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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游走在魔鬼与天使的分界线(四)
2019-09-05 10:43:53 来源: 作者:罗国栋 【 】 浏览:21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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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截流命令——总指挥的护身符

    就在徐玉东如钻进了太上老君炼丹炉的孙猴子,火烧火燎的时候,青山五公司总经理周云龙打来了电话,没好气地问道:听说你今天截流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提前说?万一截不住怎么办?谁负这个责任?

    几句话把徐玉东问得不知所云。他的第一个意识是:有人告密。第二个意识是:死活就是这一摊子了,爱咋咋地,反正也成不了天使了,就痛痛快快做一回魔鬼吧!

    等周云龙埋怨完了以后,徐玉东才道: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已经截上了,根本不可能停下来。业主非要让截,我有什么办法?

    周云龙愤怒道:业主让截?出了事算谁的?算他的,还是算咱的?业主有没有下达截流命令?有没有文字东西?

    徐玉东到项目来后,一般不过问文件的往来和处置情况,所以半天回答不上来,最后只好说:好像没有,据说那天截流验收是通过了。

    周云龙果断道:这是两码事,截流验收是业主的必经程序,截流命令是我们施工单位所必要的指令,一旦出了问题,起码说明不是我们施工单位擅自做主造成的,他们也有责任。

    此前,徐玉东从没有想得这么复杂,只能任由周云龙埋怨。可是,他的心仍然在导流明渠和龙口二者之间牵挂着,至于这截流命令的护身符有与没有,只与将来处罚责任的大小有关系,而跟截流能否成功没有任何关系!

    通江水绝不会因为有了这样一个纸条子, 就会减轻或停止对龙口和导流明渠的冲刷与破坏!要是那样,截流命令还真成了传说中的避水咒,能降妖捉怪!

    杂念闪过,徐玉东立刻意识到,看来这一纸截流命令对周云龙这样身份的人来说, 真是太重要了。一旦出了事,他虽然没在现场, 可作为单位的主要负责人,仍然要承担责任。

    徐玉东心想,看来真是哪哪都太重要了, 如果是自己受惩处也就罢了,这是咎由自取! 可若为此把自己的顶头上司也搭进去了,那就太不够意思了。身为副职,没能为主要领导排忧解难,反倒要跟自己倒霉,说明我这人人品不行。

    徐玉东的大脑快速飞转,立刻就有了主意:无论截流会不会出问题,自己是天使还是魔鬼,都要把咱们敬爱的周云龙总经理给解脱出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与周云龙没有任何关系!

    电话到了最后,周云龙转而又给了徐玉东些许安慰和鼓励:老徐啊,我知道你在工地很难,天寒地冻,条件也差,在外围环境和施工条件都不具备的情况下左右为难。可是,有什么事你要跟我说嘛,我就算是给你帮不上忙,总是还能给你出一些主意吧?你这样一个人承担这么大的风险,我作为总经理也于心不忍!

    就这几句温馨的话把徐玉东说得差一点掉下眼泪,在这进退两难的当下,没有人替他扛一丝一毫,全看他这个总指挥怎么办! 难得有人能理解他、安慰他,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总经理!

    所谓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说的就是徐玉东此时此刻的心情。就是这几句温暖的话从千里之外传来,足以抵御工地这十面埋伏所带来的种种危机。

    徐玉东的思想压力虽然不减,可是心情还是能稍微平静一些。当周云龙问他要不要派人过来支援一下时,徐玉东看看太阳,差不多已经正午,支援人员如果这时间从基地出发,翻山越岭车行近千公里,等赶到工地已经是午夜了。那时间无论说什么都晚了, 或者成功,或者失败,都已尘埃落定。所以徐玉东道:不用了吧,现在来也赶不上了。谢谢周总!

    即使是这时候,徐玉东对这一次截流的后果预计仍不乐观,很可能是截流失败!恰恰,导流明渠的安危与龙口安全又是同一个天平上的两个砝码,顾此很有可能失彼。从目前的情形看,坚决保住龙口,哪怕摧毁导流明渠也在所不惜!

    如果确实因为抛投材料准备不足,龙口失守,则另当别论。为了龙口和截流成功, 只要有一分的希望,都要做九十九分的努力!

