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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张九毛的秋天(三)
2019-03-21 10:04:15 来源: 作者:付振强 【 】 浏览:253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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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说吧,这钱是怎么回事儿?”顾家昌冲桌上的钱努努嘴。

    “钱?什么钱?”林铭义一脸蒙圈,茫然地问道。

    “什么钱?你的钱!”顾超“啪”地一拍桌子:“从你汽车的后备箱里翻出来的! 怎么?想赖账吗?”

    “后备箱?我的钱?我、我没往那儿放钱呀?”林铭义依然是一脸茫然、不明就里的样子。

    “那这钱是怎么回事儿?天上掉馅儿饼?我那后备箱天天敞着,怎么也没见谁给我扔俩馅儿饼啊?”顾家昌继续奚落着,“还真不少扔,二十万、二十万地往里招呼,啊?”

    “二十万?”林铭义突然一下子明白过来,他想起了余思天,想起了他说的那两盒茶叶。这一晚上的折腾,他早把晚上吃饭的事丢到脑后了,现在看来余思天这小子的确是把二十万放进了他的后备箱。

    林铭义的心里忽然醒过来,噢,原来顾处长他们把我带到这儿是奔着二十万元这事儿来的呀!转这么半天圈子,是想拿这二十万治我的罪啊?那这恐怕要叫你们失望了。林铭义暗自庆幸自己没有经手这笔钱, 不然这可真是一条能让自己身陷囹圄的铁证啊!他心里窃喜脸上却是充满无辜地对着顾家昌说:“顾处长,我的确不知道这钱是怎么一回事呀!”林铭义在心里抱定了必须坚持这一说法的念头,打死也不能承认自己和这钱有半毛钱关系,扛过了今晚,顾处长他们自然就会束手无策了。

    “不知道是吧?好办……”顾家昌扭过头来,对顾超指示道:“回头你们去酒店调监控,倒查!看看今晚咱们的林大局长是和谁在一起共进晚餐,又是谁不好好吃饭跑去打开林局车子后备箱的……”

    “查呗,反正余思天他们放钱的时候我不在现场,别说是放了二十万,就是两千万你们又能奈我何?!”林铭义心里想到这儿, 不禁“啊——”地打了一个长长的、略带夸张的哈欠,他的确是有点儿累了,在确定自己安全无虞后,林铭义紧揪着的心突然就放平坦了,困乏也一下子袭上来,他真想美美地眯上一觉了。

    隔壁的房间里,张久谋一直在注视着面前的监控屏幕。让他满意的是顾家昌始终把控着讯问的节奏,倒是林铭义的耍滑让讯问暂时陷入了僵局,不过这都在他的预想范围之内。他正准备发信息让顾家昌停下来,叫他们先喝点水喘口气儿,自己也好借着这个时机给他们重新确立一下讯问方向,门铃这时候突然鸣叫起来。张久谋赶忙来到楼道的另一端,防盗门外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来给他们送夜宵。年轻女子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也不多说话,隔着防盗门把一大兜子鸡腿盖浇饭交给张久谋就转身走了。张久谋起初还有点儿诧异,看着手里的五份盖浇饭, 突然想起这个年轻女子就是和顾家昌在办公室亲热的那个女下属,怪不得看着有点儿眼熟呢?手里拎着这一兜子饭,张久谋的肚子还真有点儿“咕咕”叫了,他心里不禁对顾家昌的办事周到竖起了大拇指。其实他更欣赏的还是顾家昌对送饭人的选择和安排,这才叫思维严谨、行事缜密,家昌同志的确是自己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呀!

    张久谋发信息叫顾家昌他们过来吃饭, 顾超拎走了三份饭,其中还把一份饭中的鸡骨头细细地剔除干净,那是为安全起见,专为林铭义准备的。张久谋注视着顾超的举动, 心里挺喜欢这个小伙子对于教程要求执行上的一丝不苟。这个教程是他点灯熬油费了半个月的心血才编纂而成,是这次行动的“总乐谱”。所以他要求大家在执行上必须个个弹“准音儿”,如果稍有差池,行动不仅要前功尽弃,恐怕还会惹来意想不到的乱子, 那样的话,“咏叹调”岂不就成“永叹调”了?

