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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冷暖(上)
2020-05-21 09:43:39 来源: 作者:党栋 【 】 浏览:9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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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武汉,我的第二故乡,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和荣光。

    但我却忘不了二○二○庚子鼠年春节前后的那段经历,那场因新冠病毒所引发的一连串既令我啼笑皆非,又让我胆战心惊的风波。为了在流逝的岁月里不至于忘却, 我终于鼓足勇气,将我们一家所经历的人世间的冷暖记录下来。

    二○二○年一月二日,农历腊八。

    武汉市洪山区白沙洲农副产品市场里已是人头攒动,呈现出一片繁忙景象,商贩们从四面八方运回各色各样的货物,盼望着能在春节前的旺季里多赚些钱,好回家过年。

    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了,作为生意人,我和妻子一天到晚忙个不停。腊八这天是我们入冬以来最忙的一天,把新进的货物摆放整齐后,已是晚上九点了。我和妻子这才想起我俩已是中午晚上两顿饭都没吃。说也奇怪, 人在忙着的时候并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饿, 可一旦停下来,却觉得腹内空空,浑身像散了架。于是,我们匆匆忙忙吃了点东西,就准备上床睡觉。

    我和妻子和衣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呼噜声便此起彼伏。忽然,一阵手机铃响把我惊醒,一看号码,是母亲打过来的,说侄子王帅腊月十一要结婚,让我们一家三口赶回老家参加婚礼。

    王帅是我大哥王国正的儿子, 今年二十四岁,长得英俊潇洒,俊逸不凡,从河北一所农校管理系毕业后,与当地一个叫马姗姗的女孩恋爱了,想不到这么快就要结婚了。侄子平时与我联系较多,非常尊重我, 说话处事都很有分寸,我很喜欢他,叔侄俩 关系自然不错。可一想起大哥王国正,老实说, 我真不愿回去见他。

    我本想推说年前生意忙回不去,给王帅发个红包尽尽心意就算了。但转念一想,这样做有点对不住母亲,也对不住侄子,显得太没人情味了,何况我对母亲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的,思虑良久,我还是决定回去。

    其实,母亲的良苦用心我很清楚,她明知道春节前这段时间是生意人一年中的旺季, 可执意让我们一家三口都回去参加侄子的婚礼,这是想通过这件事消除我和大哥之间的误会啊!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大哥已经三年没理我了,别说见面,就连一个电话也没有。小时候,大哥对我是友善的,想不到长大后他的性格却变了,变成了一个心胸狭窄,斤斤计较,独断专行又脾气暴躁的人。他没有继承母亲善良慈悲的德行,却遗传了母亲矮小身材的基因。小时候, 大家背地里都叫他炮子(方言炮弹,指个子矮的人),成年后的个子也还是不足一米六五。

    大哥个子虽然不高,但五官长得周正, 多少掩盖了他小个子的缺陷,所以娶大嫂时并没费多大劲儿,尽管大嫂的个子比他高, 但二人看上去也还算般配,日子过得也算和美,生了王帅后,日子就更美满了。十分庆幸的是,我遗传了父亲的基因,长到了一米八。小时候没什么,长大后,大哥就有些嫉妒, 嘴上虽然没说,但能看得出他心里的埋怨, 可这能怪谁呢?

    我和大哥之间的矛盾,说起来都不算事儿,原因其实很简单。三年前,大哥盖新房,要我借五万块钱给他,可由于当时我刚在武汉买了房,装修后不仅花光了我和妻子在武汉打拼九年的所有积蓄,又在银行贷款三十万。我对大哥说手里没钱了,但无论怎么解释,大哥就是不信。他总以为我在武汉做生意发了大财,买车买房的,五万块钱对我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不想借给他罢了。

    是的,如果不是因为买了房,凭我和妻子这几年在武汉的打拼,五万块钱我们能拿得出,别说是借,送给大哥也是应该的。可他事先并没有说过盖新房的事,突然间借钱, 实在让我措手不及,也着实是拿不出。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不给他一点是说不过去的,我只好刷了两万元信用卡, 通过微信转账给了他。可大哥却不肯接收, 二十四小时后,钱又如数退了回来。