    导流明渠垮了的后果是什么呢?那就是整个俄家台村庄一水冲完,通江流域难得的一片平川就此消失,永不存在。业主、监理、设计、施工单位、截流验收领导皆绳之以法, 为这次特大事故负责。

    挂了周总的电话,徐玉东要办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业主赵伟强打电话,问他截流命令有没有?

    赵伟强果断地说:有啊,今天一早就送到你们项目部了,这个不存在问题。

    然后,徐玉东又给林雨晨打电话询问, 也得到了证实,徐玉东这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头。心想:周总的责任就算不可以免除, 起码能减轻不少。

    环顾之下,徐玉东才发现赵伟强就站在身后的高坎上,面带笑容,看着自己,似乎在欣赏徐玉东此时此刻的狼狈不堪。这让徐玉东非常生气,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有心情笑?而且还笑得那么轻松。

    或许,赵伟强是在嘲笑徐玉东竟然对他的答复信不过,又通过林雨晨去验证?如果是这样就更好了,让你好好想一想自己在大伙心目中的地位!谁让你今天把我坑得这么苦呢!万一有事,你也脱不了干系!哼!

    再环顾后面,后山上的每一个制高点, 都站有看西洋景的老百姓,甚至在省道边上, 也像电线上的麻雀一样,站了一排排观光的人群。徐玉东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时间来的, 都是哪里人,俄家台肯定没有这么多村民。

    看着观众们一个个喜笑颜开,有说有笑,全然体会不来徐玉东此时此刻的焦灼、压力,直让徐玉东后悔这一辈子错干了这一行,所谓男怕入错行,还不如当一个普通老百姓轻松自在,当官不自在,自在不当官。

    非常时期,容不得徐玉东自哀自怨、顾影自怜。他很快打电话问右岸,导流洞过水情况怎样,对方道:有半米深了。

    徐玉东再打电话给导流明渠出口值守人员:水过去了没有?这个人是徐玉东一早就安排好的。徐玉东一遍遍告诫:密切监视, 一旦出了问题,第一时间告诉我!

    这个人告诉徐玉东:过来了一点点水, 不过还没开始流呢。徐玉东明白了,这时间龙口的压力应该是最大的。他心里默默地祷告:龙口挺住!龙口挺住!千万不能出事!

    徐玉东很快回到指挥现场,加紧给戗堤迎水坡加填细料,封闭管涌通道,给背水坡继续培厚堤宽,确保戗堤稳定,拓宽作业工作面。让挖掘机在可能形成管涌的戗堤工作面继续碾压,或者用铲头夯实,以封闭管涌通道,然后继续指挥大举抛投。

    徐玉东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心里默默地祈祷,默默地期盼,心口上好像堵了块什么东西,连喘气都有些困难。棉帽的帽檐上开始掉起水珠来,显见正午的太阳已经有了一点温度,不再是哈气成霜的早晨了。

    这时间,林雨晨过来了,问道:徐书记, 已经十二点多了,吃饭怎么办?

    此时的徐玉东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什么是吃饭,更不知道怎么办是什么意思。后来,徐玉东回忆起这期间的状态,感觉和老年痴呆症差不多,属于急火攻心引起的大脑反应迟钝。

    林雨晨再次提醒道:该吃中午饭了,大家也累了一上午了,该吃点饭了,让人也把精神缓一缓。

    徐玉东明白了,他看看时间,想了想道: 把饭送来吧,大家换班吃饭,抛投强度绝对不能降低。

    林雨晨道:饭我已经安排人送来了。然后就去领命安排人换班吃饭,确保强度不明显减弱,龙口戗堤不能后退。

    徐玉东还是坐在那块石头上,把捂得严严实实的棉帽松了松,满脸灰尘,形容枯槁, 拿了一个馒头,机械地吃了起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蒸馍夹咸菜还真是人间美味,竟然如此香甜,一入口里,竟然馋得口水就下来了, 根本不用喝水。

    总监理工程师刘豫、总设计师张文宇让徐玉东到保温桶跟前喝一口水。徐玉东摇摇头道:不喝,不渴。可是林雨晨还是把水给端过来了,说:喝一点吧,这是你的杯子, 我让人专门给拿来了。徐玉东只好接住,向刘总和年轻的张总领情地点点头。

    面对河道主流迟迟不能进入导流洞的问题,徐玉东问张文宇:为什么把导流洞设计得那么高?

