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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春在冬天里发芽(二)
2021-03-02 14:54:22 来源: 作者:冯德斌 【 】 浏览:43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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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像生锈的自行车链条,在吱吱呀呀中向前走着,一九九一年上半年,我通过了法律专业十四门课的考试,以优异的成绩毕业。

    怀揣着大学毕业证,我感觉天蓝了,路宽了,在我脚下长满了绿草,开满了鲜花,一直开到天边。

    绿草鲜花中,我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提着款式精致的公文包,在大伙羡慕的目光中去上班了。我勤奋努力地工作和诚实厚道的为人,赢得了领导和同事的称赞,月底,会计笑眯眯地把一大把工资递到我手上,我接过来,兴奋地一张一张地数着,这么多钱,够我盖三间大瓦房都用不了,对了,把我那祖辈传的两间茅草房扒了,盖上一幢气派的大瓦房,肯定会惊掉村里人的下巴。不,不行,瓦房早就有人盖了。我们村老连家是村里第一个盖瓦房的,那排场多年后还为村人津津乐道,直到大平子家的平房在村子中心立起时才盖住这股风头。要想在村人面前秀一把,现在看来,盖瓦房、造平房,都掀不起浪了。

    那我就造楼,这个想法一冒出,吓我自己一跳。但我看着手里数不过来的钱,我平日撑不直的腰感觉像水泥电线杆又粗又直,我平日细声细气的嗓子此时像个大喇叭。我就是要造楼!突然,一阵狂风将我手中的大把钞票全部卷走了。看着在空中纷飞的崭新钞票,我急得满头是汗,便跳起脚去抓,眼看就要抓着了,猛地一下又飞高了,等那钱再次来到我面前,我不动声色,瞅准机会,猛一出手……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不知是谁从后面推了我一把,看着那些钱从我眼前越飞越高,“我的楼!我的楼!”

    明天,你去粮站,帮我统计队里的卖粮情况。作为生产队长的二老表,几乎每年午秋二季征收公粮时,都要让我帮他做些杂事,作为回报,每次征粮工作结束,他都会让表嫂炒几个菜,让我喝上几盅。今年也不例外,他让我在粮站,协调社员和粮站关系,统计卖粮户数和卖粮斤数,及时传回队里,他好根据情况做好后续工作。

    我跳上队里的一辆卖粮拖拉机,在车帮子上坐了下来。司机说,不想去找二丫头女人的话就朝里面坐一点。我像吊在半空的施工员,不由得拉紧了腰上的安全带。二丫头并不是女孩,因为他说话一副娘娘腔,又爱针头线脑的,还会打毛线,织围巾,缝补浆洗就更不在话下了,所以我们都叫他二丫头。去年午征期间,二丫头女人卖粮回来,带着胜利的喜悦坐在车帮上,进村时,司机为避让一头撒欢儿的牛犊,向一旁猛打方向盘,结果把坐在车帮上的二丫头女人给甩下了车。按说当时车速不快,摔得也不重,可问题是,她的头撞在了一块石头上,而那石头是质地坚硬的三角石,结果就坏事了。

    我去找二丫头女人,那二丫头还不把我砸扁喂狼去。我嘴上这么说,屁股下暗自用力蹭进车厢中间。

    土地是忠实的,土地里讨生活的人梦是踏实的。脚踩在土地上,就拥有了四季,生活在土地上的人,可以种出各种各样的梦来。即使是梦,也是缤纷的。听说法律自考大专文凭可以报考律师,那次,兴奋的我一夜未睡,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赶头班车到县城。报名处并没有我想象得那样人挤人,当我拿出红彤彤的自考毕业证书说自己是来报考律师时,报名处的那位漂亮的女工作人员,带着甜甜的笑容,问我,有单位证明吗?我愣头愣脑地说,考试还要单位证明啊?那位漂亮的女工作人员又笑了,很迷人的。没有?没有我就帮不上你了。她不无遗憾地摇头叹道。

    看着她白净修长的手指递过来,又收回去的那张报名表,我的目光中恨不能伸出一只手,把那张表夺过来!我不想就这样轻易地放弃这个机会,我磨蹭在报名处,趁她不注意,一把抓过那张报名表,她惊讶地看着我,嘴张得一点都不协调:咦,你干吗?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一张表吗!是一张表,你当然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可它对我就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它关系着我的前途命运!

