吃,马运来要亲自送亮亮去上学, 中午放学和下午放学都是马运来去接的。

    亮亮在学校和家里表现得一模一样,总 是寡言少语的。据他的班主任孙中有讲,这 孩子虽然话少,学习还是很用功的。听了这 些话,马运来和老伴儿的心里是非常高兴的。

    马运来知道孙子不爱讲话,所以平时也 就很少和他交流沟通。有次送亮亮上学的路 上,马运来问他:“亮亮,爷爷整天送你上学, 接你回家,你怎么就不和爷爷说话呢?”谁 知亮亮说出的一句话让马运来的心里凉了半 截。亮亮说:“爷爷,我和你没有啥话可说的, 和奶奶也没有啥话可说的。”

    亮亮稚嫩的回答,听在马运来耳朵里虽 然很不舒服,可他毕竟是个读过书的人,事 理是非常明白的。他嘴里不说,心里边明白 这是代沟的问题。后来他发现,尽管亮亮在 他们老两口面前的话很少,可见了自己的小 伙伴,人就活泼起来,话也就比在家里说得多。

    村子中央有一个叫张十一的人家,儿子 儿媳也都在外地打工,留下个小孙子张石头 在家里和他们一起生活。这个小石头和亮亮 是好朋友,平时放学后总爱找亮亮玩。一次 晚饭前,两个人在屋里一起看动画片。马运 来那天身体有点不舒服,就躺在里间的床上 休息,两个小家伙的一段对话把马运来吓了 一跳,他竖起耳朵惊恐地听了起来。

    小石头说:“亮亮,我妈妈不要我了, 她只知道在外边打工,只知道往家里寄钱, 可她不知道我多么想妈妈,等我攒够了钱, 我就坐汽车找他们去。”

    亮亮说:“你爱去你去,反正我是不会 去的,妈妈不要我就算了,长大了我就远走 高飞,也去外边打工去,就当我没有妈妈了。”

    小石头又说道:“亮亮,你最恨谁?反 正我最恨我爸爸、我妈妈!”

    亮亮说:“我最恨我爷爷,也恨我奶奶, 还有俺家的那一群死羊,他们老让我去拔草, 那群羊死了才好哩!”

    两个孩子的对话把马运来吓了一大跳, 这哪里是两个刚八岁的孩子说的话。一想自 己和老伴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拉扯大, 这个小孽杖不领情也就算了,心里边还恨我 们哩!让你去地里拔点草喂喂羊又怎么了, 我像你这么大,都跟在大人屁股后边下地里 干活了。这还了得!

    他的气不打一处来,外边电视里的动画 片演完了,小石头走了,马运来就忽地坐了 起来,衣服还没穿整齐就闯了出来,指着亮 亮骂道:“你个小兔崽子,你刚才和小石头 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真是个小狼娃,忘恩 负义的东西,我和你奶奶是怎么把你养大的 ? 你知道吗?弄到底,你心里边还恨我们哩!还没脱掉开裆裤子就不是你了,长大了那还 了得!”

    亮亮显然对爷爷的突然出现没有一点准 备,他没有想到爷爷会在屋里睡觉,更没有 想到爷爷还偷听他和小石头说话,惊吓得有 点发抖,一下子勾着头坐在那里不敢吭声了。 马运来并没有解气,顺手从墙上取下了一个 鸡毛掸子,照着亮亮的屁股就是两下子,亮 亮就站在那里捂着屁股哭开了。

    刘小翠当时正在灶屋里做饭,听到亮亮 的哭声赶紧跑了过来。一看这阵势,心里便 明白了,她一把夺过鸡毛掸子顺手把它扔到 了院子里,冲着马运来骂道:“你个得猪瘟的, 感冒发烧还没有烧死你,你拿孩子出什么气, 孩子看看电视又怎么啦?你就知道让他写字, 脑子累坏了咋办?”说完气恼地走过去把亮 亮拉到了怀里。

    马运来一听老伴儿误解了自己,急得直 挠头,冲着老伴儿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你 知道个屁!”刘小翠也生气了,又指着马运 来骂起来:“我知道个屁,就你知道得多, 那几只羊今天不吃青草就饿死了,那么多羊 饲料不让它们吃 , 留下来你自己吃哩!”马运 来知道老伴儿不明白事情的原因,当着亮亮 的面又不好把话挑明,气得朝地上狠狠地跺 了一脚,帘子一掀又回屋里去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马运来才把亮亮和小 石头的对话内容给她讲了。刘小翠一听也傻 了眼,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愣怔了半天, 伤心地哭了起来。