    张文宇道:这是近年来设计的新趋势, 把导流洞与放水洞合二为一,就省了一条洞子的费用,虽然增加了导流的难度,但大大节约了建造成本。

    徐玉东问:基坑施工期的排水不是也要相应地增加费用吗?

    张文宇道:导流和基坑排水都是临时措施,再增加也增加不了多少;而作为永久性的放水洞来说,不光是费用问题,还有地质条件允许不允许等诸多因素,从总体上来说, 利用放水洞导流是划算的。

    徐玉东无言。刘豫插话道:徐书记,不要急,我相信你能挺过去的。徐玉东心想: 看来只有刘豫能体会到我此时此刻的焦灼心情。

    看见徐玉东无心吃饭,林雨晨也过来道: 徐书记,那边还有面条呢,给你来一碗吧。

    徐玉东试了试,感觉到两腿沉得像灌了铅一样,就道:不了,你就给我再夹个馍吧。

    林雨晨过去又给徐玉东拿了一个馒头夹咸菜,还外带一根火腿肠。徐玉东疲惫地点点头。

十二 急死人不偿命

    吃饭对徐玉东来说,就是完成一项无奈的任务,顶多也就是十分八分便草草了事。龙口霍霍的流水声,牵得徐玉东的心疼,他的心理负荷不允许他在吃饭上耽搁太多的时间。

    徐玉东站了起来,看着还在狼吞虎咽的人们,虽然一个个满身泥水,但还是有说有笑, 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徐玉东告诉林雨晨:你给我在这边盯一会儿,我到那边看看。

    林雨晨道:没问题,我两口就吃完了; 还有鸡蛋呢,你拿一个吧?

    徐玉东道:不了,我真的吃饱了。最后徐玉东又强调了一句:你让大家抓紧点。

    林雨晨道:你放心,不会耽搁的。

    徐玉东出了戗堤,顺着河岸向下游走去。一路看见周围围观的老百姓,停在路边的过往行人,一个个兴趣盎然,有的甚至对徐玉东指指点点。

    徐玉东心想:他们都是来看热闹而已, 权当是来赶一场庙会。

    徐玉东简直理解不了这些人哪来的那么大兴致,哪来的这么多闲工夫?在徐玉东的印象里,几十年来,自己从来没有像这些人这么闲过一天,从来没有时间围观过西洋景; 一年到头总是忙忙碌碌,甚至焦头烂额,回到家或驻地,累得像散了架子一样,有时吃饭都得平躺下,在等饭的那几分钟时间里都能美美地睡上一觉!

    从这些人面前走过的时候,徐玉东感到如芒刺背。他不知道这些吃瓜群众对自己半推半就地指挥这样一场心中无数,且凶多吉少的截流是如何八卦的,说不定充满了嘲笑与不屑,犹如化外之人对滚滚红尘的看破。

    毫无疑问,在围观的人当中,少不了有曾经阻工闹事的群众,肯定有人认识徐玉东。徐玉东疑惑,他们今天怎么不闹事呢?要是阻工闹事,截流这个烫手山芋不就可以借机扔出去了吗?起码也能把时间推迟到导流明渠混凝土龄期差不多再说,抛投料也能多备一些呀。

    在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中,徐玉东在琢磨:赵伟强是怎么把这些人摆平的呢?竟然眼睁睁看着青山公司摆开战场,大张旗鼓地截流,这不是放虎归山是什么?