    我急忙再次打电话想向他解释,可他却不接我电话了。后来我又多次与他联系,他要么不接,要么啪的一声就挂了,为此,我一个大男人委屈得直流泪。

    此事以后,大哥对我如同路人。

    大哥比我大九岁,今年四十七,高中毕业后一直在家务农,早些年外出打工挣了点钱,回王老庄后又被选举为村干部。眼看日子好了一些,谁知好景不长,由于他村干部的身份,便交了一些酒肉朋友,后来又染上了赌博的恶习,遇事爱钻牛角尖,心眼又小, 常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与乡邻争吵不休。村里换届选举时,他被选掉了,这更加增长了他的坏脾气。

    近年来,大哥又和他内弟合伙养猪,由于不懂技术,猪的病死率很高,几乎赔得血本无归,直到这两年才慢慢摸出些门道,还清外债后又赚了一些钱,日子能够过得去。

    儿子结婚这样的大事,按理说大哥应该告诉我,我毕竟是他的亲兄弟,可他却没有。若不是母亲打电话来,大哥绝不会告诉我的。想到这,我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但念及他是大哥,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回去的。

    我们在武汉的生意比前些年好多了,贷款早已还清,与妻子商量后,这次回去要给侄子王帅包个五万元的大红包。我想用这个数字把前些年对大哥的亏欠弥补上。就是因为这五万块钱才使我们兄弟之间出了裂痕, 我想用这些钱把它补救回来,大哥总该原谅我了吧。

    武汉的节日气氛渐渐浓了,我们商店所在的洪山区白沙洲农副产品市场里人声鼎沸, 林立的商铺里到处都是琳琅满目的年货,前来批发年货的小贩们进进出出,叫卖声夹杂着一些讨价还价的争吵声此起彼伏。这是一年中生意最旺的季节,谁都不愿意错过这个好时机。

    为了早点回来照顾生意,我和妻子迅速打理完新进的年货,又对店里的两个雇员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又去购买一些具有武汉特色的年货,准备提前一天赶回老家去。

    一月四号,农历腊月初十早晨六点,我们驾车马不停蹄地往家赶。

    女儿还没放假,正在读小学一年级,为了让全家人高兴,妻子特意向学校请了假。王帅结婚是我们一家人的大事,全家人聚在一起图个开心,我们就满足了母亲的愿望。

    因为忙于经营这个商店,我们已经两年没回老家了,现在终于要回去了,心里不由得有些激动。

    我的故乡王老庄,是豫西南的一个小山村,村子三面环山,村前却是一片开阔地。一条蜿蜒的小河把这片土地从中间分开,地势低的一边是水田,高的一边是旱地。多少年来,我的祖辈们在这里播种收获,繁衍生息。每当春天来临的时候,能叫上名字的还有许许多多叫不出名字的鸟儿,成双结对地在枝头欢唱,向乡亲们报告着春天的讯息。山花烂漫的季节里,小山村更是一片花的海洋。夏日里,村前的那条小河清澈见底,鱼儿成群结队地逆水而上,这里自然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打水仗,捉鱼虾,快乐得像小天使。村里的老人讲,他们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就在这小河里玩耍。从我记事起,河里的水从未断过流,水里没有断过鱼。

    据说王老庄的祖上曾留下过一句话:只要小河的水不断流,只要小河里的鱼虾不灭绝,王老庄就永远会子孙昌盛。也许是这个祖训的缘故吧,小河里的水,小河里的鱼虾像王老庄的人们一样世世代代生生不息。乡亲们像热爱自己的母亲那样爱护着这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多少年内从未发生过一起破坏生态的事件,来过这里的外乡人羡慕不已。

    我的童年、少年,是在这个小山村度过的, 许多难忘的童趣往事,成了我永远抹不去的记忆。

    十八岁那年,我考上湖北省的一所大学, 离开了我的小山村,离开了我的小伙伴。毕业后,先是在武汉的一家企业工作,后来辞职经商,历经九年打拼,三年前终于在那里购了房,安了家。回故乡的次数渐渐少了起来, 但我心里依旧眷恋着它。

    从故乡王老庄出发,走过二十华里的山村小路进入省道,再行驶十多公里便进入了国道,从国道进入高速公路也只有十几公里的路程。在这个交通便利的年代,开车从武汉回老家,也就是六个多小时的时间,两地相距并不很远。

    我们一家三口早上六点从武汉出发,除了在服务区加油、吃饭和短暂的休息外,下午一点多就到了家。我和妻子一路上轮换着开车,并不觉得怎么累。

    如今村里修了村村通公路,一路上顺风顺水,一家人开心极了,仿佛是做了一次短暂的旅行。

    听到车响,母亲走了出来,她望了望, 便小跑着前来迎接我们,笑得合不拢嘴。我赶紧下车相迎,发现母亲的白发比以前多了, 脸上又增添了许多皱纹,笑容却依旧是那么亲切,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的眼睛里有些潮湿。

   父亲也出来了,他好像还在院子里干着活儿,袖口挽得高高的。一看是我们回来了, 张着两手显得有点手舞足蹈,满脸的皱纹笑得堆起老高。他张开没了牙齿的嘴巴,自言自语道:回来了,回来了,娃子回来了! 

