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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张九毛的秋天(二)
2019-03-07 09:22:29 来源: 作者:付振强 【 】 浏览:59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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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回头我过问一下,如果没有特殊原因的话,会尽快帮你们办理的。”年轻人忙连声地道谢,随手把一本企业的宣传册递过来,见林铭义没有要接的意思,便赶忙放到了桌上:“林局,这是我们集团的企业介绍, 请您多多指正。”林铭义很警觉,他见宣传册有点异常,便用笔挑开来看,果然发现里面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信封开口处露着钱,林铭义目测里面至少装了两万块钱。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林铭义瞪起眼。

    “第一次见林局,也不知您喜欢什么。”

    “收起来,拿走!”

    “林、林局,您别生气,这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林铭义见对方没有收手的意思,便拨了几个号码,很快办公室主任过来了。林铭义语气缓和了点儿,对年轻人说:“事情我可以帮你们过问,但东西你必须拿走,你们不能让我犯错误……”年轻人站着没动,诚恳地又推辞了几句,然后看准时机夺门而逃。办公室主任见状赶忙追出门,但早不见了年轻人的身影,只好把钱又重新交给林局。林铭义像被烫了一样地马上推开:“拿走、拿走, 这钱你们替我上交纪委,——给我做好登记呦。”

    “年轻人太莽撞,这种钱怎么可能会收呢?嘁!”林铭义不屑地在心里叨念着,忍不住仰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闭目养起了神。这身子一瘫软,他就不免有点儿游思遐想, 就想起了那个妹子,想起了她的身体,想起了和她一起缠绵的时刻……

    太阳要落山了,天也慢慢地暗了下来。

    林铭义的内心开始躁动,开始贪恋那有几分暧昧情色的灯红酒绿。往常这个时候约请他赴宴的电话接二连三,今天却是一点儿声响也没有。他正要打电话给韩小虎,韩小虎的电话“叮铃铃”地就进来了。

    “林哥,您想我了吧?”“哈哈哈,我怎么知道?弟是哥肚儿里的虫儿啊!”听韩小虎这么说,林铭义也开心地笑了。

    “哥,咱还老地方?”

    “老地方。”

    “还让那个妹子陪您?”林铭义赶紧捂住话筒,警觉地看了一眼房门,压低了声音: “你定,你定……”

    “得嘞哥,明白了,咱晚上见。”

    林铭义知道剩下的事韩小虎都能给自己安排妥帖的。这韩小虎是跟了他十多年的兄弟,林铭义所有出行的大事小情全由韩小虎一路跟班操持。韩小虎当着林铭义的面也说: “我就是哥的移动账号,为哥效犬马之劳是我的本分。”当然,林铭义也没亏待了韩小虎, 贸促局的大小工程哪个也没少了韩小虎……

    林铭义直接把车开进了地库,那里早有韩小虎安排的兄弟把他迎进了电梯。林铭义他们常去的包房并不大,但装潢却极其富丽堂皇。屋中央硕大无比的吊灯,长长的流苏泛着柔和的暖光;厚重的窗幔质感十足地垂落到地面,恰到好处地把这里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宽大而考究的座椅、制作精良的餐具,无不彰显着这里的品位和档次……韩小虎之所以选择在这儿用餐,除了它私密性强以外,最主要的是这里的档次配得上林铭义的身份,这一点韩小虎从他林哥的眼神里已经得到了验证。

    林铭义快走到包房的时候,已经有人提前为他打开了包房门。林铭义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妹子,暖色柔光下的她带着几分妖娆。几乎是同时,那个 妹子也发现了林铭义,一路娉婷地跑过来,嘟着小嘴儿一脸娇羞地叫声“哥——”便一把勾住了林铭义的胳膊, 两个人相拥着倒在了沙发里。

韩小虎瞅机会给她使了个眼色,笑着命令道:“还不快服侍哥入席!”那个妹子心领神会,立刻引导着林铭义步入上座,又取出香喷喷的湿巾细细地把林铭义的两手擦净。然后趁着酒菜还没端上的间隙,绕到椅后给林铭义揉起了双肩。一边捏还一边侧过身附在林铭义的面颊亲昵地低语着什么,林铭义也不时配合地扭过头会意地笑着,俩人的脸几乎都要叠在了一起。

    “哥,这妹子可是想您了,净念叨哥啦。” 韩小虎有意给面前的两位添柴续火。

    林铭义没回答,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妹子, 又抓起她的手,重重地在她白皙的手背上亲了一口,像是回答:“哥也念着你呀……”

    “哥,您猜我今天给您准备了什么横菜?”