    顾家昌带着张久谋的指令重新回到讯问室的时候,林铭义正坐在那儿鼓着腮生闷气。原来是林铭义饭后想要个牙签剔牙,结果不光牙签没要成,还被朱大龙结结实实地给呛了一顿。朱大龙做得没毛病,对于林铭义来说,牙签是被明令的禁用品,这也是教程里明确要求的。不仅牙签,吃饭都只能使用软勺, 筷子等尖锐的竹制用品是断然不能落入讯问对象手中的。

    “林铭义,我这儿不是酒楼也不是宾馆, 不预备那些东西,你就将就点儿吧。”顾家昌不冷不热地说着,又转向朱大龙:“大龙去倒杯水,拿给林局漱漱口……”趁着朱大龙他们忙活的工夫,顾家昌给顾超耳语了几句,又在纸上写下了“单刀直入,速战速决” 几个字,顾超看后会意地点了点头。

    “林铭义,这个星期二的晚上你在做什么?”顾家昌待林铭义收拾停当,便重新开始了第二轮单刀直入的讯问。

    “ 星期二…… 晚上? 没、没做什么呀……”林铭义的心里有点发慌,他不明白顾处长怎么想起问自己星期二的晚上在做什么。他原以为二十万的事儿问完就完了,不说讯问偃旗息鼓,至少自己可以先踏实眯上一觉了。可怎么又问起星期二的事儿了呢? 那天晚上我在做什么呢?林铭义在心里苦苦地追问起自己。

    “没做什么?好好想,想清楚后再说, 我有的是时间陪你。”顾家昌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是有意表现出一种了然于胸的轻松状态, 其实他才是耗不起。刚才张久谋和他根据前半夜林铭义的抵赖态度,又重新调整了讯问策略,确立了瞅准时机,趁热打铁,力求速战速决的主攻方向。所以他首先把星期二晚上的事儿拿出来,就是想把它当做头炮轰向林铭义,先打他个猝不及防。

    “不过,林铭义你也要掂量清楚,接受组织的讯问一定要老老实实。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在这里记录在案,可不是儿戏呀!” 顾家昌临了还不忘再给林铭义施加一层压力。

    “星期二的晚上?应该……应该是和几个朋友应酬去了……”林铭义小心支应着, 因为到这会儿他脑子里仍然是一头雾水,还没有搞清楚对方问话的真实意图。

    “应酬完呢,去哪了?”

    “应酬完……就回家了。”

    “嗯?真回家了吗?”顾家昌质疑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那丽景假日酒店是怎么一回事?你有没有在一五一三号豪华套房过夜?!”

    “豪华套房?”林铭义的脊背“嗖”地掠过一股寒意,他想起了那晚的丽景酒店, 想起了和那个妹子的鱼水之欢。顾处长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呢?莫非……不行,我必须把这个窟窿迅速堵上。林铭义马上堆起一脸笑,带着十二分的惭愧表情连连说道:“唉, 真是不好意思说出口,那天晚上喝得确实有点儿大,朋友就给开了间房。哦,最后还是他们扶我回房间休息的,当时真是糗大了、糗大了……”林铭义的回答滴水不漏,虚中有实、真中藏假,没点儿脑力的人真能被他的这番回答给糊弄过去。

    “扶了你林大局长一宿吧?”顾家昌揶揄道。

    “什、什么意思……”林铭义本能地狡辩着。

    “什么意思你还不清楚吗?林铭义,我奉劝你不要跟我兜圈子,我们如果不掌握你的情况是不会把你请到这儿来的!”顾家昌目光如炬,盯得林铭义不敢抬眼正视。

    “据我们所知,当晚扶你回房休息的并没有你说的‘他们’!陪着你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她是在次日清晨才离开的房间。经我们调查了解,这个女子叫苏小妹,是本市金孔雀夜总会的驻场小姐……”

    “不,这不可能、不可能……”林铭义结巴着,已经开始有点儿理屈词穷了。顾家昌注意到了他的细微变化,他要乘胜追击, 继续给他施加更大的压力。

    “没有什么不可能!当天晚上的情形有酒店的监控为证。林铭义,你知道你行为的后果吗?”顾家昌故意停顿一下,等到林铭义把头抬起来,和自己的眼睛对视上才又不急不忙地说道:“往轻了说,你这叫生活奢靡、腐化堕落,需要接受党纪和政纪的处理; 往重了说呢,你已涉嫌领导干部嫖娼,是要被追究刑事责任的!”