    “奶奶,奶奶!懂事的女儿还没等我们开口,先叫起奶奶来,叫着跳着扑进了奶奶的怀抱。母亲张开双臂,紧紧地把她搂进怀里,不停地亲着她的小脸蛋。

    我看见母亲哭了,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母亲是喜极而泣,这是她高兴的泪水, 幸福的泪水,思念儿女的泪水。妻子被感染了, 扭过头也抹起眼泪来。是啊,我们已经两年没回家了!

    二哥、二嫂闻讯赶了过来,大哥、大嫂和即将结婚的侄子王帅也来了。二哥二嫂来迎接,我是早想到了的,二哥一直对我很好, 在武汉的这些年里,他多次代表母亲到武汉看我们。在我们最困难的那些日子,二哥也曾多次出手相助。虽然他只是我们这个小山村里的一个穷教师,可他却有着和母亲一样的善良淳厚。

    大哥和大嫂来接我们,却是我没想到的, 凭他那种性格,是不会主动来的。侄子办喜事若不是母亲打电话告诉我,他是绝对不会通知我的,我早已领教过他了。后来才知道是母亲把给我打电话的事告诉了他,并说为那五万块钱,多余一直感到愧对大哥, 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能求得大哥的谅解,并把我带给侄子五万元红包的事也告诉了他。

    “多余是我在老家时的小名,因为有了大哥和二哥后,父母想再生一个女娃,在被计生部门赶得四处躲藏,罚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后,偏偏又生了我这个男孩,所以他们认为我是多余的,就给我起了个小名叫多余。上学的时候才给我取个大名叫王国海。后来发现,他们内心里其实很疼我,可见我并不是多余的。

    侄子王帅与大哥的性格判若两人,毕竟是上过大学的孩子,既阳光聪明,又通情达理。听奶奶说三叔要带全家回来庆贺他的婚事, 高兴得又是打电话又是发微信,说了许多感激的话,还劝我不要和他爸爸一般见识。

    “这件棉袄是大嫂的,这件衬衣是二嫂的。

    “这件毛衣是二哥的。 

    “这件西服是侄子的,明天拜天地就穿这件吧,这是武汉今年流行的款式,穿起来既好看又大气。 

    “这海鲜是大哥最爱吃的,还有这两条黄鹤楼满天星牌香烟最好抽了,大哥你就尝尝吧。 

    妻子向家人们分发着我们从武汉带回来的礼品和年货,看着大家脸上的笑容,她也很开心。

    在发生借钱这件事前,尽管大哥不像二哥那样热情,可偶尔也会给我打电话,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还让我给他寄些武汉的海鲜,他说武汉的海鲜好吃。每次我都满足他。借钱的事闹下矛盾后,大哥再也不给我打电话了,海鲜也不再吃了。为此,我心里很伤感。二哥几次受母亲之托来武汉看我,临走时叫大哥一同去,可他死活不肯。

    大哥见有海鲜,还有烟酒,脸上有了笑意, 忽然叫起我的小名来。多余啊,你在外边也不容易,侄子结婚,你们全家都回来就已经很好了,还拿这么多东西干啥? 

    听大哥叫我小名,我心里有些激动,趁机把提袋里装有五万元的五个大红包双手递给他。

    “大哥,那年我确实因买房子手头紧, 这些年好多了,这五万块钱是我给侄子的贺喜钱,你收下吧,也请你原谅兄弟吧! 