    “什么横菜?总不会是穿山甲吧?”林铭义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妹子的脸。

    韩小虎“啪”地一拍桌子,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哥,您简直太神啦!就是穿山甲,我刚让朋友从广西淘换来的!”

    “这玩意儿可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吃它是要犯法的呀!”林铭义坐直了身子,略带严肃地说。

    韩小虎赶快打圆场,忙不迭地说:“哥您放宽心,我上下都安排好了,不会惹麻烦的。”韩小虎跟着又表示这次未经哥的同意擅自做主,一会儿先自罚三杯。“主要是想给哥尝尝鲜儿,哥平时工作忙,也需要补补身子不是?”他色色地一笑,又转向那个妹子,怒嗔道:“晚上好好伺候哥,别紧着折腾啊……”

    听了韩小虎的话,始终伺候在林铭义身边的那个妹子含羞带笑,索性把林铭义的胳膊拥得更紧了,其实桌幔下她和林铭义的腿早就缠绕在了一起。不过韩小虎的话倒是让正在暗自享受欢愉的林铭义听起来十分受用, 褪去白天一身盔甲的他,喜欢这种灯红酒绿, 喜欢夜晚有弟兄们的簇拥和美女相伴,喜欢柔色暖光下的美酒珍馐和厚重窗幔所营造出的暧昧情调。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在自家弟兄们面前,林铭义才会彻底放松下来,尽情释放着身上每一个躁动的毛孔,让放纵的心旌毫无阻拦地一路荡漾开去……

    “哥,我敬您,今天小弟们陪您一醉方休!”韩小虎双手捧起手中的茅台酒,一扬脖儿先干了。

    “好,今天咱们不醉不归!”林铭义也不含糊,一扬脖儿,手中的杯子也见了底儿。

    兄弟们开始转圈过来给林铭义敬酒,那个妹子见状,立刻花容失色,赶快过来救驾。“不行不行,哥您不能这么喝嘛!”林铭义也乐得有人帮自己挡酒,一揽她的腰肢,妹子顺势就坐在了林铭义的腿上。她果真就从林铭义的嘴边一次次抢过酒杯,然后一饮而尽,却不忘夹菜送进林铭义嘴里……

    “不是不让哥喝,哥晚上不是还有工作吗?”妹子伏在林铭义的耳边娇嗔地说。“工作?”林铭义一时没转过弯儿,待完全明白过来不禁发出一阵哈哈大笑:对对,是工作, 这妹子太他妈招人稀罕了!手就情不自禁地滑下来,在她丰腴的腿上狠狠地抓了一把……

    酒足饭饱后,林铭义的奥迪车终于开出了地库。车一驶上公路,后排座椅上的林铭义就和那个妹子迫不及待地拥吻在了一起。林铭义不知道,这时候在他的后面正有一辆车慢慢尾随上来,他和那个妹子在后排座椅上的一幕,早已被后面车上的张久谋看了个清清楚楚。

    奥迪车停在了丽景假日酒店门前,那个妹子挽着林铭义走进了酒店。张久谋一摆头, 顾超立刻会意地跟了上去。只见林铭义和那个妹子并没有在大堂停留,而是径直进了电梯。那个妹子边走边从包里捏出一张房卡, 俩人直接进入了1513 的豪华套房。

    顾超回到车上,把刚才看到的细细描述了一番。张久谋听罢沉吟许久,又和顾家昌小声嘀咕了几句,然后做出了他们的第一个决定:这个周五动手,目标就锁定林铭义。

    北山市的夜晚是绚丽多彩的,尤其是到了周末,街上的人流、车流陡然增加。人们行色匆匆,似乎都在奔赴着各自的约会场所, 就连汽车喇叭的鸣叫声好像也比平日欢快了许多。

    林铭义的汽车也汇入了这欢快的车流人海中。贸促局大厦落成后,一些精明的商人敏锐地嗅到了这里的无限商机,于是纷纷通过关系想方设法地都要靠上林铭义这棵大树。今天恭请他赴宴的就是一个搞餐饮的商人, 叫余思天。这贸促局大厦的地下一层林铭义他们想做个职工餐饮,用来解决大厦人员的吃饭问题。余思天不知从哪儿听到了消息, 踅摸着要把这个职工餐厅承包过去。林铭义和余思天不熟,本来不打算见他,无奈朋友几次相托,这才勉强同意见上一面。余思天心里也清楚,想拿下这个职工餐厅并不容易, 毕竟狼多肉少,想挤进来的恶狼都打破了脑袋。所以他今天准备下点血本,好好款待一下林铭义,即便这次不成功,也要借此攀上林铭义和贸促局这棵大树。

    这是一家高档的海鲜酒楼,林铭义到的时候,余思天他们已经在门口恭候多时了。林铭义也不多说话,前呼后拥下大步径直登堂入室。余思天几个赶忙小心伺候不离左右, 唯恐怠慢了领导。龙虾、鲍鱼、东星斑、帝王蟹……一道道海鲜陆续端上桌,菜上了五味,酒已过三巡,林铭义的脸上才稍稍见了一点儿悦色,他不紧不慢地问道:

    “听说你们想拿下地下一层的餐厅?”

