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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张九毛的秋天(一)
2019-02-28 07:57:20 来源: 作者:付振强 【 】 浏览:74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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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九毛突然发现了一条能让自己快速聚财敛富的发家之路。这个突然的发现足足让张九毛激动了半宿。他一再地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只要一触碰到这个发现就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他预感到自己的春天, 不,应该是秋天,那个收获的季节就要来到了。

    张九毛本名其实叫张久谋,九毛是发小顾家昌给起的外号。用顾家昌的话说,这张久谋就他妈是一个人精!你说他什么没干过?当过兵、开过厂、拿过机关俸禄;海里泡过,狱里还短暂待过,享过福受过累, 捞过钱也大把赔过,可就从没见人耷拉过一回眼眉!

    顾家昌管张久谋叫九毛,其实是有原因的。顾家昌大张久谋两岁, 但在一帮撒尿和泥、骑马打仗的小伙伴里,张久谋永远都是那个发号施令的孩子王。顾家昌想不服都不行,张久谋脑瓜儿活泛鬼主意多,顾家昌也只有屁颠儿屁颠儿跟着一块儿喊杀的份儿。长大以后,顾家昌开始成事儿,当着张久谋的面也敢奓奓翅膀儿了。九毛的这个称呼就是在一次饭后,顾家昌仗着酒胆儿喊开的。谋、毛两个人字沾点儿谐音,外人一般听不出差别,但顾家昌“九毛九毛”地喊起来,里边多少就含了几分调侃、戏谑张久谋的成分。

    顾家昌对自己的褒贬,张久谋心里是清楚的。但他每次听了至多是付之一笑,更多时候则是连点儿表情都不舍得给。眼下的张久谋脑子里翻腾的都是怎么把自己聚财敛富的计划顺利实施。他心里清楚,这计划实行起来风险不小,关键还是个系统工程, 靠他单枪匹马是绝对完不成的。因此他需要帮手,一个好的帮手,张久谋自然就想到了发小顾家昌。

    张久谋是十分看好顾家昌的,这么些年小伙伴们音讯全无,俩人却始终没断来往。张久谋最欣赏的是顾家昌的唯命是从,执行指令没二话,甭管多棘手的事儿,他都能给你梳理得井井有条。而且顾家昌还握有一定的物质资源,这也是张久谋整个计划当中不能缺少的东西。张久谋越想越觉得顾家昌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决定立即去找顾家昌。

    春晖招待所位于北山市郊。这里远离公路主道,只有一条林荫小路与之相连。院子不大,三栋客房楼呈工字形设置。张久谋把车开进院子,顾不得欣赏成片的银杏树林, 趁着院里无人,他径直把车开进了地库。张久谋心里是有盘算的,他印象中顾家昌的这个招待所地库里是有几间地下室的,这可是要派上大用场的,有了它,张久谋的计划也就完成了三分之一。他小心地走下台阶,穿过一段不长的幽暗楼道,在尽头,他发现了那几间蒙着灰尘的地下室。门上挂着链子锁, 像是被当做了库房。张久谋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准备上楼去会会这里的主人——顾所长,顾经理?呃,不,应该是咱们的顾总!张久谋心里调侃了自己一句。

    张久谋来到二楼的经理室,弯起手指轻敲两下后便推开房门,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从老板台后顾家昌的腿上慌乱地跳下来。张久谋没动声色,目送着女子狼狈地趿拉着高跟鞋乱颤般地溜出屋。顾家昌也有几分尴尬, 见来人是发小张久谋,马上就恢复了神态, 赶忙招呼落座。

    “堂堂一所之长,就敢这么为所欲为?” 张久谋乜斜着顾家昌问。

    “嘿嘿嘿嘿……”顾家昌胡噜着脑袋, 赔着笑。

    “这大白天的搂着女下属,你就不怕被人撞见?!”张久谋语气缓和了些,揉进了点儿嗔怪的意思。

    顾家昌正用手里的面巾纸擦着腮帮子上的口红,一听这话,马上正色道:“谁敢不经允许推门就进,老子分分钟开了他!”

    “就吹吧?”张久谋虽然嘴上这么奚落, 心里却十分认可他的说法。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银杏林,似乎漫不经心地问:“客人不多?”

