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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清河堰(二)
2019-09-26 09:57:30 来源: 作者:夏建国 【 】 浏览:105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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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天灰蒙蒙的一片。早早打电话给齐老师请了假,便带了小宇坐上早七点钟的班车回家。八点多点儿就到了河岸,本想打个电话请二哥来接我,但心里一想,现在什么时候,大家心情都不好,哪有心思来接。看看四周,依旧是连绵的山峦,依旧是漫山遍野的林子儿,四面弥漫一片冷灰的色调, 对面的叶河,大块大块的河床都裸露在外面, 干枯而又沉寂。唉,搭个麻木儿早点回清河堰吧。

    一路颠簸无语。一下车,老远,就看到二嫂在老屋前的菜地里慢慢走出来,手里提了满满一袋子青菜,眼睛肿肿的,看起来比原先老了一大截,见到我和小宇,简单地打个招呼,便一同向屋内走。

    刚到屋内,堂屋内凌乱但却无人。走到厨房,但见二叔媳妇、五叔媳妇、大嫂、九儿媳妇,还有小玉儿,六七个女的,一班人烧火的烧火,择菜的择菜,做鱼的做鱼。女人的手浸在脸盆的冷水里,泡得通红,也红肿着眼睛,见到我,简单打声招呼,各自忙各自的去了。走到中间房内,一眼便见母亲、晓萱、大舅、大哥、二哥沉然坐在房内,围在火炉旁。床上,父双目紧闭,平躺着,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响。

    “家安呐,志轩跟小宇看你来了。妈啜泣起来。

    我一步一步地走到父跟前,看了看闭目不醒的父,不觉泪眼模糊了视线。轻轻抚了一下父放在被子外的右手,那还是一双滚热的手啊!现在,却插了针管,打着点滴。母亲在一旁又哭起来。

    “小宇,快看看外公。 

    小宇眼里没有一滴泪,郑重地走到外公身边,站在外公身旁,反复地端详着外公, 然后,默默地回转身走开。

    我双手紧握住母亲的手,

    “妈,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没有法子的事。你现在也要坚强些,现在你身体也不好,为儿女着想,保重身体,是么? 

    “志轩,哪个晓得呀?前天还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啊。七十一岁了,还满山跑, 么不先死我呢?偏是有用的先要走了。一句话都没留下啊。母亲止住了哭,却不住地拭泪。

    我走到晓萱身边。她喃喃地道:

    “前儿中午,虽说天上阴沉得紧,但也没有下雪。本不想烦父来接我,但不知不觉还是跟父打个手机,说我回来了。他骑着摩托跑几十里地,从叶河铺子那边赶来了。又骑车把我带回清河堰,说他带着团里的那一组在那边做婚庆,叫我明天上午跟这一组在萧家坳唱戏。跟父一路回来,就在屋里一起吃了饭。他问我累不?晚上好生休息。自己又骑那摩托急匆匆地走了。 

    “昨儿一大早,大概是六点钟,他又打我手机,叫我准备好,我说,父,你放心吧。你多穿些,莫冻着了。他道:你好好演,莫给我丢脸。到七点多钟,那边的小玉儿打我手机,说,父病得好狠呐!又说,你哥已经开车赶到叶河铺子去了。我不敢声张,又不能哭,撑着把几个折子戏唱完了,再问她们时, 才晓得父已倒在地上不能说话了。 

    “先是抬到叶河铺子卫生院,那里说不要拖,送到县医院。到了县里,也说别拖了, 用县医院的车直接送省里去。打志轩的手机不通,四点钟,两个哥两个嫂,还有大舅他们, 开了车子直接赶到省医院去,刚把父抬下车, 县医院的车就走了。哥嫂几个抬着父上十楼, 直接做CT,还没动手就去了一万多。到晚上九点结果出来了,医生说,回去吧,脑血管都炸开了,便拿出片子来。大哥道,我是山里人,不懂绕弯子话,你们跟我说直点, 能开刀不?有救不?医生把哥叫到片子边, 指着道,跟你打个比喻,你父好比人体总指挥部被炸毁一般,流血量大太,闭住了要害。又说瞳孔已经扩散了,快走吧。哥说,你们出台救护车送我们回去怎么样?反正总是出钱。省医院说,不能,我们保证不了路上的事。你们自己回去吧。没法子,把父抬进二哥的车, 又打电话给在武汉打工的继林,叫他把车开过来送我们。继林连忙从汉阳开车赶过来。夜间一点多钟才到屋。父硬是撑着到现在还有口气…… 

    言到此处,晓萱哽住了,再也说不出成句的话。

    “是等浩子、阿霞他们回来啊。母亲哭道。

    “浩子他们不是已经在广东买了车么? 