    “我……”林铭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脑门儿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还有……”顾家昌清楚林铭义的心理防线已经面临坍塌,他要不断烧火,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从你车里搜出来的二十万,你可以不认,但我找出行贿者很容易。根据“两高”关于办理贪污贿赂案件的最新解释,受贿数额在二十万元以上的,应当认定为《刑法》第三百八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的数额巨大,依法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顾家昌义正辞严,脱口而出的法律条文让林铭义垂下了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不住地抹汗。

    “你的女儿在国外留学,每年保守估计需要费用四十万,今年已经是留学的第四个年头了。据我们了解,你女儿所在的国家严禁留学生打工助学,以你夫妇两个人的收入仅够孩子的留学费用,可你依旧每天锦衣玉食,生活无忧,你难道还有其他的来钱渠道?”

    “这……这……”林铭义张口结舌,想说什么却又感觉理屈词穷。

    “还有……”顾家昌大手一挥,根本不给林铭义分辩的机会,他要一鼓作气,宜将剩勇追穷寇,“去年你们贸促局大厦装修, 几千万的工程你一手遮天,根本不走公开招标的程序,工程想给谁就给谁,严重违反‘三重一大’的规定,这里边有没有暗箱操作、利益输送啊?!”

    “……”

    林铭义已经被完全震慑住了,他佝偻着身子,屁股出溜到椅子边儿上,似乎随时都有瘫软下来的可能。

    “还有……”顾家昌可没有一点儿要停歇下来的意思,他还有重磅炸弹要轰出来, 不怕林铭义不乖乖就范,“你自己本来有家室, 可你在外面还同时包养着两个情妇。这两个情妇一个姓曲,一个年方二八。我说的没错吧?仅这一条就可以给你来个‘双开’处理, 判你个重婚也一点儿不委屈你!”

    林铭义“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不明白顾家昌怎么掌握了自己这么多的东西, 他的心头有一种巨大的恐惧袭上来,感觉自己身上的外衣正被一件件剥去,他那污浊的身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暴露出来,羞愧和恐慌让他把哀求的眼神投向顾家昌:“顾、顾处长, 别说了……我、我交代……”

    顾家昌和顾超俩人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告捷的那一刻已经来到了。其实顾家昌还真没有掌握林铭义更多致命的材料,不然他也就不会不断地迂回,采取的大多都是旁敲侧击、点到为止的办法,虚实兼顾、投石惊鸟, 貌似都了解,却又始终含住不全说。最后之所以能够击倒林铭义,顾家昌用的是连环炮式的组合拳,动用了一些讯问上的技巧。

    林铭义彻底撂了,他稀里哗啦地来了个竹筒倒豆子,不仅交代了那晚发生在豪华套房里的事儿,也痛快承认了余思天放进他后备箱二十万块钱和包养两个情妇的事实,而且还供出了韩小虎的行贿行为和陆续送给自己二百万钱款的情节,并交代这二百万一直藏匿在位于翠湖美苑情妇的家里,现在正赶上情妇抱着孩子回娘家小住,家里刚好没人。林铭义主动表示这笔钱就锁在卧室一角的保险柜里,他愿意带路去取回这笔赃款,上交组织……

    林铭义貌似态度诚恳, 乖乖吐出了二百万的钱款,其实他是留了心眼儿打了埋伏。他惜财,不可能把全部家底统统都交出来, 而且真那样他会死得更快更惨。顾家昌当然也不相信林铭义的交代是他的全部,但他们不想也不能再继续恋战,必须及时鸣锣收兵, 见好就收。因此张久谋决定留下顾超俩人继续讯问林铭义,自己则和顾家昌直奔林铭义情妇的家里。

   翠湖美苑位于城西,距离有点远,好在夜色深沉,路上几乎没人,车子一会儿就到了。顾家昌负责望风,张久谋拿着林铭义提供的钥匙顺利打开了房门。几乎没费什么力, 就发现了那个静静躲在卧室一角的保险柜, 按照林铭义提供的密码,张久谋几下打开了保险柜。顾家昌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林铭义的交代是属实的,里面果然塞满了一沓沓齐整簇新的人民币……

    回来的路上,盯着后座上那两个装满钱的双肩背包,顾家昌依然难掩兴奋,胡噜着脑袋喜盈盈地说:“咱这就算大功告成啦?”

    “这就算大功啦?”张久谋鼻子里轻轻地哼了声,不屑地说:“只能算小胜……”

    “九毛,真有你的!”顾家昌狠狠地击了张久谋的肩膀一下,脸上布满了敬佩之情。

   “好啦,咱说正经的。”张久谋制止了顾家昌的奉承,他眼盯着前方的路,嘴里发布着指令:“林铭义后备箱那二十万留出十万做咱们的活动经费,剩下的十万分给顾超他俩。”他朝后座一努嘴儿:“这二百万,咱俩二一添作五,均分。”

    “哎,那可不行,九毛你必须拿大头儿! 再不济咱俩也得三七开……”顾家昌急得连连摆手,九毛才是这计划的头号功臣,他自己做的仅仅是九牛一毛,怎么能和功臣平起平坐呢?

