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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清河堰(一)
2019-09-19 12:41:21 来源: 作者:夏建国 【 】 浏览:82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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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刚从院子外进来,回首看天,缀在夜幕下的星星, 又亮又密,隐着灰白的寒气,不远处,连绵的山影睡意朦胧。

    大哥去镇供电所值班去了。大嫂大概还在学那出《刘海与金蟾》, 房里的音响从上午到下午,又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停。

    里屋的火塘上,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父拍拍满身的尘灰, 把火钳放到柴火边。我刚从门外走入,身上的寒意顿消。晓萱正坐在父身边,嗑着瓜子。她侧身看到我回来,对我道:父要听你拉小提琴呢。 

    “听小提琴? 

    “怎么了?就你懂? 

    我回头上二楼,取下小提琴。放假时,我手闲不住,把它背回了深山中的清河堰。

    父脸上带丝笑意,看着我,沉默着。

    我夹起琴身,拿起弓,低头想了一想,右手猛地一抖,拉出一连串忧郁压抑的和声。

    “又来了!晓萱不满地说,抱着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不放, 那年演出,下面的人都听跑了,却天天少不了这什么《恰空舞曲》,耳朵都听出茧来了。来一首《梁祝》吧。 

    “你莫打断他。父对晓萱说。

    这部巴赫作品深沉、抑郁又悠长,足要演奏十五分钟,描绘悲剧般的人生,带着宗教般的沉思,沉下心去听,似可望见大教堂的穹顶, 高远而空旷。

    父沉默着,坐在靠背椅上,凝神聆听,双眼端详着我的手,一直到我奏完。末了,微笑着说出两个字:

    “好听。 

    晓萱颇不满我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学院范儿,在这深山大野里玩高雅,但又不好说什么, 出去了。

    火塘里,劈开的柴蔸子劈啪作响。

    “娘走得早,我父那时又讨了一个,后来生了一个儿,就是隔壁的九儿他父,便扔下我不管。我跟你妈成家那会儿,上无片瓦下无寸土。 

    父刚跟我说了几句,晓萱进来了,手里拿个小本子,要我教婉亭做英语作业。

    “志轩,你回城里,记得买几根大提琴弦, 叫晓萱带回来。父轻声对我道。

    “黄梅剧团里也用这玩意儿? 

    “不是么!父看着我柔和地笑,在乐队里做低音用。 

    “父,你们明早又出去?大嫂走进里屋, 问道。

    “昨儿就跟他们说好了呀。 

    “启旺那边打手机过来,问么时候走。 

    “你跟他说,我明天过了早就到他屋里, 十点前都在萧家坳会。 

    “还有,小玉儿说她这几天不能去,婆婆病了没人照顾。 

    父皱了皱眉。

    “她跟你说几时才能来没有? 

    “说是过了初十吧。 

    “那,叫宝应她们辛苦一下,本子也换一个,唱《小辞店》。 

    父让我晚上就到二楼他的房里睡,自己睡一楼。带完婉亭的英语作业,我从大哥卧室里走出去,推开大门,走到沉黑的院子里。今天不过是大年初五,深山里的清河堰,听不到鞭炮声,狗也不叫一下。我独自站在外头,想再仰望一下星空,不知不觉就沉醉在四周的一片静谧里。看看表,才九点半钟。推开父这边的屋大门,二哥二嫂跟大哥他们, 正坐在堂屋里,斗着地主,见到我,二嫂便要下来叫我上,我说声瞌睡了,你们玩 便向二楼上走。忽见楼道里一把满是尘灰的大提琴,弦已断了两根,寂寞地斜靠在楼道里。走到父房内,打开昏黄的灯,靠窗的桌子上摆着几台拆开的电视机,衣柜前的镜子布满尘灰,床上,一叠大谱,走近仔细认了半天, 隐隐约约看到封面罗帕记三个字儿。床边的旧沙发上,放着一把深棕色的旧二胡。

    我忽而想到自己的小提琴。那年我十八岁,正在书堆里挣扎,预备着高考,心中的小欣儿,也因我预考一点小失利而远离我。从此,如泣如诉的小提琴开始与我相伴,绝不分离。

    一大早,晓萱又缠着我,要我陪他到父那儿去,看他们演戏。我看看天,见天色阴沉, 又刮起风,山里的风一起来,身心顿时增添五分寒意。我说,才大年初六,人家都在过年, 围在桌前打麻将,跑出去做什么?晓萱道, 我们又不玩牌,在屋里也没什么事做,又没什么娱乐,看看他们演戏好玩呗。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妈一个人坐在灶前择菜。我问:哥嫂哪去了?她说,大概是串到村子哪家里,坐到桌上去了。我还想说点什么,晓萱又拉着我的手,催着要走。我们走出门,不几步就过了村部,前面的田埂子路又弯又窄。我问晓萱,走过去找父?她说, 不走,还坐车啊?

