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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崖去
2025-10-24 15:15:38 来源: 作者:古琴 【 】 浏览:224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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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终于下了决心,答应带毛虫上一回土崖。

   土崖两丈多高哩,整整齐齐地耸在村后边,从西头到东头,连个豁口都没有,西北风和沙尘暴刮进来都得费老大劲。土崖数百年沧桑着一张老脸,映得我们村的屋顶和树梢都灰头土脸的。

   我们村只有三百多口人,村子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外面的人叫我们村沟里。这沟里活像一只水袋子,去哪里都得爬坡。西边一条小岔路通向壶镇,村里产的玉米棒子、苹果蛋子只能从这条路拉出去, 酱油粗盐也得打这条路驮回来。东边是一层一层薄饼似的梯田,能种小麦棒子和地瓜、土豆。南边的岗子坡,地皮贫得连狗尾巴草都长不了三寸高。我就纳闷了,老先人当初迁往这个地方时是咋想的,是为了躲避战乱,还是因为祖上是个皇亲啥的,反正这地方忒安全。我上学学到成语坐井观天时,立刻联想到了我们沟里。

   放了暑假,沟里的娃能玩的地方只有村中间积蓄雨水的泊池,一棵老柳树,几只瘦鸭子,还有挖不绝的甜甜根,我和王铁脚早就玩腻了。我俩就想往崖上爬。崖是土崖,在村后像瀑布似的。一簇一簇的酸枣根扎在土崖里,枝子向外散,结满绿豆似的小果。土崖像先人垒的高墙,把路截断了,土崖下面是土块杂树,上面是云朵和太阳。崖上每天有人吹唢呐,朝天吹,声音像雨珠一样往沟里落。王铁脚说那一定是个媳妇吹的,要不怎么这么清脆嘹亮。我猜那人是个后生。反正我俩对什么都好奇,总想爬上去亲眼看看。

   我跟王铁脚说毛虫也想去,王铁脚正在用树皮子做口哨的手马上停下了,就是看鸡池子的跛脚?她倒是想上天呢,脚答应吗?

   “可她缠我好几天了。我为难地说。

   “你是想自己背着她呀,还是让我背着她呀?王铁脚继续埋头削树枝,绿皮像削面条似的落了一地。

   “答应了再反悔,我奶奶会用扫把疙瘩打我的。 

   “……咱得提个条件。王铁脚朝天吐了一口,唾沫射到空中,有的溅到我脸上, 有的落在土里。他把削好的口哨叼在嘴里, 朝天吹了响亮的一哨,知了都惊飞了。王铁脚狡黠地笑着,呵呵呵变成哈哈哈。

2

   毛虫不是我们沟里的人,说话一股子 味,声音像削过的铅笔又尖又细,还曲里拐弯的。我第一次听她说话,就想到我家椿树上那只长尾巴翠鸟。她的左脚鼓鼓的,扭到一边,走路时那只脚横着,站在树底下时则像大写的L。我奶奶说她家有百十里远哩。我奶说这话时老叹息,然后就可怜哩,可怜哩地唠上半天。

   “毛虫咋是跛脚?有一回我奶在擀面条,我凑上去问。

   “在娘肚子里时被混账爹踹了一脚。 

   “踹了一脚脚就跛了?我不信。上一回我给瑞奶奶放在门墩的蒲团垫了一圈苍耳子,我爹上来踹我两脚,我的脚不是还好好的吗?

   “一出生脚就是跛的,不是踹的还能是咋弄的? 

   “她咋叫虫儿呢? 

   “刚生下时身子骨弱,只有三斤多,像个毛虫。 

   “她不回山里去了? 