    “他听着这消息,好似天塌了一般,急着往回赶,心情又不好,媳妇坚决挡住他, 叫他搭高铁。大嫂道。

    两个哥哥坐在一旁,沉然无语地看着我握着母亲的手。眼里闪出些亮亮的光。

    大舅说话了。

    “志轩,你都跑几趟了,快坐到火盆这边来。 

    大哥往里边坐了一坐,空出条靠背椅来, 指着对我道:

    “志轩,过来。 

    二哥看着我,脸色阴沉而且严肃。

    我嗫嚅着,叫一声哥,在大哥身边坐下。见二哥身边,建兴、继林也沉然坐着,叫声:

    “啊!建兴哥,你来了! 

    “是要来啊,今儿早上听建林打电话说, 就来了。建兴哥一边答着,一边握住我的手。

    父的呼吸声一阵接一阵,愈来愈急促, 愈来愈沉闷,隔一时间,便有一声沉重的叹息, 似是憋住了气。

    看看火炉边,但见一个空火盆,上面堆放了十来个纸袋儿,每排放两个。那上面, 用清秀而又端正的小楷写道:

    “江州府凰山县开元里结义乡姚公家安大人。孝子景先、景江,孝子媳建君、惠玉, 孝孙姚浩、姚霞、姚旺奉上。 

    底下,露出个纸袋儿来,那袋儿的正面, 也是毛笔写下几竖行清秀端庄的字:

    “江州府凰山县开元里结义乡姚公家安大人。孝女晓萱,孝女婿志轩,孝外孙女小宇奉上。 

    已是夜深。门外忽而进来一人。大家看那人,五短身材,小头小脸,脸上全是刻着的皱纹,像是干瘪的核桃。脚下穿着球鞋, 满身尘灰。

    这不是寡汉条子意儿么?晓萱先认出来了。

    大家都让座。意儿坐下来。

    “没想到啊!那年父叫我帮着照看你父, 把你屋的钱用了啊。 

    我说,没事儿,没事儿,辛苦你了,我父那时人已经迷糊了,偏偏送他到养老院时倒清醒,骂我们道,哪个送我去我搞死哪个。滨江城内请了几个,无论爹爹或是婆婆,都被他骂回去了,说是来骗钱的。父那时说, 要有个好脾气的,家里又没眷属的来招呼他, 于是请你过来,把你辛苦了个把月,你算是最好的了。但还是被我父打骂走了。

    “唉唉,病不好啊,病得坏了啊;老年痴呆没得法子。 

    “怎么你也来了。 

    “我夜里也守一下父。  

    吃过午饭,晓萱对我道:把小宇送回去吧,她这两天要考试。 

    母亲一听,泪就下来了,这时就回去? 

    大舅、两个哥在一旁道:

    “心意尽到就行。再说,又要考试。 

    “去吧,再去看一眼外公。母亲道。

    小宇走到外公身前,外公的喘息愈来愈重。

    小宇跪到外公床前,站起来,最后看一眼外公,回过身,两个嫂子一把牵过来。

    二哥、二嫂上了车,将我和小宇带着去县车站。回过头来,我陪着哥嫂,置办衣服、鞭炮、蜡烛之类。回到清河堰,天早沉黑下来。

    细舅、细舅妈,小玉儿、二爷、五爷、二叔、五叔,老陈叔、大舅妈、九儿、九儿媳妇都来了。

    晓萱流着泪,他一生都爱这个唱戏。三十多年了。现在,又死在这个上头。 

    “有么法子?我是最知道他这个办剧团的事,大哥在一旁道,哪来的钱啊?不就是自己想法子?那时,他还是村里的民办教师,还带着村里的电工。后来,把电工这个事交给了我,自己办剧团去。我后来到镇供电所去了,建君哪种得田?又整天同村里的人打麻将。妈也只能兴点菜,养点猪,脾气又不好。十年前晓萱她姐走了,建兴屋里没其他人,他又帮着建兴撑屋。后来剧团年轻人出去了,请不起演员,开销又大,他自己带着那几个人,自学了吹小号,边演戏边接些婚庆,又租种了八亩地,一个人泥巴里打滚,用那点收入补贴剧团的费用。