    “我们是患难兄弟吧?是,就要能够同甘苦!”张久谋抓着顾家昌的胳膊用力一攥, 示意他不用再争执了,“好啦,不要在钱上争个你多他少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这次行动开局不错,收尾工作务必要做好。回头轮班休息一下,这两天大家也都累了,周六晚上我们放林走。”

    “好,收尾的事儿久谋你放心,我心里有谱儿。”

    …………

    星期六的傍晚,当顾家昌按照张久谋的指令重新走进讯问室的时候,林铭义像是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救星,大张着双手挥舞着, 唯恐顾家昌要跑似的,“顾、顾处长,我要举报,有一个更大的贪官我要检举揭发!他长期占用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办公,他肆意贱卖国有资产,他还有太多的违法乱纪的事实!我想立功……立功……”

    “这就对了嘛,不要急,慢慢说。”顾家昌心中一阵暗喜,他预感到马上就会有一份意外的收获送到自己面前。从林铭义口中供出的人和事,应该属于他们圈内人都心照不宣的行为,可信度毋庸置疑,至少比他们几个人踏破铁鞋四处寻觅线索来得要货真价实。

    顾家昌不动声色地听着林铭义唾沫横飞的叙述,他感到林铭义口中的大贪官位高权重,应该可以成为他们第二个敲打的对象。如果进展顺利,从他身上榨出的血恐怕要比林铭义多出几倍。顾家昌被这意外的收获搅得心旌荡漾,但他外表依然静如止水,没有带出丝毫异样来。他默默目视着顾超把谈话笔录一页一页地打出来,然后交给林铭义签字摁上手印。直到顾超把所有的资料都收齐封存完毕,顾家昌才重新开口说话:

    “林铭义,我们对你的讯问谈话到现在暂时告一段落。鉴于你有自首情节和立功表现,经我们调查小组研究决定,暂不对你采取任何措施,也暂不通知你的单位。一会儿就先送你回去,回去以后要继续检讨自己, 深挖思想根源。另外,对于这次的问讯谈话, 你不要对外乱讲;如果有新的情况需要核实, 也不排除我们还会找你来了解的。林铭义, 听清楚了吗?!”

    “清楚啦,全清楚啦!谢谢顾处长,也谢谢两位年轻的同志!”林铭义鸡啄米般地连连致谢。

天色已晚,张久谋的汽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春晖招待所的地下车库。顾超俩人照例说声“配合一下”,就把林铭义的头摁了下去, 林铭义这回也不争辩,乖乖地配合着。汽车则七拐八绕,好半天才驶上了公路,又开了很长的时间才终于停在了路边。

    林铭义被带下车,顾超指着公路边上岔开的一条土路说:“看见你的车了吧?”林铭义望去,土路的深处果然停着自己那辆黑色的汽车。顾超把那个透明的密封袋交还给林铭义:“钥匙在里边,去开吧……”林铭义小心翼翼、将信将疑地走下土路,半天才敢转头回望,而这时张久谋的汽车早已绝尘而去。

    首战告捷,大家在车里尽情地说笑着。张久谋也不打断,继续专注地目视着前方。待大家说够也笑够了,这才开口说话:“第一阶段的任务我们完成得不错,大家回去先休整几天,也利用这段时间都各自总结一下得失。之后我们就将迎来一个更大的任务挑战,有一块更硬的骨头等着我们齐心协力地去攻克,大家说说是期待还是不期待呀?!” 张久谋心情不错,也忍不住戏谑了一回。

    “当然期待啊!”顾家昌带着顾超和朱大龙异口同声地喊起来,怎么可能不期待呢? 首战告捷的喜悦让他们恨不能现在就投入到新的战斗中,去啃下那块号称是更硬的骨头来……

十一

    徐子恩的奔驰600 型座驾宽大而厚重, 一驶入铂金国际酒店的地下车库立刻就显出它的不同凡响来。能够直入总统套房的电梯厅门口早已被两个身材壮硕的便衣男子牢牢守住,耳麦里“大老板来了来了”的呼叫还没落音儿,就见徐子恩的奔驰车已经冲下地库的旋转坡道。虽然座驾裹带起一股冷风,但车轮碾压在地面上却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好像船儿溜进港湾,稳稳地停在了电梯厅的门前。