    “是啊是啊,还请林局多费心帮忙。”

    “僧多粥少,僧多粥少啊!”

    林铭义叹了一声,许久没有再说话,似乎陷入了沉思。其实他根本没有沉思,他是故意抛给了对方一个诱饵,意在放一放长线, 毕竟狼多肉少,凭什么肉就让你余思天叼走呢?

    余思天毕竟也是混迹商海多年的人,林铭义话里面藏着的意思他已经完全听出了端倪。他心里反倒有点儿放心了,但他不能直接就把林铭义的话茬儿接过来,他需要迂回一下。现在的领导大多属于豺狼虎豹,虽然贪吃,但也要讲求投喂的方式方法。如果不能投其所好,事儿办不成不说,还有可能惹一身腥。于是他利用近前敬酒的时候关心地询问了一下林铭义:“林局,最近工作太累吧? 您看着可是有些疲惫啊!”

    余思天的关切在措辞上是十分有讲究的, 一声疲惫充满了疼惜,内中又暗含了对领导的景仰之意,还不乏敦请对方注意身体的意思在里边。林铭义果然就有了一点儿感动, 像是诉苦又像是卖弄地摆摆手说:“唉,干不完的活儿,忙不完的事儿呀……”

    余思天趁势压低了声音征询道:“林局, 要不给您安排个小妹晚上解解乏?”余思天有意把声音控制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范围,他这么做的目的是要考虑到林铭义的心理承受,即便说冒了也不会惹毛对方。林铭义的脸上果然没起愠色,领导范儿十足地挥挥手:“违法乱纪的事儿我看还是免了吧。”

    余思天“那是那是”地附和了两声就赶紧退下了,林铭义的态度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两个人不熟,关系也远没有铁到那份儿上。像这种容易被人攥小辫子的事儿,浸淫官场多年的林铭义是不会轻易松口上钩儿的。既然这条路没有走通,余思天决定再继续迂回一下。直觉告诉他,今晚他基本可以搞定林铭义。

    “林局,您平时工作忙,家里可能也照顾不过来,像装修啊跑个腿儿啊出个力气活儿啥的,您就只管招呼,千万千万别客气!”

    “噢,家里倒是没有什么,主要是我那个孩子较比让我操心。唉,不说这闹心事儿了, 来喝酒喝酒……”

    余思天知道这是林铭义在给自己抛线头儿呢,他必须牢牢抓住这个线头儿,才能把对方真实的想法扯出来。

    “林局,您就只管说,我们也好帮您排解排解。”

    “唉,我那个闺女不是在澳洲留学吗? 这女孩子呀花费太多,这不刚又来信儿,让交十八万的学费。十八万哪!不怕小哥儿几个笑话,到现在一点儿着落还没有呢!”林铭义像聊家常似的就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自然地亮了出来,这其实也就是他给地下一层标出的价码。他心里清楚,对方如果是明白人, 这点儿好处费不叫钱儿;如果接受不了,自然也就知难而退了。

    “得嘞哥,我先谢谢您了!这事儿您能跟我说,是没拿兄弟当外人儿啊!”余思天太会察言观色了,林铭义十八万的话茬儿一出口,他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真实意思。他心里当然清楚林铭义这是在巧取豪夺,但话从嘴里一出来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种味道。明明是林铭义在敲竹杠,但怎么听都像是他在做检讨,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一声“哥” 适时地叫出来,顿时拉近了他和林铭义的距离。但余思天并不满足,他还想趁热打铁, 继续把关系套得再牢靠一点儿:

    “什么都别说啦哥,这事儿我若没听说您别怪我,既然知道了我就不能袖手旁观! 这样,哥,拿您车钥匙用下,我来前给您特意备了两盒茶叶……”