    大舅也叹息,说些父的往事。先是把儿女拉扯大,又一手一脚把浩子、阿霞带大, 浩子、阿霞出去打工了,你看,文兴、婉亭又放在他身边。闲时就只这点爱好,苦中找些乐子。

    妈半躺在沙发上,听得大家言语,又哭起来,不住地咳嗽。

    “九儿他父走得早,还不是父主持着办的后事?没听他对九儿他父有一句怨言。” 九儿媳妇道。

    “上个月,我还看着父,抱着婉亭在村头转悠。”老陈叔在旁道。

    “前些时,我给婉亭二十块钱,叫她捏到手上,晚上回来,不见了钱,便问她钱哪去了,她说给了太爹。我问,么不给太奶啊? 她说太奶有时就自己拿了。太爹不会要她的钱,过几天会还她,还给她买糖吃。”大嫂在旁叹道。

    二嫂又提起父那时为小舅子整晚上打家具的事儿来。

    “怎么药瓶里的水不往下走啊?”我注视着父的吊针瓶,药液没往下滴。

    大哥走到父身边,看看悬挂在衣架上的针袋儿。又把水管打开,将上面的药水倒出来, 再合上。看看那管子,吊瓶里的药水依旧未下来。

    大舅走到大哥身边,“我来看看。”他端起父的右手,又将缠针头胶布轻轻地紧一紧,望上看时,但见吊瓶上的药水从管子里下来了。

    大哥叫大嫂烧了三个火盆,大家都围了火盆坐。我坐在靠背椅上,听着父沉重的呼吸声,呆望着脚下的炭火。夜深沉,深山中的清河堰一片寂静。屋内的人都沉默。母亲斜靠在父脚下旁边的沙发上,身上缠着被子, 不时地咳嗽。

    炭火渐渐地于火红之中现出苍白。 四周, 寒意愈发沉郁。晓萱上楼睡去了。

    我有些熬不住。此刻,大舅说话了。

    “去休息吧,我们都在这里。这里时时都有人过来守。你去休息,有什么事我们喊你。”

    “不,我就在这里守,火盆边坐着一样睡。”

    我向大哥要了一件军大衣穿上,侧歪在靠背椅上,望着那炭火,发呆,打盹儿。

    昏沉沉中,但见窗外又飘起春雪,屋内忽而停了电,父从外走进来,划亮根火柴, 将油灯点燃,坐到火塘边,拿出本黄梅戏角本儿,用铅笔在那密密麻麻的油印字上,慢慢谱出“2 3 6 5……”

    恍惚中,又回到年边,一家人坐在火塘边儿。妈补着衣服,父轻轻对我和晓萱道:

    “我这一辈子,田里的事儿做了一生, 村里的电工也做了半生,那苦处就不说了, 偏又酷爱黄梅戏,也因此得了些快乐。几个儿女都还争气,现在是四世同堂了。”

    当父带些得意的模样说这些话时,突然又见他又坐在大姐灵前,流着泪,抱着继林, 劝住号啕的母亲,又叮嘱建兴哥道,“早点回广东去吧,那边的事儿暂时莫丢了,屋我帮你撑起来了,你回来也有个落脚处……”

    不知挨到何时,我将蒙眬睡去,忽听得妈大声喊道:晓萱,快起来。接着,是大舅的声音:景先,景江,快醒醒。

    晓萱冲下楼来。我们立刻站起来。

    “父!父!两个哥走近了父身边唤道。

    “我的父啊!晓萱和两个嫂子大哭起来。

    “都快跪下来。又是一宿未眠的大舅, 立在正房内,指点着我们。

    “快念:父,端钱去啊。 

    大哥、二哥迅即在床前跪下来。母亲坐在床头,抚着父的脸,号啕。

    一屋的人默默地跟到我们后面,跪下来。

    泪水从大哥、二哥脸上无声地滑落。大哥紧握着父的右手,二哥握着左手,两个人一边用手拭去脸上的泪,一边从身上掏出五十元钱,将父亲的手拿过来,紧紧握在自己的手中,把钱放在父的手上,同大哥一起, 以低沉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一遍接一遍, 反复念道:

    父,端钱去啊。

    父,端钱去啊。

    父,端钱去啊。

    晓萱停止了哭泣。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窗外还是深重的沉黑。门外传来阿霞的哭声。大嫂止住哭,走出去打开大门。少时, 浩子、阿霞冲进来,跪在父床下,阿霞哭道:

    “爹,我们回晚了啊!”

