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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乡祭(节选)
2020-01-02 09:46:59 来源: 作者:薛立永 【 】 浏览:99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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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二、李五,四十年了!还记得咱们一 起吹死的那头牛吗?

1

    这是一起让人哭笑不得的震惊事件:一头比我十个老爹还强壮的大黑牛被吹死了。 案件发生间一九八〇年夏季的一天,喝醉了酒的校长竟然拿了一个蔫巴的茄子,提前敲响了放学的钟声,粗俗的日子便不再沉闷。之后不久,便出事了。

    犯罪嫌疑人是三个九岁的小男孩。别看他们对外身份是人模狗样的小学三年级学生,其实都是臭坏蛋。

    不过他们的犯罪手段还是极其温柔的。用一根软塑料管,缓缓伸进牛的大嘴,然后三个人瞪着青蛙眼,轮番向牛嘴里大口大口吹气!大黑牛空虚的生命在体内哭泣,求生的欲望变成绝望。而我们因快乐而感到极度兴奋,心中的邪恶仿佛被强劲的朔风推动着,永无止境地前行着……

    悲剧就这样发生了,牛死了!当时,天空像大祭坛一样,沉默又愁闷。我们心中的欢悦在牛眼凝结的血泪里沉没了。一只猫在旁边“喵喵”地叫个不停,这声音宛如水珠一样,渗入我心底的最痛处。

    于是,当事人郝二、李五和我,成了家长们满村追打的对象。当时,我在心里默念:请下手轻点吧,从不温柔的老娘!请献出慈祥吧,一向狠毒的老爹!即使我是个恶人, 也请你们拿出一点转瞬即逝的温存。让我失望的是,我的罪孽没有得到丝毫的赦免,因为救星一直没有出现。

    据不完全统计,我们三个在逃亡的过程中,撞飞了老李太太口中仅存的一颗门牙,打碎了杏花嫂子新买的半瓶酱油,吓得老赵家的母鸡下了一个软皮蛋……我们的人生一下子沉沦在凄凉的黑暗里,村民看我们的眼神充满了愤怒、怨恨、可怖……我们的心立即冷成了鲜红的冰。一段枯枝被鸟踩断,下落时袭击了我的耳朵,吓得我身体一阵动摇。

    家人的咒骂声好像送葬时敲起的丧钟一样。其实,我们平时都不是爱吹牛的人,没想到就吹了这一次,竟轰动了全村。

2

    说村,名字——张化围子。

    就在我还理直气壮地穿开裆裤到处跑而不知羞耻的日子里,我那念过几天私塾的爷爷,便捻着他稀疏的山羊胡子,三番五次地往我那清澈见底的耳朵里倒一车又一车的村史。害得我现在做梦都在背诵:在民国二十五年(1936 年),蒙古族人张化来我村开荒种地,后为防范土匪侵袭,在村的四周建起高大的土围墙,故名张化围子。当时围子四周还修建了炮台等防御设施……

    呜呼!爷爷呀,拜托你的在天之灵别让我再做这样的噩梦了。我们作案地点就在土围子西南炮的旧址。

    那天放学时,天色金黄,像黎明时一样美丽。走在土路上,一朵朵夏花坦然站立,露出健康和善的面庞。我悠然观察着身边经过的一切,鸡鸣狗吠与人声混杂着,飘散在风的漩涡里。此时的阳光脱去了伪装,赤条条地和我狂热地拥抱。邻家大人担着水从我身边经过,桶内溅起的水花欢快地来回翻滚。

    他疲惫的表情难以说清,不过我看不厌他的背影,我在模仿他走路的体态,他颈部的姿势,以及他的腰的曲度……我先来到炮台的旧址,趴在土台上把那令我振奋的半页作业写完了,紧接着,郝二和李五也赶到这里和我会合。他们在我撒尿时气喘吁吁地抄完了我的作业。不过急中出错,李五竟然把“鱼钩”错写成了“鱼钓”,郝二把“马勺”错写成了“鸟勾!”笑得我在地上直打滚。滚着滚着,我感受到两股混着浓烈青草味的强大气流在戏弄我的头发,躺在地上的我睁眼一看,顿时惊呆了——我竟然来到一头黑牛的大嘴下!我鼓起的胸膛仿佛鼓起的帆,不过内心深处还是颤动的。

