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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猪道(二)
2019-12-26 13:04:46 来源: 作者:薛立永 【 】 浏览:25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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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远离了屠刀,解决了温饱,我感到自己此刻才真正有了一个幸福的猪样。吹着山风,躺在草地上,聆听大自然的音乐是我饱食后最放松的时光。

    虫儿嗡嗡,流水叮咚……我听着听着便呼噜轰隆。

    梦里,我不知不觉地穿越到两亿六千万年前,眼前的世界主宰竟是我们猪。这个时代被我的先祖们称为“猪逻辑”,后来我了解到,这些先祖虽然和我的族类长得一样,但还没有得到“猪”这个称号,而是被叫作“水龙兽”。我游走到一所“水龙大学”的课堂上,一位长嘴獠牙的大师正在口若悬河地讲水龙兽族的前世、今生与后世,我便一下子听得入神了。

    据大师讲,它们的先祖在一场生物大灭绝的灾难中有幸存活下来,之所以部分先祖能幸存是因为它们能够用长嘴挖洞和冬眠,在度过了恶劣时期后又大量繁殖,达到目前十亿头。据大师预测,在没有天敌和掠食者的情况下,水龙兽族将在地球上幸福生活一百万年!

    “哼哼哼”我兴奋过度,梦中大叫一声把自己震醒了。

    我觉得口渴,便蹒跚到溪边饮水,看到“地蛋”正在捉鱼。它前肢稍一弯曲,后肢随即伸直,溪边的小鱼与它近在咫尺。突然,“地蛋”一只爪子暴长,伸回来时,鱼儿已在嘴中。那鱼儿全身扭动不已,“叭”的一声跃回水中。“地蛋”傻傻地愣在那里,气得“吱吱”直叫。看来,捕鱼真不是它的专长。

    见我在注视它,“地蛋”害羞得一溜烟地飞窜,身子像个球一样蜷在一起,滚动起来如一团凝尘。

    岁月静好,我没心情再去捋自己每一丝悲伤的情感,爱憎分明在这样温和的日子里也不过是个单薄的词语。要想做一只幸福的猪,就不要活得太透彻。一个小小的山洞,虽没多大,但足以遮挡风雨和来自人类的伤害。几方草地,一条小溪,无边的树林幽然显现,几口清淡的食物,我闲度时光……

14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晚餐吃得太饱,导致我失眠了。“地蛋”被我笨拙的翻身声折磨得快疯了,抱头乱窜。我找不到能为它催眠的方式,于是只能选择欣赏它气愤的肚皮在月光下有节奏的律动。

    失了眠的夜,突如其来的兴奋占据了我全部的睡意。我在梦与醒的边缘不安地行走,那些压抑不住的小小心思、小小幻灭、小小期待,又从心底浮现出来,暴露得这样彻底。数不清的虫鸣萦绕心头,如野风的张狂,摧毁头脑中原始的愚钝,烦躁中,我竖起耳朵细细品味,和这原生态音乐产生共鸣时,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听着听着,也用心唱起来:咕噜噜,咕噜噜,哼哼咕嘟咕噜噜,嚎嚎哼哼唧唧唧,哼哼咻咻……翻译成人类的语言是:大胖猪,大胖猪,全身是肉油乎乎,唱起歌来嗓子粗,远离屠夫……

    我唱得心旷神怡之际,感觉周围的雾气都缓缓流淌起来,汇成一泓碧玉般的深潭,这水中摇曳着一轮明月。

    怎么睡着的我一点没记忆,醒来时“地蛋”不见了,它的尸体我是在一块碎石边找到的,已被开膛破肚、血肉模糊。一只长得瘦骨嶙峋的野猫蹲在“地蛋”尸体边,尾巴痛苦地垂着,没想到这只被我踩伤尾巴的野猫落魄成这步田地,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刚想冲向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去教训它一番,可仔细观察后,我排除了野猫作案的嫌疑,因为它的身上没有一丝血迹,不知为何,却有几根胡须断了,有气无力的样子。

    突然,野猫把头转向一旁,我顺势看过去,发现在草丛里蹲着另一只大猫,嘴巴鲜红,顿时,我身边的野猫使足全身力气扑过去,和大猫撕成一团……

    我明白了,“地蛋”应该是被大猫咬死,又被野猫救下了尸体,保护起来。“地蛋”之所以擅自离开洞穴遇此劫难,一定是不堪我歌声的折磨,想躲出去寻觅清静的。

15

    我的悲哼时断时续,在用长嘴巴给“地蛋”挖下葬的土坑时,我的动作是颤抖的。野猫也凑过来帮忙,只不过它的爪子偶尔会抓到我,不过我并不反感。雨飘下来,我们的四肢陷在泥泞之中,雨水汇集在一起,流进了“地蛋”的墓穴。