    余思天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始终没提到过一个钱字儿,这恰恰是他的高明之处;不说,却又一切尽在不言中。林铭义也喜欢余思天的这种做法,顺从地把钥匙交给了他的手下兄弟。林铭义开始有点儿欣赏起余思天了, 这个人办起事来倒是稳当妥帖,不露声色, 让人心里踏实。本来收钱这事还有几分尴尬, 却没想到经他一弄,自己接受得还挺体面。最关键的是他能够在其中进退自如,如果真遇不测,自己完全可以推个爪干毛净,毫发无伤。他心里不由得舒坦起来,第一次主动端起酒杯和余思天相碰对饮,感情似乎也一下子熟络了许多。

    酒足饭饱,事情也基本搞定,余思天提出再去娱乐城放松一下,被林铭义婉言谢绝了。林铭义惦记着车里的那两盒茶叶,他当然知道余思天口中的“茶叶”意味着什么, 他不想带着这东西去满世界招摇,那样容易出岔子,还是先回家比较踏实。况且他还要先验验货的“成色”,才好决定和余思天的这笔买卖是否成交。

    余思天想派自己的兄弟开车送一下林铭义,被林铭义拒绝了。他坚持找代驾送自己, 这样省心省力也最踏实。他不想让自己更多的个人信息被无关人员所掌握,像他这种级别的领导都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我保护意识,所以每次酒后他必请代驾来送。余思天也不再坚持,护送着林铭义坐上车,还不忘意味深长地叮嘱一句:“哥,别忘了后备箱里的茶叶!那是新茶,您务必留着自己享用……”

    林铭义从车窗伸出手和余思天握了握, 同样也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好好,谢谢你今晚的款待,我们再会。”车窗徐徐关上, 车也徐徐开走了,余思天也终于放下了一直不停摆动的手。他突然有了一种释然的感觉, 今晚应该算是初战告捷,那个地下职工餐厅肯定是缸里的王八——没跑了,最让他高兴的是就此攀上了林铭义这棵大树。“朝里有人才好做官嘛,以后在贸促局也算有人能替咱说话了!这二十万砸的,值!”

    林铭义所住的富美华小区其实离刚才吃饭的海鲜酒楼不太远,车子开了约摸三十分钟就到了小区门口。林铭义从后座下来准备给司机结账,然后按照惯常做法他会自己直接把车开进小区。正当他团着身子准备钻进车里的时候,张久谋带着人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是林铭义局长吧?我们是北山市纪委的工作人员,现在有个案子需要你协助调查一下。”顾家昌说这番话的时候,顾超和朱大龙已经一左一右把林铭义紧紧地夹在了中间。

    顾家昌的声音不高,却极其清晰,严肃得没有一丁点儿商量的余地。林铭义的酒虽然早被吓醒,脑子却异常地忙乱起来,一切都突然而至,让他根本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本能地想挣脱,却不想胳膊早已被两只大手像铁钳一般死死地箍住,根本动弹不得。张久谋一使眼色,林铭义就被顾超和朱大龙拥进了后座,依旧是一左一右的架势, 中间则夹着缩成一团的林铭义。顾家昌负责把车门关好,然后警觉地环顾一下四周,见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动向,这才坐进副座,张久谋一踏油门,车子迅速驶上主路飞驰而去……

    林铭义不知道,为了这个晚上能顺利把他带走,张久谋带着大家按照各自分工不知演练了多少个回合,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事先都预想到了,张久谋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万无一失,不许出现一点纰漏!

    张久谋驾驶着汽车继续在主路上奔驰着, 车里谁也不说话,空气死一般地寂静,只有窗外黑黢黢的建筑物一座座向后倒去。林铭义的脑子这会儿倒有点儿冷静下来了,他迅速地在心里梳理着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起先他觉着自己是遇到了绑匪,他甚至想到了跳车自救,或是对外呼救来寻觅逃跑的机会, 他也巴望着这会儿如果韩小虎能出现在自己的身边该有多好!不过只一刻他就推翻了自己被绑的想法,因为林铭义发现车里的几个人,举止谈吐没有一丝绑匪的迹象,训练有素的样子倒是和政府工作人员有几分相像。林铭义突然为自己的发现感到了些许的放松, 但转瞬他又揪起了心:不好,如果真是纪委在找自己那就更不妙了,那必须加倍小心才行。林铭义迅速地在自己的大脑里检索着, 看看究竟是在哪个环节出现了纰漏,他必须马上找到应对之策,来抵御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

    唉,也许是一场虚惊,也可能就是一次普通的问话!林铭义刚刚冒出一个念头,旋即又被自己推翻:“嗯,不可能!普通的问询能费这么大的力气带我走?”林铭义不由得揉揉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腕,心绪不禁一下子又灰暗起来。自己究竟是在哪个环节露出馅儿来了呢?林铭义的脑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想转却始终使不上劲儿。他头疼欲裂, 烦躁不安,他想问问面前的几个人,究竟是什么案子需要他来协助调查,不想话一出口却变成了“请问几位纪委同志,能不能方便让我看一看你们的证件”?