    晃晃悠悠走过下游吊桥,徐玉东一眼看见自己刚才坐镇的那个位置,从这个角度看, 还真是相当危险!比较戗堤沿线的整个渗流量,那个地方确实已经被管涌掏空,甚至切割开了,使前后戗堤从内部断为两截,只是站在左岸的任何位置都看不这么清楚和直观。

    看到这里,徐玉东心里又是一惊,赶紧给林雨晨打电话,让他立即安排给戗堤迎水面离龙口十米左右的戗堤段倾倒黏土和细料, 封闭管涌入口,再用挖掘机铲头在深水区拍打迎水坡,破坏渗流入口和通道,防止戗堤泡沫部分垮塌。

    到了右岸工作面,徐玉东与郭永利几个负责人一一握手,久久不想松开。这一握, 让徐玉东倾诉了无数的委屈,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握手竟然如此美好、幸福,竟然有这么直接传递人间情感的功能,竟然可以让人变得如此真诚、肝胆相照!

    在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和水流冲击声中, 徐玉东问郭永利:你觉得咱们抛投材料准备得够不够?

    郭永利道:相当紧张!再给一个星期, 哪怕再给三天的准备时间就好了,没有装好的笼子正在装,新的笼子已经来不及制作了。

    徐玉东道:我看钢筋笼石远不如铅丝笼石结实,一下去就散架了。

    郭永利道:是啊,焊口一变形就裂开了, 没有一点韧性。

    徐玉东道:为了防止钢筋笼石散架报废, 我那边对每一个钢筋笼石的交叉点和焊点, 都外加一道扎丝进行加固,效果挺好的。

    郭永利道:我也一样,不过要看情况呢, 加得太多时间来不及,以不破损为原则。

    徐玉东点点头道:你发明的把钢筋笼石连到一块抛投的办法真好,解决了大问题。

    郭永利笑道:我给这起了个名字,叫做笼子串。着急了想出来的。

    徐玉东赞道:急中生智,可以申请专利。

    郭永利哈哈笑道:专利不专利不要紧, 只要把咱们今天的这一关渡过就行了。

    徐玉东道:那倒是。我发现咱们两边并排投放两个笼子串时,一定要同时抛投,哪怕相差一两秒钟都不行!

    郭永利道:那当然,即使是相差一秒钟, 这肆虐的江水都可以将两组笼子串各个击破; 前边的两个笼子若在前一秒冲走,后边的一组笼子串再紧跟着下去也是无济于事。

    徐玉东道:那是那是,等于是孤立无援、化整为零了!这就好比一把筷子与一双筷子的关系,一双筷子轻轻一下就折断了。

    徐玉东到了导流洞进口,看见进水深度也就半米多一点,截流验收提出要打掉的那个混凝土柱基还没有淹没。徐玉东想:只要这时候不再有人来较真儿,这个问题就算是过去了,看来对水流还真有一些影响。

    再向导流洞里面望去,水面静静的,从水面上的漂浮物看,看不出一点流动的迹象, 和龙口吼声如雷的激流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犹如避风的港湾。再看看越来越少的抛投材料,徐玉东心里万分着急。

    到了导流明渠,徐玉东见被水淹没的渠底并不多,渠底凹凸不平的地方全部呈现了出来,显得异常地丑陋,原来包工头自诩平如镜面的渠底,缺陷暴露无遗。

    从明渠出口最低处已经看见有一股一指头粗的水流,曲里拐弯地流入了石头缝里, 最终进入通江,和滔滔江水相比,这股小水真是九牛一毛,微不足道。徐玉东心里这个急呀,更加感觉到嗓子眼儿上堵着的那块硬邦邦的东西,越胀越大,简直喘不过气来。

    再仔细观察渠底、渠坡,暂时还真没有出现明显的裂缝。徐玉东心想:今天只能赌命了,万一出现问题,自己也就不用回家了, 直接跟着检察院的人走就是了,失职也罢, 渎职也好,随便定个什么罪名都行。上不了天堂便入地狱,当不了天使就当魔鬼,而且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可能性居多。

    看看太阳西下,犹如邋遢婆娘的蒙眬睡眼。不过,自带的一圈日晕,还是给了人一种风情万种的印象,略显顾盼有情,温柔似水。徐玉东把周围环视了一遍,心想: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自由地观赏俄家台风景了,可爱也好,可恶也罢,从此天各一方,互不往来, 四堵高墙将是我徐玉东的最终归宿。