3

    真是冤家路窄。就在上个月,我和这头大黑牛冲突过,结果它用刺刀一样的尖角,把我唯一的新短裤挑碎了。我至今记得,大黑牛当时低着头,伸着脖颈,喘着粗气,闻着我短裤上的气息。几

    只牛虻在它骄傲的脸颊上温情脉脉地翩翩起舞。

    我在大喊大叫,因为大黑牛的角已逼近了我的下身,我像一个垂死者在抚摸着自己的短裤。这时,牛眼中的温存妖媚变成了火焰。终于,我的短裤被牛角挑碎了。我狼狈不堪地钻进旁边的玉米地,凭借从老娘那遗传来的一丝微薄的心灵手巧,勉强用玉米叶胡乱编了一个简易短裤,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逃回家。刚钻进屋时,灶内的火焰在噼啪作响,我闻到了食物的芬芳。

    可看见老爹的凌厉的眼神,我的全身顿时被一场即将到达的风暴袭击了。严惩结束后,老爹说罪魁祸首是我短裤的颜色——红。一定是这鲜艳的颜色激发了大黑牛的斗志。天呐,我光屁股斗牛,真是胆大不要命了!悔恨如一长串蛆虫在我心头爬来爬去,羞愧也像一条长长的裹尸布将我缠绕,无法摆脱。

    幸亏此刻我没穿那招摇的红短裤,否则,整个屁股就得变成烂肉馅。

4

    李五把我从地上拉起的一瞬间,复仇的小火苗也在我心中燃烧起来。当我看见郝二那条自制的举世无双的“腰带”,我坏坏地笑了。

    也不知道这家伙从哪里弄来了一段放水用的软皮管,紧紧地勒在了他滚圆的腰间,实现了不掉裤子的目的。李五见到这条“腰带”后,僵直的嘴唇弯出一丝嘲笑。

    接下来,我大概耗费了一小碗口水,终于成功逼迫郝二解下了他的水管腰带。因为,我要用这水管向牛嘴里吹气,对了,也就是所谓的“吹牛”!

    “呵呵,太有创意了。”李五傻笑着表示赞同,那几颗鼠牙也兴奋得东倒西歪。牛蹄敲着泥土,一地悠扬。飞鸟在头上掠过,身影并不艳丽。我战战兢兢地摘下了伪善的面具,心中的坏意在无序地滚动。牛的双眼漠然、呆滞,像要风化的石子。它俯着身子,像是对土地充满了敬意。

5

    当风沸腾的时候,灾难正在一步步走向那头牛。

    但此刻没心没肺的它还在安详地沐浴着下午最温暖的阳光。微微的山风吹来,那一根根牛毛闪闪烁烁,涌起乌黑的波浪。硕大的牛嘴夸张地敞开着,仿佛要将我们三个泥小子吞没。

    “咱们往牛嘴里吹气,让它变成大皮球。”我不怀好意地说。

    “正好它大张着嘴,快把管子伸进去。”

    李五一边说,一边拽着我手里的管子逼近了黑牛。

    “我的腰带,我先吹牛!”郝二提着裤子跑来凑热闹。

    说来也怪,这头平日里凶猛的牛此刻僵尸般任我们将管子伸进口中,而丝毫没有反抗,相反,嘴张得更大了,好像在故意配合我们。

    “乖乖,俺老猪来也!”郝二得意地抓起塑料管,含在了口中。可他忘了自己已经没有腰带的残酷现实,就在他双手拿管子的

    那一刻,他膨胀欲裂的屁股就从裤子里逃了出来!