    四面都是大山,枯黄的山木漫山遍野, 又高又密,山风吹过,密林内淅淅飒飒,一阵接一阵,余音缕缕,清冷萧索。

    忽听到不远处坳子里鞭炮齐响,人声嬉笑嘈杂。

    “要唱个山歌儿,不然就不放你上这边的路!女人们叽叽喳喳地嚷道。

    “求你了,好嫂子,我天生不会,让我们过去接她出来,多请你吃喜糖。 

    “不行,不唱就不让过! 

    哄笑声愈来愈大了。

    晓萱叫我跟着她,走小卖部后头,从田埂子绕出去。

    “你也是的,要去看就跟父他们一起, 搞得我们现在去找他们。我对晓萱道。

    “四点多钟就爬起来了,你起得来,我起不来。 

    “七十岁的人了,父也真是的。 

    “做了一辈子,找个寄托而已。三十五岁时,跟着表叔,还有近村的正观,镇上的启旺几个,建了个乡班儿团,一直闹到现在。 

    听着晓萱碎碎地唠嗑,我们已经走到小石桥上。桥四周,水瘦山疏,桥下方,小瀑布喧嚷闹腾,青石墩上清河堰三个字早已模糊难辨,一派沧桑。深山下来的叶河, 分成几股细细的水流,潺潺湲湲,寂寞地向前流淌。枫、乌桕、栗树的枯叶,漂满河床。

    山愈来愈深。我们走得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时而传来一阵鞭炮声,回响在空旷的大山中。

    “得儿锵…… 

    “*,今日正是八月十五。 

    “怎么就一只二胡?远远地,我便看见父坐在戏台的右边拉二胡,身子被幕布拦住了一半,山风掠过,呜呜地响,刮得人睁不开眼,时而把幕布吹向一边,幕布又不时地将父遮到里面去。再往近处走,前面一片空闲着的开阔田地里,搭了一个简易台儿, 田埂子边坐满了人。爹爹婆婆们拄着拐杖, 坐在前面,小孩嬉笑打闹,四处乱跑,狗在人丛中钻来钻去。炸面窝的,卖豆浆的,都在人群后摆下摊子,四下烟气缭绕。父都七十岁了,他的头发仍如漆一般黑亮,满是皱纹的脸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右脚踩着拍子, 宝应唱一句,父的二胡便接一句;又唱一句, 又接一句,一应一答,两个声音又合到一块儿。宝应的声腔清丽婉转,唱到那伤心处,发出的悲音清越而高亢。那把老二胡在父的拉弓下不紧不慢地吱吱呀呀,音量也不大,只是柔柔腻腻地衬托着宝应她们的唱腔,拉得我的心一荡一荡的。右边的幕后,不过一个锣, 一个小响鼓。父摇头晃脑的,时时回过头去看看宝应、显怀。忽然,启旺从幕布里冒出他那高胖的身躯,从旁边拾起一把二胡来。

    “我为他楼台一别肠望断,我为他无心对镜来梳妆。

    我为他茶不思来饭不想,我为他身怀六甲瞒爹娘。 

    大概老人们都爱看这个《泪洒相思地》, 这不,还没到高潮处,台下,就见几个婆婆拿出块儿布擦眼睛。

    不知不觉又换了下一折子。但听显怀下面的念白:

    “黑着黑着天那么晚那么哈,没买黄豆怎回家;小六收拾嗳嘿嘿咿嘿嗬呀,转回家那么哈!输了银钱没办法那么哈,去到河下搬河沙,去到河边嗳嘿嘿咿嘿嗬呀,啊呀呀…… 

    “哈哈哈!台下笑作一团。

    “好哟,我跟你去来! 