    徐玉东给值守人员强调了几句:渠内哪个部位可能最先出现裂缝,渠外哪个地方可能最先出现渗水,渗流有可能在下游的什么地方出其不意地冒出来,人员待在哪个地方最安全,等等。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是徐玉东此时此刻最确切的感受。面对即将可能发生的一切灾难,徐玉东有了一种告别世界的悲凉。

    匆匆忙忙看了一圈,徐玉东心里更是火烧火燎。他没有忘记自己身上的责任,他没有放弃最后的努力,他明白:江水的总流量基本是恒定的,就在导流明渠和龙口之间非此即彼地取舍,相当于处在天平的两端,导流明渠过流少了,龙口的过流压力自然就大。

    明渠的问题是混凝土强度不足,龙口的问题是抛投材料捉襟见肘,无论哪一头出现问题都是一场灾难。龙口需要快,明渠需要慢; 而问题的爆发与否,都在于持续的时间长短。长则生,短则死;长到最后,徐玉东就是天使, 短到今晚,徐玉东就是魔鬼——损害青山公司良好声誉的魔鬼,毁灭俄家台村庄老老小小千口村民生命财产的魔鬼!

    根据抛投材料存量与通江的流量,徐玉东预计:龙口已经挺不了多长时间了,必须速战速决。在导流明渠过水不可逆转的情况下,只能选择先保龙口,再救明渠!

十三 最后的搏击

    徐玉东没敢耽搁,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指挥岗位,全力指挥抛投。他明白:这次截流从一号挖掘机下江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一场破釜沉舟的血拼,没有退路,只能孤注一掷, 直到最后一刻。

    在吼声如雷的龙口,人的耳朵都震麻木了;刚才在对岸,和郭永利之间的交流也是通过口耳相接的方式才能听清对方说话。所以,此次回到左岸后,徐玉东和郭永利之间的沟通全靠远远的手势比划和双方的默契。

    只见郭永利手用力向下一挥,两边的撬杠和装载机、挖掘机同时起橇或推送,随之呼地一下,整个江水就上涨了一大截,两对笼子串稳稳地沉到了江底,水流更显湍急, 报复性地喷涌;不再像中午一样,笼石或随波逐流,或如石沉大海一样无影无踪,人们心中始终都处于茫然乃至无底的状态。而此时,每一次的抛投,两岸的人们都欢呼雀跃, 都能刺激起一种时不我待的急迫感。

    连着放了这么四下,龙口的宽度降到了八米以内,两岸的抛石可以在水下相遇,河床有明显抬高的迹象。徐玉东要求不可松懈, 乘胜追击,立刻指挥两边加快节奏,巩固战果。

    随着水面进一步抬高,龙口激流更是有一泻千里之势,水流产生的负压大有把人吸进去的能量,让人胆战心惊。徐玉东要求安全员立刻检查每个岸边作业人员的救生衣、安全帽的穿戴是否规范,卡扣是否结实。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四五点钟了。西沉的太阳更显无精打采,说红不红,说黄不黄, 照在震耳欲聋的龙口,像蒸笼上方的灯泡, 显得忽忽悠悠,漂浮不定,十分无奈;严冬的寒风顺着河道嗖嗖吹过,给潇潇水面平添了几许清冷的寒意。

    徐玉东向对面上游看去,原来二号挖掘机清理围堰遗留下的少许建筑垃圾已经全部被淹没,导流洞喇叭口外围水域扩大,与壅高的江面连成一片;导流洞引渠进水迹象明显,水面有了显著的落差和坡降。

    再往上游看,一号挖掘机筑起的导流堤大部分已经被淹没,但江水主流大势向右岸流动的趋势明显,说明丁字坝在水底仍能发挥导流作用。只因江水到了导流洞喇叭口前面,由于位置显著抬高,大部分水体爬不上去, 这才使主流再次改变方向,又反弹回到通江的中心,直冲龙口——龙口的压力仍然不轻!

