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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灼灼青阳(第二章)
2020-07-01 10:26:57 来源: 作者:李泽军 【 】 浏览:75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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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千针草

1

    青阳推着自行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两道眉毛紧紧锁在一处。今天对他来说,真是个倒霉的日子。体育课上跟同学们打篮球, 不小心把裤子磕破了,伤到了膝盖;又因为粗心大意做错了题,放学后被班主任李老师留下狠批了一顿;好不容易逃出魔掌 骑上自行车刚出学校,没想到扑哧一声,自行车轮胎立时瘪了,车把一扭,青阳差点摔下来。

    “谁这么缺德的,把钉子扔在大路上! 青阳满心的怒火,拔出扎进车胎里的钉子狠狠扔了出去。放学已经有一段时间,往常热闹的小路上此刻却显得分外寂静,没办法, 他只能推着自行车别别扭扭地步行回家。

    天快黑了,太阳已经落下山,空余西天一抹橙色的晚霞,湛蓝的天空也覆上了一层墨色,难得的有一丝风,从庄稼地里刮过来, 微微地吹散了些秋老虎的余威。

    青阳的眉头散开了些,咬牙切齿地暗暗抱怨,这帮臭小子,等我好了再好好收拾你们!又牵扯到了伤口,龇牙咧嘴地咝—— ————哈!

    蓦地,庄稼地里一片哗啦哗啦的声响, 把青阳吓了一跳,抬眼看时,发现一个瘦弱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是个女孩子,瘦瘦小小的,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样子。由于常年营养不良,脸盘窄成了一条,更加凸显出一对大大的眼睛。花褂子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 军绿色的长裤高高地挽着裤脚,一个裤腿长, 一个裤腿短。虽然衣着不是很整洁,可是能看出女孩儿很爱美,早早地把不长的头发扎成了两把小扫帚,还别出心裁地在小辫子上别了两朵紫色的小野花。

    女孩儿双手背在身后,托着一个大大的布口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些什么东西。看见青阳,她先是愣了一下,小脸儿霎时变得绯红,低着头站在路边,一动不敢动。

    青阳认识这个女孩儿,俩人同村,也同龄。可惜的是,女孩儿不会说话,跟人交流只能靠打手势,着急的时候也会发出啊,啊, 啊的声音,人们都管她叫哑妹。

    青阳听妈妈说过,哑妹命不好。哑妹的爹是本村的一个老光棍,在那个讲究家庭成分的年代,婚事成了老大难,直到四十岁还没娶上媳妇儿。听人说,哑妹的娘不是本地人,是外地流浪过来的,长得眉清目秀,说话斯斯文文,可是又痴痴傻傻的,不精明; 白天她满村转着要东西吃,有时候看到村边的池塘啊,谁家门口的柳树啊,还会说些什么小荷、碧玉人们都不懂的话,晚上就自己蜷在村头四奶奶的破屋子里,一待就是几个月。

    人们猜这姑娘肯定是遇到了刺激,精神上出了问题。于是,有好心人收留了她,又看哑妹爹可怜,从中牵了红线,把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俩人拴在了一起。哑妹出生后,还是全可娃娃,白白净净的,也会哭,也会笑, 虽然娘不知道喜欢,可还好有个爹爹知道疼惜。就在三岁那年,哑妹突然发起了高烧, 不巧的是哑妹爹跟人去外地干活儿,出门半个月才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哑妹娘傻傻地守着哑妹,孩子的小脸儿通红,手脚抽搐着,已经不省人事了。哑妹爹疯了一样抱着哑妹去了镇上卫生院,打了七天点滴才救回哑妹一条命,可没想到从那以后,哑妹的嗓子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同龄的男孩儿、女孩儿有十几个,经常凑在一起打沙包、过家家,上树掏鸟儿,下河摸鱼,在村子里东游西荡,青阳是他们中的头儿。这群浩浩荡荡的童子军后面,总是偷偷地坠着一个小尾巴。哑妹悄悄地藏在墙角后面,躲在大树旁边,窝在草垛里,悄悄地看着他们嬉笑打闹。