    镗镗镗!正观的手高高抬起,那锣声震得四周空气都在颤。大嫂突然从旁边走出, 两手蒙着嘴角,对着父附耳说几句——原来她并未坐到桌上去,跟父到这来了呢。

    啪啪啪—————— 

    前面郑家店子前的鞭炮声也来凑热闹。

    我悄悄走到台前,看父手上的二胡。忽而, 启旺对着父大声笑着说道:下一折子我来拉主胡怎么样? 

    宝应朝着启旺瞪了一眼,又向父努努嘴。但听父道:

    “行,注意托腔。 

    散场时,我们走到父身边。宝应、正观几个都聚到父身边来。启旺握着二胡独自坐在那儿,看着台下发呆。

    “志轩你们来了?跟我们一起吃饭。 父的脸上满是笑意,轻声对我说道。

    大家围了一个木桌坐下。父坐在最下首。我们坐在父身旁,吃了碗水面,面里掺了点叶菜。

    “只谈到一千二?县团最少三千呢。你看,十几个人除开留存的,每个人拿不到六十。服装旧得不成样子,那套破唐颂 也早该扔到山旮旯里去。 

    “附近百峰团也找了他们,说是只要一千。跟老晏他们说了好半天,看我的一点老面子,才说到这个数。 

    “我说呀,比我们原来一分没有不强多了?回去,练好些,再换一套山灵,场价自会慢慢抬起来。 

    “家安,朱家店那场是不是先收出场费? 去年说好一千三,结的时候又掐一百回去。 表叔道。

    “再看他这一回。 

    “父,明儿早上的那个新折子有几句我还是口生,压不稳调儿,你再帮我说一下戏。 显怀道。

    “你去把那谱儿拿来。父叫正观把那小锣儿、鼓也推过来。

    父将老花镜扶了一下,指着谱儿,敲几声鼓,轻声细语地教显怀唱几句。又侧身对正观道:

    “这几个点子你不必依着谱儿来,压着字,锵————…… 

    我习惯了面条里打个泡蛋,油滑滑的只好吃。光光的一大碗面条着实难以下咽。哽了半天,方才哽进去。

    “这边又联系了十几场。晓萱,二月间再回一趟。 

    “我来做什么? 

    “你也帮我撑个台子。准备两个折子, 唱么事过几天我打手机跟你讲。 

    我们还想问一句。父瞬时又走到那边去了。

    晓萱爱热闹。她跑到宝应、正观、表叔、显怀、大嫂那边,嘻嘻哈哈地搭嘴儿。

    吃完中饭,我和晓萱辞了父,下午方才走回清河堰。到屋时,浑身散了架一般。晚饭也不吃,倒在床上便睡着。次日,本想早点回去,但到山里一住就不想走,便又待了一日。晓萱告诉我,二哥明天要送旺头到县车站,正好就他的车到县里搭回城的车。初八早晨,天刚蒙蒙亮,妈便起来焐饭。我们虽说回来都是做甩手少爷少奶奶的,但终究还是早早起来,预备着打道回府。当我拿着杯子和牙刷,正往门外走,忽传来一阵嗵嗵的顿脚声。我打开门,晨雾蒙蒙中,但见父从斜坡走上来,到了院内,肋下夹了那二胡盒子,还背了一个鼓,一身水雾,一身尘土, 气喘吁吁地顿落脚下球鞋的泥巴。

    “才回呀。妈走出门外。

    “啊。 

    “从哪里回啊? 

    “安徽金寨那边,昨儿晚六点往回走的。 

    “啊。妈淡淡应了一句。


    我没忘父托我的事。从清河堰回来,便买了两套大提琴弦交给晓萱,叫她寄给父。

    晓萱说,妈又骂父了。

    我觉着奇怪,妈和父很好的啊。

    “她会当着你的面啊?晓萱道。又说, 昨儿父跟她打电话说,只要他在屋里,即便那七八亩地里的活儿、磨面坊里的事儿都做完了,妈却不让他空。我问晓萱,妈骂他做什么?晓萱说,没赚到钱不说,他自己租种那七八亩地的收成,原本说是留些收购款放屋里的,哪晓得父将那点钱垫付他们二十几人的演出费了。

    “不是每场有千把块么? 