    张久谋驾驶着汽车依旧一股脑儿地飞驰着,没有人搭理林铭义的问题,车内还是死一般的寂静。已经驶入那段林荫路,前面不远就是春晖招待所的大门了。张久谋伸出大拇指做了个朝下的动作,顾超和朱大龙立刻心领神会,俩人一用力,林铭义的脑袋就被摁在了两腿中间。林铭义被窝得“吱哇”直叫,顾家昌回身儿拍拍他的头,安抚道:“配合一下工作……证件呢,你也不用担心,会给你出示的!”

    林铭义大口地喘着气,心情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他颤颤地想:完了,一定是遇到绑匪了!等到他被允许抬起头,汽车已经停入地库。他本能地想辨认一下方向,顾超和朱大龙早就一左一右地抓着他连拖带拽地穿过了那段幽暗的楼道……

    林铭义慌里慌张中被推进了这间屋,还没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就被摁坐在了屋中央的一把软椅上了。只见顾家昌和顾超在屋里不停地进进出出,也不知在忙乎着什么, 只有朱大龙自始至终坐在自己的左前方,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林铭义趁乱赶快瞄了几眼四周,他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其实是一间普通的客房,不过房间显然已经被人精心改造过了。四围的墙壁被软质材料包裹得严严实实,屋内凡是有锐角的地方通通都做了软处理,就连屋顶的照明灯也被铁丝编织的铁网紧紧罩住。卫生间的木门已被拆走,隐约看见里边的水龙头、淋浴花洒为防意外都被精心嵌在了墙壁里。屋内只有一桌四椅,一个单人床垫在地上胡乱地趴着,林铭义估摸这个床垫大概就是给自己留着用的,这会儿的他已经不再怀疑面前几个人的纪委身份, 而这间房也应该是北山市纪委的一个办案地点,他心里这样确定着。排除了被绑架的隐忧后,林铭义的心里反倒是稍稍有点儿熨帖了。

    顾家昌和顾超一前一后地又进了屋,室内的气氛也顿时开始紧张起来。顾超撑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命令林铭义把口袋里的个人物品全部掏出来。林铭义顺从地把手机、钱包、钥匙、香烟等物品掏出来放到桌上, 顾超一一做着登记,然后等林铭义签上字这才把密封袋封口,锁进了抽屉。

    “把皮带也解下来,快,还有鞋带儿!” 朱大龙一边命令着一边抄起一把剪子,上来几下就把林铭义衣服上的钮扣和裤钩齐展展地剪了下来。林铭义有几分恼怒:我犯什么罪了?你们凭什么这样对待一个在任的领导干部?!他刚想争辩几句,朱大龙哪容他开口,一把就给他摁倒在了椅子上。林铭义心里虽怒却不敢发作,他还真有点儿怵面前的这个黑大个儿,好像不拴着点儿他随时都会扑上来把谁咬个好歹似的。林铭义过去也听人说过纪委是如何办案的,今天他算是亲身领教了一些,难道自己就这样被“双规”了?

    顾超打开了笔记本,林铭义立刻听到了一阵悦耳的开机声,这和他每天早上打开电脑听到的声音是一样的。他不禁想起每天早上自己坐在宽大明亮的办公室里,品着工作人员特意为他泡好的香茶,点开电脑处理着文件,身前围满了来向他请示汇报工作的人……身陷“囹圄”的林铭义看着自己眼前的处境,想着往日的美好不再,不免黯然神伤起来,心里突然就涌上来一股子凄凉的感觉。

    “报上你的姓名……”正在暗自神伤的林铭义被顾超的喊话吓了一激灵,他看不见顾超的脸,顾超的声音是从电脑后边传出来的。我的姓名?我的姓名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不知道你们把我弄到这儿来?问这话简直就是脱了裤子放屁——多费一道手续!林铭义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他嘴上虽然没说什么, 但脸上早已乌云密布了。

    “问你话呢!”林铭义心里还在运气, 不想肩头猛地被朱大龙杵了一下子。他不由揉了几下肩,心中暗自怒骂:好小子,等我出去,有你兔崽子向我服软儿的那一天!

    “我,林铭义,北山市贸促局副局长, 市委组织部马上就要来我们局里宣布,准备任命我为贸促局的常务副局长,就这几天的事儿!”林铭义“突突突”地上来就是不停歇地一梭子。他这么说其实是有用意的,他不光要宣泄心中的不满,更是要告诉面前的几个人不要瞎搞,要正视自己的身份地位。林铭义自认在北山还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自己刚刚还衣冠楚楚呢,这会儿却被生生剪了扣子,趿拉着鞋,裤子也只能用手拎着,就差再被剃个阴阳头了,林铭义感到颜面尽失,这怎能不令他平地生出三分怒呢?