    我在心里这么想,但嘴里没有跟她说,我想说了她也不明白。我拿着报名表,整个人都在颤抖。我仔细地看了又看,就像一个饥不择食的孩子,看着面前摆放一盘色香味俱佳的烤鸭,伸手去抓时,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打了回来,并不顾孩子的感受端走烤鸭说是给客人吃,那孩子待在那里,舔着手指,回味着它的香味,久久而不肯离去。

    我一个农民哪弄单位证明?再说了,我有单位了还这么劳神费心地考律师干吗?劳动是饭,看书是菜,有饭有菜,生活才有滋有味。单调的农活,枯燥的生活,因为有书的相伴而摇曳生姿。我还像以前一样,仍然坚持干活时,把书带在身边,休息时就拿出来看;寒天打折子、编苇席,把书放在一边,边打边在心中默背书上的内容;夏天放牛仍然手不离书;吃饭的时候把书放在饭桌的拐子上看;有事没事,身上总要带本书,有机会就拿出来看。如果哪天没有看书,总感觉有件事没做,即使躺到床上,眼睛黏糊,也要爬起来,抱本书在怀里,这样睡得才踏实。人生有了奋斗目标和努力的方向,所以,再苦,也感觉生活是有奔头的。因为生活有了奔头,再苦,也就不感觉苦了。说来说去,虽然困难一大堆,但目的是为了改变生活,实现理想。为的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这样,清苦的日子里也就掺进了几丝甜甜的味道,苦中有甜,甜中有涩,涩中还泛着酸,像坡上的山里红,愈品愈叫人心醉,如同坐在暖炕上品一坛陈年女儿红,醇醇的,让人陶醉。

    当落日西沉,我会站在夕阳里一边静静地咀嚼着生活中的那些困难事,一边憧憬着未来。一想到未来和自己的人生追求,那些生活中的困难,也就像天上的云一样,又轻又淡了。

    村里治安主任周广明是我的好朋友。他常到我家来,和我一起探讨一些生活中的法律问题。他常把工作中的一些矛盾纠纷拿来让我给他找一些处理上的法律依据。这不,我还没丢下饭碗呢,他又到了,我知道他准是遇到什么解不开的事了。因为平常这个时候他是不会过来的。果然,屁股还没沾到板凳上,就把话头理开了。

    李爱明和张加山两家是多年的老邻居了。前段时间接连下雨,李爱明家院内的猪圈粪便一时送不出,汪在院里臭烘烘的,就在院外自家的地上开挖了一个粪池,这下方便了自己却坑苦了张加山。

    说来也怪,自从李爱明的粪池挖好后,张加山家就没过过一天的太平日子,不是大人发烧,就是小孩拉肚。张加山急了,找来先生一看,原来是那个粪池的问题!开始,张加山没有声张,而是背下里找到李爱明商量,想让他把粪池平掉。没想到老李这人不信那套!而且还来了拧劲,你越信那套,我就越不填,看你老张能把我怎样?张加山说李爱明不通人情,便找村干部处理。为这事,周广明和村支书、村主任去处理了几次,一点进展都没有。双方是扁嘴鸭子圆嘴鸡各说各的理,互不相让。李爱明就说自己是在自家地上挖的粪池,与他张加山毫不相干,张加山这么做完全是鸡蛋里面挑骨头,没事找事,有意挑起矛盾。并再三向村干部强调,他这是封建迷信思想,你们应该批评才是,而不应该助长他这种封建迷信思想!张加山也不示弱,说你李爱明,看你怪忠厚的,做事一点都不厚道。你在我家山墙下挖粪池,这不明显是在坏我家的事吗?