    大舅早将旁边火盆上的落气钱点着。打开房门。屋外的寒气一下子溢进来,屋内烟雾缭绕,熏得人难睁双眼,但却驱离了那外面的寒气。阵阵的呼唤与祷告,与大恸的悲声, 汇成远离大苦痛的极乐之音。

    窗外渐渐透出鱼肚白。我的胃痛又犯了, 一阵接一阵。按说,我也算是“三折肱为良医”,知道这毛病一般不会在夜里或是清晨冒出来,想必这几日守夜,心中郁结,且天气突然倒春寒,腹内受寒的缘故。看看窗外, 早卷下漫天的雪花,成排柏子林,板栗林的枯枝,纯白一片。我轻轻走出,一个人来到村部,想买点奥美拉唑之类的药,但见村部关了。我忍受着腹痛,踏着乱琼碎玉,一个人走在弯弯曲曲的村径上,欲觅一处药铺。四面,只看得见稀稀落落的几间土屋;稍远, 雾沉沉的全都是山,哪里找得到?

    呜——后面传来马达声。

    我连忙让开路,低着头,站到一边去。

    “志轩,一大早出来做么事?”

    我回过头,但见大舅坐在摩托车上,戴着头盔,两耳蒙着厚厚的耳套,护面镜内透出柔和的眼神,看着我。

    “我害胃疼。买点消炎药。”

    “这冷的天,是不好受啊!我带你去。”

    “大舅,怎么好意思。”

    “快上我车,很快就到了。”

    我随大舅上了车。摩托车很快转过几道弯弯曲曲的村径,大舅在一户前停了车,但见大门紧闭。

    “老抽头!老抽头!”大舅坐在车前喊。

    “啊,来了。”

    过了半晌,门方才打开,我们都进去。戴了老花镜的老抽头看了看大舅,又看看我。

    我告诉老花镜:“倒春寒,老胃疼犯了。”

    很快,我拿了药,我回过头,道:

    “大舅,你去忙吧。”

    “不忙,我等会到镇上买点东西。走, 上我的车,先送你回屋去。”

    屋外的雪簌簌地下。山里的白日似总是过得快,不一会儿,但见四周的大山阴沉以至于昏黑。大哥跟老陈叔要给父下榻、换衣。大家都从父屋里出来,走到里屋火塘边坐下。一会儿,大哥从父那里出来,叫二哥赶快洗头, 剪发。

    须臾,大嫂拿了剪子进到里屋,替两个各剪一点头顶发,用两张黄裱纸装了。

    “晓萱,志轩,你们把贴身的衣服脱一件下来吧。”大嫂又说。

    看看两个哥嫂,阿霞,浩子,已经将里面穿的衬褂拿出来,放在火塘边靠背椅上。我走到内屋,脱下里面穿的一件秋衣。走出来, 就要给大嫂。二嫂在一旁道:“莫急,先放到火边热一下。”

    父已被移到堂屋里。

    大家走到堂屋里,低下头去,默默地去看父。又把自己贴身穿的热衣儿放到父身边。

    “再到哪里去找这好的人。”二嫂低了头, 又拿了手帕去擦眼睛。

    晓萱问老陈叔:“几年前他耳朵就听不见了,找我跟二哥,我们一起到残联为他配了个助听器,拿出来不?”

    “可以不拿出来,在那边他还要看要听戏啊。”老陈叔道。

    “都准备好了么?还有么事要放进去的?”老陈叔又问。

    “浩子,把父生前黄梅戏谱子,父拉的二胡、吹的小号找出来,都放进去吧。”大哥道:

    “那天唱戏时还在用啊。”小玉儿道。

    “哥,我看还是把二胡、小号留下来?”