    “唉,一直这么冷清,半死不活的。” 张久谋听了心里暗喜:冷清?一个客人都没有才好呢,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顾家昌这会儿突然想起什么,这张久谋夜猫子进宅, 无事是不会来的,于是问:“久谋,找我有事儿?”

张久谋“嗯”了一声,同时瞄了一眼房门。顾家昌立刻会意地起身把门掩严。

张久谋呷了口茶,环顾了一下四周:“还是到外面边吃边说吧。”“别价,客随主便! 我让餐厅炒俩菜,咱哥儿俩好好整两壶。” 顾家昌伸手拦挡。

    张久谋没表态。顾家昌知道,张久谋没表态那就是表态,于是乖乖穿上外套,俩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清河镇上有一家老酒馆,正是饭口,里边早已人声鼎沸。顾家昌还在四处踅摸座儿呢,张久谋已经拣了靠墙角的一张黑黢黢的桌子坐下了。顾家昌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他坚持到外面吃并且单单选了这么一张靠墙角的脏桌子,一定是考虑它闹中取静, 两侧和身后不会有闲人,便于安全谈话…… 顾家昌隐隐感觉到,张久谋今天会有重要的事情要和自己商议。

    不等顾家昌两杯啤酒下肚,张久谋便打开了话匣子。他把腹中的计划从头至尾细细地讲了一遍,直讲得顾家昌忘了夹菜,两眼放光,面色潮红,端起的酒杯迟迟放不下。张久谋刚讲完,顾家昌就忍不住“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一通乱响,惹得相邻几桌食客纷纷侧目。张久谋锥子一般的眼神剜向他,顾家昌不好意思地撇了下嘴,但脸上马上又堆满了笑,压低了声音有些颤巍巍地说: “我说九毛啊九毛,你脑子咋就冒出这么个好主意呢?久谋?你是真对得起你老爸给你起的这名字啊!”他手指戳点着张久谋,腮帮子上的肉也跟着一块激动地上下乱动。

    “好了!”张久谋喝住了他的得意忘形: “如果你没意见,我们就立即着手第一阶段的工作。你负责按要求归置地下室和物色帮手,我来制订行动方案,两周后我们还在这儿碰面。” 说完掏出几张票子扔桌上,径自起身准备离开。顾家昌刚要拦挡,张久谋一把摁住他,然后低声说句“我们分头走”, 便大步离开了餐厅。

    张久谋行事谨慎,顾家昌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哪怕是他一个下意识的举动,顾家昌都能体察出他其中的周到和思维的缜密。所以他一般都不上去争辩,倒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该减减肥了,带着这么一身赘肉是没法跟上张久谋的行动节奏的。

    看着张久谋的汽车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顾家昌的心头突然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激动, 他仿佛又回到了儿时骑马打仗的时候,九毛带着他们“冲啊!杀啊”地冲锋陷阵、攻城拔寨。顾家昌知道,一场由他们主导的好戏马上就要鸣锣上演了……

    两周后,张久谋和顾家昌又同时出现在了清河镇的那家老酒馆里。趁着饭菜还没有端上桌的空闲,顾家昌把几页纸递给了张久谋。

    那是几张人员简历,是顾家昌物色的几个帮手的基本情况。相比其他几个人选,顾超和朱大龙是他格外看好的。这两个人的身体条件超级棒,脑瓜儿好使,反应和判断也算灵敏,基本素质应该合久谋的胃口。

    这顾超是顾家昌的一个远房侄儿,而朱大龙则是顾超的同窗好友,俩人同在北山市的一家公司打工做内保。因为嫌收入太低, 正谋划着双双跳槽。顾家昌打来电话的时候, 俩人刚好从健身房出来。既然是远房亲戚介绍的活计,想必差不到哪儿去。顾超征询朱大龙的意见,朱大龙正朝半空喷烟圈儿呢, 听见顾超问他便瓮声瓮气回了一句:“甭问我, 一切听你调遣!”