    大哥看着我递过去的红包,没有马上去接,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晴一会儿阴,想说什么似乎又难于开口。

    大嫂眼尖,一把接过那五个大红包,满脸堆笑地说:老三啊,你们回来就行了, 带了这么多东西,又拿了这么多钱,你叫我们怎么好意思啊?说完朝大哥挤了一眼,既然是老三的心意,我和你大哥还有你侄子就收下了,明天中午你代表咱老王家上房屋陪娘家人吧。 

    大嫂显得很兴奋。弟兄三个我排老三, 大嫂过门后常叫我老三。

    二哥和二嫂在一旁会心地笑了。

    最开心的是父亲和母亲,看到两个儿子重归于好,他们比谁都高兴。

    侄子王帅正在镜子前试着那身西服,听到我的话似乎有些不快,冲过来从大嫂手里夺过红包,面带不悦地说:叔、婶,你们从武汉大老远地跑回来,小妹妹还请假回来参加我的婚礼,我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你拿这五万块的红包,我明白你的用意,不就是那年我爸向你借的那个数字吗?你干吗要这样做呢?我爸和你是亲兄弟,你们是在置气,还是什么意思?再说了,听奶奶和爷爷说,你们那时刚买房子,手头没钱,这能怪你们吗?都是我爸见识少,心眼小。事情都过去了,你就不要再和他一般见识了,从今天起这件事都不要再提了。

    侄子留下一个红包,其余的四个硬往我兜里塞。

    我连忙退让,对他说:王帅,叔叔哪里是在置气,叔叔是真心的,贷款早还清了, 现在又没啥负担,钱虽然不能代表什么,是叔叔的一片心意,你和侄媳将来在城里买房用得上,收下吧。 

    妻子见状也赶过来帮忙,又把那几个红包塞到大嫂手里。

    这时,大哥做了个果断的手势说:都别说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多余这次是真心的,我们收了! 

    说完,大哥朝我笑了笑,算是表示了认可和感谢。

    一月五日,农历腊月十一,天气晴朗, 没有一丝风,虽然是寒冬腊月,明晃晃的太阳却把大地照得仿佛春天般的温暖。

    侄子的婚礼隆重举行,远门和近门的亲戚都来了,村子里王姓家族的人们也都每家派来一人登门贺喜,酒席摆了二十多桌,场面热闹极了。席间,我见到了从外地打工回来的儿时伙伴王二蛋、王三炮、王少平、王得水、八妮、王铁锤,大家相见甚欢,有着说不完的话。虽然都已是而立之年的人了, 聚在一起好像一下子忘了年龄,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和少年时期。

    这些年为了生计,大家各奔东西,相互之间来往很少。今日相见,感叹之余,几个人就围在一起喝酒谈天,酒量不大的我,这一天却喝到了极限,勉强送走娘家人,回家后倒头便睡,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上午九点。

    本打算参加完侄子的婚礼第二天就要回武汉,也许是昨天见了那些小伙伴的缘故, 心里便有些恋家,想再待两天走。于是就找了个借口对妻子说:昨天喝得太多了,头痛得厉害,隔夜酒交警也能测出来,这么远的路你一个人开车也不安全,再说我们两年没回家了,马上就走母亲会伤心的,店里的年货都进齐了,又有两个店员照顾,耽误不了多大的事,干脆再过两天回去吧。 

    妻子是个明白人,听完我的话,就打电话给女儿的班主任续了两天假,定在一月八日,农历腊月十四回武汉。

    妻子王云霞是河南嵩县人,与我家是邻县,我们是在武汉上大学时认识的,后来结了婚。她是高个子,圆圆的脸庞总是透着一股灵气,显得美丽大方。我常夸她是我们店里的形象大使,美得她屁颠屁颠地跑前跑后, 倒省了我许多心。

    我们在武汉洪山区开的那家土特产店, 门面房由原来的一间已发展到现在的四间, 装修后更显得端庄大气。前些年是我俩干, 现在又雇了两个河南籍的女工,平时在店里负责卖货,有重要客户时,也负责在茶室里给客人添水倒茶。店的名称叫河南老乡 是一个已经成为中国书法协会会员的大学同学题写的,行草的字体显得很有气势,在这个市场里显得既有文化又招人眼球。

    取这么一个简单的店名其实是有用意的, 因为在武汉的河南人很多,特别是这个洪山区,这些年住进了许多河南老乡,大家一看到牌子就会有一种亲切感,因此,我们店里的主客大都是些河南人。当然也有不少武汉的客户,可他们爱讨价还价,不像一说话就是河南腔的那些老乡磨不开面子。

    妻子平时负责在店里经营管理,我负责外出采购货物。说是在武汉做生意,每年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河南转,几乎跑遍了河南的每一个县。所以只要有河南老乡来店里,听口音我就知道他是哪个地方的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几句方言出口,心一下子就近了许多。所以,他们来买东西时基本不还价。但我们的河南特产是货真价实的,这可来不得一点虚假,因为老乡们很识货,为占点小便宜砸了牌子那可是得不偿失的。