    “拿进去!拿进去!那些东西看着人痛苦,拿进去吧。”二哥摆着手。又叫浩子:“去, 都放在二楼里屋的那几个大木箱子里头。”

    “还有印谱子的钢板,他那时一份一份地用钢板刻,发给大家。”大嫂说了一句。

    少时,东西都拿下来了,放在火塘边的桌上。

    老二胡古铜般的棕色在火塘边泛出微光, 色调儿沉郁而又坚定。

    “二哥,父天天都在用,还是留下来?” 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那还是我在师院的学生那里买下来的, 前些年,父拉坏了好几根,便找我打听想换把好点的。我当时在师院读成教,找音乐学院的几个同学问,总算找到一把,音色好,花了四千多,还是处理的价。还是不放进去吧?否则可惜了。晓萱从浩子手中接过二胡, 道。

    “那次我跟着父唱戏儿,边儿的人都说父的那把二胡声音又温润又好听。大嫂说。

    “留下来吧。我又劝二哥。

    小玉儿道:要么,放我们这里,就让启旺拿着,演出时带上它。 

    二哥低头沉默了半晌,大哥也不说话。

    “小玉儿,二胡就给你们留着,做个纪念吧!二哥一边说,一边从晓萱手中取过二胡。小玉儿走到二哥身边,双手郑重地接过二胡,放到琴盒里。

    “浩子你过来!二哥道。

    浩子走过来。

    二哥叫晓萱:把小号给他。 

    浩子道:这? 

    “拿着,保存好。记着爹。 

    二哥说完,又沉默了。

    浩子郑重地接过小号,放到箱子里。

    “传下去。晓萱说。

    门外,一阵摩托马达声响,须臾,韩先生从大门直走进来。那先生不过六十岁,身材微胖,满面尘灰,上衣、裤子、皮鞋都是灰。身后跟着位瘦皮猴模样的道伴儿,不过三十出头。两个人下了摩托,摘下风帽,放在条桌上。

    先生直走入房内,先在父身旁跪下,进香, 缓缓站起,静立,沉思。

    “三十年前,我跟你父一起在清河堰边开荒烧草啊。 

    “先生,孝服、孝巾、孝袍都要么? 

    “你们定吧。我看你们带上孝巾就行, 那些只是个形式,关键是心。 

    “先生,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吧。 

    晚间,天上的微雪止了。堂屋内,三十瓦的白炽灯光朦胧昏暗。灯座子有些松,灯光时明时灭。大哥找出根起子,搭了个椅子上去,将灯座调紧。韩先生和瘦皮猴儿用红绿纸剪了一些花朵,用黄泥做了一些烛台, 置在堂屋桌前,将灵案安置好。大哥、二哥跪在父的灵前。大舅又叫我们都跪下来。瘦皮猴儿敲响钹儿,先生便坐下,随着那钹儿声, 击响手中的磬儿,随后唱出经来,道是:

    ……

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唉。

来来去去来又去,生生死死死又生,唉。

须知春尽花犹在,毕竟人走世不空,唉。

子生孙来孙生子,天高地阔红日升,唉。

齐心协力慢慢走,一路切莫惊先人,唉。

好让先人抬头望,望完故乡望子孙,唉。

望到故乡年年好,望到后人日日新,唉。

望到儿女疼儿女,望到子孙爱子孙,唉。

跋过金山过银地,葬好先人旺子孙,唉。

    先生与瘦皮猴儿你唱一句,我和一句, 第一句起来,虽说是经文,但一张口便是悲音,宛若老嫠夜哭,没念几句,妈坐在后面, 放声痛哭,晓萱跟几个嫂子止不住张口大哭起来。

    我不清楚先生此时念的是《混元经》, 还是《旧苦经》,一听那唱出来的经,泪水便在眼眶里打转。

    “都起来,跟我走。 

    大哥、二哥互相看一眼。

    大舅道:跟着先生,到父种的那几块田里去。 

    大哥连忙到里屋,拿了两个农用手电, 打开。

    “给我,我知道路。 

    一行人跟着先生和瘦皮猴儿,缓缓走过村部。

    万籁俱寂,一片沉黑。我跟晓萱走在后面, 打出手机的照明光,深一脚浅一脚,行在弯弯曲曲的田埂子上。莴苣叶子、白菜苔儿在微风中飘零,成捆成捆的树枝条儿叠成屋檐状,护定下面悄无声息生长的枞树菇。先生口中念念有词,时时弯下腰,把一道道符轻放到那草木菜叶儿上。大哥、老陈叔在田边燃起火。大家都跪下,沉然无语对看父生前耕耘的一草一木。鞭炮响起来,回旋在大山深处,久久不息,宛若父临终前沉重的叹息。