    “头十几年除去开支,还落几个儿,有时也还不错,九三年后就有些不行了,原来的那几个主角到南边打工去了。父还要想办法留他们。虽说文化局一年也给一点补助, 但二十几号人的演出、服装、道具、交通那些开支,也难顾得过来啊。还有,二哥昨儿跟我打电话,说是县局里为父换演出证的事儿,要到你那儿拿证,叫你莫发他。 

    我沉默了。

    但凡沉迷于艺者,有抑郁者,自有他所独自游吟的心曲,于活得有趣的人而言,也自有他所得意嚷闹的心曲。当然了,也有本性张扬好争的,即使心处抑郁,受压太过, 则终将愤怒,终将傲慢,终将反叛,于是也自有他所狂嗥的重金属摇滚之类。父,还有我, 不过是黄连汤中泡出来的,大概都属于第一类,于游吟之中,体验命运。那多是拿艺术当生命的,所以父撑起这个乡班团三十多年, 巡演于大山深处,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让它垮掉——那便如同要他的命一般。

    二哥吩咐的这事,做起来简单,倘真的做了,我心痛。

    刚开年,老瞿一个人开着辆车,从凰山大老远跑到我这儿。一句话也不说,坐到我身边,拿出一张陈旧的纸递过来。

    “领五个演出证。有一个是你父的。 

   我看看那张纸,是河岸供电所的一张《现场勘察记录》,纸的正面是表格,反面用中性笔写满了字,是父的笔迹,工工整整:

    尊敬的谭局长:

    在你万忙中,占用点你宝贵的时间,将我团的实况向你汇报,望求过目。

    我河岸镇东腔、黄梅戏剧团创建于一九七九年八月,已历时三十五年之久,一直在大别山一带演出,从未间断。参加县级、地区级、省级调演六次,能演传统戏四十三本(其中小戏四个,现代小戏两个), 东腔戏五本。剧团最多时三十五人, 现稳定在二十一人,已训练五批新生共八十六人。我们每到一处,村民热情接待,鞭炮相送。现特申请今年演出性的换证工作。由于剧团是特殊行业,费用自筹,难度大, 服装、道具、音响档次低,除我们自身努力外,还请求给予演出器材方面的资助关照,我们万分感谢, 定用好的成绩来报答尊敬的谭局长。祝愿谭局长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此致

敬礼!

河岸东腔、黄梅戏剧团

姚家安

× 年× 月× 日

    后面,又附了镇文化站的一封介绍信, 盖了章子,后面还签着站长的名字。

    我问,老头子现在哪儿? 

    “正住城里呢,每天都来。做他的工作请他歇一歇,他说几十年了,不能说停就停。 

    我左右为难,想了又想。走到办公室外, 打通了二哥的手机。

    二哥在那边道:你说呢? 

    我说:父一生就只好这一口,我说就让他做吧  

    二哥道:我们原来都是帮他的,不过是想他老来有个寄托。去年他跟我说,总觉得身上没力气 ,走不动路,我说我带你去医院看看,他说你跟惠玉两个都是硬做事的, 钱来得辛苦,旺头马上又要上大学,都要钱用,还是不烦你们。他自己回去开些丸药吃, 又说觉得好些。我看真的再不能让父搞了, 年纪大了,身体要紧。 

    “二哥,还是让父接着做吧。 

    “不能! 

    我低下头,回过身,对老瞿道:他们都反对。麻烦你们帮着做一下老人的工作, 就说年纪大了,不要再做了。 

    “老头子犟得很呢。虽说从来不见他激动,但要做的事,怎么劝都不行,他就坐在那儿,也不发火,只是看着你细细地说,细细地磨。 

   “那,你们或者就拖?先不回绝他,叫他回去,就说达不到规定要求,局里要请示一下市里,拖几个月,或是一年半载,只是往下拖。 

    一丝笑容浮上老瞿的脸,带些诡异。

    “你这个猡法儿,我们早玩得要都懒得要。况且现在对许可证的申请也不能拖。 

    “有什么能不能的。或者你就直说,条件不够,譬如说,十万的注册资金,有么? 场所,有么?专业职称,有么?总不能逼我们违规,替你挑担子! 

