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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猪道(三)
2020-01-09 13:58:29 来源: 作者:薛立永 【 】 浏览:119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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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动物开始冬眠了,我和野猫赖以生存的小河也睡了,上面盖了一层不厚不薄的冰。我嘴里叼了块石头,狠狠地砸着冰面,终于喝到了凉得无法言说的水。野猫觉得这样饮水太危险,容易“一失足成千古恨”,便去吃雪。我也改了习性,口渴时和野猫一起找雪吃。

    失眠的夜晚,我轰着野猫一起出洞赏景。结冰的河面映着天上微弱的星光、月光,照亮了我们瑟瑟发抖的身子,我们的目光都冻得硬硬的。

    小河在静静地等待着,等着来年。我和野猫也在等待春暖花开。有几场大雪封住了洞口,我拿长嘴在雪上钻出一个小孔,阳光便探进来。我和野猫都懒得动弹,在洞内进行睡眠大赛,我在山洞创下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醒的“三不”纪录。

    醒了、饿了,我们便一起吃储备的食物,尽管食物很多,但我们吃得小心翼翼,不敢有一点浪费,因为这是我们的生命之源。山洞内通风太差,我们的食物很快发霉变质了。尤其是野猫偷藏的鱼干,腥臭得直呛眼睛。我的食物也长出了斑点,吃进肚子有一种灼痛。

    我们的日子也在发霉,寒冷让我们的活动范围缩小,经常性的足不出户,身子也变得十分虚弱。即使出门,天也是堆着灰白色的云片,世界仿佛被沉闷网住了。没有被雪压住的草地全是忧郁的苍黄,无人的山坡会偶遇几株植物的种子和野果,让单调的生活萌生一点希望。

    野猫幸运地捕到了一只田鼠,这个灰色的家伙无力地在那里跳跃着,背上有几丝并不明显的灰黄花纹,和周围凋零的景象遥相呼应。

    野猫刚吃下这只田鼠便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

    我猜想,这只无力逃生的田鼠一定吃了鼠药,因而殃及野猫。又是该死的人类在杀戮!

    我无奈地盯着野猫,不知它那散乱的瞳孔,能否回到美丽宁静之中,“你要是难受就尖叫吧,咒骂吧!”我用咕噜咕噜的语言抚慰着它中毒的生命。它终于呻吟了,一声响起,我便万箭戳心。

    风停了,世界在野猫离世的那一刻哑然。

    我用残余的理性和体力,用嘴将野猫抱起来,扔到了一株不算太高的树上。因为我知道,“死猫挂树头,死狗弃水流”这一民间说法。

    野猫便永远地挂在了这里,我偶尔会来看它,看它的尸体在一点点风化,飘散在冬日里,飘散在我记忆中。

    都说猫有九条命,它还会醒来吗?不会了,人类的毒药堪称绝品,纵然野猫有九条命也无济于事。

    在伸手不见猪蹄的夜里,我再也看不见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明媚的晨光中,我再也看不见那个圆圆的小脑袋。我敞开的怀抱再也没有一团软软的家伙跳入!

    人类,又让我的日子生不如死!一个个生命撒手奔赴另一个世界,这无常的变化让我感到恐惧和悲哀。山洞在暗夜里显得安静死寂,厚厚的草叶再也不能将我渡到幸福的梦中。

    在硬生生的湿冷日子里,我开始消瘦,心情像灌了铅般沉重。但我不能就此消沉下去,我要想方设法捍卫我的生命。休整几天后,我开始在洞口内外挖掘陷阱,以对付来自不明入侵对象的威胁。

    天寒地冻,工程进展十分缓慢,嘴巴和鼻头碰到地上时就像触到了石板。每深入一寸都要付出巨大的体力,甚至有流血事件发生。可一想到死亡的来临,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挖得头皮发麻,鼻头开花……

    我在洞口外交错布下了五个不是很深的坑,又在洞口内布下了一个略深的坑。忙活了十多天,我将各个坑上铺好树枝和乱草,还移来一些石头放在坑沿上,准备“落坑下石”!

