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稿电话:0431-81686158

TOP

中篇:你有所选择(八)(九)(十)
2020-10-15 11:00:06 来源: 作者:夏建国 【 】 浏览:11次 评论:0
12.5K

    但我想不到的是,刘轶也做起了早餐。

    剧团歌舞厅因生意惨淡而停业了,楚剧团本身工资极低。刘轶手上无钱,便先在本地一个商场里租了一个摊位卖衣服。那家伙鬼精灵,守了近半年,据说也没有亏本,后来又觉得还是学李茂林的套路划算些,因为做早餐成本低,无须租房,且只需辛苦半天,无须熬夜。刘轶就在剧团旁做起了早餐。下午,他把吉他放在一边,自学键盘与合成器。

    剧团无事,他在自己的宿舍里,架起两个合成器狂练,不三个月功夫,就运指如飞,能跟楚剧表演现场配伴奏。我想,他的将来,至少能混个副团长之类。

    而我呢?目前什么光明都看不到。清晨,我依旧独自做我的早餐。夜间,独自狂练我的吉他。李茂林走了,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做,水饺里放精肉成本更高,我就少放点,那或许更好吃吧?调和用猪油,决不用色拉油,那味道更鲜美吧?再放上一些嫩葱,虽说利薄,但我终于也能勉强糊口。

    上午,太阳爬上半空,我要收摊了,刘轶忽然来到我的早点摊前,对我说,跟我走吧,到新开张的上苑夜总会去。飚哥找我,让我带个乐队去。我说,我能做什么呢?刘轶说,你就弹吉他吧,我弹键盘,或者将来我们一起弹吉他。我问,有贝斯手没?叫岑北冥一起来?

    刘轶眨眨眯缝眼,点点头,依然一副不看人的模样,但或许他天生就这样。见了我,他大体还算客气,然而骨子里的东西,你就是打断、打碎了,依然变不了。

    新开的上苑夜总会设在临江宾馆三楼,那临江宾馆本是V 城的一个国有宾馆,三楼是一个大会议室。一年前,V 城楚剧团的李飚在外面发了点财,挣得一个“飚哥”的雅号。回到V 城,飚哥将宾馆会议室包下来,按下六七万元,装修成一个舞厅,先请余则成那一帮子伴奏了两个月。那余则成时常找飚哥吵,要求工钱“往上加点儿”。飚哥解释说,现在生意不好,好多歌舞厅请不起乐队,用卡拉OK 伴舞了。余则成道,我们乐队是V 城最好的,这么点工钱打发我们,说出去是个笑话。飚哥说,每人每月两千还少?

    一怒之下把刘轶请去。刘轶只带了一个女歌手,用两台合成器伴奏,凑合了半场舞会。飚哥便当着余则成的面,叫了刘轶过来,将工钱丢给余则成道,细哥儿,到别处去发飙吧。刘轶冷了脸看余则成,余则成斜睨看刘轶,走过来伸出右手说,我在下头听了,你弹得像琵琶。说完,余则成拎了工钱,塞进上身口袋,怪笑两声,转过身走了。

    舞池内,三三两两的舞客已坐下好几个台位,几个女人通身近于白花花一片,只挑着条背带短裙儿,跷着二郎腿,嘴角叼根烟儿,带着嘲讽与挑衅的神情,一双精眼在烟雾缭绕后面直勾勾瞅着我们。不一会儿,刘轶、岑北冥几个都来了。离开场还有半个小时,我们几个向前台要一副扑克,玩起了癞。

    忽听得前面传来争执声,手放规矩点,流氓!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听得很耳熟。喂,你说清楚点,老子手怎么了?一个青皮嚷着,从位子上“嘭”地站起,抓住一个长发女子。刘轶、胡元庆连忙上去,把女子从虎口中扯下来。你个XX 养的,我长这么大都没受过这样的侮辱。漂亮女子余怒未消,在众人面前爆了粗口。我走近一看,那女子原来是向小丽!我心头忽地一软,走到向小丽身边,一边安慰她,一边给她倒杯茶,请她消气,为她压惊。小丽安静地坐下来,恢复了她碧玉般娴静温雅的本来面貌,接着告诉我,刘轶找她好几次,请她过来唱歌。

    舞会很快就开始了,《开场曲》没有乐谱,岑北冥的鼓声一响,刘轶突然对我道,我走一遍主旋律,你伴奏。第二遍,你走旋律,我跟你伴奏。我愣了一下,问,用什么音色?什么风格?刘轶眨眨眼说,就用合唱音色吧,风格,你听两遍就知道了。这是一首日本特色的抒情曲,旋律迂回,婉转,一听就是一个小调乐曲,节奏是快四。