    孩子们有时候也会捉弄她,推一下,拽一下,哑妹就会被肥大的裤脚缠住,被不合脚的鞋子绊倒,轻飘飘地倒在地上。每到这时,孩子们就会拍手叫好,然后一哄而散。可是不管摔倒多少次,哑妹还是一直跟在后面。

    直到这帮熊孩子都被进了学校, 青阳就已经很少见到哑妹了,但是有时候, 不经意间也会看到学校的栅栏门口扒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大大的眼睛渴盼地注视着操场上玩耍的孩子们,一眨不眨。

    升入初中后,与儿时的伙伴疏远了很多, 那个叫哑妹的女孩儿好像也已经多年不见了。当在这田间地头遇到时,青阳的心里不合时宜地升起来一丝愧疚,哑妹当年必定对他们有很多的期盼和渴望吧!

    “你这是下地了?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青阳轻轻地问道。

    哑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想到他会主动跟她说话,先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腾出左手比画了几下,又悻悻地放下了,吃力地托了托身后的布口袋。露在鞋外的脚趾头怯怯地往回缩了缩。

    青阳停了一下,看了看天色,对哑妹说: 来,把你的口袋放车上,我送你回家! 说着,支好车子,抢过哑妹的布口袋放在车后座上。

    哑妹的脸再次红了起来,啊啊啊地摆着手,意思是不用青阳帮忙,可是拽了几下没拽动。青阳推起自行车,没想到再次碰到了伤口,又咝————地抽了几口冷气。哑妹歪着脑袋看着他,想起什么似的,拽住了青阳的衣角。

    青阳回头,哑妹指了指他还在流血的膝盖,又指了指庄稼地,打手势让他停一下。还没等青阳明白怎么回事,她就转身扎进了地里,几下就不见了。青阳踮起脚,只看见地里的玉米秆线一样地晃了起来,几下又恢复了平静。

    等哑妹再钻出来的时候,原本零散的头发更加散乱了,粘上了很多黄色的玉米穗, 紫色小花也只剩了一朵,手里却捧着一把绿色野菜。

    青阳有些生气了,难道她让自己在这儿等着就是为了这把野菜?

    哑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了两下,拽过青阳的手,把野菜放在他手里,然后拿起两棵放进嘴里嚼了起来,又蹲下身子,吐出野菜,和着绿色的汁液敷在青阳受伤的膝盖上。青阳皱起眉头,刚想说什么,一种清凉的感觉从伤口传过来,膝盖好像不那么疼了。哑妹又嚼了几口野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包裹在他的伤口处,紧紧勒住。

    青阳这才看清楚,哑妹采来的野菜是平时地里常见的那种小蓟菜,俗称刺儿菜,锯齿形的叶子,边缘上长着一圈小小的刺儿。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人们常常采回家, 清水洗净,蘸上自家做的大酱,就是一道爽口美味。秋天的时候,这种刺儿菜会开出绒球一样紫色的花儿,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甜香。原来,哑妹头上那小小的紫花儿就是这种刺儿菜的花啊。谁又能想到,这不起眼的小小刺儿菜能有这种止血的神奇功效呢?

    天都黑透了,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哑妹家却还是一片漆黑。哑妹娘静静地坐在门口的石碾子上,像是望着什么,又像是想着什么心事,看到哑妹的身影,高兴了,站起来傻傻地笑着。

    青阳一直把哑妹和她的口袋送到了家门口,停下了车。哑妹急忙拎下布口袋,可是没抓稳,几穗青玉米从口袋里滚了出来。哑妹慌乱地瞅了青阳一眼,羞红着脸把玉米塞进了口袋里,跑回了屋。哑妹娘傻笑着也跟在后面。

    晚上,青阳在灯下翻着那部泛黄的《本草纲目》,找到草部湿草类,注着:小蓟, 亦名千针草、野红花,气味甘、温、无毒, 刀伤流血不止者,用小蓟苗捣烂敷伤处。 

2

    当!当!当!悠扬的钟声回荡在整个校园,刚刚还恹恹欲睡的学生们,瞬间活了过来,成群结队地奔出教室,笑语欢声,安静的操场霎时间变得热闹无比。

    听到钟声,青阳也坐起身子,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回头招呼后桌的远方,这个政治小老头讲课太闷了,都成催眠曲了!可算下课了!走啊!打球去! 

