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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灌(一)
2022-03-10 12:20:22 来源: 作者:黄灯 【 】 浏览:443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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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雨更大了,砸在房顶上呯呯作响。

    岳四雷皱着眉头看看外面,门缝和窗户缝里有呜呜的风声,好像千百只野兽拼命地扒着门窗,要钻进来寻仇一样。他从门后取出雨衣、铁锹,披上雨衣对老伴春兰说,把门关好,我去看看防洪点。

    顺着府河向东走,岳四雷在空气中搜寻着危险气息,指导着他的脚步。这种感觉有点像当年西南剿匪时追击土匪头子刘大麻子,也是风雨交加的天气,他和秦红军在深山老林里追了半个月,一步步紧跟,愣是把他逼在悬崖边。刘大麻子语无伦次地说别过来,不然我就跳下去自杀,绝不让你们抓活的!岳四雷冷笑说,就你那 样还敢跳,跳啊。边说边拿着枪走上前,两个窝头就把你的枪换走了,还想反攻大陆? 货!

    后来团里开总结表彰大会,副排长秦红军进行了发言,说我们抓刘大麻子主要靠岳四海的鼻子,能闻到味。战士们哈哈大笑起来,起哄说讲讲,讲讲。秦红军也来了劲,说因为刘大麻子的脚气味大啊!战士们乐成一片,原来是脚臭啊。

    其实大家都知道,主要原因是岳四雷看到一些不能吃的野果子树上有新鲜痕迹,就知道他没吃的了,于是重点留意山下村子里,果然堵了个正着。秦红军也就是兴致所致的一句玩笑,岳四雷心里却很不舒服,我们辛辛苦苦追了半个月,怎么就是闻着脚臭才抓到人?战友小高劝慰说,秦排长是一个玩笑话,看大家剿匪太紧张了,想放松一下,别往心里去啊。

    三十多年了,从秦排长到秦副书记,从小高到高总,从岳四雷到岳书记,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把他们席卷其中,眨眼间恍如隔世。

    岳四雷摇摇头,怎么又开始回忆了,果然是年龄大了喜欢怀旧,但怀旧的起点又往往飘忽不定。他骑车顺着府河向铁路方向去,感觉记忆和过往就像府河的水流,越来越远,越来越快,知道源头却看不见源头,知道去处又不甘心去处。河水中一个又一个漩涡,就是生命中高高低低的起伏转承,经常很突兀地跳出来,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又嗖的一声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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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四雷不喜欢打伞,会占着手,下雨的时候只穿雨衣,还要把头露在外面,他觉得只有自己看到的才是真实的,也始终认为离得越近才会看得越清。

    要去的泽沟桥是个一级防洪点,前段时间听说改成了二级。从一级到二级是安全级别的下调,也是工作成绩的体现,这个成绩有没有水分?岳四雷对泽沟桥太了解了,铁路桥已经服役三十年了,此前一直想进行大修或者重建,因为各种情况没有落实,按理说应该是危险系数越来越高才对。

    泽沟是府河的一个小支流,通过下穿涵洞越过铁路,雨水大的时候经常漫上来,甚至能淹了钢轨。这个地方,他和秦红军、小高都现场勘测过,不过结论却完全不一样。

    秦红军认为泽沟桥不是最危险的,说钢铁架构的承重力是客观科学的,只要洪水没有漫过一定高度,列车可以通过人工引导的方式缓慢通过,小高认为桥梁本身用料和工艺很好,加上经历过多次洪水冲击,已经提前完成了沉降,不会再有大的偏差。他们共同认为下辛坡那一段隐患最大,虽然没有桥涵,但土质稀软,地基酥松塌陷的概率很大,弄不好还会整体漂移。

    岳四雷认为这是外行和内行的不对等讨论。自己在工务段工作二十年,历年防洪和受损情况已经印在脑子里,任何险情的发生一定是多种因素促成,他们两个就凭着一些纸上的资料和浮光掠影的现场考察下这个结论,明显有些仓促和草率。下辛坡怎么说也是一个高于地平面的道床,只要加强巡视,任何问题都会在第一时间发现,也能第一时间处置。而泽沟桥一旦遇上大水就会被泡被淹,钢轨都看不见了还怎么保安全?眼见为实,看不见的都不要去臆想。

    至于秦红军说当领导要善于分析,不要经验主义。岳四雷很反感,经验是什么,就是长年劳作中得到的规律性验证,从领工员到科室主任,再到副段长、党委书记,段上二百多里线路,随便拉出来一个地方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这就是经验。什么叫经验是好的,经验主义要注意,到底是让按经验来,还是不要按经验来?他们又不是没去过府河。