    妻子的河南话没说的,普通话讲得也很好,这些年又学会了武汉话,与每一个客户的关系都维系得很好,和气生财这话一点都不假。

    在家的这两天里,除了陪母亲,我去村里看望了五爷。五爷叫王广德,今年六十五岁,年纪没有我父亲大,可他是长门,辈分高,和他同年纪甚至年纪比他大得多的老人都叫他叔。

    五爷年轻时当过兵,凭着一米八多的个头,干了几年侦察兵,在自卫反击战中立过战功。由于小时候家里太穷没上过一天学, 战事结束后就复员回村了。尽管部队执意挽留,可五爷坚持要回来,他说种庄稼才是他的老本行。

    由于五爷在部队的出色表现,复员回来后在王老庄干了三十多年的村支书,我们这个村现在仍然是全县的模范村,大家都说这是五爷的功。

    五爷眼不花,耳不聋,腰不弯,天生的结实身板。年轻时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复员后几十年没离开过农活儿,五爷从未生过病, 如今依然精神焕发。别看他六十五岁了,往那儿一站,还像一个壮汉。虽然他不干支书了, 可接他班的新任支书王国平遇事总来找他商量,五爷也乐意帮忙,因此,五爷就成了我们王老庄里的村魂级人物。

    王国平今年四十六岁,因在叔伯弟兄中排行老六,同辈分都叫他六哥。他是我们县城一高毕业的学生,临近高考那年,父母先后患病,他又是个独生子,不得不放弃上大学的机会回家照顾父母。

    王国平中等身材,不胖不瘦,长得文质彬彬的像个书生,平时爱穿夹克衫,人显得干净利落,说话办事很有分寸,处事又公道正派,村里人都很喜欢他。

    去五爷家串门时,正巧六哥也在那里, 他们见了我,显得十分高兴,夸我有出息, 这些年在武汉混得不错,给老王家争了脸, 给王老庄争了光。

    五爷和五奶太热情了,任凭我怎么推让, 都挡不住他们的盛情,中午执意留下我和六哥在他家吃饭。五爷的酒量依旧厉害,六哥就不用提了,三杯礼节性的酒下肚,二人轮着与我猜枚,我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喝得我只有招架之力。

    我们这一带的山村里,招待客人最兴的就是喝酒,但从不喝闷酒,划拳喝酒才显得尽兴。尽管昨天的酒劲还没过去,仍有点头晕脑涨,可经不住他俩的劝,抖擞精神又喝了起来,肚里难受,心里却得劲儿得很。

    后来,我又去村里看望了几个长辈,特意又去儿时好伙伴铁蛋、六娃、泥鳅、闷葫芦(均为小名)家串了门,大家亲热得很, 还像小时候一个样。见到他们的时候,仿佛又找回了童年。大家一时兴起,结伴在村里转悠起来,走走东家,串串西家,算是提前给大家拜个年,每家人见了我们都很热情, 因为平时都忙着在外面打工,只有春节前后的这段日子里大家才能见个面。王老庄是个小山村,不长时间我们就在村子里转了个遍。余兴未尽,铁蛋又提议到村前的那条小河和后山上转了转,记忆中的很多东西大都还在, 但早已不是先前的样子了,河水山川依旧, 物已今非昔比。

    天快黑的时候,铁蛋提议到他家喝酒。一听说还要喝,吓得我胆战心惊,今晚说什么也不敢再喝了,就我那点酒量,连续这么喝下去,别想再回武汉了。由于心里发怵, 尽管很想和他们在一起,但还是找了一个借口,躲过了这一

    我知道,这些年伙伴们都在外边打工, 大家聚在一起机会难得,但因为酒的原因, 也只好忍痛割爱了。

    一月八日早上五点,我叫醒妻子、女儿准备起程。外边的天空一片漆黑,山村冬天的早晨比夜晚还要冷。母亲却早已做好了饭等着我们,父亲也在忙着给我们准备带回武汉的东西。

    妻子说母亲做的手工馍好吃,吃了母亲蒸的馒头,街面上卖的就感觉味同嚼蜡。为了能让我们吃上手工馒头,几天来母亲起早摸黑不停地蒸,要我们多带些回去。知道母亲舍不得我们离开,因为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上了岁数的老人,大概都希望子女们能经常围在身边吧。