    自从你家粪池挖好后,我家大人小孩没过过一天的安宁日子,不是大人今天头痛,就是小孩明天肚痛。你李爱明安的什么心?你李爱明不把粪池填上,我就跟你没完。这事把村里闹的,一时半会也拿不出个好的处理办法,又不愿把矛盾上交,相对于村里来说,这毕竟是家丑。刚才,周广明和支书、主任在他们两家调解了半天,一点结果没有。一出门,支书就特地吩咐周广明过来找我,看看法律上是怎么处理这事的。

    我让周广明详细介绍了李爱明家粪池的坐落及相关的一些情况,随后告诉他如何处理。周广明去了没多会儿工夫,就回来了,还没进门便嚷道,老弟,看来你法律没白学,我按照你讲的意思和李爱明一说,他犹豫了一下,说既然法律这么说了,我填!我当时告诉周广明,根据《民法通则》规定,不动产的相邻各方,应当按照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互助、公平合理的精神,正确处理相邻排水、通风等关系;相邻一方在自己使用的土地上挖水沟、水池、地窖等或者种植的竹木根枝伸延,危及另一方建筑物的安全和正常使用的,应当分别情况,责令其消除危险,恢复原状,赔偿损失

    李爱明的粪池虽挖在自己使用的土地一侧,但它不仅妨碍了相邻人张加山的正常生活,还危及张加山房屋的安全。当李爱明听周广明这么一讲,思量了一番,觉得自己悖理,就回家拿锹把粪池填上了。周广明这人周条都好,就是嘴巴不牢。一个大男人家,一顿几碗饭能盛下,却盛不下几句话。芝麻粒大点的事放心里都搁不住。这事从他嘴里还没咽到肚里呢,就在全村疯传开了。他还添油加醋地给我架黑势,说我不仅精通法律知识,而且还会运用法律来处理问题。

    经他这么一指点,好了!我是想收都收不住。村里的人只要遇上了法律问题,他们不找村里,不找乡里,专找我。什么订个合同、签个协议、写个诉状,土地承包、婚姻纠纷、经济赔偿,只要跟法律沾边的,没沾边的,不管你能不能解决都来找我,问我如何处理,让我给他们支招儿。我在这方面花了不少精力,而我也很乐意。因为我在给他们无偿提供了法律帮助的同时,感到自己的知识也在不断地增长,也为自己能用学到的知识给大家提供帮助而高兴。

    日子像看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地里的庄稼在妻的精心侍弄下,一年一个收成,闲暇之余妻子料理家务,我照样捧个书看,一晃几年过去了,一九九七年的春天,我在下田劳动的路上,拣了一张旧报纸,而就是这张旧报纸,翻开了我人生新的一页。吃过早饭,我和妻子扛着锹锨,提着稻籽去田里下秧。出了村头,我看见路边有张废报纸,我本不想拣的,但它被风吹得在地上像驴打滚儿似的,还伸长脖子嘶啦啦地叫,我有点不耐烦,走过去,像薅秧草似的一把薅起来,撂进盛稻籽的筐里,没走两步,又被风给刮了出来,向后飞去,我紧追几步,上去一脚踩住,小样,看你还往哪儿跑。妻说你快点呗,这么大个人,怎么跟一张报纸过不去,再磨蹭一会儿去迟了,今天的秧就育不完了。我说,哎,就来。我把报纸再次放进筐里,用稻籽压上,赌气似的说,看你还跑不。

    正垒着秧炕,突然,我感觉肚子胀胀的。找了一番,没找着手纸。妻说,懒驴上磨尿屎多。我没理会妻子,顺手抓起筐里的那张报纸,蹲进旁边的菜籽地里,并悠闲地打开报纸。当翻到第二版时,我的眼睛直了。我说朝霞你快过来。朝霞是我妻的名字。妻说什么事,大惊小怪的。我说你哪那么多废话哩。叫你来,你就过来!好像我要害你似的。妻不情愿地凑了过来。嘴里还嘟囔着,再耽误,今天的秧就育不上了。我说到底是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看!我把报纸往妻的眼前一递。

    在这张报纸的第二版上赫然刊登着本县招考国家公务员的启事。妻把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说那又怎么样,你一个农民,又没资格去考。我说,“错,这次没有身份限制了!”妻说是吗,我说启事上写着呢,那还有假!妻说那还不报考去?我低下头。妻说你怎么不说话了?我说,我怕我考不取。妻毫不犹豫地说,你行的,你行的!经妻这么一说,我像真的考取了似的,激动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妻子说裤子,你的裤子!我低头一看,自己也乐了。只顾高兴,竟然忘了裤子没穿,就站起来了。

    那些天,我高兴得像头撒欢儿的小牛犊子,见人总是笑呵呵地打着招呼。哪儿人多,往哪儿钻;哪儿热闹,往哪儿凑。妻子说,八字还没一撇哩,瞧把你跩得跟鸭子似的,没一点正经相。我眯着一双小眼,认真地说道:“八字有撇没撇我不在乎,关键的是,我们农民也可以和那些吃商品粮的‘公家’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考公务员,当国家干部了,这是咱农民的幸事!咱生在这样一个时代,你说,咱能不高兴吗?”