    “问你什么答什么!”顾超从笔记本后抬起头,翻了林铭义一眼:“住址!”

    “北山富美华小区……”

    “家庭成员?”

    “妻子梁茵,女儿……”

    顾超和林铭义一来一往地做着笔录的时候,顾家昌正在室内的一侧面墙而立。他就像决战前夜的将军正在地图前运筹帷幄一样, 身子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沉思,只把一个背影留给了室内的几个人。其实顾家昌一直在听着顾超和林铭义之间的对话,这是他和张久谋早就设计好的一个过场儿。这个过场儿可不能少,他俩要让林铭义甚至包括顾超俩人都要相信这是北山市纪委在办案,是非常严谨规范地在办案。

    顾家昌之所以始终一言不发,定定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只给众人一个后背,其实是要营造一个气场,就是想让身陷其中的林铭义茫然不知所措。现在看来这个目的是达到了,虽然他没有回头看,但顾家昌明显感到林铭义在回答顾超问题时的心不在焉,时不时会偷偷地往他这边瞄上几眼。

    顾家昌不能不算计得精准到位,他和张久谋能够利用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两天两夜。如果在这期间不能把林铭义榨出血来,他们周日就必须立刻放人。之所以选择周末拘禁林铭义,就是考虑到这个时间段单位一般不会来找他。不然一旦让单位发现了林铭义失踪,他们的行动就会败露,也会惹来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张久谋和顾家昌深深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为了今晚能够顺利拿下林铭义,他俩可是没少下功夫,把各种可能遇到的情况都事先演练了一遍。现在由顾家昌正面接触林铭义,张久谋则在隔壁房间通过视频遥控指挥,就是他们事先想好的策略, 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尽快撬开林铭义的嘴,让他乖乖把血吐出来。

    “顾处长,目标人的基本情况已经问讯完毕,请您指示……”顾超起身向依旧面墙而立的顾家昌报告着。他这么说也是张久谋事先拟订好了的,是想通过顾超的口自然而然地把顾家昌的身份准确无误地传递给林铭义,既不让他的心里出现身份上的落差,也要提前杀一杀他的气焰,不让他嚣张起来。而把林铭义直接唤作目标人,更是想告诉对方,纪委锁定你已经很久,好好配合交代才是唯一的出路。

    顾家昌听到了顾超的报告声,但他没有立刻转过身来,依旧定定地面墙而立,似乎还在沉思着什么。其实他是故意没有马上转身的,他要牢牢把控着这里的主导权。他知道他越是按兵不动,林铭义就越会六神无主, 不知所措。所以他才在沉吟了一分多钟后慢慢转过身来,顾超见状赶忙把椅子拉开,顾家昌坐定后瞟了一眼电脑屏幕,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都问清楚啦?”

    “都问清楚啦。”顾超边答应着边把屏幕往顾家昌这边移了移。

    顾家昌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蹙眉翻了几页后再用掌心用力压实,又瘪着腮帮子把桌上的一个小纸屑细细吹走,这才提高了声音说道:“都问清啦……那咱们就正式开始?” 他似乎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对面明显紧张起来的林铭义,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 “哦,还没给你出示我们的证件呢?”他的手伸向抽屉,但抽屉似乎咬合上出了问题, 顾家昌拉了几次也没有拉开。林铭义见状赶忙舞着双手连连阻拦:“不用、不用出示了, 领导,我相信咱们组织!”

    顾家昌知道林铭义对自己的身份已经确信无疑,这至少说明他们之前设计的这个过场儿还是起到了作用,这也为下边顺利撬开林铭义的嘴开了一个好头儿。其实关于证件这事儿他和张久谋之前还真琢磨过,只是后来考虑制作纪委的假证太惹眼,容易节外生枝才没有进行,好在这样的瑕疵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叫事儿,轻而易举地就能搪塞过去。

    “林铭义,根据群众举报和我们调查了解到的情况,现在有一些廉政问题需要向你核实一下,请你围绕廉洁从政方面先自己检讨一下吧……”顾家昌声调虽平和但表情却很严肃,话刚一讲完他就随手把笔丢在了桌上,然后身体后仰,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 这时候他身上的所有动作都在明白无误地告诉林铭义:“下面该听你讲了!”