    清晨,仰望头顶的高天,依旧阴云密布。门外早站满了人。我走出门外,看看嘈杂的人群,又走回屋内,想问问二哥力士何时来, 持凳的何时来,有没有领导,领导何时到, 要不要主持,哪个引路,哪个放鞭,要不要议程;又见二哥那阴沉的面孔,便忐忑起来, 心中顿生悲凉之意,想着父当年的温暖,几次想提醒一下二哥,毕竟他是当数学老师的, 学生都得过全国大奖,话到嘴边,但终于没有出口。堂屋内,棺材已经合封,同村的几个嫂子早已到来,淘米、洗菜、做早饭。屋内屋外已立满了人,忙得一团糟。

    “预先都安排好了啊!他叫我以后就做副团长和主音二胡,小玉儿做团长的!表叔就做后盾。门外忽而有人大声嚷道。

    阿霞跑进来,对大嫂道,表叔和启旺、正观、宝应他们又都来了。 

    “他们来了?两个哥都出去接吧。晓萱又拉拉我的手,道:你也出去向长辈们拜一拜。 

    我连忙走出去。但见启旺拉着大舅、大哥,边哭边大声嚷道:我等会儿也说几句, 好不好? 

    大哥回过头来看看大舅。大舅道:好。 

    我走到表叔、启旺身边,双手掌向上, 又扶住表叔的腰,左腿边向地下跪去。表叔忙扶住我,大声道:快起来,快起来。 

    “你是志轩么?父总是跟我提起你。当年,我们的证就是在你手上办的啊。你帮了大忙啊。又回过头看晓萱,对着我道:那一年,剧团的几个年轻人都出去了,有几个发不出工资,是父亲找哥和你借的啊,总算挺过来了。他总跟我说,晓萱不错,你更不错啊。表叔的声音越来越大。

    “表叔,不提了。 

    “ 唉, 我跟你父是无话不谈啊。一九七九年时,听说安庆的一个团来凰山了, 我们两个一起走到县城里看演出啊!毕山县团先建起来,凰山县团还建在我河岸团的后头。那是我们两个搭起来的啊! 

    启旺拭着泪,道:这多年,他领着我们, 背道具走山路,打赤脚蹚河水。年前,我们还在安徽一个大山里演出,那时他自己的摩托坏了,就叫表叔、正观他们就着团里人的车先走,我两个背着几十斤拖不走的道具, 一脚一脚走回清河堰,一路翻山越岭,挥汗如雨,从下午六点一直走到次日早上七点! 

    “一直如此? 

    “不是么,启旺脸上显出些得意的样子,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经常用脚走啊! 后来条件好些,一团人坐在几辆手扶拖拉机上,到了山下,险要位置拖拉机也上不去, 还不是背着道具,走到天黑赶到村里啊!我们这个团跑遍了河南、湖北、安徽的大别山。那时候,县文化局的陈局长骑着自行车,偷偷跟在我们后头,我们演一场,他就拿出本子、笔,一边找几个观众,一个一个地问,一边记, 说演得怎么样,你们爱看么,票价你们接受不。那几年,县剧团还把几个演员安排到我们团来实习,工资还在我们这里发。 

    看着启旺那样子,我们又觉得无限伤感。昨晚就听小玉儿讲,启旺也算是剧团元老了, 和父亲经常在一起。父为了剧团生存,也存些心思,经常跑文化局、镇政府,要点资助。山里也没有什么东西,领导也并不愿接这些, 但父他们总提些木耳、猪脚、山药找领导, 聊表点心意而已。文化局每年给两千块演出补贴。父大多付了演员工资,或是置些服装。启旺在县里头有点关系,一次,父曾向他借了五百元钱,到年终,启旺想通过他的亲戚要点补贴,但文化局说要剧团负责人出面, 启旺就找到父,一起找文化局,后来局里给了几千元钱。启旺借口不要父亲还他钱,把那钱自己拿了。父知道后,也不好说些什么, 只好自己叹息,道:他跟了我二十多年啊! 算了,算了,他以后会明白的。小玉儿还说, 好几次,启旺背着父和表叔在外头联系了几场,拉了他们去唱,大家唱得没劲儿,说主胡伴奏没多大味道,又没人能教新戏。

    门外忽而霹雳一声大吼:出! 