    徐玉东打电话到导流明渠出口,得到的结果是挑流鼻坎开始全面过水,只是浅浅的, 也就十公分左右。

    是啊,徐玉东站到高处远远望去,只见挑流鼻坎的水舌忽闪忽闪,在夕阳的余晖中忽明忽暗,静静地消失在石头砬子中间,无影无踪,全然不见通江汪洋一片的浩渺雄风。

    就在这时,围堰填筑料告急。徐玉东立刻电告林雨晨:所有装运设备立刻到引水渠沿线、预制场周边,挖装各种弃料。哪怕是在征地范围以外,只要不毁田、不拆房、村民不阻挡,能挖多少是多少;如果有村民阻挡,若在短时间内解决不了,决不纠缠,立即撤出重新选址;若能花个万八千元解决了, 立即付现……

    徐玉东的嗓子喊哑了,可在轰鸣如雷的龙口附近,声音依然微不足道。他一会儿虎眼圆睁地扯着嗓子打电话,一会儿忽前忽后地挥手呐喊,指点现场,忙得不知今夕为何年。

    徐玉东听不清林雨晨在电话里说什么, 也不知道林雨晨听清了自己的话没有,连连换了几个地方,几次险些被石头绊倒。

    徐玉东进一步补充道:什么料都可以, 粗的做垫料,细的做防渗料;不到万不得已, 千万不能用原来备好的闭气黏土——准备的闭气黏土也没有多少富余!

    经过反复叮嘱,当徐玉东确信林雨晨把自己的话听清楚后,这才挂断了电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间开始,几种品牌、规格、颜色都很陌生的车辆往场内拉料,没有经过徐玉东的指挥,自觉倒到戗堤上游的封堵位置,似乎轻车熟路。徐玉东一看这材料的质地, 是周围从未见过的,粉质干面,具有一定的密闭管涌的功能。

    徐玉东感到非常奇怪,想着会不会是林雨晨从渠道沿线调集来的应急料。但此时的他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只要供料强度不减就行。

    徐玉东对这些陌生车辆拉来的回填料的品相感到陌生。后来得知,这是业主赵伟强调集他们俄家台水电站有限公司另外几家承包商如绿水公司库区淹没与河道治理项目的施工机械,从自己所在的施工区域取料来支援,运距起码在三公里以外。赵伟强还叫来了沙家坝水电站维修工程公司的施工设备, 从五公里以外取料而来。

    深冬的白天很短,下午五点,太阳就开始逼近群山。俄家台周围,慢慢被黑幕笼罩。远山幽幽,近水霍霍,龙口的宽度还在六米以上,徐玉东的嗓子眼儿上像堵了一大口黏痰,始终不肯化去,堵得他胸闷气短……

    林雨晨安排人送来了晚餐,有的职工开始抽空吃饭。徐玉东擦了一把干裂嘴唇上的泥垢,拿在手中的馒头久久没有动口,眼睛里差不多流出血泪来。

    原来围堰上面堆积如山的四面体、钢筋笼石已经寥寥无几,快到了清场的地步。

    龙口啊龙口,你真是龙口!吞下了我们多少笼子串!吞下了我们多少人民币!吞下了多少弟兄们的汗水!

    常常有那么一两个笼子串,因形势紧迫在匆忙之间推下去之后,瞬间就顺流而去, 使准备了半天的绑扎工作一下子就变得劳而无功,徐玉东心疼至极!

    恍惚间,徐玉东想到体育竞技场上的比赛,这一轮进攻如果劳而无功,就意味着给了对手一次反击的机会,结果就难以预料, 成败往往就在瞬间。

    于是,徐玉东立刻走到龙口边上,给对面的郭永利比划着说了好一阵子,着重强调: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要稳扎稳打,要提高成功率!

    等叮嘱完这一切后,徐玉东才看见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自己手中的馒头溅上了泥滴, 他小心翼翼地把皮剥掉,才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天,不知不觉就完全黑了下来。但龙口的宽度还是没减,只是水面似乎又抬高了一截子,龙口两边的戗堤要不断加高,作业人员要不停地变换施工现场的道路和位置,以便腾出工作面进行加高。

    这无疑是个好现象,证明导流洞的过流量在不断加大,龙口流量和压力变小。也意味着导流明渠在经受着过流量不断增大的严峻考验。在这里,魔鬼和天使是一个主体, 只是审视它的角度不同而已。