    然而那节奏特怪,每一乐句结束后拖得老长,接下来的旋律从弱起小节进,时而从第二拍的后半拍进,时而从第三拍的后四分之一拍进,时而从第四拍的后半拍进。我竖起耳朵,听刘轶用弦乐走完第一遍旋律。第二遍,我打开合唱,循着鼓点,把抢记的旋律艰难地拨弄出来。

    刘轶站在我身后,一边弹着合成器伴奏,一边小声对我说,听音演奏的本事被你剽出来了,两个地方弱进出了点小问题,但后来被你东倒西歪地校正了过来,只是音色调得有点硬,没有日本这个海洋国度的味儿。

    我擦擦脸上的汗,看看舞台下,忽见老严不知何时也来到我们这儿,一个人站在舞池内,两手围成一个空抱,旁若无人地一个人独舞。

    是胡元庆带老严进来的?我正想着,刘轶在身后叫一声,《真的爱你》!这是一首中四的歌曲,Beyond 乐队黄家驹用昂扬的男性声音演绎的一首著名的pop,向小丽把话筒移到岑北冥的鼓前。用降B 调吧,吉他听见没有?刘轶突然在后面向我发令。

    我一惊,这首歌吉他分量重,最好用原调C 大调,怎么突然用降B ?分解和弦就得临时编排,中间那段solo 必须重新更换指法。

    我回过头,想骂刘轶几句,刘轶正眯着那双怪眼看着我。但我终究不愿骂他,在这里,我不能炫耀生命力。

    一切努力,或是徒劳的,我一边想,一边我咬着牙,弹下这首作品。刘轶没作声,我没有想到的是,岑北冥一边打鼓,一边将这首港版的pop 摇滚唱得也这么好。上一曲《不下雨就出太阳吧》,刘轶说。是刘轶也喜欢孟庭苇的风格呢,还是向小丽向她介绍孟庭苇的歌曲?这我可不知道。

    此刻,又听到向小丽的清丽之音了:风吹云,云在动,不下雨就出太阳吧!多少天,多少年,不曾听你说真心话。雨不下,心也放不下,一人在天涯,辨析你的心、你的话,用情的人容易害怕;雨季来心伞不开,天天盼你来,淋湿我的心、我的情,等你的爱带来天晴。

    接着,我奏下中间那迷惘的间奏,岑北冥的鼓点消失了,只剩下刘轶用合成器托出纤弱的长音。整个舞台、舞池的灯光都暗淡,下面的舞步沙,沙,沙!我疑心我是否真的在为舞会伴奏,还是在那难以醒来的梦中对着梁小玲弹唱忧伤的歌。多年后,我常常在回忆,那一晚,是否应算是我们协作的极致之音?

    中场休息时间到了,我们走到包间里,刘轶拿了扑克牌扔到桌子上要我们打。我说,你们打吧,我坐到一边,点了那首《你听海是不是在笑》。

    小丽深黑明亮的眸子注视着我,沉默着,我压低了嗓子唱道:送我一句最美的誓言,把它写在沙滩上面。让每朵浪读一遍擦一点,你就可以忘记不必实现。你听,海是不是在笑?笑有人天真得不得了,笑有人以为用痴情等待,幸福就会慢慢停靠;你听,海是不是在笑?笑有人梦做得醒不了,笑有人以为把头抬起来,眼泪就不会往下掉。

    我知道,我的声音不怎么样,但我压低了嗓音把歌曲唱完。岑北冥一这打牌,一边说:这才是真正的林潇。向小丽眼角闪着晶莹的泪花,很快扭过头去。

    刘轶放下手中的扑克,那双怪眼打量着我,忽然笑了说,我觉得,你好像应该学一下李茂林。我说,他到广东去了,我学不了了。

    刘轶不动声色说,这牌不打了,我帮你们活跃一下气氛,找个乐子,带你们“款鬼话”吧。早就听李茂林说过,“款鬼话”是剧团和乐队的一项业余娱乐活动。刘轶讲的是一个笑话:古时候,有两个屠夫争论人被砍了脑袋之后是否还有感觉,一个屠夫说有,一个说无。两人给死囚一些银两,叫他临走前交给家属,同意在活人和将死之人之间做个验证。行刑那一日,两个屠夫走到死囚旁,但见刽子手手起刀落,人头如葫芦般滚到地下。一屠急忙跑过去拾起人头,大声问道,真的死了?忽听人头干笑两声,嘶哑着喉咙道,好快的刀啊!众人呵呵大笑。