   “不回!奶奶把擀面杖在案板摔得叭叭响,再回去,她妈就连命都保不住了。 

   毛虫和她妈住在村南头,她三个舅舅成家后,盖了新房,老宅风吹日晒没人打理, 毛虫妈正好落脚。毛虫妈在老屋后面开了块荒地种玉米棒子,还在梧桐树底下用砖垒了半截墙,围了一圈塑料网养芦花鸡,攒够二十个鸡蛋便拿到镇子上卖掉。她家的鸡蛋比乒乓球还圆,雪白雪白的。

   毛虫常常坐在树下,用一把生锈的刀在木墩上给鸡剁食,右脚撑地,左脚向一边撇, 好像做劈叉。剁碎的嫩草被收在袋子里,木墩上还淌着绿汁。瑞奶奶的孙子领着一伙小孩去泊池玩腻了,就围着毛虫剁草的鸡池子转圈玩老鹰捉小鸡,捉住小鸡便故意朝毛虫喊:吃跛脚虫,吃跛脚虫。毛虫哭着躲回屋里不敢出来。毛虫妈卖鸡蛋回来,倚着那扇木头门,手指头朝远处一戳一戳的:欺负毛虫,让你们鼻子出血耳朵流脓! 

   只有我和王铁脚不跟着喊。有一回奶奶握着扫把疙瘩在我头上晃,不许欺负毛虫, 要是有人欺负毛虫就告诉他,这扫把疙瘩不会饶过谁。我奶说毛虫家和我家是远房亲戚, 拐弯再多也是亲戚。她一说这话就抹眼角, 左一句右一句地说毛虫命苦,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摊上个坏脾气的爹。

   王铁脚刚会说话,他妈就走了。她不愿意待在沟里,走后就没了音信。王铁脚他爸一个人常年腰间盘着蛇身粗的绳子,去南岗子坡撸连翘果挖枸杞子根,再背到镇子上卖。王铁脚只对套知了抓麻雀有兴趣。只要手里有知了,我俩就到砖瓦窑后面生一堆火,听火里知了叫得吱哩哇啦,每次都吃得满嘴焦黑,冒着香气。

   毛虫只要看见我和王铁脚放学路过,就扔下粘满菜叶的刀,扶着梧桐树站起来,小眼睛盯着我俩,一直盯到我俩拐过弯。

   我觉得她跟我们差不多大,王铁脚说肯定比我们小,我俩就打赌,他输了穿鞋,我输了打赤脚。王铁脚的脚打出生就跟鞋有仇, 脚一穿鞋就烂。王铁脚打赌输了,穿了一天鞋,脚趾缝又烂成一窝蒜泥。

   那天,我妈让我去南岗子坡放羊。我们村太阳升得迟,九点多钟沟里才渐渐亮堂起来,灰头土脸的屋顶爬满了金丝。我赶着羊准备去南岗子坡地,到了村南门,毛虫正坐在鸡池子边看鸡,鸡池子隔着塑料网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我赶紧捏着鼻子。

   “哎,等一下。她的声音像细细的鸟叫声。

   我又不认识她,我俩一句话都没说过, 于是就继续赶我的羊。结果那些没有骨气的小羊看到鸡池子边的绿草呼啦一下都围上去, 不肯走了。

   “你上过崖吗?毛虫问我。

   “去年上过。 

   “上面有什么呀? 

   “上面有什么跟你有半毛钱关系!我看着她的跛脚横在一边,脚背鼓成馒头样, 鞋子扭扭歪歪,里面像没有脚似的。我用柳条狠狠地打了一下我家那只大尾羊的屁股。

   阳光照在鸡池子边的白塑料布上泛着光,毛虫坐在臭粪刺鼻的鸡池子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眼里泛着白塑料一样的光。可能是对我的沉默不太满意,在我赶着羊走远后,她抓起一把青草撇着左腿横在路上, 瘦瘦的L影子盯着我和羊,直到我消失在拐弯处。