    张久谋终于看完了几页简历,顾家昌赶忙把手机又递给他,里边播放的是几段人员的自我介绍。张久谋立刻被视频里扑面而来的阳刚、青春的气息吸引了,他没有迟疑, 迅速圈定了其中两个留着平头、身上健硕的肌肉几乎撑破衣衫的小伙子。顾家昌从张久谋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不知道这赞许是来自对顾超两个人超乎寻常的满意,还是为自己录制视频的周到举动而赞许。总之,顾家昌是挺高兴,至少在遴选帮手的环节上他和张久谋又高度契合了。

    张久谋叮嘱顾家昌务必把几份简历妥善销毁,之后把一叠资料递给他。这是一本培训教材,是张久谋耗时两周时间完成的。里边对他们完成这次的计划需要具备的基本素质做了详尽的要求,包括体能储备、百米跑、心理分析、电脑应用、反应判断和驾驶技能等都列出了完成时限。他居然连百米跑的问题都想到了?顾家昌不得不在心里佩服张久谋思维的缜密和考虑的周到,他指着张久谋说:“张九毛啊张九毛,你要不干克格勃都白瞎了你的智商了?!”

    “行了,别扯那没用的了!这张卡你拿好。”张久谋晃晃手里的一张银行卡,“这里边有四万块钱,是我全部的家当。你拿它到外面租个客房,带着他俩封闭训练一段时间。”顾家昌连连摆手:“用不着用不着, 到我那儿去都是现成的房间,随便用!”张久谋指指太阳穴,意思是凡事要动脑子。“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你那儿是我们整个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大戏没有开演,是绝对不能动用这个舞台的。”

    顾家昌不再争执,他知道张久谋这么坚持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他把两个酒杯倒满, 并把其中的一杯推给张久谋:“我那儿你放宽心,封闭训练的事儿我负责操持,你大可把心搁肚子里。”他端起酒杯又说,“我说九毛,咱们这万里长征今天算是走出了重要的第一步,趁着今儿你也没开车,咱哥儿俩是不是走一个?”

    “走一个!”

    顾超和朱大龙终于见到了他们心目中的大领导。

   这一周的封闭可把俩人折腾得不善。顾家昌凶神恶煞,把俩人练得一点拾闲儿的工夫都没有。天蒙蒙亮,顾家昌就骑着车督促着他俩开始每天的五公里越野,回来还没等汗落儿干净,就被发到楼下拔军姿,之后又是连续地折返跑训练。朱大龙直喊累,顾超其实更累,他的身体机能不如朱大龙,付出的汗水更多。但顾超心里明镜儿似的,照着这么练,俩人不亏呀!眼见人精神了,举手投足干练了不说,连一招一式都开始带着军人范儿了。百米速度提高了不少,驾驶技能更是“噌噌”见长。什么“瞬时启动”“急停急转”过去听都没有听说过的词儿,现在也都驾轻就熟了。

    顾超心里当然清楚“艺不压身”的道理, 但把他俩一下关到这儿,整天苦练这些东西究竟是要干什么呢?顾超没敢问自己的叔叔, 但他心里隐隐感觉到,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肯定是和下面要完成的一件大事有关。会是一桩大买卖吗?顾超把想法说给朱大龙听的时候,朱大龙咬着瓶口儿正往肚子里灌啤酒。“我管他是大买卖还是小生意呢!”他一边用手背抹着嘴角的啤酒沫儿,一边捻着手指说:“只要他给咱点现钞就成……”

    顾超似乎没听见朱大龙在说什么,仍顺着自己的思路在遐想。他觉得世间万物都讲求对仗,训练越是严苛,越说明他们将要完成的定是一桩特大号的买卖,顾超的心里充满了好奇和期待。顾家昌早上告诉他俩大领导今天要来检查训练情况,临了还不忘叮嘱一句“都给我精神着点儿啊”!顾超心里的期待一下子要爆棚了,他知道大领导的出现意味着枯燥训练的结束,令人期待的任务也将揭开神秘的面纱。顾超、朱大龙俩人一大早就兴冲冲地盼着大领导来,却不想他们心目中的大领导一进门就给了俩人一个下马威。

    张久谋是由顾家昌陪着走进这间屋的。

    “首长,好……”顾超、朱大龙慌忙站起来,有点语无伦次地喊着。张久谋微微点下头,示意他俩坐下。两个人站着没敢动, 直到顾家昌说话了,俩人才规规矩矩地坐好。张久谋瞄了一眼顾家昌,心里赞许地想:这就是顾家昌啊,他总能把你的指令贯彻得天衣无缝,时不时还能按你的旨意给你整出个妙笔生花来。自己不是什么首长,也不稀罕别人这么称呼自己,但这种称谓却把双方的定位一下子界定清楚了。气场对于完成整个计划很重要,这一点想必顾家昌是动了脑筋的。