    “你——你——居然不穿裤衩!”李五惊讶的眼睛比牛瞪得还大。

    郝二却不以为然,“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的裤衩昨天放屁崩坏了,我妈没给我缝好呢!干巴猴,帮我提裤子,我好吹呀!”

    干巴猴——我的这个别称在村子里尽人皆知,也可以说知名度高过我正式的大名。

    据说,附近十里八村近百年来没有出现第二个比我还干巴、黑瘦的孩子。我老娘的话更让我坚信我是个历史罕见的怪种,她说我出生时,那一小堆皮包骨头差点把接生人的手扎破了!

    不过让我心理平衡的是,郝二也有外号——猪八戒。他除了身材比我高大,那身横看成岭侧成峰的肉也让我朝思暮想,羡慕得直流口水。

    李五的外号是我起的——傻和尚。谁叫他呆呆的,憨憨的,浓眉大眼,头顶无毛,但四周的头发浓长散乱,好像《西游记》里沙和尚的弟弟。

    我使出吃奶的劲,才把郝二那巨无霸的大屁股塞进裤子里。看着那白花花的肉,让我想起过年时被宰的年猪被剃光了毛的样子,那么油腻恶心。

    就这样,李五木偶般地把着牛头,我提着郝二那臭烘烘的裤子,看着他往牛嘴里拼命吹气。就在他要气尽身亡,眼冒金星时,我冲了上去,然后是李五……一边吹牛,我们还一边欢唱。不听话的音符在花香中左右碰撞。一只鸡驻足观望,它仰起头,像只骄傲的孔雀,似乎对我们的举动充满了鄙视。

    牛没有太大的反抗,也许沉默是它最好的抵抗。它的嘴巴越张越大,眼睛也越瞪越圆,肚子真的涨成了皮球。见此情形,我们吹得更卖力气了。淘气掩盖了我们的不谙世事,牛的双眼变得浑浊,仇恨在眼神中肆意泛滥。

    当煎饼大的太阳懒懒地伏在山头的那一刻,我们耳边传来“扑通”一声巨响,牛倒下了!傍晚的风将我们从邪恶中轻轻摇醒,我们坐在牛旁边,感受着没有生机的世界的荒芜与远大。郝二不知所措地抠着脚上的沙土,李五无聊地用双手拢起一个土堆,好像一个坟墓。我低低地抽泣,两块眼皮都悬挂着泪滴。

6

    当确定牛壮烈牺牲的那一刻,我们三个人的心和那天的夕阳一起沉了下去。惹了这么大的祸,我们哪还有胆子回家,恨不得都钻进牛肚子里隐身成牛粪。尘埃里的风倾听着我们忐忑的心跳,没想到这场复仇游戏会被写以悲情的结尾。那头死牛的轮廓变得模糊,躺在阴影里,在渐渐流散的光晕中,一切都变得神秘。

    我埋怨郝二吹得太玩命,把牛鼻涕都吹出来了。郝二指责我出了“吹牛”的馊主意。 只有李五像个闷葫芦一样一声不吭,浑身哆嗦,像被通了电,手一个劲地擦脑门上的冷汗。

    这时,我们感觉身后刮来一阵冷风,回头一看,都瘫软在地,原来是牛的主人——孙老歪,他张牙舞爪地奔来了,左手里的皮鞭高高举着,就像那死牛僵硬的尾巴。

    看见他的那一刻,我后悔自己曾固执地爱上恶作剧的快乐,现在要固执地承受痛苦。

    孙老歪的左手指着我们,我觉得他的手在延伸,像一根蔓延着的青藤。他的斥责带来风从天边带来的幽暗的气息,他阴影中的脸正在变形。黯然神伤的我们想逃离这面前的一地麻烦,想躲到一个清新的尘世中重新活一 回。