    大舅一声大喝:都出去! 

    八个力士抬起来,猛地齐声大喝:走! 

    晓萱和同个嫂子赶到寿材边,轻声道: 父,莫怕啊。 

    文兴、婉亭,还有隔壁的狗儿,正在院子里,你追我赶的。

    “啊呜,啊呜,啊呜……文兴跟在狗儿后面,一只手指着狗儿,一只手往上提开衩裤儿。那湿巾儿早掉下来。

    “啊啊!”婉亭、狗儿在前面,一边跑, 一边指着文兴那话儿,啊啊大笑。

    外面,太阳忽而从阴云中露出点头来, 片刻又钻进去。我戴了孝巾,同人们一起来到院子,又都停下来。忽而感到有人点自己的后背,回头看时,原来是县文化局的李副局长、老瞿科长来了。他俩中间还站着两个人。

    “感谢领导!感谢领导!”没等李局介绍, 我忙不迭说道。

    “这位是杨部长,这位是谭局长。”

    大舅跟两个哥走过来,陪着领导进了香, 一起到里屋去看望母亲。我和启旺将他们送来的两个花圈安置好。

    李副局长从衣袋里拿出两张纸,又小声问我,有没有议程。我道,哥他们没让搞。李副局长听了,侧身看看老瞿科长,沉默不语。

    二哥找到大舅,请他主持。李副局长走到二哥身边,低声说几句。

    “安排哪个在前头,哪个后头啊?”大舅不知怎么做好。

    二哥跑到屋内,打电话。我知道,他大概是问礼仪公司,有哪些议程。但见他一手捏着电话,一手拿着笔记,但却似听不清楚, 对着电话说了半晌,方才于忙乱之中拟好议程,双手交给大舅。大舅立定了,看看四周, 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念。

    “第一项,默哀一分钟!”

    李副局长和老瞿科长就站在我身边。大舅话一说完,他们跟着眷属一道,跪下来。

    我连忙去扯他们。

    “领导,你不跪啊。”

    “我也跪。”

    大舅忽而回过头来,大声问道:

    “前面怎么不放炮啊?”

    村前的陈叔喊道:“炮在哪里?我来!”

    晓萱忙不迭地叫:“浩子,快把堂屋桌上的炮拿过来给陈叔。”

    “景江,你双手把像托好,跪在所有人前面。”

    “第二项,请文化局李副局长致悼词!” 李副局长站起身来,拿起稿子——

    “尊敬的各位亲朋好友,尊敬的各位乡亲父老: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 悼念原河岸镇东腔、黄梅戏团团长姚家安同志……

    家安团长虽然走了,但河岸东腔、黄梅戏剧团将在老团长的精神感召下,团结奋进, 再创辉煌;老团长的精神和风范,将在大别山这片秀丽的土地上,永远传承!

    屋内,又传来妈的号啕声。身旁的小玉儿, 头上戴着孝巾,双手托着地,不一会儿,那手就在抖,眼泪和着鼻涕一起流到地上。表叔、启旺、宝应、正观几个放声痛哭。

    “第三项,请河岸东腔黄梅戏剧团副团长龚启旺致感言!”

    启旺还跪在地上拭眼泪。小玉儿从后面拍拍他的肩膀。启旺回过神来,拭拭两颊, 忙不迭摆手道:

    “不说了,不说了,说不出来了。”

    鞭炮声又响起来。大家依次上山。一上山,我倒吸口凉气。山太陡太高,荆棘丛生, 林木又茂密。看那八个力士,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人手根本不够,根本没办法抬。事先并未想好,也未曾安排好。我急忙扶了扶头上的白色孝巾,跑到前面,双手奋力抬起棺的底部,杨部长、谭局长、李副局长、韩先生、建兴哥、大哥、龚启旺和意儿纷纷冲过来,用肩扛起支棺的大木,大声呼和着, 一步,再一步,向上艰难地攀爬。

    “嘿!嘿!嘿哟!”

    见到山上的荆棘丛,老陈叔和九儿拿起铁锹,把刺树斩平。两个持凳的紧紧跟在后面, 飞快地将条凳插到棺下撑着。

    “志轩,你快出来,不要动!”