    顾超不错眼珠地捕捉着面前张久谋的一举一动,生怕漏过任何一个细节。眼前这位大领导比他心目中的形象还要好上几分:不大腹便便,身材瘦削但十分结实,走路带风, 面庞棱角分明,话语虽少却不失威严。从他踩着九点的时钟一分不差地进屋,顾超就知道这一定是一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人。他甚至已经有点儿喜欢上张久谋了,暗自庆幸自己能在这样干练的人手底下做事儿。

    “你是顾超?”听到张久谋突然问自己, 顾超“啪”地一个起身立正:“报告首长, 我是顾超!”“好好,坐吧坐吧。”张久谋的手轻轻拍拍桌子,示意他坐下。“你是朱大龙?”“是,我是朱大龙!”朱大龙答道, 但他却没站起来。他见顾超刚才起立回答完, 张久谋便示意他坐下,就想着不用这么繁琐, 所以也就坐着没有动窝儿。顾超见状赶忙给他使眼色,可是已经晚了。只听张久谋一声怒喝:“站起来!”直吓得俩人慌忙起身, 笔直站好。

    张久谋从桌后冲出来,带着一股杀气戳到俩人面前,空气仿佛一下子要凝固了。“战士!你们是战士!战士回答首长的问题有不起立的道理吗?!”张久谋的声音浑厚有力, 穿透力极强。“是、是我错、错了……”朱大龙心里这个骂自己呀:你说你这不是倒霉催的吗?起个身能伤你筋、动你骨啦?“既然是战士,就要有军人的精气神儿!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是对一个战士最基本的要求!”张久谋喊道,见俩人已经服软儿,他的语气也渐渐缓和下来,指着身板最壮实的朱大龙说道:

    “你,出列!……来摔我!”

    “摔?首长,不敢……”

    “听命令,摔!”

    朱大龙哪敢造次,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顾家昌,谁想看到的却是一双鼓励的眼神。“豁出去了!正好展展我这身蛮劲儿, 给领导们留个好印象!”朱大龙想着,上去就准备给张久谋来个熊抱。却不想张久谋轻移半步,迎着朱大龙的手一接,然后一翻腕儿, 再顺势往前轻轻一送,朱大龙“咚”的一声就像一团球一样被扔出去了。

    “喔,太极推手!练家子啊?”顾超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知道为什么你被扔出去了吗?因为你脚下没生根,缺定力!”张久谋指点着刚爬起来的朱大龙。“你们俩都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张久谋又发出新的指令, 俩人不敢怠慢,一左一右顺从地扶住了张久谋的胳膊。

    “你们这样不行!要用力!再用力!” 张久谋大声命令着,他厌烦俩人的绵软无力: “你们两只手要像铁钳一样把我牢牢箍死, 让我动弹不得!”顾超和朱大龙对视了一眼, 既是这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朱大龙使出了掌劈青砖的功底,和顾超一起死死钳住了张久谋的手腕,顾家昌见状刚要喊停,张久谋用眼神制止了他。他满意这样的力道,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你们俩要记住,出手就要像铁钳一样,要让对方动弹不得!这对于我们完成接下来的任务非常重要!”张久谋揉着被攥得生疼的手腕,眼睛里第一次浮上了满意的神色。

    中午开饭的时候,顾超俩人殷勤地忙前忙后。见桌上没有起瓶器,顾超刚要喊服务员, 被朱大龙一把拦住了:“这不叫事儿,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用牙“砰砰”地把几瓶啤酒都咬开了,然后不由分说,“咚咚咚”地把面前的几只杯子都倒满了酒。

    张久谋显然看不惯朱大龙刚才的粗俗举动,警告他时刻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战士身份。“你们下午谁开车?”张久谋冷冷地问。“他, 他开。”朱大龙抢先站起来,指着顾超说道。

    “他开?他开你也不能喝!”张久谋正色道。“他在执行任务,你就要做好备勤! 如果顾超中途出现变故,你就要随时顶上去!”张久谋盯着朱大龙厉声问:“一个随时都要顶上去的人可以随便喝酒吗?!”“不可以!”朱大龙赶紧答道。

    “把酒撤走!现在我宣布一条纪律,从现在开始, 执行任务期间一律不得饮酒!听清楚没有?”连顾家昌在内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回了一句:“听清楚了!”