    当然,我在这些机关上都做好了标记,我可不想自食其果葬送自己的性命。每天出入山洞的气氛变得十分紧张,我生怕一步走错就葬身坑中,想想真是有点自作自受。

    连日的风吹雪淋让我高烧不退,我的意识在含混的世界里徘徊,身体像没有了脊椎,堆在那里已不是一摊肉,而是一摊泥。我真后悔挖那些坑,没害到别人,却先害了自己。猎枪的声音像催魂的丧钟莫名响起,让我不寒而栗,我怯生生地保持着清醒的状态,洞内煌惶不安的气氛,好像地球末日就要来临了。

    “咯咯”,中午时分,一只野鸡来到洞中,也许是它的体重太轻,没有陷入我的防御机关内。显然它遭遇了追捕,很惶恐的样子,浑身上下的毛都不安地竖起,几秒钟的尴尬后,它竟走向我储备的食物。它全身上下的锦缎看上去有些粗劣,头胀得红红的。它并不害怕我,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我可没那么大方和宽容,不能眼睁睁让一只陌生的野鸡夺走我的命根子。于是我咬紧猪牙,调动全身肥肉,汇集仅有的力量站了起来,近乎小跑地冲过来。野鸡逃出了洞,“砰”,猎枪的一声巨响吓得我冒出一身汗。

    我的感冒就这样好了,那只野鸡就这样死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在洞外的雪地发现几丝血迹,玫瑰的红,有些落寞。我看着看着流下了泪,也在此刻我知道了,流泪比流血还疼。尽管我看过了太多的流血,可我还不能适应,不能从麻木到不仁或无觉。我也始终认为血的颜色不太好看,那么刺眼,刺得眼膜如梦如幻,弥漫着腥香,引发毫无生气的哀号。

20

    年一天天近了,我的猪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回家去看看!尽管那不再是我的家,可我依然对它有隐隐的牵挂。其实我也好奇,猪瘟疫情是否已过?人类是否已放过了猪?要是主人见到我健康地回来,会惊喜吗?毕竟我对他来说是一笔不菲的财富啊!带着并不清晰的想法我上路了,临出发前,我把肚子吃成了大袋子,以防路上挨饿,并有足够的体力支撑我走下去。

    雪光白亮,洒向世界每一个漆黑的角落,只是有好事的风,吹得我有些睁不开眼。山川和旷野全都笼罩在我的憧憬中。我的脚印绵绵长长,留在远离人烟的寂寞之地。我想去接近人类,又不敢贸然行动,在没有回到老家前我不得不躲躲闪闪。

    走得饥渴了,我低头吃几口雪,晶莹的雪面映出我眼里因兴奋而生出的红晕的光芒。实在累了,我便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又喘得很小心,生怕我体内呼出的浊气污染了无辜的雪花。

    突然,我感到身体不再向前行进,而是向下陷落,一股寒气由下向上袭来。不好,我掉进了雪坑之中!我试图爬上去,但雪坑内壁光滑如镜,根本无法搭住蹄尖。呜呼,老天这是要灭我老猪哇!

    我放弃了挣扎,因为这无用之举会耗费掉我身上所剩无几的体力。天冷得更厉害了,风越刮越大,呼呼的声音从雪坑上方急匆匆地掠过,我把身体抱得越来越圆,尽量减少热量散失。

    肚子也不知好歹地咕咕直叫,可我又能拿什么来满足它的欲望呢?除了吞两口雪,吸两口风但它似乎并不满足,叫得更疯狂和放纵了。我狠狠地趴下,压着肚子,不让它再叫个没完。

    在我被风雪和饥渴折磨得心烦焦躁之时,几根碗口粗的树枝被狂风丢进了雪坑中,打得我立刻精神起来。我刚站起身,又有树枝挟着树叶滚进来,我把这些枝叶踩在身下,我的猪头立刻浮出了坑沿,纵身一跃,我逃了出来。