    刘轶又往下说,这几天天气热,早上五点半爬起来,我做完早点,摊子摆到十点多钟,收摊,一个人背了锅、盒,把凳子、桌子拣到王聋子屋去,他不肯,我对他说半天好话。回来,又和面,包馅儿,晚上搞乐队搞到十一点多。昨天深夜回去,走在路上,人浑身发软,舌头发干,只想吃点羊肉串,真他M 好吃,那个香啊!走到一个小街,阴森森的,一个人也没有,想早点穿出去,天上暗月洒下微光。忽听一个干枯的声音:买点肉串去呀。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四望不见人,再向下看,忽瞅见一个老头儿坐在墙角下,身前一个烤炉火光幽微,炉火熄得几乎看不见。老头儿满脸皱纹,骷髅般看看我,我唬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心都跳出嗓子外。

    岑北冥道,有什么好恐怖的,我告诉你们吧,向小丽你也听着,我们昨天中场休息的那个包房的沙发上,死过一个服务员。向小丽一声大叫,蒙住脸。刘轶淡笑一下,不作声。他忽然回过头看看我说道,你有什么威猛的曲目可以介绍过来。

    我说刘兄,我想,向小丽、岑北冥的风格蛮好。我的意思是,孟庭苇、黄家驹,还有与他们风格类似的歌手的曲目挺适合舞会的。这里面还有我的一点私心:我想通过他们的歌喉,拍卖我的忧伤。刘轶马上说,不好,我前年还上了《巴黎的街头》,你既然来了,我们就来个“双摇”。

    三年的乐队生涯,我忽而厌倦重金属摇滚。我以为,我是属于带点忧郁民谣风格的演奏者。然而,我终于不能违背刘轶的想法,第二天晚上,将一首美国乡村摇滚《moving》(《移动》)的谱子带到舞厅,这首曲子我用了一周时间打下来,刘轶让岑北冥复印了四份,送给大家。

    来吧!刘轶喝令。

    我不明白刘轶这家伙何以不让乐队排练,就把大家赶上架。我反正是有备而来,操起家伙一顿狂飙。刘轶跟着我,飞快地奏出和声,奏了一段,他突然对岑北冥喊一声:鼓!自己就走下舞台,在下面找个座位坐下“听效果”。

    次日,刘轶叫乐队在舞会结束后将《移动》再排练一下。他说:鼓点一响,林潇运指如飞。我看下面的舞客跳得都快蹦起来,鼓却打得不伦不类,尤其是前奏加花乐段,那应该是一种带点爵士味的乡村摇滚,岑北冥你自己设计的四个小节的鼓奏,感觉像是踩着楚剧的点子,打得虽快,却没有重音的摇曳,不像摇滚。整个乐队都追着林潇的快手,跟也跟不上,那感觉如同连滚带爬,颇为搞笑。

    刘轶又回过身,眯了眼,对我说,注意推拉弦,你用本音推大二度、小二度,有几个音没推准,被你搞得怪里怪气,给人感觉就像个二流子。刘军话音刚落,小丽、胡元庆几个都笑起来。刘轶又对大家说道,来几首纯摇滚演奏曲,我也把吉他拎起来。胡元庆表示反对,说不能这样,我们只是歌舞厅乐队,给舞会伴奏的。刘轶不容争辩地说,多演奏些纯音乐,唱歌的轻松些,他M 的舞客听着鼓的节奏就能跳了。

    那一晚,上苑夜总会里炸了,《移动》结束后,刘轶突然吼声:“去他M 的!来吧!”我们跟着刘轶,先飚一曲《对月呼唤》,再飚一曲《高速公路上的星星》,我和刘轶两把吉他,胡元军的贝斯和岑北冥的鼓,在这风情集聚的场所狂轰滥炸。

    还没有完呢,紧接着,《墙上的又一块砖》又在舞池内轰响,到这首曲子的时候,舞池里已无人在跳,这舞根本没办法跳,舞客们回到座位上,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岑北冥摇得更厉害,兴奋得双颊通红地问,下一曲来啥?刘轶说,有什么好问的?6,5,4,3,6 !按照这个和声背景即兴!说完,刘轶的六弦琴开始发出迷幻而又忧郁的音响。岑北冥将鼓速减慢,配合着打出慢摇滚节奏。我只好随他们,用微失真效果弹出和弦背景,衬托刘轶想要表达的迷惘,听凭他手上那把机关枪在台上由慢及快,由低吟到狂嗥。喂!喂!喂!飚哥叫你们不要再炫技!