    天刚擦黑儿的时候,张久谋让备车,他要检查一下车辆情况。顾超俩人不敢迟疑, 生怕再被领导挑出什么来。却不想车门刚一拉开,车内瞬时一片明晃晃,眼毒的张久谋立刻发现了问题:“车内灯为什么不提前关掉?如果这样不懂自我保护,任务还没开始你们自己就先暴露了!我在教程的第五十三条已经强调了这个问题,为什么不重视?” 顾家昌几人面面相觑,不怪张久谋指责,他们的确是把这个重要的问题忽略了。

    顾超赶快关掉了车内的所有照明灯,按照张久谋的要求把车驶上了市区公路。“这些道路你俩都熟吗?”顾超和朱大龙连连点头。“前面路口左转。”张久谋发出指令。“报告首长,前面路口禁止左转,您看……” 顾超指指前面的交通指示标志。

   张久谋似乎没听到顾超在说什么,“你俩给我听好,假如现在遇到突发情况,比如阻拦,我要求你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冲过去! 迅速摆脱,第一时间驶离现场!”张久谋在说到“不惜一切代价”的时候,顾超刚好把车开进路口,他突然一脚踩停,之后紧打几下方向盘,汽车“吱啦”一声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嗡”的一声消失在了向左的马路上, 只把一片惊呼声抛在了身后……

    顾超在掌握领导意图上确实比朱大龙强一大截子,但张久谋却没有对顾超刚才的举动表示出什么。可顾家昌心里十分清楚,不要指望张久谋表扬谁,不批评就等于是肯定你。张久谋这会儿突然让车在前边停下,像是说给大家,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为什么要对你们这么严苛?是因为我们将要执行的任务异常艰巨,容不得有半点闪失啊! 好,今天的训练结束,大家回去早点儿休息, 明天正式开始我们的任务!”

    张久谋说完径自下车,迅速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顾家昌失眠了。

    顾家昌原本是从不失眠的,他属于沾枕头就着的那路人。今夜的难以入眠,大概是和他心情的澎湃有直接关系。张久谋今天宣布明天开始将实施他们的计划,这让他的心里突然升腾起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他们筹划已久的计划能不能顺利实现呢?”顾家昌兴奋得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索性爬起来,点上一支烟,斜倚在床头,任思绪信马由缰……

    “你说这张九毛俩肩膀顶着的还真他妈不是人脑子,猴儿精猴儿精的!他怎么就能琢磨出这么一个发家致富的门路呢?——冒充纪委,敲诈贪官?像挤臭虫一样让他们把血乖乖放出来!九毛啊九毛,恐怕可着整个华北也没人能想出你这么古灵精怪的主意来了!不过也别说,九毛的这想法还真有几分可行性。现在这贪官个个贼胆包天,天老大他老二,小日本拔白薯——满不论秧子!可他们也有忌惮啊,就是害怕纪委请喝茶。纪委干部一登门,如同老奶奶吹哨儿把孙子—— 准尿。

    张九毛说,现在贪官多,纪委人手少忙不过来,咱给他们打打零工,替他们分担分担……嘿,这九毛,敢情也会耍耍贫嘴。不过九毛也说了,冒充纪委那可是在刀尖上起舞,舞不好可是要皮开肉绽的!被榨出血的那些贪官倒是无需太过虑,毕竟他们更见不得光亮儿。当然也要提防他们反咬一口,谁被放血谁不疼啊?!

    不过这的确是一条一本万利的发家之路啊!甭多了,拿下几个贪官他和九毛的钱袋子就会装满。那天自己还说正愁没钱换车呢, 瞅九毛的嘴撇的,换车?你就等着换别墅吧! 想想九毛说的还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果真这样?那可就一飞冲天了!九毛说,甭果真, 您就䞍好吧,我的家昌同志!