    这一夜,老两口都失眠了……

    王木匠因为偷盗村民坟茔里的大树,被 村民举报到乡派出所。此事由于犯了众怒, 所以,上边的领导催查督办得很紧。

    这天,林堂乡包村乡干马国甫和派出所 民警谢小林、赵怀玉三个人一同来到大石头 村座谈,核实有关村民举报王木匠的犯罪问题。当他们在马正顺家了解情况时,无意间 听到马正顺的小孙子马壮说出的一句话,立 刻吓了一跳。

    当时民警谢小林正和小马壮的爷爷谈论 村中经常有人夜里放火的问题时,马正顺气 愤地说:“是的,我们村有好几家的麦秸垛 在半夜里被人点了,还有两家的柴火垛也被 人点了。这火都是半夜里放的,不可能是小 孩子干的,肯定是放火人与这些人家有什么 仇恨才这样干的。”

    谢小林试探着问道:“马大叔,您看这 火会是谁放的?”

    马正顺:“依我看这事八成也是王木匠 干的。”

    谢小林:“为什么?”

    马正顺:“一个是王木匠自小就爱偷东 西,偷了一辈子啦,哪会不被人看见一次? 这家伙心眼儿歪得很,被他放火的人家说不 定都是些发现了他的人。二是王木匠心眼儿 小得很,报复心强,村里人有时和他吵几句嘴, 他就扬言让人家不得好过。你说这些事不是 他干的还能有谁干?”

    谢小林:“现在曲二娃和牛小七也跑了, 会不会有些事是这两个人干的呢?”

    马正顺:“这两个人不可能亲自干,因 为村里人都知道他们两个是一对二百五(方 言:指不聪明的人),不可能有那么多的花 花肠子,就算是他们俩干的,也是王木匠在 背后指使的。”

    由于去年村中马运来家的那场大火是谢 小林亲自接的案,但至今案件未破,他的心 里一直压着块石头,听马正顺这么一说,便 立刻来了精神,冲马正顺笑了笑说:“马大叔, 你还记得去年马运来家的那场大火吗?”

    马正顺:“咋不记得,还烧死他家一头 牛和十几只羊哩!要不是林中虎发现得及时, 他老两口说不定也烧死啦!”

    谢小林:“马大叔,那依您看这火会是 谁放的呢?”

    马正顺:“那还有谁,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王木匠已经露馅了,这事除了他还能有 谁?全村人都知道他和老马家有仇,他小时 候翻窗进去,到人家屋子里偷东西,被当场 抓着挨了揍,他能不记仇?王木匠可是一个 好记仇的人。再说王木匠也背地里多次对人 说过,一定要让老马家不得好过。村里的大 多数人也都以为这事肯定是王木匠干的。”

    谢小林还想再问什么,正在一旁很专心 地听他们谈话的小马壮突然站起来挥动着小 手说:“爷爷说得不对,这事不是王木匠干 的,是亮亮放的火!”

    马正顺:“什么?亮亮放的火?小孩子 家可不能瞎胡说,亮亮怎么可能会放火烧他 爷爷的牛啊!你要是敢胡说瞎话,公安局就 把你抓走!”

    小马壮显得有点委屈,眼泪差点流了出 来,他几乎是用哭腔说道:“爷爷,我没有 说瞎话啊,是亮亮自己给我说的嘛。”

    谢小林用眼神示意爷爷马正顺别打断小 马壮的话,让他继续说,同时用和蔼的语气 哄他道:“壮壮是个好孩子,叔叔相信你不 会说假话,你就给叔叔讲讲亮亮是怎么对你 说的。”说完急忙掏出笔记本记录起来。

    小马壮:“那次爷爷让我去地里给俺家 的大白鹅拽草吃,我想叫亮亮和我一块儿去, 就去他家找他。可亮亮说他不用去拔草了, 他家那头该死的牛早死了,羊也被他爷爷卖 了。我俩是好朋友,亮亮不用拔草了,但他 还是愿意陪我一块儿去地里拔草的。我们在 拔草的时候,亮亮说他以前恨自己的爷爷, 因为他爷爷总让他给那头牛和那些羊拔草吃。 他也恨透了那些牛和羊,是他在羊圈里点了 火,把他们都烧死了。亮亮还说,这件事不 要告诉大人,我要是说了以后他就不跟我玩 了。叔叔,你可不能对亮亮说这是我说的啊。”