    死里逃生的我放缓了脚步,小心查看着眼前的一切,生怕再身陷险境。天也要黑了,我觉得自己应该找个避风的地方歇下来,最好能寻到一点东西来安慰一下一直咆哮的胃肠。在田边的树林中,我望见一个玉米秸秆垛,那应该是个不错的去处。我跋涉过去,钻到秸秆垛中。干枯的玉米叶子热情地拥抱着我,十分贴心。我的嘴巴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仔细一闻,我心中惊喜不已,原来是一穗农民遗落的玉米。一粒粒饱满的玉米落入牙齿之间,发出令我陶醉的咀嚼声。尝到了甜头的我又去搜索下一个目标,找啊找,真的又找到一穗玉米。尽管味道不怎么好,

    但我依然吃得喷香。

    我肥粗的身子在玉米秸秆垛里钻来钻去,玉米垛被我折腾得东摇西晃,我并不理会,依旧贪婪地往里钻。功夫不负有心人,可怜的玉米秸秆垛终于在夜半时分被我拱倒了。我不得不消停下来,靠在一堆玉米叶子上睡着了。

21

    不知从哪儿跑来一只大狗,“汪汪”地叫个不停,还凑上来舔我的脚,让我哭笑不得。我用吼叫表示对它的厌恶,它把尾巴夹在两腿之间,仰头朝天乱叫一通,似乎不想对我示弱。不得不说,它全身被油洗过的金黄色的毛真的挺漂亮。

    我可不想和这只狗纠缠下去,我还要赶路呢!它张狂地送我上路,露出两排洁白又锋利的牙齿,耳朵向后伸着。我用鼻子发出了两声“哼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归家的路很艰辛,朦胧的幸福感又让我舍不得放弃这次行动。离家越近,我心中的忐忑越严重,因为我不知道迎接我的会是什么,是惊喜的笑容,还是凶狠的屠刀?

    走着想着,想着走着,我站在山顶上,眺望到了这个熟悉的村庄。蓝白色的袅袅炊烟飘荡在黄昏时的村庄的上空,偶尔会传来人的吆喝与畜禽的喧嚣。有一户房子竖立着高耸的风车,那就是我的“家”。虽然离家只有半年,可我远眺中看出了村庄的些许沧桑,比如风中风车的转动变得迟缓,菜园里的稻草人东倒西歪……

    我的脚下铺满了细碎的残阳,但我不能现在就进村,也许天黑时分会更安全。我在寒风中一直注视,注视眼前熟悉的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夏天,又看到了树下摇扇的主人,又看到了小孩子们在跑跳玩耍,又听到了四邻的看门狗叫成一片,又看到那绿油油的青菜和庄稼……夜幕降临后,小村变得静谧空旷,也没了闪烁的月光,我的心怦怦直跳,缓缓地靠近村庄。

    夜色浓得化不开,我轻微的蹄音招惹来一两声狗吠,偶尔还能听到模糊的人语。我仿佛潜游在黑色之中,全身猪毛都警惕得竖了起来,后背更凉了。

    我的目光却是亮的,在黑暗中一直伸向远方,远方。终于,僵直的四肢把我带到了“家”门前,院门没关,屋内已熄灯,我便大着胆子摸进去,突然,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冲到我面前,用舌头舔了舔我的脸,原来是大花狗,它还记得我的气息,并把我当作“家人”,因此没有发出驱逐的吼叫。一瞬间,我心中的坚冰融化了。大花狗毛长长的,绒绒的,和我的猪毛紧紧地贴在一起,用力摩擦着,让我全身的猪肉都柔软下来。在大花狗的带领下,我继续前进,路过鸡鸭鹅圈,里面传来大公鹅的梦呓“轧轧”,吓了我一跳,估计它的叫声又会让许多鸡和鸭度过一个不