    于是,在白天和黑夜的交界处,我们和孙老歪进行了第一回合跑步比赛。第二回合跑步比赛是和家长们进行的。围观的群众喊着打倒我们的口号,纷纷“见义勇为”,投入到令他们快乐的趣味抓捕行动中。在逃亡途中,我瞥见铁匠铺里的刘爷爷将一块烧红的铁夹出来,锤锤打打,那落下的每一锤,仿佛都敲在我的心上。我又一个猛子扎进人群,安静下来的世界立刻喧闹了。时间在繁殖时间,痛苦在生长痛苦。我觉得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的背影,无数双脚正以原始的姿态冲向我,想抓住我。

    在接近自由天堂的地方,我们纷纷落网。我是在鸡窝里被抓到的,全身鸡毛,好像一个鸡毛掸子。李五是在学校女厕所里被校长踢出来的。最惨不忍睹的是郝二,因为没来得及系腰带,裤子都跑没了,还骑着一头母猪横冲直撞……不幸被一头公猪拦下,成为最后一名落网的“阶下囚”。落日安静地下沉了,老爹用烧火棍拨动了我疼痛的心弦。

    夜雾把白茫茫的河水抹黑,我的心中有望不到边际的悔恨,有绕树三匝的忧伤。

7

    就在我们逃命的过程中,忙里偷闲的村民们运用添枝加叶、无中生有、夸大其词等多种传统造谣手法,即兴创作了我们吹死牛事件的不同版本。

    传播最广也最精彩的作品,出自瘫痪在炕多年,先天失明的高老太太之口。按照她的描述,我们三个先是学武松,三拳两脚把牛打倒,然后把两根大葱伸进牛鼻子,再把一只狗的尾巴和牛尾巴绑在了一起……折腾够了,便拿来三个打气筒,往牛嘴里充气,牛就这样惨死在我们手下。这样的流言越来越多,将我们逐渐湮没。我们的形象便定格在那天的暮色中,曾经的无忧无虑也一下子不知跑到了哪里。

    在这些故事的蛊惑下,孙老歪的嘴好像也不歪了,堂堂正正地来到我们三家,坚决要求赔钱。他前脚刚出门,鞋底子就落到了我们的屁股上,紧接着,类似放爆竹的声音响彻村子的上空。暮色环绕着我的家,麻雀唱着嬗变的歌,亦如这嬗变的生活。老爹打我时,全身肌肉充满激情,鞋底子在我的哭喊讨饶中疯狂地触摸我的屁股,“啪啪”的响声便环绕在我的身边。那天晚上,我们

    屁股都增肥了不少,睡觉姿势也都巧合地相似——是趴着的。疼得睡不着时,我用手摸 了摸屁股,如成熟的果实,涨得满满的。终于睡着了,可梦见的依然是老爹不停地拍打……

8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阵冷冰冰的狗叫声把我惊醒,而更让我害怕的是,孙老歪又幽灵一般地出现在了我家院中。

    幼鹿正在喝水,看见陌生人后急忙逃向后院。公鸡也被吓得急忙收拢了刚刚张开的优雅的翅膀,一时间竟紧张得忘记了打鸣。

    看见孙老歪,顿时,老爹唉声叹气,老妈愁眉苦脸。我想,孙老歪一定是得理不饶人,来要赔款的。于是我迅速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地裹了三圈,生怕屁股再被鞋底子反复按摩。

    我透过窗子,凝视着黄瘦的孙老歪的嘴,在我屁股享受痛苦折磨的时刻,孙老歪嘴巴的一张一合会直接决定我会朝什么方向活着。

    没想到孙老歪是来道歉的!

    他说,昨晚解剖牛时发现,牛的食道口有一个大萝卜,肚子里有很多黄豆,因此推断牛是肚子胀和憋气而死的,而不是我们吹死的。

    孙老歪还感谢我们三个为抢救牛做的“人工呼吸”——拿塑料管子向牛嘴里吹气!