    “啊?”谢小林和马正顺互相对视了一 下,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惊叫声。

    小孩子嘴里说实话,他们立刻断定小马 壮说的不是瞎话,可这也实在是太出乎他们 的意料了。亮亮的爸爸妈妈在外地打工好几年没有回来了,爷爷奶奶除了让他写作业外, 就是教训他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干。他心 里苦闷极了,心里虽然很想爸爸妈妈,可又 不愿意去找他们,有时爸妈给奶奶打电话也 想和他说说话,可他总是不肯去接。他和爸 爸妈妈早就生疏了,他现在想不起他们到底 长什么样子。他感觉自己没有什么话跟他们 说,与他最熟悉的只有爷爷奶奶。可爷爷奶 奶总爱唠叨,从来也没有给他讲过什么新鲜 事,说的都是些他不爱听的老掉牙的话。刚 记事时奶奶就教他唱:“月奶奶,黄巴巴, 爹织布,娘纺花,小妮儿打穗子,哗啦啦……” 到现在都上三年级了,奶奶还教他唱这首歌, 一听到奶奶哼哼唧唧地教他唱,他都恶心死 了。爷爷对钱抠得紧,说爸妈在外挣钱不容易, 从来没有给他买过什么玩具,人家的小孩都 玩变形金刚了,他还领着亮亮玩“凹屋”“黄 鼠狼撵鸡”(方言:指从前农村小孩玩耍的 泥巴玩具)。亮亮虽然话很少,可心里却觉 得委屈,尽管爷爷奶奶对他很疼爱,可他却 不愿意和他们多说话。

    亮亮和小马壮是好伙伴,平时两个人在 一起玩得很开心。小马壮对他特别好,亮亮 就把他看成了无话不说的知心朋友。一次, 亮亮无意间竟然把自己放火烧死那头牛和那 些羊的事给小马壮说了,幼稚的他相信小马 壮不会对别人说的。

    谢小林不再犹豫,立马告别马正顺转身 和同事一块儿去了马运来家。

    刚走出马正顺家大门,身后却传来了小 马壮的哭叫声。他们心里明白,肯定是小马 壮的爷爷嫌他多嘴而打了他。可他们哪里还 顾得了这些,便急匆匆地朝马运来家奔去。

    那天正好是个星期天,当他们走进马运 来家时,亮亮正在院子里写作业。

    两个警察的到来,亮亮一点感觉也没有。 因为他知道这些天警察经常来他们村子里, 到他们家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他只是抬头 朝他们看了一眼,依旧趴在桌子上写他的作 业。

    马运来和亮亮奶见两个警察进来,赶紧 从屋里走出来热情地接待他们,又是让烟, 又是倒茶。他们知道这段时间警察们很辛苦, 几乎三天两头往村子里跑,今天来家里肯定 还是了解王木匠的情况。

    马运来和林中虎为了帮村民除害,早已 把他们搜集到的有关王木匠的问题向派出所 做了书面报告,今天警察又来到他家里,肯 定是又有什么新情况,他心里边这样猜着。

    上一次警察来马运来家时,问起过去年 家里失火烧死牛羊的事。可当他得知村民们 举报了王木匠在这个村里的犯罪行为时,马 运来当即断定那场烧死牛羊的大火肯定也是 王木匠干的。因为他们知道王木匠的心里一 直都在恨着他们。就连前来串门的赵二婶也 曾悄悄地对他们说,你们家那次半夜里失了 大火,这火为什么会在半夜里烧起来呢?那 还不是王木匠恨你们,半夜里跑过来放的火? 等把王木匠抓到了,找他娃子报仇去!

    这些天来,大石头村的村民也都在议论 这件事,大家都猜想这件事肯定也是王木匠 干的。

    可是马运来却忽然发现这两个警察今天 来他们家的表情和前两次有点不一样,虽然 还是客客气气的,但表情却有点严肃,两个 人还用疑惑的眼光朝亮亮身上看。马运来认 为可能是他们怕和自己说话,亮亮在一旁听 着不合适,就会心地走到亮亮身旁,把他拉 了起来,让亮亮去外边玩,不要影响大人们 说话。

    谁知两个警察站了起来,用手势制止了 他,倒是很客气地对他们夫妻两个说道:“马 大叔,请大婶你们两个先回避一下,我们要 和亮亮说说话。”“让我们俩出去,你们和 亮亮说话?”马运来有点不解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我们现在要和亮亮说说话!”谢小 林语气坚定地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 来。