    顾家昌的这一番开场白绵里藏针话中有话,虽然没有直接点明林铭义的具体问题, 却又似有所指,让人不能不激灵一下。林铭义毕竟也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顾家昌的话一出口,他就感到面前这位纪委的顾处长水平不可小觑。问题问得似是而非,却又处处暗藏机关,摆明了就是一副请君入瓮的架势。避而不谈肯定是过不了关,主动招供?来个竹筒倒豆子?更是万万使不得,况且对方究竟掌握了多少东西自己也不清楚,贸然开口那岂不是要自投罗网?林铭义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应对,千万千万不能干自毁长城的蠢事儿。

    “群众举报?唉,现在做工作没有个举报倒好像是个稀罕事儿了,理解理解啊…… 不过要说起廉政工作呢,我们一直抓得还是比较紧的。”林铭义开始周旋,他不能让顾家昌牵着鼻子走,他要用自己的正面形象来主动回击对方的质疑,用工作业绩来冲淡和化解有可能出现的隐忧。

    “比如说我们局每位领导都划有责任区, 廉政问题那是大会小会要不断唠叨的,就是要不断唠叨!这紧着唠叨还不行呢,现在的反腐形势多严峻啊,您应该也知道。不过不客气地讲啊,我们单位在一岗双责方面落实还是很到位的,应该说是做到了风清气正! 能倒杯水吗?我,润一润……嗓子……”林铭义侃侃而谈,他感到自己已经基本主导了这里的气场,他其实并不渴,要水就是想支使对方为自己转起来,要让他们始终归顺在自己的指挥棒下。

    “至于我个人,毕竟在局里还多少负着点儿责任,所以我时时提醒着自己要以身作则,率先垂范!啊,要求别人不能做的,自己首先不能坏规矩。咱不能让群众戳脊梁骨, 更不能叫培养我们这么多年的党组织寒心!” 林铭义用指尖戳着自己的腿,配合着越来越重的语气。

    “哦,就在上周,我还拒绝过一次两万块钱的礼金。那小伙子还真执著,撂下信封就跑,拦都拦不住!结果我第一时间就把钱上交给了纪委。现在这风气啊,唉唉……不过咱也能理解,人家为什么要送钱给你?还不是因为你手里有权?可这权力是谁给的? 没有党的培养,我们是啥?你啥也不是嘛!” 林铭义呷了一口水,喝水的咕噜声夸张地从喉咙里传出来。他暗自庆幸自己上周拒收了那笔礼金,这让他今天凭空涂上了一层保护色,可以和对方堂堂正正地进行一番博弈。

    顾家昌身子没动,只把头转过来看着顾超他俩,抬起下巴指指林铭义,略带戏谑地说: “他这话你们爱听吗?”

    “不爱听!”

    “谁爱听这个呀?”

    顾家昌身子前倾,眼神突然像把锥子死死盯住林铭义,声音不再平和,明显带出了几分杀气:

    “林铭义,你要认清楚形势!我们今天把你请到这儿,不是来听你做廉政报告的!……不错,你开展廉政教育,你拒收礼金都对,没人能抹杀你这一点。可这不都是你应该做的吗?我今天呢就想听你不应该做的!”顾家昌讲完,“啪”的一声再次把笔丢在桌上,但这次的力道明显比上次重了许多。

    顾超正在埋头做笔录,笔丢在桌上的响动倒把他吓了一跳。他敲打着键盘,心里却对自己的远房叔叔充满了敬意。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补习了这么多的讯问技巧,刚刚抛给林铭义的问题依旧似是而非,貌似问得漫不经心,却又指向极其清晰。这类问题回答起来深浅都不合适,脑筋需要费一番周折,顾超心想下面就看林铭义该如何接招儿了……

    “不应该做的?我先想想,想想……” 林铭义眼睛翻着,用手胡噜着脑门儿,做出一副思考状。他其实并没真想,他在琢磨着是不是需要避实就虚先丢给对方一个甜枣含着,不然这一关怕是难以过去。想到这儿, 林铭义双手一合,态度诚恳地近乎有点儿谄媚了:

    “不应该做的?有有,还是真有……唉,也是自己不注意思想改造吧,中央三令五申严禁领导干部出入楼堂馆所,自己还是存有侥幸心理,偷着去了几回。”林铭义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偷瞄了一眼对面的顾家昌,见没有什么反应,他决定再丢一颗甜枣出来:“另外就是赶个年节儿,有人送个烟酒啊或是山货土特产,粽子汤圆啥的,自己也不假思索就都留下了……唉,按说这都是不应该做的, 可您也知道,咱中国就是个讲人情的社会, 有一些礼尚往来实在是难以推辞,难以推辞呀!”