眠之夜。

    在牛栏前,我嗅到了熟悉的草料气息,也看到了老黄牛有些发虚的轮廓,它的嘴巴在晃动着,应该是在“反刍”。这些老朋友对我的归来都报以沉默,此刻,这种沉默意味着最大限度地认可。否则,它们将大呼小叫地引出主人来对付我。

    立于窗下,我听到了主人疲惫的鼾声,凝重而悠扬,短短的余音在夜色里回荡,听得我心惊肉跳。

    还是去自己的老巢——猪圈吧!大花狗好像明白了我的心思,向房舍右侧跑去,我跟过去,熟悉的饲料味一下子冲进了鼻孔。

    没想到,我用力拱了几下,圈舍门的插锁就被我弄掉了。进入圈舍内,我嗅到了食槽,里面还有尚温的食物,我便大吃起来,让干瘪的肚子不再空虚。“哼哼,哼哼”有微弱的叫声传入耳中。天啊,这圈内还有同类,我摸索着走过去,寻到了一只十分幼小的猪崽,这小东西可能是冻坏了,全身一直在抖动,见我过来,便往我的肚子下面钻。

    我也感到累了,躺下来,抱着这个小家伙睡着了。

22

    黎明的利剑劈开了夜的黑幕,其实我早醒了。没有赖床的原因有些难以启齿,是被小小猪的尿浇湿了。我没想到它的生活自理能力这么差,半夜有尿不去厕所的位置解决,而是采取尿床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来发泄下腹的压抑。不巧的是我正张着大嘴打呼噜,小小猪的尿便乘虚而入,把我恶心醒,吐了它一头!于是它也睡不着了。

    乳白色的轻雾洗礼着村落中的一切,还没有看见太阳,但能感受到燃烧的气息,因为主人家的炊烟钻上了天空。光秃的树枝上麻雀们你唱我和,雄鸡们的啼叫如百家争鸣,在热闹的晨曲中,主人款款而来,空气中立即混入了紧张的味道。

    我警惕地看着他,心中的感觉真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主人惊诧地看着我,口中像含了土豆,咕噜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又奔过来,脚下仿佛生了风,走得又快又有力。我的心情像石入湖面,顿时浪花欢腾。“谢天谢地,我失而复得,真是意外之财呀!”主人说的这些话我听不懂,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没有恶意,从他圈中又养了小小猪这件事来看,猪瘟疫情的警报应该解除了,我可以大胆回到“家”中生活了。

    主人的妻子、儿女都涌向了我,主人的妻子嘴角上扬,孩子们高高跃起,我的心头掠过一股甜滋滋又柔和的风。主人的每条皱纹都舒展开了,将一袋沉甸甸的饲料扛来,倒了满满一食槽,又用水桶拎来温水,搅拌均匀后给我吃。我心中的幸福像烧开的沸水,要溢出来了。在我吃喝之时,主人一边用手抚摸我的满身肥肉,一边又笑又唱。唱累了,笑累了,他感慨地说了一句:“杀了它,过年就有肉吃了!”他话音刚落,我正在吞咽的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抬起头,我看见主人手上暴起了一道道青筋,就如他拿起屠刀的样子一样。眼前的景物瞬间在我眼中变得黯淡无光。

    “杀”——主人欢迎我回来的背后无非为了这个字,毫不隐讳,直截了当,完全忽视我作为一个生命的存在。

    我没有胃口再吃下去了,我是一头有思想的猪,不是一堆只能用来满足人类味蕾的肉。静静地趴在圈中铺满灰尘和冰碴的地面上,我又为如何能生存下去犯难!我不能在主人眼皮子底下出逃,还是先表现得淡定一些,等到天黑再行动吧。我含着泪吃完最后的晚餐,一声不吭地趴在地上发呆,情绪被冷风吹得十分麻木。小小猪不知我内心的忧伤,疯闹着往我肚皮下钻,寻