    两个便衣男子立刻训练有素地趋身上前, 面朝外目光冷峻地分立在奔驰车门的两侧。刘秘书从副座上下来,他手里拎着包儿,臂弯上搭着领导的外套,小跑着过来轻轻把车门拉开,一只制作精良考究的皮鞋先伸了出来,接着是身量高大的徐子恩踱出了车外。迈下车的徐子恩显然并不理会周围人的举动, 径直大步向前走,早已有人为他打开的电梯明晃晃地载着他和刘秘书直接升上了位于三十二层的总统套房。

    “今天有什么安排?”徐子恩边走边脱掉外衣,随手丢给了趋步上前的刘秘书。

    “哦,上午九点有个会,市里点名要您参加。”

    “谁召集的会?”

    “梁副市长。”

    “不去!我得先睡会儿……”徐子恩这会儿已经推开了卧房的门,重又转过身吩咐道:“回头你安排其他领导去一个听听就行了。”

    “明白啦,老板!”刘秘书朗声应着, 转回身已是哈欠连天,他赶忙退下,随手掩上了总统套房那两扇嵌着龙凤浮雕的高大厚重又华丽的门。

    刘秘书的办公室位于徐子恩房间的斜对面,是个两明一暗的套间,外面接待,里面是办公和休息兼带堆放烟酒礼品的地方。刘秘书刚一推开门,桌上的两部电话就接二连三地鸣叫起来。所有的问询基本都是在打听老板上午是否有空儿,有工作要过来请示汇报。刘秘书统一亮出了挡箭牌:老板还在休息……什么时候醒,这可说不好!刘秘书嘴上答复着,心里却在坏坏地想:醒?怕是醒不了了,这一觉怎么也得中午见了!不过这老同志还真棒,昨晚在月牙湾的那个私人会所,老同志雄性大发,居然和来自东欧的三个美女整整厮混了一个晚上。当然自己也没闲着,在另一栋楼的一个房间和两个湖南妹子戏耍了一个通宵,这一晚的爽快后他一共扔出了十万块钱小费给她们。一想到钱,刘秘书马上打开里间屋的铁皮柜,他要看看里边的现金,如果不多了就要赶快补上,老板用钱的地方多,他必须随时能提供。

    刘秘书处理完杂事,正准备脱衣睡会儿, 手机“叮铃铃”地响了。他一看果然是府前街交通支队的李队长打来的,今天早上他们的汽车经过府前街,正赶上这一段路交通管制。什么时候的交通管制也管不到我们头上啊,司机就硬往前开,结果被一个愣头儿青交警给截下来了。死活不让走不说,还吵着要扣驾驶本。坐在后排的徐子恩冲着司机一声怒喝:“把本儿给他!让他怎么拿走还怎么给咱乖乖送回来!妈的不长眼的东西!” 刘秘书他们都知道老板的脾气,这要放前几年,还给你递车本儿?他敢直接下车去扇那个愣头儿青几个大耳刮子。

    “我们这个交警刚从外区调来,不认识咱老板的车,刘秘书还请转达歉意,请大领导息怒,我已经狠狠批评了我们的这位同志……驾驶本我会派人即刻送到……”李队长毕恭毕敬的声音从话筒里呜哩哇啦地传出来。

    “下不为例啊!”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李队长一迭声地赔着不是。

    在北山市的官场流传着这样一句口头禅, 叫做“宁惹刘玉森,不招徐子恩”。刘玉森是北山市的市长,如果在北山可以惹刘市长生气的话,那你绝对不能招徐子恩皱眉,可见徐子恩位高权重到了什么程度,绝对是位在北山跺脚地颤悠的主儿。也有人在底下议论徐子恩的霸道,可谁叫人麾下的鑫融集团是北山的头号利税大户呢!所以就连刘玉森市长也要尊让他三分,台上台下地给足面子。不过人家徐子恩也的确有两把刷子,统领鑫融集团这些年,不光产值连年翻番,企业的内部管理也是井井有条,在北山是响当当的标杆企业,多少人托关系走门路都想挤进鑫融集团的大门。去年底的时候,组织部门找徐子恩谈话,说领导想在他年龄到杠前提拔他到市里任职。徐子恩坚持不干,给出的理由是能力和水平不够,一口回绝了。有人说他傻,放着声名显赫的副市长不当,偏要独守一个企业,简直就是不识抬举,天下居然会有这等的脑残玩意儿。不过也有人清楚徐子恩心里的盘算,他是宁当鸡头,不做凤尾, 副市长虽然听着荣耀,但处处受管,其实并不自由,远不如鑫融集团的掌门人来得如意自在。在鑫融这个独立王国里,徐子恩一言九鼎,威风八面,想吃酸的没人敢端甜的上桌。古时候呼风唤雨的山大王也不过如此吧? 倘若当上了副市长,他还能这么春风得意吗? 至少豪车和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他是不敢享用了。