    府河从大洪山里流出,和铁路并行百里后汇入长江,越向东气势越盛,水流越急,像断奶的孩子急不可耐地冲向妈妈怀抱。平时还好,一旦到了暴雨季,断奶的妈妈立即显露出强势的一面,断然将它拒绝于外。河水上涨,江水也涨,而且涨得更快更猛,交汇口形成不可逾越的水幕高墙,铺天盖地,扑面而来,倒灌的江水把河水打得连连后退,水流碰撞声惊天动地,大江大河上漩涡滚滚,让人心惊胆战。

    岳四雷不怕,反而很享受这样的厮杀搏斗,能勾起久违的战场记忆,也容易点燃沸腾的热血。他大手一挥,红卫,红卫!没有人响应,才想起来自己已经退二线好几年了,一直追随于侧的黄红卫不会再随叫随到了,在职副段长有他自己的一摊事。

    好在黄红卫是个念旧的人,逢年过节从不忘过来看看老领导,陪着喝上几口。岳四雷家的墙上还挂着工务段管辖线路图,两人聊着聊着,话题就到了工作上,从路基路堑到桥梁涵洞,再到道床道砟、钢轨枕木,哪个地方应该多备点木桩,哪个地方得先储存点石料,甚至这活谁来干最靠谱,两个人高一声低一声比画争论,经常意犹未尽地掰扯到下半夜。

    老伴春兰说,你退休了,就不要老掺和单位的事了,让现在的领导放不开手脚。岳四雷说你真是女人见识,我退休了还是一名共产党员,建言献策怎么不行?

    工务段的同志也知道,每到雨季,老党委书记经常赶往现场,和民工们一起打桩扛沙袋,搬片石。大家就劝,老领导您别难为我们,这刮风下雨的夜里,要是有个闪失,黄段长还不剥了我们的皮?

    岳四雷很不高兴,说我是自愿帮忙的,你们就把我当个民工,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没几天,现任段长和书记专程到家来,很谦虚地汇报了一下近期段上的工作,说老领导德高望重,一路血与火的革命生涯为后来人打下了江山,现在虽然退位了但在我们心里还是和在位一样,还是要多关心和帮助我们,工作中哪里做得不到位一定要帮我们指出来,我们认真整改,认真落实。退管办主任老代也跟在一起,放下了一些米面油什么的,连连说我的工作没做好,岳书记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以后多来看您。

    眼看着岳四雷的脸色青了又白,春兰赶紧伸手接过物品,打着圆场送走了他们。岳四雷愤怒地把一桶麦乳精踢得飞了起来,撞在对面墙上弹回来,瘪下去的一块像委屈的嘴巴。他们认为我干活是为了讨救济?

    春兰把麦乳精捡起来收拾好,说这个人都是外来的,年轻,跟你也不熟,怕你身体吃不消,没有别的意思。岳四雷瓮声瓮气地说,这都是老秦选的人,八二本要培养,可不能都是小书生吧,这铁路的活跟打仗一样,得能文能武,光说好听话不好使。

    春兰说你是老办法,人家是新办法,不定就比你差,退休就安生下来吧,别老向前凑。岳四雷摇摇头,今年的雨水是五十年一遇,怕他们没经验架不住啊,要是黄红卫当段长就好了。

    想到黄红卫,又是一阵闹心。前年他主动要求退二线,为年轻人腾地方,分局党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秦红军专门征求了自己的意见,他推荐了黄红卫,可最后上来了个年轻大学生,说现在是知识爆炸的时代,要重用科技人才,科技兴企。他认为组织上考虑得对,同时建议秦红军把自己的意见反映上去,年轻人对现场的驾驭力需要一个过程,段长马上也要退休了,再配班子的时候最好有个经验丰富的。

    当时秦副书记很认真地盯着他看,眼神里面内容丰富。岳四雷坦然对视,我推荐黄红卫没私心,他对段上情况了解,责任心也强,资历威望也够,班子里面老中青搭配也科学合理。

    可结果让他格外郁闷,新上任的段长依然是个年轻大学生,上班不久就进了分局机关,然后空降下来的那种。岳四雷去分局问秦红军,你这是什么意思?秦红军说你的建议我汇报了,但这是组织的安排。岳四雷说少来这套,我没说一定要用黄红卫,但你要对这六百干部职工负责,工务段地势这么复杂,防洪压力那么大,真是要出了事,我们对不起组织,更对不起老百姓!

    不等秦副书记再说什么,岳四雷摔门而出。


(发表于《参花》2021年10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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