    教室里一片寂静,突然大家笑起来,一个个看着青阳笑得前仰后合,猫总笑得差点流出眼泪。青阳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呆呆地站在那儿。远方指着他身后,强忍着笑说,兄弟,还没下课呢。 

    青阳疑惑地回过头,发现政治老师就站在他身后,拿着书的双手都有些颤抖,藏在眼镜片后的小眼睛里射出愤怒的光。

    “谢青阳!你太不像话了!上课不听讲,还敢在课堂上睡觉!你有点自觉吗?你还像个学生的样子吗!反了你了!政治老师虽然个子不高,但是气势不减,一手挥舞着教材,一手指着青阳的鼻子,口沫横飞, 有几点吐沫飞溅到了青阳的鼻尖上。

    “你看看你,不只浪费了自己的时间, 还耽误了同学们的下课时间,一寸光阴一寸金,时间多么宝贵,你再这样下去有你后悔的!你这样的学生我见得多了,根本不是上学的料子,早晚回家种地去!政治老师一改课上的照本宣科,精神抖擞,引经据典, 旁征博引,把谢青阳批得体无完肤,耷拉着脑袋蔫蔫地站在那儿受刑。足足一个课间,青阳被骂得狗血淋头,政治老师发完火, 心里痛快不少,夹着教案,甩手走了。

    下节课是音乐,同学们最喜欢的一节课, 早早地把歌词本子摆好,跟着老师学唱《中华民谣》。

    “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我在风雨之后,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这是青阳最喜欢的一首歌,可今天即使听着最喜欢的旋律,还是提不起精神, 无精打采,有一搭无一搭地打着拍子。一个纸团扔了过来,正砸在他头上,青阳拆开纸团一看,上面是猫总歪歪扭扭的字迹,下节课是自习,咱们出去玩吧。青阳看向他, 猫总调皮地眨了眨眼,继续嘶吼着:南北的路你要走一走,千万条路你千万莫回头。 歪七扭八的音调带偏了一票学生,成功地引起了老师的注意。青阳不禁有些好笑,憋闷的心也好像开阔了些,跟着大家一起唱起来。

    下课后,俩人偷偷地溜到学校西北角的厕所里,入学第一个星期,猫总就发现厕所最里面的一个蹲位处的墙头比别的地方矮一些,外面又是一大片庄稼地,正是逃学逃课的好地方。俩人先把书包扔过墙头,然后青阳抱住猫总的腿,往上一托,猫总双手扒墙轻松地跳了上去;青阳往上一跃,也双手扒住墙,一只脚蹬在了厕所隔墙上,吧嗒一声蹬掉了一块砖。旁边坑位蹲着一个人,被吓了一跳,裤子都没提好就跳了起来,是谁! 谁在那儿?哪个班的学生逃课了? 

    听声音正是政治老师,两个人吓得从墙上滚了下去,捡起书包撒腿就钻进了庄稼地, 逃出老远了,还能听到政治老师的叫骂声断断续续地传来。确定政治老师没有追上来, 青阳才放了心,拽住猫总的书包带,示意他别再跑了,俩人坐在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看着对方大笑起来。

    笑了一阵,猫总摸了摸肚子,觉得有些饿了,咱们起个火,弄点吃的吧!说着他站起来,顺手扒开一穗青色的玉米棒子, 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玉米粒儿,伸出指甲掐了一下,硬硬的按不动,这块地的都老了, 不能吃了。猫总惋惜地放了手,咱们还得找找别处。 

    忽然,他动了动鼻子,有烟味儿,还有烤玉米的香味儿。有人在烧东西吃。说着, 他的口水几乎流了出来,拉着青阳,循着香味儿的方向找去。

    这是一块花生地,花生已经被收走,留下一地空旷,周边围着的都是玉米地,挨着西边有一处小小的火堆,烟味儿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火堆旁,忙着添火加柴,小脸上抹着几道黑色的烟灰, 看起来有些滑稽,身旁放着一个熟悉的布口袋。