    说到豪车和总统套房,还真有人在底下好心劝他别太招摇了,现在的反腐形势这么紧,树大容易招风。徐子恩不以为然,常常忿忿不平地反驳:“查到再说,大不了房和车就退了嘛!妈的,这规定那规定的也是烦人,老子创造出了这么多的产值,包个酒店客房住住也他妈算个事儿?!”不知道是民没举,还是官压根儿就没打算追,徐子恩的豪车和包房一直就堂而皇之地用到了现在……

    李队长的驾驶本还没送来,刘秘书先被中午的一个急促的电话吵醒了。电话是市政府办公厅的方处长打来的,上来就诘问刘秘书上午市政府的会鑫融怎么没来人参加。刘秘书突然想起了要安排人去开会的事儿,上午一忙竟然给忘了。他赶忙谎称缺席会议是因为他们的徐总上午身体有些不舒服,对方连忙问徐总现在怎么样了,去没去医院检查, 要不要给市里的领导汇报一下。刘秘书赶忙拦挡说,谢谢组织关心,领导他已经没事啦! 他不能不拦挡,撒这么一个弥天大谎对于在领导身边工作的人来说是件犯忌的事,搞不好是要丢饭碗的。但刘秘书不怕,对这路事儿他应付自如,他请方处长把今天的会议纪要传给他,答应该贯彻落实的事项鑫融集团不会打半点折扣地去执行。如此一来,也算是对今天的会议缺席有个交代,方处长的面子有了,自然也就不会再追究了。

    徐子恩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他草草洗漱了一下,就摁铃叫来了刘秘书。

    “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哥儿几个都想跟您坐坐呢……”刘秘书想安排个饭局,主要是想给哥儿几个提供一个当面向老板请示汇报工作的机会。

    “安排!”徐子恩显然是睡足了,精神头儿十足。

    晚餐就安排在徐子恩总统套房内一个充满了中国风元素的包间内,几位鑫融集团的高层管理人员围坐其间。刘秘书举着酒杯说, 今天董事长款待各位,请大家喝三十年的茅台年份酒,席间立刻“喔”地一片躁动。鑫融集团尽人皆知呀,徐老板喝酒只认茅台, 而且必须是年份酒,所以登门送礼的都知道, 茅台达不到十五年的年份你根本就跨不进徐子恩的这道门槛。今天能在这儿喝上徐老板三十年的茅台,绝对是顶配啊!高管们纷纷起身来给董事长敬酒,徐子恩也来者不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高管们不忘正差,纷纷抛出了各自的问题。

    “董事长,我们贷的那笔款子银行一时半会儿批不下来,您看集团能不能先帮我们周转一下?”

    “可以,下周办公会上过一下,刘秘书你记着这事儿。”

    “好,回头我加个议题。”刘秘书应着。

    “董事长,我那儿主管矿业开发的副总您给调走以后,这职位已经空俩月了,您什么时候帮我们快点补上啊?”

    “嗯,组织部已经在物色人选了,很快就能到位的。”

    “董事长,翠湖那块地拿下快一个季度了,可到现在各种证还没跑下来,耽误不起呀!还得麻烦您给市里打打招呼……”

徐子恩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他知道翠湖这块地,那是他们花了大价钱从其他单位手里抢过来的,的确是耽误不起呀!他抄起手机摁了几个号码。刘秘书赶忙冲大伙儿做了个“嘘”的手势,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喂,我说咱金大市长,您这委办局都什么办事效率啊?我那翠湖的项目拿下来都好几个月了,到现在连一个证的影儿还没见着呢!……不急?我能不急吗,再这么耗下去,我就真成了给建行的吴胖子打工了!” 徐子恩换了只手拿手机,刘秘书知道他要抽烟了,便赶忙把那支粗壮的古巴雪茄递过去。徐子恩重重地吸了一口,立刻便有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焦糖和雪松木香的气味飘散开来。

    “行,好好……得嘞,哪天我请你过来坐, 哈哈!不敢来?我八抬大轿抬你过来,好好, 一言为定!”徐子恩朗声笑着,随手把手机丢到桌上,吩咐道:“你明天到市政府直接去找金市长的秘书,他会给你安排。”

徐子恩口中的金市长,指的是北山市的

 