    闪电像蜿蜒的火舌,烧得我心里难受。有水灌进嘴里,咸涩难忍,原来是我的泪。当悲伤变成意识,“地蛋”又活在了我的回忆里。

    野猫也从“地蛋”去世的那天起搬进了我的山洞。生命中所有的灿烂,终要用寂寞偿还。我怕自己的日子再被寂寞的细丝缠绕,便将野猫请来同住。

    让我担忧的是,野猫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在与大猫的恶战中它身上多处受伤,有些伤口溃烂生蛆,惨不忍睹。我沉默得连睡觉都不再哼哼,野猫更是不发出一声呻吟。我逃离这死一般的寂静之地,到溪边叼回两条小鱼给野猫吃。它吃东西的样子很难看,很挑剔的样子,偶尔闪过

的眼光流露出难言的苦痛。

    这肃杀的氛围又让我不得不想起族类被屠杀的情形。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不知当我躺成和野猫一样时,又会有谁围在我的身边,为我去挖下葬的土穴。当然,为我这个庞大身躯挖墓穴是个挑战毅力的体力活,一般的小块头绝不适合。为了不葬身荒野,看来我要为迟早到来的死亡做一下准备了。

16

    “呼——呜——,呼———呜——”野猫的喉咙终于发出了怪怪的声音。我想,它要死了,可没想到它活过来了,一夜之间精神抖擞得让我震惊。幽幽地发着棕黄色光的眼睛写满对我的感激。

    我也懒得理它了,着急为自己准备“后事”去了。

    我选择的墓地位于洞左边不到10 条猪腿长的地方。这里没有乱树杂草,没有碎石土块,我将长嘴深深地插入土中,用力拱着,嘴到之处,泥土翻浪,一个宽阔的大坑不断向下延伸。死亡的阴影也笼罩着我的心。挖累了,我抬头向上张望。顿时,我的心沉了下来。原来,我一门心思只顾将这个坑挖好,没想如何出去,现在这个坑的深度已到了危险的临界值,我再不爬出去就只能成为井底之猪,将自己囚死在这里了。

    顾不得腰酸腿软,我开始向上爬,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终于到达坑顶,我的心腾腾地跳,四肢如灌了铅。

    夕阳透出隐隐的倦意,也许它每天摆出一脸端庄大气的表情也是很累的,就如此刻的我,一边打着瞌睡,一边迈着“碎步”去觅食。

    走进这片草地,便不再有愁苦,有的是对大自然的惊喜。到了快要收获的季节,野菜野草的种子也饱满得下垂,揽入口中香喷喷的,要比添加了激素的饲料好吃一万倍。

    一种来自肥肉深层的疲倦如风般袭击着我的猪头。我跌跌撞撞地回到洞内,猝然倒了下去,就像从深潭里救出的落水猪,毫无生机。

    野猫又不见了踪影,我也无须顾及它的审视,睡得四仰八叉,尽情放纵天性。

    夜里,我感觉很冷,冻醒时鼻子凉得像一块冰。季节变换总是如此真切。我把两个前蹄放在嘴边,用喘出的热气来烘。我想起以前,寒冷时总会和同类相拥而睡。不过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时还是很害羞的,毕竟我是一枚大丑猪。

    那天上午,我们的圈舍被寒流淹没,水泥地面变本加厉地冻脚冻身,当我看到聪明的同类在相拥取暖时,我把目光投向了大肥子。它一直是我心中最帅最帅的男猪,此刻它也注视着我,眼中不见颓唐,不见风霜。

    我们等待的,不过就是一个拥抱。它终于将我拥在怀里,黄沙,大雪,我恨不得这样老去,不管今夕是何夕。被不幸揉搓过的生活变得疲惫涣散。我一步一步逃亡至今,家园的美好已成灰烬,拥抱的欲望种子也不可能再长出枝枝蔓蔓。