    父亲一声不吭地抽着闷烟,蹲在地上不说话。知道他也不希望我们走。可实在是没有办法,那边的生意是小事,女儿还得上学呀。昨天晚上我曾劝母亲,你和父亲要是舍不得我们走,就跟我们一块儿去武汉过年吧。母亲却不肯答应,她说在乡下住惯了,哪儿也不想去。我知道他们离不开这个家,离不开这个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小山村。

    在武汉的这些年,我们曾接父亲、母亲去住过几次,可每次住不上三天就嚷嚷着要回来,怎样挽留都不行,再住下去恐怕就要生病了。无奈之下,每次都是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母亲总说:城里虽好,没有咱乡下住着踏实。父亲则说:生就的坷垃命, 享不了这城里的福!人太多,车太多,到处都是楼房马路,让人晕头转向。特别是冬暖夏凉的空调,住上一天,父亲就会浑身不舒服,他说冬天就得冷,夏天就得热,冬天不冷,夏天不热,那就乱了套。

    正在大家依依惜别的时候,妻子拿着手机忽然叫了起来,指着朋友圈里的几条信息大声叫道:这怎么可能呢? 

    我吃了一惊,急忙把头凑过去,一看是一个微信好友发文说,武汉发现感染同一种新型肺炎的病人……请各位朋友慎防,记得出门戴口罩。 

    看妻子一脸惊恐的样子,我不禁觉得好笑,不屑一顾地说:看把你紧张的,不就是个肺炎吗?有啥大惊小怪的。 

    妻子严肃地说:你不要瞎扯,我是传染病学专业的,这个病不能掉以轻心,原来我们医院的同事都在议论这个事情,这绝不是空穴来风。我们不能回武汉了,留在家里观察几天看看动静再说。 

    是的,妻子是武汉一家医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她学的专业就是传染病学,毕业后曾在武汉一家医院的传染科上班,后来为了帮助我,在生意最惨的时候,不仅没有一声责怪和抱怨,还拿出了当时家里所有的积蓄, 把结婚时买的金首饰也卖了,辞去医院的工作和我一起干,为我吃了不少苦。患难见真情, 我曾为此感动得落过泪。因此,我非常尊重她。后来在她的支持下,生意才一天天好了起来。没有她,我绝对没有今天,我对妻子更多的是感激。

    “不回武汉了,那甜甜(女儿的乳名) 怎么办?她还没有放假哩。店里的生意怎么办?进的年货卖不出去怎么办?我一口气提出了许多现实问题。

    妻子用从未有过的坚定语气说:非常时期,你说的这些都不重要。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妻子迅速拨通了我们商店的电话,把她了解到的情况给店里那个叫赵娟娟的女孩说了一遍,女孩紧张地说:我们也听说了这些事,不过咱武汉街面上并没有太多的反应, 不会发生什么事吧? 

    妻子不容置疑地对她说:我们先在老家待几天,你们可根据武汉那边的情况,必要时不必请示我们,立即关门停业休假。 

    安排完这一切,她才舒了一口气,对站在一旁发愣的父母说,爸,妈,我们先不回武汉了,要在家多待几天,看看情势再说。 

    父亲、母亲这才明白过来,一听说我们不回武汉了,那个高兴劲真的是无法形容。爸爸笑了起来,妈妈更是兴奋。他们对传染病不以为然,因为他们根本就想不了那么多。最不开心的当然是女儿了,一听说不回武汉了,急得哭了起来,嘴里嘟囔着说:不上学老师要批评的,我还没有领寒假作业呀! 

    就在妻子哄着哭闹的女儿时,我的微信朋友圈里也传来一条消息,是武汉一个权威部门发布的,通报武汉出现了新型肺炎病例, 提醒大家注意防范。

    看来这个病情是真的,但绝没有妻子想象的那么严重,是不是学医的人都有点神经过敏,我不禁暗想。于是,我再次劝她说: 我们还是先回武汉吧,不就是一个肺炎吗? 不至于那么严重吧,大家该干啥不是还在干啥吗? 

    妻子瞪了我一眼,再次用坚定的语气说: 这次你必须听我的! 

    想不到一向对我言听计从的她,在这件事上竟会好此蛮横。她说的对与错我无法确定,心里虽然有些不快,但还是无可奈何地接受了。


(发表于《参花》2020年,6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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