    从凶手到英雄,天呐,我们的屁股得救了!我十分客观地认为,孙老歪推断的话语充满温暖与智慧,同时我也发现了他身上的温良与悲悯。因为在我们的人生行将黑暗时,他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阳光。

    于是,关于我们吹牛的新版本又在全村沸沸扬扬地传开了……这场意外事件也让我觉得村里人才济济,且都是先人智慧的化身,只不过他们有时会遇到丑陋,有时会遇到美好,这也决定了他们口头作品的主题优劣。

    幸运的是,他们能迷途知返,让我们三个重新站在光亮之中。

9

    真的要感恩生活,虽然曾对我们露出尖利的锋牙,但没有要了我们的命,给我们机会重整山河。成为吹牛英雄的当天,我们三个都没有上学,理由很简单:屁股坐不了凳子。因此,我们心里都无限感激自己的屁股。

    甚至我在想,为什么老爹不能再狠点打我,要是把屁股打飞了,那就可以不用再上学,天天在家玩个够!

    对于玩,我们绝对能做到争分夺秒,克服困难。这不,匆匆忙忙往嘴里塞了两口早饭后,我们三个在村边那棵歪脖子榆树下面集合了。

    一夜成名后的郝二最大的变化是有了新腰带。李五最大的变化就是他大哥送给他一把自制的火柴枪。而我最大的变化就是走路姿势有些跑偏,走不了直线。但我决不会让这点小困难影响到我玩耍,于是我咬着牙,商量李五把枪借给我玩玩。

    其实李五这种枪在我们孩子堆中很常见,只是我没有而已。看着很简单,一段粗铁线弯成的枪把,几节自行车链条穿成的发射装置,前面是一根细细的铜管。但威力可不小,把火柴头上的火药装入后,发射的声音可比打屁股的声音响得多,穿透力也强。

    我曾亲眼看见表哥用这种枪吓晕过比我脚丫子还大的耗子

10

    对于李五的小气我心知肚明。这家伙曾经为了背着我偷吃三个烧熟的野鸭蛋,把舌头烫成鞋拔子形状,说话吐字不清。把我的专属称呼“干巴猴”喊成“三八球”!气得我三天零四个半小时没搭理他。要不是郝二捎话说他舌头消肿了,我还会和他冷战几天。

    我们三个在一起时,欢愉一般都是片刻的,争吵却是永恒的。因为我们都是有棱角的石子,偶尔相依在一起,靠得太近又会扎得彼此难受。

   现在手里有了烟火枪的李五神气十足,嘴都撇到树梢上去了,根本不听我发自肺腑的央求,一个劲地往枪里装火柴头。郝二找来一个沾满鸡粪的空罐头瓶子,摆在那摇摇欲坠的半截墙头上,当作射击目标。李五也准备就绪,用他伤疤未好的屁股往后推我,让我闪开,他好大显身手,表演神枪法。

    我哼了一声,万分不情愿地后退了几步。李五站定了,端枪瞄准,只见他黄豆小眼一睁一闭,鼓着腮帮子,罗圈腿前后分开。最显风采的是他的小南瓜头,头顶光芒刺眼,一圈长发尽情飘飞在晨风中,在朝阳和炊烟的浸染下,好似一缕缕营养不良的狗尾巴草。

11

    李五那根细胡萝卜般的食指刚触碰到扳机,就像摸到了我的痒痒肉,我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我看到左边路口跑过来一只山羊,背上驮着一对双胞胎——村丫、村蛋。

    这*弟俩是我家邻居,打扮得和葫芦小金刚一样。随着山羊的奔跑,两个孩子大大的头上下左右有节奏地摇摆着,坐在后面的村蛋可能是早饭吃多了,被颠簸得吐了姐姐一肩膀菠菜叶子……

    我的笑声还没有停止,就被枪声淹没了。

    轰鸣的枪声是伴着四溅的火花传出来的,灰白的烟雾弥散开来,呛得我们眼睛好像吃了辣椒一样难受。头顶的大树上有花瓣落下来,一瓣,两瓣,三瓣,四瓣……周围的一切都被这枪声扰乱,甚至太阳都吓得想退回到初升的起点。