17

    天明时我感到腹部被火热地烧着,睁眼一看,原来是野猫蜷在那里,大概是夜半的寒气将它冻起来与我彼此取暖。

    初冬以黄黑斑驳的形象来到我的面前。在洞外行走时,我的嘴巴冒出呼呼的白气,阴冷、沉闷、忧郁,都悄悄降临。透过弥漫的青白的光,我似乎看到了即将到来的一场接一场的大雪,仿佛全身的肥肉已触到了那抵挡不住的寒流。看来,我不得不为冬天做充分的准备了。

    为了躲避人们的追杀,我白天睡觉,夜间遛到很远很远的田野。月光下,田间有人类遗失的玉米、高粱、麦穗、大豆、萝卜……虽然往返运输这些东西到洞内很辛苦,但一想到冰雪和饥饿,我便全身上下充满动力,干劲也足了起来。

    野猫在我的影响下也没闲着,从早到晚整天守在溪边,将一条一条抓到的鱼晒成鱼干叼回洞中岩石上,显然它怕我偷食,才把食物放在那么高的地方。

    我的劳动成果十分显著,洞中能堆放东西的地方都被五谷杂粮占领着。我想,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东西足够我应付这个冬天了。当越冬的粮食准备完,我又将一些柴草树叶运回洞中,把床铺成了小丘,松软保暖,这下子可以高枕无忧了。不,不,我还要对洞口进行一番改变。我拱来更多石块,把洞口缩小到只够我缩身通过。

18

    冬天还没有到来,狼先到了。

    这只独狼藐视我和野猫的存在,它一大早愣头愣脑地冲进洞中,眼神中让我感到隐隐的杀气和恐怖。我和野猫都不是这个集智慧和凶残于一身的家伙的对手,更何况野猫早已不见踪影。我不想去嚎叫,与其这样浪费时间,还不如用獠牙去刺穿它的皮肉。要想顺利地活下去,我必须有无惧危险的勇气,只有战胜这只独狼,今天才不会成为我的死期。

    狼已经开始动手了,一步一步将我逼到洞中一隅,接下来应该是正大光明地进攻。咆哮声起,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是想将我咬死后变成几日大餐的,它露出的利齿每一颗都足以扎破我的喉咙。

    我也有我的实力,我皮糙肉厚,又有一身蛮力,即使不能战胜独狼,我也要和它来个鱼死网破。更何况我嘴巴上下长牙的咬合力大得惊人,咬断人腿都没有问题,对付干瘦的狼腿更不在话下。

    它扑了上来,这情形又让我想到了人类对我们同族的扑杀。“嗷”我不得不叫出声,因为它准确而凶狠地咬住了我的后颈,于是有鲜血溢出,好在我的这个部位圆鼓鼓的,我使劲一抖动,它便摔了下去。我也趁机回敬了它一口,正咬在它的一条后腿上,我坚信这一口已让它变成了瘸子。

    狼不甘示弱,杀了一个回马枪,疯狂地咬我。我厚厚的脂肪让它无可奈何,尽管流血,我也只是受些不致命的皮外伤,但我每回击一口,都让狼骨断筋折,伤得不轻。几个回合下来,独狼有些体力不支,又没占到什么便宜,便气急败坏地逃出洞去,我在后面穷追不舍,戏剧性的一幕便上演了,拖着残腿的狼掉进了我先前挖的半成品墓穴中,怎么也爬不上来。

    它仰望着我,目光中写满仇恨,无奈,死亡……绝没有了之前的嚣张霸道。除了将它活埋我还能做些什么?放走它,让它引来群狼对我血腥残食?我必须让这种恐惧在心中彻底消散。我面朝土坑,把挡洞口的石头用长嘴巴掷下去,一块、两块、三块……被命中头部的狼大张着嘴,努力呼吸着这世间它能最后享用到的空气。它躺下了,身子变成一个弓,泥屑纷纷落下,掩盖住它闪烁着森寒幽光的眼睛,寒气逼人的泥土死神降临般继续下落,无数落叶也汹涌而来,将狼吞没。

    活埋了独狼让我的快乐也莫名其妙地消失在风霜之中。收拾好山洞时野猫回来了,试探性地接近我,我侧身搂住它,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加快了。野猫的身子真酥软,我的肚皮包围着它,却没把分量沉下去,生怕弄掉它的每一根纤毛。

    野猫的脚底没有伸出长钩,我能感受到的是四个肉垫在摩擦我身上的褶皱,愉悦和幸福也潮水般一波又一波袭来。一大一小,一胖一瘦,我的拥抱很滑稽,不过我们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从未有过的感动注满全身……(未完待续)


 

(发表于《参花》2019年,12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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