    妻无奈地摇摇头:“真拿你没法子。”

    记得当初媒人把妻子领到我面前时,我也记不清是第几次相亲了。我对相亲早已失去了当初的那份激情和信心,所以我和她见面后,就直奔主题,告诉她说,我家很穷。

    我想她听了这话,一定会像以前那些姑娘一样,对我非常友好地说声拜拜,便飘然离去。曾经,我望着那些离去姑娘的背影,怅然若失。迷离的目光恨不能望穿重洋,期盼她们能回眸一笑,而她们走得却是那么地决绝和不屑一顾。

    这次我想个性一下,不等她说拜拜,就先抬腿走人,也把她晾一回,看她心里是什么滋味。所以我在说完那句我家很穷之后,不等她回答,就迈开步子向外走去,刚走了两步,就听身后媒人急道,你不慌走,等一下!我像抽风似的吸了口气,一厢情愿地认为“莫非她同意了”,我的心突突狂跳起来。可一回脸,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媒人被她叫到一边。

    我很生气,你不同意直说好了,何必拐弯抹角的,我又不是第一次被拒绝了,伤心地觉得自己没脸见人,躲在家不吃不喝的,一个星期没敢出门,急得父母差点赴了黄泉路。

    经过N 次的伤害后,也就无所谓了,我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犯傻跟自己过不去了。一会儿媒人过来了,喜笑盈盈地告诉我说,德斌,这事是这样的,刚才她不好当面说,所以把我叫到一边……我打断媒人的话,你不用说,我知道了。你知道了?媒人疑惑地说。我点点头,肯定地说,嗯。媒人惊呼道,你真聪明。我抢过话头说,就是笨蛋也知道她不好意思当着我的面说不同意,所以才把你叫到一边的,是吧!我提高了嗓门,心里的不快一吐而出。心情一下子舒畅了起来,仿佛那么多次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倒了出来,心中从未有过的畅快。就在我扬扬得意之际,却看见媒人脸色像一块乌云!并且越发凝重,凝重得都能拧出水来。我这才感觉出什么地方不对头,还没等我想明白,却看见一旁的她红着脸跑了出去。我好像明白了,也蒙了。

    媒人气恼地说,我原来认为你很聪明的,没想到你喝了那么多的墨水,都灌到阴沟里去了。还不快追去,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公务员考试报名时间是在抢收抢种抢插的“三夏”黄金落地时节来临的。从报名到考试一个月的时间,也是我们这里农活儿最集中,农人们一年中最忙碌的时间。报还是不报,报,就得复习迎考,就会错失满地黄金;不报,可以说,这么多年的努力就为这一天,从骨子里讲,我不想也不愿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遇。

    我徘徊在报和不报之间,心口像抱了一堆乱麻。妻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嫁到我家的。那时正是小麦拔节,油菜花开之际。一望无垠的小麦,宛如大海的波浪,在风的追赶下,争先恐后向前跑去。风一停,那些正在奔跑的麦子像训练有素的军人,“唰”地一下原地立定站立。妻脸上绽出胜利的笑容,仿佛那让小麦奔跑和立定的不是风,而是她。她就是指挥千军万马、运筹帷幄的常胜将军。一簇簇油菜拥挤在蜿蜒小径两旁,把金黄的花朵举过头顶,迎接妻的到来。妻轻轻地摘下一枝,一朵红云飞上她的脸庞。妻醉了。眼前浮现出我俩婚后幸福甜蜜的生活。但婚后的生活却没有像妻想象的那样让她陶醉,而是跟她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报!明天你就去!