    那只山羊显然受到了惊吓,像火烧了屁股一样开始狂奔,村丫、村蛋都被摔进了路边的臭水坑,哇哇大哭着。

    当烟雾散开的那一刻,我和郝二被眼前的一幕逗得狂笑不已。

    刚才还趾高气扬,精神抖擞的李五,收住被震得凌乱的脚步瞬间变成了小丑。本来就干旱、不经常洗的脸被刷上了一层黑漆,烧焦的头发上挂着两节自行车链条,左鼻孔里插着一根火柴棍,那火柴棍的前面还燃烧着调皮的火苗。

    再看李五手中的射击神器,只剩下一段铁线弯成的枪把手,其余部件早已逃之夭夭。 而那个被当作靶子的罐头瓶子,完好无损,傻傻地立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刻,李五身上的神气劲像鲜花般凋谢。

    如候鸟止于春分,凤凰止于梧桐,他的傲骄止于一声枪响。我之前对他的羡慕像枪的部件一样,毫不客气地飞走了。李五的心应该没有飞起来,因为太沉重了,他蹲下身,坐着,又站起来,来回走个不停。我看到一只虱子落在他的背脊上,仰着头,在一点一点咬他的衣服。

12

    因为把“火药”装错了地方,导致那天射击后,李五的脸肿得比屁股还要严重,到了无脸见人的地步。他沉默不语,只是不停地用手使劲擤鼻子,擤出许多鼻涕,又擦干净,再擤,再擦。他的指关节也变得粗壮了,应该遭到了爆炸的袭击。

    从英雄一下子又变成了“伤兵”,李五的人生和老师要求的作文内容一样一波三折。郝二的评价更是生动有趣,用他的话说,李五的脸和屁股恰到好处地做到了作文中的“首尾呼应”。

    李五哪还有心思同我们辩解,此刻,狼狈不堪的他正被我们拖死狗一样往家里运。

    李大娘见到我们进了牛粪墙围成的院子,从那两颗玉米粒般的黄板牙缝隙中冲出一句对儿子关切的话语:“你这是要把自己烧吃了吗?”

    我们和李五一样吓得屏住呼吸,不敢接话。在我心目中,李大娘就是一位彪形女汉子,单说那两只胳膊比我的腿都粗壮。平时洗衣、做饭、喂猪、种田、剜菜、割草、捞鱼、打柴样样都行,只是脾气大点。有一次,她和郝二娘因为开玩笑吵起来,竟一气之下把郝二娘那一摊肥肉扔到了仓房顶上!万幸的是,郝二娘没什么事,不过仓房的房梁断了。

    李五曾告诉我们,他爹有一次吃饭掉了一个饭粒,身子被他娘用笤帚打成了“斑马”。

    今天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家庭悲剧?我的腿开始发抖。郝二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臭脚,不敢斜视。尽管院子里鸡鸣狗吠,像开动物演唱会,可李五鼻子里黏液的抽动声还是那样地清晰入耳。

    “滚蛋吧!”李五娘话音刚落,我们三个便不顾身体疼痛,连滚带爬地从这位女阎王面前消失了。

13

    我们在小河边让李五“现了原形”,他洗过脸的河水立刻混浊了,鱼儿在挣扎跳跃似乎对李五表示强烈抗议。平日里身前身后围着的青蛙今天也逃得远远的,也许是被李五之前的尊容吓坏了,说不定晚上都要集体做噩梦。

    “玩枪太危险,咱们还是玩炮吧!”郝二的一句话让我们三人身上又充满了旺盛的活力,就像河边一株株正在拔节的青青的玉米。

    摔泥炮——对这个土得掉渣的传统游戏我可是最擅长的。拿一团泥,做成中空的窝 头状,手掌摊开,然后将泥窝头开口朝上放置于手中,使足全身力气向地上扣去。泥窝头内包裹的空气受压,将泥窝头炸开,发出巨响,震落露珠,惊起蝶鸟,引发欢叫。

    有一次,我们三个在野外想玩这个游戏项目时,找不到水和泥,便跟在马屁股后面,苦苦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盼来一泡并不清冽的马尿。我们如获至宝,用马尿和泥,终于玩上了泥炮。

    那天吃晚饭时,我大哥让我就近递给他一个烀地瓜,我用摔完泥炮没洗的手把地瓜拿给他,他刚吃一口就吐了,“妈,你怎么把马粪当地瓜做给我们吃呀?”