    无论咋说,这时的徐玉东,已经顾不了关注导流明渠的过流太大了,只要暂时不决堤就行。既然已经破釜沉舟,成败也就在此一举了!先截流,哪怕导流明渠出现问题再抢险也行。实际上,徐玉东午餐后过去时就已经看清楚了,也想明白了:万一出现险情, 只能因势利导,疏而不堵,尽量让江水擦着村边农田的挡墙外侧通过。

    这些地方,为了来年的防汛度汛,徐玉东曾经去踏查过好几次,把这一带的地形地貌、堤防建筑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可以说是了然于胸。所以,徐玉东的退一万步方案是哪怕农田挡墙再守不住,宁让江水冲毁农田, 也不能冲垮村庄屋舍,这样才不会伤人,才不至于造成灭顶之灾——这是徐玉东此时此刻的底线!

    徐玉东当然明白,在这大山深处,通江岸边,河道川地十分金贵,可谓寸土寸金。而这不是大城市房地产开发商通过土地流转、盖楼而赚好多钱,而是当地老百姓通过耕作,可以解决上千口村民一家老小的吃饭问题,是生计的大问题。

    千百年来,这里的村民祖祖辈辈封闭在崇山峻岭之中,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只是在改革开放以后,省道从通江对岸沿江而过, 村民通过摆渡过江出入;后来,随着俄家台水电站的建设,业主给村庄上下游各架了一座永久性桥梁和一座人行索桥,解决了当地村民出行难的问题。

    但是,如果因为此次截流让村民墙倒屋塌、居无定所,这何止是前功尽弃,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的历史罪人!

    不过,徐玉东经过精准计算,截止下午六点,离导流明渠最后一仓混凝土浇筑封顶已经超过了四十八小时,比早上来时混凝土的龄期又多了十多个小时;而对底板混凝土来说,时间应该更长一些,就是按照赵伟强所说的三天计算,也应该是相对保守的。

    而这看似区区的十多个小时也是至关重要的。实验证明:在混凝土浇筑初凝后的这个初期阶段,强度是直线上升的,七十二小时以后,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上升趋势逐渐缓减下来。这也是徐玉东敢赌的原因。

    夜风吹过,哈气成霜,人们的眉毛、棉帽、领口等处,开始出现白霜,有的甚至出现了冰凌。又一个严冬之夜悄然而至,通江之水, 游走在魔鬼与天使的分界线,挑战着徐玉东他们的心理极限,也挑战着青山公司俄家台项目的材料储备与应急能力。

    随着戗堤前水位的抬高,渗流变成了射流,龙口聚成了瀑布。通江之水在越过龙口戗堤后,聚集成了一条和龙口等宽的水帘, 龙口下游白雾茫茫,水花四射,原来轰隆隆的水声变成了哗——哗——哗——老远听起来如同山洪暴发的声音,听起来声音不大, 可是震得人头昏耳鸣,脚下颤抖。

    不知什么时间,林雨晨已经把工地上所有的照明灯具,都集中射向了龙口周围。但在偌大的通江之上,仍然显现不出有多大的亮度,似乎戗堤、水流的吸光能力比其他介质要大许多。

    远远望去,导流洞进口一片汪洋,过去熟悉的地形地貌不见了,只有黑魆魆的水面, 反射着四周照来的光芒,忽闪,忽闪。

    徐玉东打电话过去,郭永利告诉他:导流洞现在的水好像深得很,黑乎乎的,看不太清楚。徐玉东嘱咐:随时注意龙口以外的地方出现跑冒滴漏现象,越是最后越要注意安全。

    徐玉东打电话到导流明渠出口,值守人员告诉他:水看样子不小,已经与通江主流汇合到了一块儿,连成了一片;导流明渠护坡看样子没有什么变化,没见有裂缝、下陷或掉块。徐玉东叮嘱:注意渠道外侧下游的各个地方,一定要紧盯不放。

    徐玉东又让林雨晨亲自把龙口两边的戗堤背水坡再仔仔细细地巡视一遍,防止出现大的管涌。

    一切还在懵懵懂懂中进行。徐玉东心神疲惫地巡视着前前后后的一切,生怕出现一点点意外。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未完待续……)



(发表于《参花》2018年,12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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