    妻子从田里劳动回来,一屁股坐到了厨房门口的簸箕上,满脸汗津津的。一边择菜,一边往锅肚里添紫草。她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和不容讨价的余地。对于我来说,能讨上老婆已是烧高香了。家里本身就穷,而我天生种地人,农活干得不咋地,却整日里抱个书,跟孔乙己似的,满口之乎者也。用当地的一句俗话说,那叫黄鼠狼进磨道,假充大尾巴驴。我是典型不务正业的那种二流货,哪家姑娘会嫁给一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懒汉呢!所以,二十几岁的人了,还形单影只,这在我们那儿可是一大新闻人物了。要么人差,要么家境差,要么两者都差,只有这样的人才拖到二十多岁还没对象。一般在二十岁都有小孩了。并不是我姿态高,响应党的晚婚晚育号召,也不是我眼光高,太挑剔,关键就是一个穷字,吓得所有来相亲的姑娘花容失色。一看那房子,就是一幅生动的苦难控诉图。阴天,外边下雨,屋里得撑块塑料布遮雨;晴天,晚上躺在床上可以看到天上闪烁的星星。她们说,见过穷的,但没见过像我这么穷的。

    看着和我同龄的人,小孩都满地跑了,而我却涛声依旧,父母坐不住了。到处托亲求友为我介绍对象,真是病急乱投医。却找不到一服可以除病根的良药。在一次次地希望,一次次地失望之后,我的自尊也在一点一点地被剥蚀。为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我发誓一辈子不找对象。但父母说什么也不答应,说百年之后他们闭不了眼。发动亲友向我发起一轮又一轮的猛烈进攻,使我不得不放弃我的那点可怜的自尊。我的牛劲又犯上了,心想,反正也是滑倒了,还哪来的尊严可谈呢!于是,我像一头不听话的犟牛,被父母牵着到处去相亲。姑娘们说得都很动听。年龄小点的,说现在还不想找对象,年龄大点的,又说和我在一起不合适。近处的,说想找个远点的,远处的,又说不想远嫁。那是我刚考取公务员不久发生的一件事情。当然这些都是后话。那时我在镇司法所工作。这个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拉拉扯扯的有三十多个村庄,三万多口人。

    命运有时候就会和人开玩笑,让人哭笑不得。

    有一天,应当事人的申请,到村子里去调解一起邻里纠纷。当我跨进对方当事人的门槛时,迎接我的女主人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与此同时,我也认出了她。那个发誓要远嫁的姑娘。记得她当时抱怨媒人说,我原以为你给我介绍的是太子呢。就他这样的,满大街都是,闭着眼睛摸一个都比他强。还什么人穷志高,我看在这草窝里,再高也只不过是条毛毛虫……我当时就晕了。像喝醉酒似的,满脸发烧。后面她说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在整个调解过程中,我感到自己的脸一直像火烧似的发烫。好像自那次“喝晕”了之后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始终不敢与她直面,因为我害怕,害怕她一不留神当着众人的面提起那件事来,让我尴尬难堪,下不了台。以至于在调解过程中,我几次走神,差点误事。但看她自然大方,处变不惊。好像我们之间以前没有过任何接触。这样反倒显得我小肚鸡肠了。中午,她留我吃了饭,还喝了酒。她说她这是第一次喝酒。她说都怪媒人当初没把话说清楚,只说你家穷,没想到你人穷志不短,还真出息了。她说人是没有前后眼的,她说这是命。她说如果命运能够重新再来一次,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我赶忙打住她的话,说你喝多了。她说,她很喜欢醉酒的味道。人生要像这醉酒的味道该多浓啊!

    我说那都是幻觉,待酒醒后,就成苦的了。这世界真小,小得跟个家似的。天涯海角,指不定哪天,你一磨脸,那人就在你身边。走出村口,回望那三间草房,像一只病恹恹的灰冠母鸡,蔫头耷脑,无精打采地立在村子的一角,很显眼。因为全村就她一家还住这样的草房。我绝对没有贬损她的意思,只是感觉人生像在演戏,随时会出现无巧不成书的尴尬局面。所以要尽量演好自己的角色。做人要务实,不能太虚伪,更不能生活在虚伪中。环境可以变,但做人的本质不能变。

    我是了解妻子的,在公务员报考这件事上,我知道她会不计后果地让我去报考的,但我没有表现得兴奋不已的样子,而是面带忧虑地说,那么多的农活儿怎么办。妻跟我结婚没几天,妻说,我怎么发现你的眼神不对劲儿。我说哪不对劲儿了。妻说,你的眼神跟小偷似的,老是躲着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说哪里。这完全是我的习惯性动作。妻惊呼,什么?你是惯偷?