    “场所?早就听说他就在自家中排练。职称?他倒是没有,但你知道他也是当过民办教师的人呵,自个儿就能写些新戏,把东腔的调子谱在唱词上,还把那个东腔,移到黄梅调上。山里的老人听了都觉得有些味儿, 附近鸠鹚、百峰、升理的几个团都在用他的。九十年代时,他们还得过滨江十大民间剧团 奖励呢。 

    我沉默了。

    “瞿科长,还是要请你们关照一点吧。 

    后来我知道,别说屋里头妈再怎么反对他做,骂他,他嘴里好、好应承几声; 偶尔不过跟晓萱诉一下,只要一有闲空,照旧拉上那二十几个人到山里去。何况,他还经常配合镇里搞些树文明新风尚、计划生育之类的宣传,没有人挡得住他,即便是不给他换证。

    过了几日,我不放心,便打电话问老瞿。老瞿道,你不用问了,证已经给他换了,只是没有道具、器材方面的资助,不好意思啊。我说,多谢你们了。老瞿道,无须谢。前些年, 早就有人动议,要提他做文化站站长,但终究没通过。

    几日后,我跟晓萱又回了一趟凰山,到县医院看望岳母。妈为团里的事说了父两句, 突然一下子说不清话,住到县医院。

    到了住院部,我们坐了电梯,上到十九楼。父早就从病房里出来迎着我们,神态平和, 身后跟着表叔、正观、宝应,还有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一头乌黑的亮发扎着马尾巴, 眨巴着一双丹凤眼。

    “这就是志轩。父对她说。

    女子朝我微笑了一下。

    “她是小玉儿,晓萱她大姐的结拜姊妹。 

    晓萱早就提过,小玉儿十多年前就开始跟大姐、宝应在剧团里兼唱旦角跟青衣的。大姐走得早,对父打击很大,把小玉儿认做干女儿。后来晓萱跟我说,小玉儿其实跟大姐同年,现在只怕也过四十了,但已是团里最年轻的演员了。个个都说她声腔好,身段也自然而然摆在那里,十几年的田间劳作, 也未见在她身上烙下印儿,天生一个青衣模子。未进县团倒真是可惜了。

    来到妈床前,先问了事情经过。大前天晚上,妈因剧团的事儿说了父:启旺既然想接,就让他接,以后你就陪着他玩,少操些心。父说,启旺太躁,心又太大,业务也并不熟, 我不放心。妈说,有什么不放心的?人一激动,突然话就有些说不清楚。父一边劝慰着妈,不让她动怒,一边跟二哥打电话,叫他把车快开回来,连夜把妈送医院。妈先是不愿去,父又慢慢地好言相劝,说身体要紧。二哥车一回,就带了父母驰到县医院,给妈一做CT,说是血堵在脑血管里,已经渗出来一点点,倘稍晚些来,只怕更危险了。

    我感叹道:父好过细啊。 

    “何止过细,是警觉呢。正观在一旁说道。

    妈从床上坐起来,对父说道:

    “一生没来过这地方,心里堵得慌。 

    父走到床边。

    “我扶你到走道里转一转。 

    过了一会儿,父边扶着妈走过来,边对妈说道:

    “看到没有?到这里来的,都是这情形。不要怕,有我招呼你。 

    晓萱拿出钱来给父。

    父对晓萱道:你端一百出去,送到隔壁十四床去。昨天我看到他,孤老头子中风没得人料理。你晓得我们医保只报得了那么多,虽说种地没多大负担,还是没能力帮他。 

    二哥正在上课,没时间过来,我跟表叔、小玉儿闲聊了几句。小玉儿说,父跟她说了, 要将团长这副担子交给她,但自己哪有父那样天下少有的好性子,又温和,又能吃苦, 到大山深处一村接一村联系场次,找演员, 跑婚庆,配合镇里搞宣传,到处要点资助。自己脾气并不好,家里又全靠在宁波打工的老公撑着,两边老人身体也不好,没人照顾, 团里人又不好盘。本推辞了几次,父近于央求似的,说,宝应年龄也大了,你现在是团里的台柱子,我让表叔、宝应、正观几个老人助着你;况且,这些戏儿在山里还是有人看的,莫轻看了乡班团,搞得好的话也有效益, 你要是不搞,三十多年的剧团就没了。她才勉强应下来。