    是哑妹,离青阳上次见到她已经过了一周,青阳想起了丢在家里的那块手帕。哑妹听到了俩人的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青阳几乎是瑟缩了一下,丢下东西就要跑。

    青阳连忙拦住她,解释说自己没有恶意, 不是为了她偷庄稼来找她,而是来要东西吃的。猫总更是不见外地直接蹲在火堆旁,帮忙添柴,然后问哑妹什么时候可以吃,偷偷地扒开一层土,却被下面埋着的玉米烫得龇牙咧嘴。

    哑妹紧张的神色消退了些,重新蹲在火堆旁,打手势告诉两个人,还得待会儿才能吃,然后默默地看着火堆。

    “你不会说话?猫总奇怪地问,青阳赶紧向他使眼色,示意他别再继续问了。哑妹的眼神暗了暗,嘴唇抿得紧紧的。

    “哑妹,你怎么跑这么远来这里啊? 青阳挑起一个话题,又埋怨自己,为什么跑这么远,肯定是因为在家里吃不饱呗。想起妈妈说的,哑妹爹又跟人出门了,哑妹天天有上顿没下顿的,十来岁的孩子不光要管好自己,还得照顾那个傻妈妈。那个布口袋里装着少半袋落地的花生,应该就是哑妹从这块地里一粒一粒拣出来的。想象着哑妹小小的身影暴晒在大太阳下捡花生的样子,青阳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哑妹,就像那株能止血的千针草,即使在贫瘠的土壤里,承受着生活给予的痛楚,也在顽强倔强地生长着, 开放着平凡却又独特的花。

 

    这时,放学的钟声远远地传来,哑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望向学校的方向,清澈的眼眸里流露出渴望。

    看着她,青阳好像看到了那个永远坠在一群人身后的羞羞的小女孩儿,看到了那个扒在学校门口的怯怯的小哑妹。她的心里从来都是渴盼友情的,她的眼睛里从来都是向往着友情的,所以她一直在追逐着大家的脚步,即使永远没有赶上希望,即使只能远远地看到他们的身影,听到他们的声音,也给她带来小小的满足。

    钟声响过,哑妹恢复了平静,她慢慢扒开火堆,轻巧地挖出里面埋着的玉米、地瓜, 还有一大捧烧焦了的落花生。猫总顾不上烫, 猴急地去拿,却被烫得直甩手。哑妹见了咧嘴笑了,跑去旁边的玉米地,掰下来两根细长的玉米叶,折成小船样递给他。猫总连喊带叫直夸哑妹聪明能干。就是这样一句小小的夸奖,却让哑妹的眼睛亮得放出了光,那是青阳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自信的光。

    就这样,哑妹跟俩人熟悉起来,青阳他们偶尔会教她一些简单的字词,虽然不能自由地交谈,可哑妹整个人却开朗了很多。

    直到深秋的一天,青阳在家里看书,街上却传来了吵闹的人声和哒哒哒的机器声。他跑出家门,街上围了好多人,一辆拖拉机慢慢地从门前开过,车斗里坐满了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叽叽喳喳,又说又笑。一个比别人都矮一头的女孩儿却木然地愣着,呆呆地望着远处,正是哑妹。

    “哑妹!哑妹!你去哪儿?”青阳想追过去,平婶子一把拉住了他,“阳子,你做啥? 这群丫头是去毛巾厂做工的,一条毛巾给六毛钱,一天能挣三四十呢!”

    “哑妹还那么小,怎么会让她去做工?” 青阳跳着脚,却挣不开妈妈。

    “虚岁十四了还叫小啊?哑妹是命苦, 她妈傻了,她爹几天前回来又说腿摔伤了, 她不去挣钱谁去挣钱啊?这是好事儿,一个村就这几个名额,看她家困难,照顾她,别人想去还去不了呢!”旁边一个大婶艳羡地说。

    青阳追出了村子,拖拉机载着哑妹和一车的女孩儿已经走远了,扬起一路的尘土。路边一簇千针草,颜色却已经变得深黄,紫色的花朵也消失在深秋的原野里。

(未完待续……)

 

 

 


(发表于《参花》2020年,6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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