    他这一咋呼,全家人都愣了,打量起手里的地瓜,怎么可能是马粪呢!这时,我急忙消失,去水井边狠狠地将手搓红了,才去掉了那刺鼻的气味,摆脱了嫌疑。

    地瓜变“马粪”——这件事情一直是我家的未解之谜。以至于现在我家再也不种地瓜。可怜的大哥更是从此做下了一个毛病,见到马粪就恶心直吐。没办法,老爹用了一天时间,将房前的马圈转移到了房后。

    在此之前,大哥仗着自己身强力壮,总是欺负我。经常将我坐在身下当他的肉垫。

    或者他骑在我身上,让我当他的小马驹。这下好了,我知道了他的软肋,可以好好报仇雪恨了。

14

    那天,他又故伎重演,嬉皮笑脸,不怀好意地靠近我,想把我置于身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迅速拿出事先藏在身后用树枝串成糖葫芦一样的马粪球,伸到大哥鼻子前,顿时,大哥脸色发青,眼睛放大,嘴巴张开,狂吐不止……在这之前,“大哥”是个沉重的词语,与欺侮有关,与暴力有关,与哭泣有关,而从此,这样的悲剧不会在我身上上演了。

    这一天也是我人生的转折点。从此,李五和郝二也经常能欣赏到这一幕:大哥像泄要马尿的。

    李五最先用手挖了一大团泥巴,揉啊揉,拍呀拍,然后戴在头上,成了一个泥草帽。

    就在我也学着做泥草帽遮阳的时候,郝二抱着一团软草回来了,均匀地铺在地上,接着美美地坐在上面。我和李五这才意识到屁股不敢着陆的麻烦,于是纷纷效仿郝二,做了个草垫。

    在屁股舒服后,我们的泥炮大战开始了。

    郝二的手大得像个荷叶,所以他做出的泥炮也像个泥盆。相比之下,我和李五做的泥炮小得可怜。可是没有想到,郝二的泥炮虽然大,但是制作粗糙,四处漏气,摔在地上都是哑炮。不断的失败无法让玩耍的兴致在他心中泛起任何涟漪。而我和李五的泥炮小巧精致,摔后响声震耳。那飞起的泥巴旋转着落在欢笑的脸上,仿佛它们在空中飞累了,又跑到我们的脸上看笑容的琐碎。无奈,郝二拜我们为师,在我们的悉心指导下,他的泥炮终于发射成功了。“啪”“啪”的炮声,似乎也吸引了太阳的目光,此刻我们头上的泥草帽渐渐变得干硬,屁股下的泥土散发着潮气,透过草垫,熏蒸着我们的伤疤,痒痒的。被我们骚扰的河水,一会混浊,一会清澈,毫无怨言地流淌着,滋润着我们快乐的心。只是除了我们的泥炮声,嬉笑、打闹声,溪边其他生物都安静无比,没有了鸟儿的啼鸣,蝈蝈的歌唱,青蛙的交谈……就连风也是那样轻柔,也许是被我们的炮声吓退了,也许是怕打扰我们的玩兴吧!

16

    我又一次把手高高举起,手心托着一个目前做得最大的泥炮,“人间大炮,一级准备,发射!”我一边喊着,一边将泥炮摔出去,就在泥炮要出手时,我胳膊一酸,泥炮跑偏了,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郝二的脸上!泥炮没响,郝二的惨叫声响了。“哎呀!救我蹄子!”