    我忙解释,因为我爱看书,一看书就需要动脑筋思考,所以形成这种眼神。妻松口气,说你把电视打开。我一听妻要看电视,就像触电似的,浑身一激灵。这两天,只要一有空,妻就抱着电视不放。我手刚触到电视开关,听得有人敲门。我心想坏了,转身想去开门。

    妻说你干吗去,我说有人敲门。妻说我怎么没听见,你别打岔。我怎么每次叫你放电视,你都好像神经质似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忙掩饰说没事,没事。可能是我头一次结婚,没经验。妻乐了,说就你那熊样,还想再结第二次啊!我赶忙说我不是那意思。我说我是刚结过婚,激动得。说着便伸手去摁电视开关。“咚咚咚!”“开门!”我的心差一点给吓得蹦出腔外。“咦,真是邪乎了。”

    妻自言自语道。我没敢接妻子递过来的目光,赶紧过去开门。“我说表弟,你可一点都不厚道。讲好了的,新娘子一进门就把电视还我。可直到现在也不见你送过去,害得我亲自上门来讨。”我赶忙赔笑说,表兄,都是我的不是。声音软得跟棉花似的,没一点底气:“我老婆喜欢看电视,所以才没及时地送过去。你看能否等我老婆不在家时,我给你送过去?”“废话!你老婆喜欢看电视,我老婆就不喜欢看啊?她这两天天天跟我吵吵,让我把电视搬回去,她要看《霍元甲》。”我示意他小点声,我老婆在屋里。他说你老婆听见了又如何,没听见又如何?反正是她没听见我也要把电视机搬走的,听见了,我还是要把电视机搬走的。

    结婚时,老婆提出想要台电视机。为了糊弄老婆,我从表兄家借了这台电视机,没想到这么快就讨上门来。我还没来得及跟老婆说这件事。这可如何是好?我想往外走,把表兄引到外面我老婆听不到的地方去说。我一挪步,却感觉裤角像被钉在地上似的,心想,这人要是背时,干什么都不顺。我一使劲,只听“嘶”的一声,整个人向前冲去。我的裤角被撕掉一条。要不是表兄躲闪得快点,他非被我撞个大晒蛋不可。表兄不愿意了,说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把电视借你结婚,你不谢我倒也罢了,可你不应该跟我玩命啊?你不想好我还想好呢。真不厚道!

    我也来气了。心说,还是姑舅亲老表呢,一点亲戚味都不讲!我越想越觉得他是在有意出我洋相,让我下不了台。哦,我想起来了,听我家老爷子讲,当年,我姑姑嫁给我姑父时,老爷子嫌弃我姑父穷,坚决反对这门亲事。

    看来现在老表是来报疤的了。既然你不讲情,那也别怪我不讲义,当初你结婚借我的西服,我二话没说。后来,你说表嫂喜欢。我说表嫂喜欢你就留着穿吧。我就那一件像样衣服不照样连愕子都没打就给你了吗?(愕子都没打,意即二话都没说,一点犹豫都没有)。如今借你台电视,又不是不还你。只不过你表弟媳妇这边人生地疏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可以走动,用电视打发一下时间而已,等过两天她稍稍习惯了,我再送过去就迟了吗?

    我正要把满腔的怒火烧向老表时,话到嗓子眼儿,硬是被我生生地咽了回去,差点儿没把我噎得背过气去。老表的脸像被一个刚学画的小朋友抓起一把彩笔就涂,说不清到底是什么颜色。他的眼睛死鱼般望向我的背后,像着了魔似的让我不解。我也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来。不知什么时候,妻子站到了我的身后。我的心像被电打似的,猛一收缩,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坏掉的裤角拖下的一根破布条原来是妻子站到我身后不经意地踩在了她的脚下,才使我差点撞在老表的身上。现在,它像一条饥饿的小蛇,无精打采地垂落一边。



(发表于《参花》2021年,1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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