    看来,父是早计划着将团交出去的,只是眷念剧团,怕它如其他乡班子一样消失。下午,晓萱见母亲恢复得不错,便叫我早点过去,自己留下来替父几天。我从医院辞了母亲,父说要送我下去。

    楼层很高。我对父道:父,你要照顾妈, 还要操心剧团的事,不送好不?父说:不要紧,我送你。父将我送至住院部一楼大厅。下了电梯,我说:父,你上去吧。父说,我送你到大门口。新建的县医院又大又宽敞, 我们两个一起慢慢走,我在前,父在后,沉静无语地走过门诊那又长又空泛的过道。到了医院大门口,我又叫父回去。父说道:我给你拦辆车子。我们又从医院门口一直走到农贸街大道上。父向几辆路过的面的招手, 可惜里面都带了人。我自己看到一个麻木儿驶过来,忙向那人招手。麻木儿停下来,我便坐上去,父说:路上过细啊。摩托车很快向长途车站驰去,向前跑了老远,我猛回头一看,但见父还静静地站在原处向自己这边望,瘦高的身躯一动也不动,宛如大别山深处里一种极常见的柏子树儿,瘦削,沉静, 满身尘土,枝叶长青。


    “兰花兰黄百花香,相思调儿调思相, 自打自唱自帮腔。咦嗬郎当呀嗬郎当……龙灯,狮子灯?虾子灯,犁弯形?螃蟹灯,横爬行?鲤鱼灯,跳龙门?噫,下面什么灯? 志轩,把我那手机拿过来吧。 

    转眼又过了二十来日。时间既已是三月, 前夜忽而刮了一夜的风,风脚踢在封闭阳台和窗格子上,呜呜地响。清晨起来便觉得四周冻住似的,冷得扎手,走到阳台上看看楼外, 苍黄的天宇下,居然卷下片片纯白的雪花。这倒春寒着实厉害,吃完晚饭,我坐到沙发上,浑身上下只是觉得冷,便掏出一根烟点上。晓萱先是坐在我身边,看一下电视,其后又拿了把折扇儿,走到阳台上,咿咿呀呀练习。

    晓萱对着手机看那视频,一边念,一边记,练了半天,嘟囔着:拿他没法子,他近来搞得热闹,山里有要听戏的,有要请他们去做婚庆的,他又要争脸,把我叫回去, 帮他撑台子。那《打猪草》还好些,偏这《夫妻观灯》,又长又拗口,我都四十了,从县剧团出来十多年,记性也不好,那几个灯偏记不入脑子去,练了十几次,老是忘台词。 她把折扇儿扔到桌上,打父的手机,把声音外放,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父,睡了么?演出怎么样? 

    “徐家宗祠的庆典,还好。现在我刚睡。 

    “在哪里啊? 

    “叶河铺子。只是这儿没得火烘,好冷啊。

    “怎么没火烘?你们睡在哪? 

    “在祠里歇,祠堂里哪来的火烘啊。 

    “父,我来时带不带点钱? 

    “唉唉,不带了,这一气儿还行。我出面一说,已经有三十几场了。 

    我在旁边微哂,摇摇头,又点上一根烟。晓萱或许会如往常一样,埋怨一下老父吧? 这大年纪,还要带着团在深山里跑来跑去, 这边天一变,山里肯定在下大雪了。

    “妈呢? 

    “你们走后几天我就把她接回来了。 

    “么不住满呢? 

    “她一定要回来,说住不惯,还发我脾气。

    “妈也是的,没忍性。那针么样打? 

    “么样打?她也不准我叫二哥用车接。我天天骑摩托,把她用军大医裹严实,绑在我后面,从堰里骑到县里,打完了针,又骑回来。恢复得也还行。 

    “父,你注意身体啊。 

    “你准备好了没有? 