    由于他的鼻子被泥糊住,所以发音不准,把 “鼻子”喊成了“蹄子”。

    我和李五狂笑着把郝二脸上贴的泥巴弄下来,这个时候,我听到“咕噜”一声,原来是李五的肚子发出了抗议。我们这才意识到早过了中午,可我们还没有吃午饭呢!

    “回家吧,吃饭去!”我摸着扁成照片一样的肚子说。李五却摇头,“我不想回去,我怕我老娘还没有消气,不但不给饭吃,还容易把我打成土豆泥!”

    郝二一直没有说话,不停地搓着脸上的泥。随着那一条条“泥鳅”滚落,他的脸也渐渐露出了人形。

    “咕噜”,我的肚子也抱怨起来。“咕噜”,郝二的肚子也跟着起哄。我们的肚子对食物的呼喊,就像刚才的泥炮声一样此起彼伏。

    “嘿嘿!”郝二突然笑了,他用黑熊一样的泥手一指李五说:“你不是有火柴吗!咱们可以野炊,吃焖土豆呀!”

    郝二总能在我们遇到困境时,想出零星的几个歪点子。还没等我表态,李五已经掏出了火柴,扑向了庄稼地。

17

    我们每一个农村娃子对焖土豆这个野炊项目都是擅长的,熟悉程度就像知道自己有几颗蛀牙一样。焖土豆之前,要做大量准备工作,这很关键。先要在有黏土的地上挖一个坑,当作灶。这个土灶口一般呈圆形,直径 20 多厘米,深度也在 20 厘米左右。要有一个烧火口,在灶中间。

    在我们三人之中,郝二挖灶经验丰富,于是他自告奋勇担当重任。相比之下,技能不足的我只能去拾柴火。我来到小树林,不屑那佯装静默的花花草草,而专门捡拾那些干枯的小树枝。令我兴奋的是,拿起那些树枝,就会看到躲在下面的蘑菇。那一片片的小家伙长得白嫩可爱,散发着菌香。大大小小的蚂蚱也来凑热闹,在草地上、树枝上跳跃着,还有胆大的蜻蜓,落在我鸡窝一样乱蓬蓬的头发上。不过,我可没有心思和这些家伙玩耍,因为我听到郝二在猪嚎般地催促我拿柴火回去。

    外表笨得像熊的郝二干起活来却很麻利,已经把灶用手挖好了,正在攥土蛋。这个土蛋必须要攥紧实,而且大小要一致。郝二一边咬牙切齿地攥,一边将攥好的土蛋在灶口边一个挨一个摆,摆好一层后,在上面再摆一层,向上每摆一层,土蛋都要比下边一层稍微向灶子中心伸出一点,最后灶口上边就形成一个用土蛋垒成的穹顶。

    这一枚枚土蛋已被我们绑在了十字架上,期待一场大火点燃它们的生命。也许在火光中,它们才能遇见最好的自己。

18

    现在又轮到了我的工作,要在烧火口烧火。这时候我们才意识到一个问题——火柴在李五兜里。于是跑到那片土豆地边寻找李五。

    一眼望不到边的土豆地正在白云下午睡,邻近收获时节的土豆秧有些泛黄,显得毫无生机。李五正弓着身子,拼命拉扯着一株土豆秧,在他身边,已经有十多个小土豆静静地躺在那里,刚刚出土的它们,正尽情地欣赏周围的一切。午后的阳光落在李五鲫鱼一样的背上,上面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抓小偷!”我突然一声大喊,吓得李五“啊”的一声,一下趴在地上,张开的大嘴正好咬住一个土豆。看见是我在捉弄他,李五气得眼睛瞪得也和土豆一样溜圆。站起来后,他神秘地对我说:“别嚷嚷,告诉你吧,这是郝二家的土豆地!”

    “啊?!”我顿时笑喷了。

    就这样,我和李五拿着郝二家的一堆土豆忐忑不安地回来了……(节选)




(发表于《参花》2020年,1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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