马运来和亮亮奶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一 块儿走了出去。他们不停地扭过头看看亮亮,又看看这两个警察,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弄 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爷爷刚才让自己 出去玩,亮亮并没有多大反应,现在两个警 察让爷爷奶奶出去,把自己一个人留在院里, 亮亮就开始害怕起来。他不明白警察叔叔为 什么这样做,胆怯地朝他们看了两眼,就把 头勾了下来,虽然还坐在凳子上没动,但身 子已开始不自在起来,脸上也现出了恐慌, 几乎快要哭了。

    谢小林脸上带着笑,示意同事原地不动, 自己则轻轻地走到亮亮跟前,弯下腰和蔼可 亲地问道:“亮亮,你今年多大啦?”

    亮亮眼也不敢抬,一只手不停地揉搓着 胸前的一个纽扣,另一只手扶在桌子上有些 颤抖,两条腿也开始摇摆起来。亮亮本来就 内向,更何况是这种场合呢?他用哭腔回答 道:“八岁啦!”

    谢小林:“上几年级啦?”

    亮亮:“三年级。”

    谢小林:“想爸爸妈妈吗?”

    亮亮:“不想!”

    谢小林:“你怎么会不想自己的爸爸妈 妈呢?”

    亮亮赶紧改口,一连说了两个“想”字。

    谢小林:“爷爷奶奶对你亲吗?”

    亮亮:“亲!”

    谢小林用温和的口气和亮亮交谈了几句 后,见亮亮的紧张情绪有些缓解,便又说道: “亮亮,叔叔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叔叔今天 有个事想问问你,你可要对叔叔说实话呀!” 亮亮不停地点头,表示同意。

    谢小林:“亮亮,你家以前的那头牛和 那些羊呢?”

    亮亮迟疑了一下,把头慢慢地抬了起来, 用眼睛朝院子里看了一圈,见爷爷奶奶都没 在院子里,就用低得几乎是听不见的声音说 道:“它们都死了。”

    谢小林:“亮亮真乖,真是个好孩子, 你能告诉叔叔它们是怎么死的吗?”

    亮亮又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谢小林的警徽和胳膊上的臂章,似乎有些顾忌,嘴 一嘟不再说话了。谢小林赶紧又哄起他来: “亮亮你别害怕,警察叔叔最喜欢不说谎话 的孩子,叔叔知道你是诚实的,很喜欢你这 个乖孩子,叔叔只是想知道你家的那头牛和 那些羊是怎么死的,只要你对叔叔说实话, 叔叔保证不告诉你爷爷奶奶!”

    谢小林真是个善于沟通的高手,不一 会儿就取得了亮亮的信任。亮亮毕竟是个小 孩子,心里存不了多少秘密,见眼前的这个 警察叔叔对自己这么好,就一点顾忌也没有 了,直直地说了句:“是我点了火,把它们 烧死了。”

    谢小林的心头一紧,虽然他早已从小马 壮的嘴里知道了这些。他的心里还是又咯噔 一下,他不愿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如此 腼腆、胆小而又内向的小男孩竟然会在半夜 里起来放火,烧了爷爷奶奶的羊圈,要不是 亲耳听见他这么说,他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究竟是什么力量促使他这样做呢?谢小 林又经过一阵耐心的劝导,亮亮什么话都对 他说了。他说自己如何不喜欢下地拔草,而爷爷又时常让他干这种活,所以他就恨爷爷, 更恨那头牛和那群羊,心想要是没有了这些 牛和羊,爷爷就不会再让自己给它们拔草了。 他学着在电视里看到的夜行黑衣人放火的动 作,在那天夜里悄悄地起了床,用爷爷抽烟 的打火机点着了羊圈棚子下面的一捆干草, 点着火后他又赶紧跑回屋里睡觉去了。因为 他害怕爷爷奶奶看见了会骂他。他想得很简 单,哪里会想到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呢。

    这么长时间之所以没有说出来,原因也 很简单,那就是怕爷爷知道了会骂他。

    事情的性质是非常严重的,又何况造成 了损失和影响,还差点酿成更严重的后果。 可站在两个警察面前的犯罪嫌疑人竟是一个 还不懂事的孩子,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在谢小林十几年的侦破工作中,还是第一次 遇到这样的事情,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

    当马运来和刘小翠从警察嘴里得知真相 后,都惊呆了,大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发表于《参花》2018年,7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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