    常务副市长金再生,因为徐子恩在底下时常拿他打趣,老说金再生的名字符合国家的二胎政策,所以刘秘书知道得很清楚。不过这金再生在北山绝对也是个说话占地儿的主儿, 董事长找到他,那这事儿基本上也就封顶盖盖儿了。刘秘书见工作谈得差不多了,就站起身开始挡驾:“我说咱们也别一见面就工作个没完没了,咱也让领导踏实吃个饭好不好?”他的话刚落音儿,却不想马上被一个人给拦下了:“别别,我有问题还没汇报呢! 董事长,不是给您添堵,实在是这事儿有点儿棘手……”

    “说。”

    提问题的是上次给林铭义送钱的那个年轻人的领导,他诉苦说他的公司有一批货物被压在了质检站,不给解冻放行。徐子恩说, 不放行去找质检站啊,这等屌事儿也拿到我这儿说?

    “我们找了,但质检站说您别为难我, 没有贸促局出具的始发证明我们无权解压。可贸促局的那个江科长油盐不进,死活不给开证明。还说我不管他是鑫融还是旧融,天王老子来说情也不好使……”

    徐子恩的权威还没有被人这么蔑视过, “啪”地一拍桌子:“妈的,反了他了!” 又转向刘秘书:“你们把他给我薅来,我倒要见识见识这是北山的哪路神仙?”

    酒席还没来得及撤,那个在徐子恩口中被称为神仙的江科长还真被刘秘书派出去的人给“请”来了。徐子恩阴沉着脸,睥睨地打量着面前站着的年轻人。

    “说说吧,你为什么扣着我的证明不给?”

    “证明?没、没不给呀……”

    “别往回缩头,照实说!”徐子恩怒喝道。

    刚刚还一直懵懂着的江科长这会儿一下子醒过梦来了,面前向自己发问的是北山鑫融集团的大老板,他在电视上见过这个人。这鑫融可是北山的大户人家,但江科长他们并不买他的账,谁叫他们从不把贸促局放在眼里呢。所以凡是鑫融集团报上来的“件儿”, 江科长他们都会有意无意地压上三五天。但瞧今天这兴师问罪的架势,江科长知道自己是撞枪口上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赶快编个辙尽快脱身“走”为上。

    “哦,领导是这样,鑫融的证明没开出来是因为我们管这事儿的同志休婚假外出旅游去了。”

    江科长的这番解释不说还好,一说倒把徐子恩的火给点起来了,他重重地一拍桌子, 怒吼道:“你这他妈的叫什么混蛋逻辑!他要是死逑子了,老子的证明还开不出来了? 混账东西!跪下!”

    江科长被兜头而来的一顿臭骂弄得昏头昏脑,却又不好发作。他自然是不会听命于徐子恩的,我凭什么要给你跪下?你在这儿可以一言九鼎,可在我眼里你连狗屎都不如! 他站着没动,却不想被身后什么人踹了腿窝儿,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想站起来, 却被刘秘书一把摁住了。

    徐子恩怒气未消,用手戳点着江科长: “你知道这证明在你这儿耽搁一天损失我多少钱吗?!……我也就念你年轻啊,别再让我碰上第二次!回去告诉你们姓林的那个傻X,不想干了说,老子分分钟给他把局长拿下来!——滚!”

十二

    林铭义连着几天都心事重重的。

    自打被“纪委”找去谈话回来以后,林铭义老是觉得周围人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他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整天猫在办公室里尽量不再抛头露面。所有的应酬都推了,晚上一下班立刻乖乖回家吃饭,就连妻子也直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上午书记找他谈话,本来是商量一下局里干部调配的事儿,结果却把他吓个不轻,足足在房间里喘息了半天这才悬着心走过去。也有同事关切地询问他怎么精神不振。包括韩小虎也来电话问,头几天哥的电话怎么关机了?他一概以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来遮掩……

    沉寂了几天以后,林铭义发现自己的身边倒也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发生。也许是自己过于敏感了吧,他心里检讨着,再经过纪委的那间办公室门前时也不像先前那样疑神疑鬼了。只是有一样东西一直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枚定时炸弹随时都会引爆,让他始终感到惴惴不安。按理说他们拿走了我那么多的材料也过去一周了,可到现在却连一点响动也没有,他们是要引而不发,还是真念及自己主动坦白的态度而不再追究了? 从家里翻走的二百万现金那可是判实刑的罪证啊,他们难道会这么轻易地放过我……