    顾家昌彻底睡不着了。他佩服张久谋的能力,更相信他的判断。他觉得眼下最紧迫的还是要先迅速锁定目标,这需要些技术手段,毕竟茫茫人海中不会有谁主动站出来指着鼻子承认自己是贪官;目标确定后,能不能从他们的身上顺利榨出血来,更是一件充满了挑战性的事情。

    顾家昌越想心里越汹涌澎湃,他决定不睡了。起床,喝酒去!上次在“夜蔷薇”酒吧没勾搭成那个新来的妹子,妈的生生让别的客人抢跑了!那妹子身上带股子野味儿, 不错,有嚼头儿!顾家昌一边咂摸着滋味儿, 一边美美地朝“夜蔷薇”走去。

    秋天是北山市最美的季节。

    头天后半晌的一场阵雨,把整个北山市冲洗得干干净净。几缕轻纱样的薄云慵懒地飘浮在湛蓝的天空上,似走似停;空气很洁净, 有车经过会带起一股湿漉漉的味道,让人顿觉心肺清新,透出一丝清凉儿。张久谋今天的心情格外舒畅,好像胸腔里都弥漫着一种惬意和满足。选定这么一天作为这次行动的开始,老天真是有如神助啊!张久谋的内心尽管翻江倒海,但他表面却没有带出来一分一毫。今天就要开始行动了,他告诉自己必须把好每一道关口,决不能让行动出现一丝纰漏。

    “今天是我们正式开启行动计划的第一天,大家知道,当前我们国家的反腐形势异常严峻。”张久谋像模像样地开始了他的战前动员:“一大批贪官被查办处理,虽然取得了一些成绩,但距离党和人民的要求还差得很远!”张久谋故意停顿了一下,因为下边要说的才是核心内容,他必须保证顾超和朱大龙俩人能够完全听进去。“鉴于当前反腐形势紧迫、任务艰巨,而纪检监察机构的人员又出现严重短缺。市纪委要求我们迅速组建一支特别团队,专门负责承担查办腐败分子的光荣任务!”张久谋抑扬顿挫又慷慨激昂地讲完了战前动员的第一层意思。

    顾超一下子恍然大悟了,那个压在他心底多日的疑团终于揭开了谜底。怪不得大领导要如此严苛地给我们封闭训练,什么叫有备而来,什么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才是一个成功领导者该有的雄才伟略!顾超的所有谜团都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他和朱大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张久谋,巴望着他们心中的大领导能够再多给他们讲点儿什么。

    顾家昌则在心里暗暗地给足智多谋的张久谋伸了伸大拇指,还是九毛想得周全,话讲得更是滴水不漏。这次计划的真实目的只有他和九毛知晓,顾超俩人扮演的不过是两个打工者的角色,不是什么事情都必须让他俩知道,特别是这次行动的核心就万万不可以让他俩知道一星一点。

    “同志们,我们这次的任务是艰巨的, 但使命却是神圣的!上级纪委能够把查办腐败分子的重任交给我们,是组织对我们的极大信任!我们一定不辱使命,以极强的事业心和责任感完成好纪委领导交给我们的重任!让腐败分子无路可逃,让我们的天更蓝, 水更清!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信心!”顾家昌带头齐刷刷地喊道, 可他心里想说的却是另外一番话:九毛啊九毛,你可真是一个做演员的坯子啊,死人都能让你给说得活蹦乱跳喽!顾家昌虽然心里这么想,却不能不对张久谋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久谋似乎还没有要讲完的意思,他下面要说的也是他要重点强调的部分:

    “鉴于我们执行的任务性质比较特殊, 对保密的要求极高,因此我现在宣布两条纪律:一是要一切行动听指挥,未经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行事。你俩直接归顾家昌处长领导,有什么问题直接向顾处长请示汇报!”

    顾家昌先是一愣,但旋即明白了张久谋的用意。身上挂个头衔便于开展工作,日后在面对贪官时会形成一种心理干扰。甭问了, 我是顾处,那您一定是张局喽!顾家昌心里调侃了自己一句。

    “第二是严守保密纪律,任何人不得对外泄露案情和我们的行动计划,一丝一毫也不行!”张久谋突然变得异常严肃,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这里有一份保密协议,大家认真阅读一下,然后都要在这上面签字!”