    音响师从窗格子对着我们大喊。我忽而觉到自由与狂喜,但隐隐感觉到,或许我们从此不能欢笑而且歌唱,纵使塞给我们一个快乐,我们也将不能欢笑而且歌唱。

    下半场还没开始,舞客稀稀拉拉,整个夜总会只有小包间里有卡拉OK 的声音,红男绿女的声音不绝于耳。

    向小丽忽然对刘轶道,我从明天起,来不了了。

    刘轶正洗了牌,招呼我们几个起牌,听小丽这么说,皱了皱眉,把牌放下来,问道,真的要走?你走了,我找不到这么好的女歌手了。向小丽说,我病了,要上医院,休养。

    此刻,我方才注意到她姣好而圆润的脸庞带了些苍白的颜色。我注视着向小丽,小丽低下头去,我说声保重二字,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好,手中牌忽然撒落一地。向小丽俯下身子,捡起牌,轻轻递到我手上,转身离开包间,泪水瞬时模糊了我双眼。

    刘轶说,乐队得多上些男歌手的曲目了。舞会结束后,刘轶要带上我们去找孙捷。我想问一句,此时去他们那儿,舞会不也结束了吗,但素知刘轶是个聪明人,无须多问。夜已深,刘轶和我们走到白云路的一个拐角处,深巷里立着一个狭促的老式楼房,上面挂着几个闪亮的字:白马歌舞厅。我问,他们不是在银都夜总会么?怎么跑到这个破地方?胡元庆说,你还不知道么,他们在深圳歌舞厅驻场了近一年,老板要秦娜陪客,秦娜不干,吉他手思乡,约了秦娜几个嚷着要回来,万般无奈之下,回来了,无地方干,就拘束在这地方。

    一阵重金属乐音从音响内发出,键盘也一改往日惯有的抒情风格,高亢的弦乐声与重金属一起咆哮,如同美女与野兽扭在一起狂舞,一个女声呐喊着加入喧叙的音乐声中。那是秦娜的声音:

    什么时候儿时玩伴都离我远去,什么时候身旁的人已不再熟悉,人潮的拥挤拉开了我们的距离,沉寂的大地在静静的夜晚默默地哭泣,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台下的人都鼓起了掌。

    秦娜一脸傲慢,走下舞台,回到座位上。刘轶走在前面,上了舞台,正碰到秦娜。披着一头黄发的秦娜脸色苍白,见到刘轶,微微笑一下,点点头说,你来了?刘轶说是的。秦娜问,又找孙捷?你去找他吧,我不想理他。刘轶一怔,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终于什么也不说,他回过头,对我们说道:走!

    此前早就听说秦娜跟孙捷吵架,乐队上曲目时,孙捷要上《甜蜜蜜》《路边的野花不要采》,秦娜说她不喜欢邓丽君,她喜欢苏芮、林忆莲。孙捷说,姐,将就点吧,照顾一下舞客的情绪,两个人总是为曲目的事情争执。胡元庆说,到深圳某歌厅的那一年,老板要秦娜接客,秦娜不干,撺掇着吉他手回去,思乡只是他们的幌子,孙捷不想回来,劝秦娜将就着陪点客,秦娜跟她大吵一架。

    做了一年多,他们又辗转到广州、长沙的歌舞厅,但现在还是回来了。

    而此后不久,飚哥找我们谈话了。飚哥道,不好意思,生意太差,每人每月两千的工钱恐怕得降了,一千吧,混个烟钱。要不,我只能用卡拉OK 来伴舞了,你们考虑一下吧。

    刘轶看看我,又看看北冥、元庆。问,你们的意见呢?胡元庆说,一千就一千吧,我无所谓。刘轶道,你们要干你们干,我想休息。

    刘轶又自卖他的早餐去了。对我们说:明天到我这儿来。

    过了几日,我独自蹩到刘轶家里去,他就住在楚剧团里一个单身宿舍里。宿舍狭小而昏暗,没有瓷砖的水泥地面,布满灰尘,床头放着一把木吉他,桌上排放着一个合成器。刘军正歪在床边的靠背椅上,漫不经心地和一个高胖汉子、一个秃顶的小胖子聊天。

    我走到刘轶跟前,两人侧过脸,我一惊。呵呵,刘哥!还有李茂林,你们何时回的?

    呵呵,林潇!你怎么来这了?