    “放心,准备好了,明天上午我就回来。 

    “好,你回来时打我手机,我接你回屋。 

    晓萱又跟父讲了几句。大意是说学校生源不好,校长精力没放在教学上,到处投资, 欠一屁股的债。对自己这个带副课的老师不大好,又不签合同,又不交保险。父劝慰她, 工作的事,多问问志轩,他是个拼命用苦功的人。即使你没单位,他也会竭尽所能善待你。人多都从苦中过来,凡事想开些。晓萱又反过来安慰父,叫他莫把妈的话放心里去, 围着锅台边转了一生的人,让着一点。

    那一夜,晓萱对着手机,练习到很晚才睡。第二日清晨,天气照样阴晦,微雪零落, 寒意料峭。中午,她也没让我送一下,直接搭了公汽到车站,回河岸去了。

    那两日,正是开年后繁忙时候,我里里外外跑,还要应付局里的事,上头情况并不熟,领了任务就苕做苦干,熬通宵搞材料, 真是忙得可以。晓宇这几天预备月考,晓萱又回了老家。我想,还是让小宇自立一些的好, 不如少管一些,反正她一日三餐都可在学校吃。于是中午也不回去,坐在办公室里泡方便面。

    昨晚又没睡好。中午,我吃完面,歪在办公桌旁斗地主。觉得百无聊赖,身上有些微冷,便倒杯茶,关了窗,打开空调热风, 懒懒地斜靠到沙发上,跷起二郎腿,一边品茗, 一边盘机儿。很快瞌睡上来,正将沉沉入梦, 忽而,那机儿在手中大嚷起来,吓我一跳。我忙接通了,放到耳边。那边传来晓萱惊惶的声音。

    “志轩,父病得好狠哪。你快回来。 

    “什么,父病了?我忽地站起来,几步跨到窗边,揭开窗帘,打开窗户,让外面的冷气吹进来。

    我惊呆了,那一刻,我甚至怀疑自己脑子不清楚,犯迷糊。

    手机那头已经听到哽咽的声音了。

    “就今早上,外面都在下雪,他带了小强、文象他们八个,站在外头做婚庆,先是吹小号, 又打鼓,后来又拉二胡演东腔戏,突然倒了, 已是人事不醒。哥他们开车到叶河铺子去接父,正往凰山医院这边赶。你听我的电话, 叫你回来你就回来。 

    放下手机,我心里一阵痛楚。实在没想到父的病发得如此突然。虽说手头有些紧, 我还是迅速从包里找出那张工商银联卡,放在身上。又一想, 晓萱虑事向来不大周到, 况且现在她估计也是头都急晕了,自己应当跟哥通个电话问问,既是问候,又听他们吩咐。

    我急忙打通二哥的手机,那边传来轰轰的嘈杂音。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疲惫的声音从手机那边传来。

    “志轩,我正开车往叶河铺子那边赶。 

    “二哥,父情况怎样?我等你电话。 

    “行,到时我打你手机。 

    中午,二哥的手机打过来。

    “你现在就回来,我们等你。 

    “父呢? 

    “我将他接回来了,在县医院里。下午看医院的态度,有可能送到武汉去。你快回来。来时到县医院,到时打我手机。 

    我立刻向单位请个假,急火火赶到车站, 到窗前买了票。车是三点的,我坐在候车厅里, 想着病重的父,顿感不祥,立时垂下泪来。

    那一年,我还在电影院做着储运、修片、贴海报的活儿。大概是会拉小提琴的缘故吧, 晓萱居然看中我,带着我到清河堰,见了父母、哥姐。父也跟我投缘似的,当天就表态同意。那一日,父将我们送到深山的麻木师傅留下来过夜,又拿出自做的烧酒招呼我们。晚上, 父轻轻敲开房门,走到床沿边,手里拿着好几本晓萱的奖证儿,递给我看。“晓萱在学校时得的,”他对我道,“她跟着你,丢了单位,你慢慢地把她调到你身边来。”见我面露难色,又对我道:“慢慢来,不要急……”

    正忆念着父的好处,忽而,手机又响了, 我拿出手机一看,是晓萱打过来的。正准备接, 忽听嘟嘟嘟声响起,手机电又快完了。接口处坏了,昨晚电没充满。我急忙接通手机, 听见晓萱那头的声音:

    “志轩,哥他们可能就把父送到武汉去。兴许还有救。”听晓萱那边的口气,我揣测她此刻大概是泪珠儿还存留在眼角,但却一定显出笑眯眯的样儿。

    “好,晓萱,你跟哥他们打个电话,我手机没电了,现在暂时关一下机,我马上就上车了,到县医院时我再跟他们联系。”