    找温暖与快乐。我想把它带走,又担心它承受不住长途跋涉,在路上发生不幸,岂不好心办了坏事。我又想提醒它提防人类,在长大些后早些逃走,可还没等我说什么,它已睡着了。我摇摇头,看着它天真无邪的样子,想笑又想哭。那就等它再长大些时,回来把它带走吧!我心里想。

23

    炊烟散尽,主人家的院落又沉浸在夜晚的恬静之中。也许是一壶老酒将主人灌醉了,他摇摆着在猪圈门前撒了泡尿,便消失在了夜色里。周围静得只剩下了我不安的心跳和迈出的轻轻猪蹄声。

    我轻轻地打开了圈门,没和老黄牛和大花狗告别便上路了。没有了婉转的鸟声,小树林也静得吓人。我路过曾经藏身的树叶堆,驻足了一会,心中百感交集,想在这里过夜,又怕主人追来,便继续赶路。

    天上的北斗星变得明亮,我却找不到去山洞的方向。

    倒霉的是,我被一个猎人设下的夹子夹住了左前腿!这个夹子虽然不大,但紧得要命,并用绳索固定在一棵粗大的树干上。随着我的挣扎,夹子便勒进肉里更深。到后来我不敢再动了,生怕筋骨被勒断,那可惨了。夜里的寒气浓重了许多,受伤的脚快要失去知觉。这时,传来了不规律的脚步声,我有些激动,仿佛看到了希望,进而又意识到了危险。我勉强支撑着站起来,伤口处被撕扯得痛苦万分。来者骨瘦如柴,大冬天竟然穿得单薄,在清亮的月光下只在地上投下窄得可怜的一道黑影。他趴在我的身上,我闻他身上的味道比我自己身上的味道都难闻,我推测他出生后就没洗过澡。要是在夏天,他的一身污秽会成为两亩地庄稼的肥料。

    “呵呵,猪!呵呵,猪!”他说话的语气和节奏和正常人类差别很大,还直流口水,弄了我一脸。他一定不是设下夹子的猎人,倒像个傻子。

    我放松了绷紧的神经,任由他和我亲热。他不嫌弃地摸着我的每一块肥肉,直至触到了那个夹子。他停下手,“啊啊”地叫着,接着便伸出双手,用力掰夹子,可是他的力气太小了,来回掰了几次,都没成功。他坐在我身边,缺氧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的心从希望的山顶滚入了失望的谷底。

    他并没有弃我于不顾,又伸出双手来继续掰夹子,借着月光,我看到他的脸红得像猴子的屁股。“啊啊,妈妈!”他胡乱地叫着,夹子真的被他掰开了,我得救了!不过他还没有住手,竟把衣服袖子扯下来,系在了我的伤口处。看着他痴痴的样子,我的眼球不再枯涩。在起起伏伏的生命历程中,我对人类的信任与感激几乎消失殆尽,没想到在这个特殊人的身上,让我又看到了

    久违的良知与人性的不离不弃。

    腿上的夹子没了,我还是不能马上出发,伤口需要愈合一下。

    月光下,救我的人疯疯癫癫地走远了。我也睡了,等待天明。

24

    黎明的雪花要将我掩埋,我用求生的欲望麻痹伤口,让它不再疼痛。必须要离开了,否则猎人来了我又会遭受灭顶之灾。这时出发有一个好处,雪花会帮忙把我的脚印盖住。由于受伤的脚不敢吃力,我只能将体重尽可能多地分配给另外三条腿,导致身体严重跑偏,根本走不成直线,因此行进速度十分缓慢。

    好在前面出现一个谷草垛,一半雪白,一半金黄,毛茸茸的大山一般,看着充满暖意。我想在这里休整几天,把伤口彻底恢复一下再赶路。

    来到谷草垛前,发现几只麻雀正落在上面啄食,蹬掉的雪花飘到我的身上,凉丝丝的。被碾子压过的谷草软乎乎的,钻在里面,舒服极了。再往里拱了没多远,竟发现一个不大的空间,草窠里还堆有一大堆鸡蛋。我明白了,应该是哪只贪玩的母鸡来不及回家下蛋,便经常将蛋生在这里。这送到嘴边的美味正好用来大补一下身子,我一点都没客气,尽情享用起来。有生以来,我从来没有吃到过鸡蛋,能一次性吃这么多高营养的食物真是太幸运了。

    如果能看到在此下蛋的母鸡,我一定给它叩三个响猪头,如果它想讨还,我宁可让其啄走我一块肉,要是疼眨眼了,我就不算一头真正的好猪!