    顾超和朱大龙早已经被张久谋的一番话撩拨得激情澎湃跃跃欲试了,恨不得现在就能在大领导的带领下施展身手,高奏凯歌。他俩见顾家昌已经签字,便也随着迅速在那份保密协议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张久谋表示自己要讲的已经全部强调完了,又说:“下面我们请顾处长布置下一阶段的工作。”顾家昌听到九毛在叫自己,便翻开笔记本,找了几页后说:“下一阶段我们的主要工作就是要筛选、圈定目标。实事求是地讲,茫茫人海中要想甄别出谁身上有贪腐行为,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既然上级纪委已经把重任交给了我们,那我们就要宜将剩勇追穷寇,不达目的决不收兵!” 顾家昌把问题抛出来后突然停下了,他要确认大家的注意力是不是都在自己这里,然后再把最核心的部分和盘托出。

    “所以我们要有的放矢,尽量缩小甄别范围。为了便于我们快速圈定目标对象,我总结了几个关键词,叫一个重点、两个围绕、三个蹲守。”顾家昌呷了口水,故意放慢了语速。“一个重点就是重点关注公职人员, 特别是领导岗位上的公职人员;两个围绕就是围绕报纸新闻和电视报道,从那上面筛选目标对象;三个蹲守呢,就是蹲守高档酒店和酒楼、蹲守夜总会、蹲守私人会所,这三个蹲守是最容易出成果的地方,所以我们要特别予以关注。”

    张久谋半眯缝着眼,似乎在闭目养神, 其实顾家昌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没有漏。这顾家昌的确是上天送给自己的左膀右臂呀,让他安排个事儿永远都是这么严谨、到位,听着就那么舒坦、妥帖。张久谋的心里还在惬意呢,顾家昌第二轮的高论又抛出来了。

    “光有蹲守还不够,我们需要的是从里边拎出我们感兴趣的人来,这才是我们的目的。”顾家昌停下来,他在有意等顾超俩人的笔记速度。“为了能最快地圈定目标,我给大家提供几个路径。重点要围绕谁呢?” 他扳着自己的手指数着:“‘开好车的和坐好车的,前呼后拥的,穿戴讲究的,左拥右抱的,肥头大耳的’,从这些人里筛选,一般不会太离谱儿!”

    “对,再加上一个红光满面的。”张久谋也补充了一条,他又转向顾超俩人:“如果发现我们感兴趣的人要立即跟上去,跟他几天。搞清他在哪儿供职,家庭什么情况, 下班以后都在哪儿逗留,都什么人在和他来往。”

    “是,首长!”

    三天后,顾超把一个目标人选报了上来。

    “这人在贸促局上班,任副局长,住富美华小区,有个女儿在国外留学。这个人比较色,外边包养着两个二奶。经常夜不归宿, 不是在情妇那儿,就是泡在夜总会里花天酒地。他自己开辆奥迪A6,每天歌舞升平后一般都有司机送,不过基本都是到小区门口后自己开进去,所以我们推断这司机不会是本单位职工,应该是代驾人员……”

    “贸促局?俩二奶?”张久谋暗自轻吟着,他和顾家昌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然, 又转向顾超俩人:“你们的效率挺高啊!” 顾超赶忙回答:“主要是这些人太胆大妄为, 都不藏不掖……”顾超其实是撒了谎,三天? 怎么可能刨出这么多的料儿来,一周时间也未必够啊!这是去年顾超在一家调查咨询公司上班时,这个副局长的媳妇委托顾超他们调查自己的丈夫是不是在外面包了小三,顾超他们溜溜跟了副局长一个月。那天顾家昌圈定了筛选的范围,顾超就想起了这个女人,她的副局长丈夫应该就是大领导心目中理想的目标人选。

    张久谋小声和顾家昌嘀咕了几句,然后对着大伙说道:“回头我们再跟一下这个人, 看看情况再做盘算。”

    林铭义一早上就开始忙碌,在他宽大又明亮的办公室里,找他签字和请示汇报工作的站成了半个屋子。他们都不敢大声说话, 在静静地等着他们的林副局长给别人签完, 好快点轮到自己。林铭义不急不慌地审看着他们递过来的材料,不时抬起眼来指示几句: “你们这个计划不错,回去跟你们部长说盯住喽,千万别虎头蛇尾。”“……这笔钱缓缓再拨,下周在局长办公会上议一下。”“这材料还是不太成熟,……嗯,我一会儿还有个会,下午吧,你安排个时间,咱们再碰碰。”

    林铭义谦和却又不失威严地把几个事交代处理完,就赶紧收拾东西往会场走,一会儿还有个局机关的干部大会等着他去讲话。快到会场的时候,他又被几个人截住,“林局,您给签个字。”“林局,这是您要的材料……”“哟,林局,恭喜恭喜呀……哪天小哥儿几个给您庆贺庆贺?”