    大舅在前面见我抬棺,沉下脸来,立时对我喝令。

    “不是你这个法子,危险,弄不好就翻了!”

    大舅又向我招手。

    “我晓得你是好心,但很危险。你哪里知道,这上山的活儿啊!”大舅看着我叹息。

    人群渐渐走散。启旺迟迟不下来。跪拜完毕,背了那胡琴盒儿,独自坐在新砌的石阶下,呆望着父长眠的山巅。

    “姚团长哬,最后那几百里的山路,是我陪着你爬过来的呀。 

    “我们这个乡班,哪个指望靠演出发财呀?一年演满两百场,每人顶多分得五六千块钱。都是田地里的一些人,酷爱这个,有话想说…… 

    小玉儿回转身去抹泪。二哥和我站在启旺身边,不敢扶他。启旺轻声絮叨着,缓缓从身后取出那把棕色的老二胡……

哦,我听出来了。启旺的独奏功底相当深厚,只是在即兴伴奏或是衬托腔时弱了。那《江河水》在山风中飘飘荡荡,似悲泣而时咽,欲诉而又止,我们的心也随着那悲亢之音,悬在深空中四处漂泊,沉浮不定,又念起父,愈加不好受。

    琴声忽而婉转悠扬,好似堰里潺潺的流水,轻漾着一腔温润的情思,含情脉脉、曲曲折折流向远方;猛然间又突兀瘦硬,凄厉冷冽,豁然一声如帛裂。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那温婉忽又凛冽之音里,似深蕴着一股无坚不透的寒剑之气,我呆看着启旺手中那把老二胡,心底似有无数的话要跟启旺说, 但却始终说不出来。

    小玉儿走到启旺跟前,一句话也不说, 一把将他拉起来。

    中午,吃完饭,领导们跟两个哥握手告辞,先走了。大伙儿也各自散去。几个哥嫂、小玉儿、龚启旺、表叔,还有先生和瘦皮猴儿, 都坐到父落气的屋里,围着一张桌儿。大舅对我招手道:志轩,你过来吧。 

    “下午要急着赶回去是不?我这里的规矩,头七,女儿一定得到,女婿倘有事,那就另外备一份礼,礼到,人可不到;人到, 礼可不要。但你是有事的人,你自己想一下怎么办。 

    “大舅,我礼到人也到。 

    大舅慈爱地笑了。

    “好孩子,礼就不送了,虽说单位忙, 还是请个假,这是大事啊,人家晓得的,你还是来吧。 

    二哥道:还是尽量跟单位请个假,人到吧。母亲又将浩子叫过去。过了好一会儿, 但见浩子提两个大包过来,打开看时,是一大堆自做的豆腐块儿,六七袋中老年补钙奶粉,几块熏肉,一袋软萩粑。晓萱对我说: 妈昨儿对我讲,父去年到我新装修的屋来时,曾跟她说一定要看到小宇考大学,哪想到父走得这样快;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歪过去了,预先把两千元钱给我,说是赶小宇上大学的礼。粑是父跟大嫂头个月用几个晚上舂的,父当时说花朝节前送到志轩那儿去, 给小宇吃;奶粉是二哥他们从县城里带给妈喝的,自己大概也用不着,志轩胃不好,留给他喝。 


    我和晓萱很快出了门,二哥、二嫂在后面默默地跟着,我对二哥道:哥,嫂,你们回去吧。 

    “我叫浩子开我的车送你们到车站。 

    晓萱道:浩子呢? 

    二嫂道:他在屋里换双鞋,等会儿就出来。 

    晓萱道:志轩,你去喊下浩子。 

    我回身走到屋内,但见浩子从卧室里出来。那把金色的小号静静立在里面的大桌上。

    大家一直走到村部。二哥将车钥匙递给浩子。浩子帮我们把几个袋子提到后备箱中, 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我回头看看老屋。妈正由大哥、大嫂扶着,站在屋前的李树下, 满面皱纹,悲伤地看着我们,凌乱、稀疏而又苍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屋后的大山,柏树林子在风中簌簌作响,那布满风尘的草木, 一派枯黄,院子内靠近外墙的雪地中,一株血红色的山茶孤独而傲然,迎风开放,不远处, 从深山里流下来的叶河,在清河堰下,潺潺流淌。(完)



 

(发表于《参花》2019年,3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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