    “当然,我这决不是推托,更不是为自己找辙。毕竟咱们都受党教育这么多年了, 规矩啥的都懂,所以顾处长您今天的提醒太及时了!虽然现如今社会的风气有点儿不正, 但不该你拿的,哪怕就是根儿绣花针咱也不能伸手接!嗯……提醒得好,提醒得好!所以那老话儿怎么说来着?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还真不是危言耸听!一支烟、一盅酒多吗?不多,可那就是千里之堤上的蚁穴! 今天您给我上的这一课太振聋发聩了,值得我好好警醒警醒……”林铭义摇头晃脑地咂摸着滋味儿,脸上浮满对顾家昌的感激之情。

    “演完啦?演技不错嘛,哪个学校毕业的?是中戏还是北京电影学院?我说怎么咱们国家的电影事业现在这么大发展呢?—— 原来遍地都是演员啊!”顾家昌乜斜着林铭义,声音充满了讥讽。稍顷,他坐直身子, 声音也明显地严肃起来:“林铭义,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们今天把你带到这儿来进行问讯谈话,是想给你机会让你主动谈谈自己不廉洁的问题。这是组织从保护咱们干部的角度出发而采取的一种形式,你自己要掂量清楚。好了,机会已经给你了,珍惜不珍惜在你……”

    林铭义的脸上挂满了委屈,心里却是充满了十足的鄙夷:唬谁呢?从打我坐到这儿, 你们所有的问题都是顾左右而言他,不是旁敲侧击,就是似是而非。真掌握了我什么不妨直接亮出来!怎么地,想套我的话?拴个贼扣儿等我钻?然后再一条一款地给我办死?你们也太低估我的智商了吧?!

    林铭义料定顾家昌的手里并没有掌握自己什么致命的材料,不然他们也不会和自己打了这么半天的哑谜,所以他打定主意就这么一直和对方周旋下去,你给我顾左右,那我就继续给你言他。不过顾家昌刚才抛出的可是一个布满了陷阱的问题,自己一定要小心应对,然后瞅准时机也要狠狠地将上对方一军!

    “哎哟,我说咱们顾大处长,您这可是冤枉本官啦!不廉洁问题?您到我们局去打听,我可是连年的单位先进啊!不敢说是楷模,廉洁模范还应该是众口一词的呀!顾处长,您一定是听了什么不实的传言,不然不会给我安这么一个挫伤我心灵的评价来。” 林铭义嘴上努力辩解着,心里却是充满了调侃。他就是想撩拨一下对手,他还要把这个问题原封不动地怼还给顾家昌:“要不,您跟我们领导通通气儿,再侧面了解了解我?”

    顾家昌鼻子里“哼”了一声,语调里带着更大的鄙夷。“林铭义,你可真是一朵奇葩呀!我审理了这么多的案子,个个都怕单位知道自己办的那些坏事儿,你可倒好,唯恐天下不知?”顾家昌说到这儿顿了顿,思考了一下,说:“至于你说到跟领导通气的问题,你听好,通不通气儿,什么时候通气儿, 通气到哪一层级的领导,这不是你关心的事情,我们自有安排。你眼下要做的就是好好想想你自己有什么问题需要向组织交代清楚的!”顾家昌对林铭义的挑衅没有丝毫的客气,结结实实地给他回了一个篮球场上的“盖帽儿。”

    “不过你既然说到了通气的事儿,我也不妨给你交个底,我们之所以利用周末的时间对你进行问讯谈话,就是想着给你留足面子,尽量不惊动你单位的领导。”顾家昌貌似不经意地接着林铭义的话茬儿说着这一番话,其实他心里是有盘算的,他是在为明后天的放人提前埋下伏笔,做好铺垫。

    林铭义似乎并不领情,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肩膀也随着往上耸了耸。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你顾家昌就是说破大天, 也休想从我的嘴里套出一个字来,休想……

    顾家昌毕竟在继续教育的时候进修的就是法律专业,其中也学过心理学方面的专业知识,所以林铭义的这点心理路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原先给自己设定的问讯步骤是先引蛇出洞,但没想到林铭义是属泥鳅的, 净给他耍滑头打哑谜,他只好启用第二个步骤——打草惊蛇,直至捉蛇七寸,逼他吐出毒牙。顾家昌使了个眼色,朱大龙立刻心领神会,旋即转身出屋,不多会儿便拎回一个装潢考究的包装袋来,他把这个印着“经典茗茶”的纸袋倾倒在桌上,里边立刻“扑簌簌” 地滚出了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未完待续)

 


(发表于《参花》2018年,10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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