    “庆贺个啥呀?回头找我一下,我那儿有朋友刚送的好茶拿去喝!”林铭义嘴上回绝着对方,心里却早已美滋滋乐开了。上周传出信儿,市里要提拔他为贸促局的常务副局长,估计月底或下月初就要来宣布。由一般副局长跃升为主持全局日常工作的常务副局长,表面变化的是级别,其实更重要的是对权力的掌控和话语权上的一言九鼎,林铭义看中的恰恰是这后一点。

    林铭义走进会场的时候,主席台上的人都纷纷欠起身,原本嘈杂的台下也立刻变得鸦雀无声。只有台上有人在小声说话,是主持会议的领导正在征求林局是否可以开会和林铭义喝水的“咕噜”声,被扩音器毫不掩饰地传送出来。今天的会议是全局三季度末的工作安排布置会,前边有几个发言和讲话, 林铭义不时抬起头凝神细听,也拿笔记着什么。“会议的最后一项是请林局作指示!” 主持人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不少,林铭义等掌声稍稍平缓下来才转动话筒不慌不忙地讲起来:“今天我们是季度末工作安排会,刚才几位的发言我都同意,也基本代表了我的意见。我就不重复了,大家回去以后按照刚才几位领导的要求把手头工作再捋一捋,还没有完成的工作要抓紧落实。明年的计划也要提早筹划,相比今年都要有质的提高……”

    林铭义停下讲话喝了口水,再开口时语气突然就凝重了不少:“利用今天这个机会, 我想重点讲讲廉政,讲讲我们的廉洁自律问题。大家知道,现在中央反腐的势头一直保持着高压态势,各行各业都有干部出了问题。我们贸促局也不是世外桃源哪!”

    林铭义用笔戳点着桌面,“砰砰”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提示着台下的听众。“有人说我们是清水衙门,果真如此吗?我看未必吧!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在座的各位谁手中没权?有的还是可以攥住人家嗓子眼儿的权力!所以我说,怎样正确行使权力才是我们要认真思考的问题……”林铭义于是从底线思维讲到雷区意识,又从照章行事、依规操作的重要性讲到行政部门如何服务社会, 生动而又鞭辟入里,严肃又不乏语重心长。最后,林铭义还不忘再强调几句:“各位要斟酌清楚,不要谁的饭都去吃,什么礼都敢拿!各部门也都要警钟长鸣,要管好自己人, 看好自家门!确保我们所辖的一亩三分地不出任何廉政问题,让上级领导放心!”

    林铭义的讲话自然是要被掌声包围的, 他也需要这样的会议效果。讲廉政就是要像碎嘴的婆婆——勤唠叨,这是他这个当领导的职责。就算是做样子,他也要把样子做得像模像样。就是将来自己真主持全面工作了, 那更是会把廉政问题时时挂在嘴边的……

   林铭义回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稳,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年轻人自称是北山市鑫融集团下属一家公司的,他们有一批货物被压在了质检站,需要贸促局出具一份始发证明才能解冻放行。但这份证明压在贸促局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始终没开出来,所以想请林副局长帮忙过问一下。

    “鑫融集团?徐子恩?那个老奸巨猾的东西!”林铭义心里叨咕了一句。他说的这个徐子恩,是鑫融集团的老总,一个在林铭义的眼里天王老子也不在话下的粗俗不堪的家伙。上次在一个聚会上,就是这个徐子恩天南海北、夸夸其谈,和这个称兄与那个论弟, 就是始终不把林铭义这个政府官员放在眼里, 连杯酒都不知道过来敬一下。证明是因为什么原因没开出来林铭义也不清楚,不过借此机会教训一下鑫融集团也不是什么坏事。但他话一出口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意思……(未完待续) 

 


(发表于《参花》2018年,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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