    从刘威的口气中得知,他和红雨所在的南方某歌舞厅停业,只好也回来。红雨自己开了个卡拉OK 厅度日。

    刘轶笑了笑,递给我一个小信封说,你打开看看,六千,我找那飚哥要了好几次。李茂林笑道,嘿嘿,跟着刘轶干还不错。

    我回过头问李茂林在深圳干什么?他说,有什么好干的,做点小生意,日子倒也过得下去。前天弟弟来电话,说老家伙病了,就回来看看。我问,你不恨老家伙了?李茂林说,有什么好恨的,他那一摔录音机,是上天教他提示给我看的。

    刘轶把床头的木吉他递给我说,来一首吧,我就欣赏你的独奏能力。我用木琴弹奏起一支古典乐曲《西班牙舞曲第5 号》,这部格拉那多斯的作品选自他的《西班牙组曲》,名为舞曲,却充满了伤感与神秘的气息。

    刘轶点根烟,又丢根烟给他老哥。我知道,论对乐曲的记忆力和感知力,自己不及刘轶。此刻,刘轶眯着眼,看着我的手,沉默着。

    我问,刘兄,你真的不愿意干了?刘轶从床头站起来说道,我现在宁可出去卖早餐。

    我说,刘兄,你不能这么干,你这么好的感觉。我的话未说完,刘轶眯着怪眼冷笑一声,哼,你以为我喜欢这舞会上的音乐吗?去他M 的!无论是POP、民谣,还有什么爱呀,情呀,什么花好月圆啊,万事如意啊,我何曾有过这样的感受?都不过是炫耀生命力罢了,你以为我不知道舞客们并不喜欢我们的狂嗥吗?我早就看穿了他们!还有老板,他们只知道端出些甜腻腻的菜哄这些舞客,赚票子!

    我宁可在琴上砸出几个减七和弦,让这帮跳舞的撮鸟们,还有我们自己,耳朵发麻!他M 的我们生活得这么艰难,他们凭什么那么轻松、那么快活!

    刘轶一边说着,一边一把抓过我手中的吉他,弹出一连串的减七和弦,小寝室里充满了压抑和郁闷。

    刘威站起来,摇摇头,晃着高胖的身躯离开了。

    李茂林笑了笑,张开嘴,似欲有所语,但终于沉默。

    我说,太压抑了,来点扩张的增三和弦吧!这符合你的性格。刘轶冷笑道,去他M的,老子就喜欢这些压抑的减七和弦,李茂

    林笑出眼泪来。刘轶伸出手说,你们走吧!

    我得和面去了。我们三人胡乱握握手。

    出了门,我问李茂林:你何时动身?李茂林眨眨眼道:明天就走,今后只怕不回了。

    此后不久,V 城的歌舞厅相继转作卡拉OK 厅或是KTV,众多江湖大侠相继散伙。歌舞厅的乐器卖了,砸了,或是被乐手拿走抵了拖欠的工钱。然而,青春的迷惘仍将延续,我们或者因此并未虚度青春。

    十年后,从网络上得知,孙捷的作曲获得多项大奖。

    我寻了他创作的歌曲看,民族风格浓郁,旋律甜美,歌词畅达,著名歌手程芳甜腻腻地唱道:船在歌中行,人在画中赏。双桨推出幸福浪,山歌唱到心坎上。郎在景中行,妹在把郎望,双脚生风心荡漾,好想和妹诉衷肠。

    刘轶呢?他辞去了剧团的工作,在家里弄了个音乐工作室,为节庆活动做迷笛伴奏,混得还算滋润,身材明显发福。赵森开了个庆典公司,经常为红白喜事演奏。一次,他和胡元庆、岑北冥几个打了一夜牌,深夜开车到乡下,为老了人的一家吹号。亲人们跪在地上,发出大悲大恸之音,睡意蒙眬的赵森不小心吹走了几个音,把那首深情的《妈妈的吻》奏得滑稽无比,引得周围的人呵呵大笑。

    我的脑海中,闪过一群身处底层却又蒸腾不安的灵魂,漫无边际地游荡,暗夜里为这座充斥着情欲的城市伴奏,也借此表达他们心灵深处的狂嗥,但不知不觉中在命运大神的指引下,做出最终的抉择。


(发表于《参花》2020年,8期中)

想看更多作品,可订购当期或订阅《参花》

咨询电话0431-81686158,咨询QQ2201137863

 

 

 

 

您看到此篇文章时的感受是:
Tags: 责任编辑:shenhuagxx
】【打印繁体】【投稿】【收藏】 【推荐】【举报】【评论】 【关闭】 【返回顶部
上一篇长篇:灼灼青阳(第十章) 下一篇中篇:你有所选择(七)

评论

帐  号: 密码: (新用户注册)
验 证 码:
表  情:
内  容:

相关栏目

最新文章

图片主题

热门文章

推荐文章

相关文章

广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