    我很快就买了车票,发车时间是下午三点。心想,哥嫂他们肯定正在凰山医院心急火燎般等着我,倘三点发车,到凰山最少也是四点半了,便急匆匆走过验票口,穿过大门, 找到滨江至凰山的标牌,已有一辆客运大巴停在标牌后。隔着车窗看车内,人似已坐满, 我想,上去再说。前脚刚跨上车,车内那售票的胖嫂子道:人已经满了,你只怕是三点的, 快下去,违规。

    我见和她争执不得,只好下来。眼瞅着两点到了,心想,这是什么时候,一定得早点赶回去。便瞅了个空儿跑上车,那胖嫂子正在扯票,回过头见我,急忙拦住我。我堆下笑脸来,道:“我坐在车前油料箱上,不影响载客,倘若路上有人查时,我便下去。”

    胖嫂依然要赶我走,我横竖赖在油料箱上不动了。厚着一张脸看她。她只好作罢, 对司机道:“别拖了,时间到,走吧!”

    我歪歪扭扭地坐在车前,只觉浑身不自在。看看窗外,难觅一点绿色,全都是灰灰的, 远方的天空,苍茫而且抑郁。颠了半个钟头, 身上酸痛起来,忽而想起哥嫂正在凰山医院那边苦等,晓萱也不知跟他们说了没有,倘未曾说,万一打我手机,或许还以为我故意关机呢,赶快回个电话过去。 我于是打开手机,很快拨过去,然而那边很快就断了。

    怎么回事?晓萱大概急昏了头,没跟他们讲吧?

    我接着又拨过去。

    那边通了又断了。

    我似是感觉出什么,连忙又拨过去。

    手机好不容易通了。那边传来二嫂的声音。

    “什么事?”

    “二嫂,我志轩啊。”

    “知道。”

    “晓萱跟你们说了没有?我手机快没电, 先关了。”

    “在哪里啊?”

    “已到濮水桥,两点上的车,刚才手机电快完了,我怕到凰山电完了联系不到你们, 晓萱刚好电话过来我便跟她说了,叫她也跟你们说说。”

    “我们已经动身去武汉了。你回去吧。”

    手机压了。

    我顿时打了个寒噤。

    怎么办?我又打通二哥的手机。

    “再说吧。反正,屋里也有人招呼。父万一不行了,再跟你打电话。”

    “二哥,我明天与小宇一起过来。”

    那边电话断了。

    我想,二哥、二嫂便是叫我回转去了。晓萱家里的事多是二哥说了算。然而,我对二哥二嫂却始终心存畏惧。虽说他们待我也不错,只是他们两个做久了老师,待人接物, 总隐约透出些威严来,况且二哥又始终是个沉闷坚毅的人。故而一些事儿我是通过晓萱来处理,没想到这次……我局促在油料箱上, 低了头叹息。听晓萱说,父也不大愿意到他们那儿去,也并非是他们待他不好,父的剧团撑到现在,他们总是出钱帮他,但总觉隔着一点什么似的。那大概是十多年前吧,父提了一大袋东西,到二哥那去,二哥正在上课, 二嫂一个人下课在家,见他来了,满面尘灰, 满身尘土,言语上便稍稍冷了些。父何等敏感的人,怕在儿、媳中间碍着什么,即便提些东西去,也很少住那儿。父倒总是情愿到我这儿来,晓萱体贴她,而我却跟他结缘似的,总有些说不完的话,哪怕也就那么相似、甚至相同、简单的几句话:

    父,你来了?快进来坐。

    父,晚上就在床上睡,莫睡沙发。

    父,好生走,我送你去。

    车到田家畈,我叫停了车,下来,呆呆立于路旁,等回滨江的车。车过去好几趟, 却视而不见,只是发呆。亏了身边一个摆水果摊的婆婆,对我大声道:

    “还不上车?再不走,今儿没车了! 

    我猛然醒过神,连忙道声谢,却不敢回头看婆婆,怕她见我湿湿的眼睛。

    途中,我木然地看着车窗外一棵棵枯枝儿树飞速掠过。父只怕是再也不能来找我了, 再也不会头日提一大袋米、油、熏肉之类, 气喘吁吁地来;晚上叫他睡床,他执意不肯, 坚持睡客厅沙发上。次日天未亮,怕吵醒我和晓萱似的,悄悄地走。(未完待续……)



(发表于《参花》2019年,3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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