    林铭义的脑海里突然闪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们,他们不会是假的吧?!这个念头一出现,林铭义立刻觉得五雷轰顶,种种疑虑顿时都涌了上来。如果是真纪委来办自己的案,为什么不通知单位?受贿二百万巨款足够移送检察院了,可他们居然就把自己给放了?更让人起疑的是他们偏偏选了个深更半夜的时段,而且竟然把自己扔在了荒郊野外!这些都太不像纪委机关的办事特点了。还有他们始终摁着我的头,似乎在有意掩藏着什么。堂堂正正地办案子有什么怕见人的呢?还有那二百万,说拿走就拿走了?最后连个收条也没有……

    林铭义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心里越翻腾越懊恼至极。按说你林铭义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人了,怎么在他们几个面前就这么不堪一击呢?现在想想当时他们也并没有掌握自己什么确凿的证据,即便是那晚在豪华套房和妹子过夜那事儿,并没有谁把你摁在了床上,怎么就一下竹筒倒豆子全认了呢,最后还稀里哗啦地又交出个二百万来?二百万的现款啊,居然就被几个蟊贼轻而易举地骗走了。最关键的是自己的底牌也被对方收走了,那才是一个雷,一个随时都可能被引爆的雷!林铭义一想到这儿, 恨不得要抽上自己一顿才解气。

    整个一下午都在郁郁寡欢的林铭义,直到开上车往家走心情也没有完全好起来。他无法原谅自己的软骨头行为,居然还给那几个蟊贼下跪?林铭义觉得自己颜面尽失,恼羞成怒的他发誓若有一天找到他们几个,一定刀劈斧削决不放过。林铭义一边开着车一边在心里忿忿不平着,经过前面路口时他无意中向车外一瞥,就这一瞥,让他立刻惊骇地瞪圆了眼睛。他慌忙把车又倒回来,停在路边定睛偷瞄。没错儿,正在路边大排档吃饭的果然是顾超和朱大龙两个人。顾超吃相还算斯文,朱大龙则一手攥着一把肉串儿一手举着半瓶啤酒正龇牙咧嘴地狼吞虎咽,裸露的脊背上那惹眼的一身龙纹刺青印证了林铭义先前的判断,他一拳狠狠地砸在自己腿上:“妈的,果然上当了!”

    接到他的电话,韩小虎带着人立刻赶来了。林铭义指着路边摊上吃饭的顾超和朱大龙,告诉韩小虎自己被他俩骗走了二百万的现款。韩小虎听罢就要冲出去,被林铭义一把拽住了。他叮嘱韩小虎先不忙着动手,一定要跟住他们,务必搞清楚他们的来历。“我需要见他们时,你马上就能把他俩给我提溜来!”林铭义想得更远,他不光要报仇,也要把钱追回来,那些讯问记录也必须完整无缺地回到自己的手中。

    “哥,您就放心吧!我决不会放过他们的!”韩小虎咬牙切齿地说着这番话的时候, 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大排档的方向。

    顾超和朱大龙还在大快朵颐,全然不知危险已经在一步步地向他们逼近了。这段时间两个人基本都是在外面跑,现在徐子恩的情况他们也搜集得差不多了,明天就是张久谋要听情况汇报的关键时间,所以两个人想着在任务执行前先犒劳自己一下。

    “按照两位领导的指示,我们对徐子恩的情况进行了跟进了解……”顾超摊开自己的笔记本,对着张久谋和顾家昌开始了汇报。“北山鑫融集团是一家集房地产、港口、矿山开采、食品、旅游等产业于一身的大型企业集团,徐子恩是这家集团的董事长。据我们了解,徐子恩敢想敢干也独断专行,人很霸道。企业效益一直不错,但也有人反映, 说徐子恩任人唯钱,不送礼就甭想得到提升。还有反映说他贱卖下属企业给私人,肥了自己毁了企业。但这些反映大都属于捕风捉影, 难以落实,不过他现在还在租用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办公和乘坐超标准的汽车却是可以认定的违纪事实……”

    顾超停下话头儿,张久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徐子恩有专职司机,能够直接进入总统套房的电梯有专人值守。在这里要想带他走有不小的难 度,但是我们发现他有时候也会叫‘滴滴’专车来接他。另外也发现曾有个年轻女人开着宝马车来接过他,并且徐子恩每次上车后并不急于走,估计两个人像是在车里亲热,所以我们推断这个女人应该是他的情人……”

    “这个女人你们跟了吗?”

    “跟了,她的情况也基本摸清楚啦。”(未完待续)

 

 

 

(发表于《参花》2018年,10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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