    住在这里,我甚至产生了不想回山洞的想法,因为在这里除了吃到了鸡蛋,我还捡食到许多谷穗。谷草垛里的温度也比山洞高许多,在冬天的野外能寻到这样安逸的场所实在不易。

    我在这里隐藏下来,每天除了溜出去上厕所和吃一点雪来解渴,剩下的生活内容就是草垛内的项目:觅食、大睡。美中不足的是,有几只喜鹊天天落到草垛上聊天,叽叽喳喳讲个没完,将我的美梦搅断。相比之下,我倒很喜欢那些来寻食的麻雀,它们可没有喜鹊们的闲情逸致,唠那些不咸不淡的家常,它们的嘴是用来啄食的。我感到很纳闷,麻雀的肚子那么小,为什么能装下那么多东西?难道它们的肚子是无底洞吗?

    突然,夜空里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像油锅里煎的豆子,一声声连绵不绝,一朵朵烟花光芒四射,灿烂无比,平静的夜空变得光彩夺目,我闻到了浓浓的年味。主人家应该贴上了一副激情四射的对联,红灯笼也挂上了吧!那他们的锅里炖着的会是小小猪吗?不是它又会是谁呢?鸡、鸭、鹅、狗……谁会是那个倒霉蛋呢?反正我是逃出来了,没有成为主人家餐桌上的一道诱人的风景。这种缺憾是多少猪向往而又不能实现的呢!这么一想,我顿觉自己有些伟大,激动得全身火热,而且这种激动让我体温持续升高。

    不对,这种身体的灼烧不是来自激动,而是我栖身的谷草垛被飞来的烟花点燃了。我真搞不懂人们放的烟花怎么有火箭的威力,竟能顺风飞这么远。火苗的舌头吞噬着谷草,带着浓烟和令我窒息的气体扑过来,燃烧产生的嘎巴声蔓延进我的耳朵,我的短暂幸福又毁于人类之手!

    除夕之夜,我带着满心的悲催上路了,直到听不见刺耳的鞭炮声我才放下心来。我真想不通,世界这么大,怎么就容不下一头猪呢!为什么人类的迫害无处不在。我真想组织一支猪猪敢队,向人类发动一场猪之战,如果战争胜利,我们猪成为地球主宰,就像“猪逻辑”时代一样,我一定将臣服的人类都赶进猪圈里,让他们睡一睡冰冷的水泥地,吃肮脏烧胃的填了激素的饲料,喝污浊的臭水,养胖的家伙都送进屠宰场……

    我们则住进人类的别墅、空调房,吃呀,喝呀,睡呀,想去哪旅行,颠着就去了,脚短的,勤着倒腾点,就能多看几个景点。我呢,还有一个梦想,因为我是文艺范十足的猪,厚膘里深埋的全是智慧,我想写本书,名字都想好了,叫《那头猪真帅》,要是有猪投资的话,我想拍部“二弟”电影,名字特大气,叫《我的肥是肉的美》!

    带着梦想赶路全身都轻松了许多。人们此刻都在屋子里大吃大喝,荒郊野外见不到人影,我心中的忐忑没有了,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山路上。

    前面出现一个大斜坡,被冰雪铺成了大滑梯,我把屁股坐上去,前蹄一用力便飞驰下来,吓得路旁两个鹌鹑飞起来,一只松鼠从树上掉下去,太刺激了……(未完待续)


 

(发表于《参花》2019年,12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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