   自从和我搭上话,毛虫就不坐在鸡池子边了,而是倚着鸡池子边的梧桐树斜站着, 只要我从这里经过,她就一跛一跛地走过来, 拦住我问崖上的事。她管 声音扬上去又折回来。我从小就喜欢听怪声音,听惯沟里娃浑浊的土话,所以特别爱听毛虫扬上去折回来的声调,像泊池的水叮咚叮咚脆得痒人。我说我上过一回。去年暑假我和王铁脚两个人上去过,崖虽然陡峭,但有的地方有脚窝子,说明以前有人上去过, 还有一些树根可以攀爬,我们爬了半天才上去。崖上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向日葵,花开得正艳,整片整片的花像桌布一样,把地罩得严严实实的。天是彩色的,云也是彩色的, 走到花田中间,蜜蜂蝴蝶就在头顶飞,我和王铁脚美得哇啦啦直叫唤。远处有人吹唢呐, 鸟都朝着那边飞,声音在向日葵上空嘹亮。我和王铁脚在花田里四处走,可就是找不到那个吹唢呐的人。

   毛虫听我说完,低头不说话,从桶里舀了一瓢水,倒在鸡池子的水槽里,又斜靠在树上,那你俩上去撒欢了吗? 

   “当然撒欢了呢。你不知道上面有多美, 沟里比不了。一伸手就能摸到天。后面那句话是我吹牛的,我光顾着高兴了,早忘了伸手摸一下。

   “花田顶头还有什么? 

   “顶头还是花。 

   “花后面呢? 

   “花后面还是花,再后面就是山,山后面不知道是啥了。 去年那次我光看到油菜花田了,模模糊糊记得黄黄的花田尽头是崖, 上面还有个崖,然后就是山。

   “上崖的时候累吗? 

   “废话!能不累吗?手里揪着树根,眼睛根本不敢往下瞅,酸枣刺扎得满身都是血道子,脚还得蹬稳,万一扭头滚下来摔在土疙瘩上,屁股不摔成两半才怪呢。 

   毛虫斜靠在树干上又半天不说话了。我发现她的眼睛很小,瞅我的时候却有光射出来。我也想上崖去,跟你们去看花,去看花田顶头的崖。 

   “你为啥想上去? 

   “我家四面都是黑乎乎的山。来到这里, 就想看看外面有啥…… 

   “那你个女娃子可上不去。我差点说成你跛脚上不去。

   “万一能上去呢,你能带我去吗?她用恳求的口气问,瘦弱的身子频繁地前后摇摆,眼里像蓄了一泊池水。我们班女生每次做这个动作都能让我改变主意。

   我心虚地点点头。

   毛虫眼睛又大又亮,不相信似的盯着我, 她突然转过身,抱过来一团紫苜蓿放在路上, 我家那些小羊咩咩地紧跑过去,兴奋地撒了一地羊粪蛋。毛虫把所有的紫苜蓿都抱来了。

3

   我知道毛虫一定会天天在树下等着我。那几天我一直吓得绕着走。可那些羊不争气, 自从上次这帮小羊吃了人家的草就馋上了。赶它们到另一条路,这些小羊又咩咩地叫唤着往那边拐。毛虫远远听见羊的叫声就挪过来,抓把紫苜蓿站到路中间拦着我,问啥时候上崖。

   她站在路中间,眼睛直盯着我:大有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意味。我不答应就别想从这儿路过。快到鸡池子边时,我埋着头, 轻轻打羊屁股,羊跑我也跑。

   只要我从那里路过,她就拦着我问跟王铁脚说了没有,什么时候准备走。她日复一日地站在路中间拦我,盯着我的羊,后来盯着我的影子发愣,眼里水莹莹的,一跺脚就能落下雨。我说话不算数,算不算欺负她?

   终于我和王铁脚有了不消天天放羊的日子。有个灰卡车开进沟里,收了一大车羊。我家羊都卖了,小羊羔子在棚子底下吃草。王铁脚家里也没有羊了。老远看我俩勾肩搭背地走过来,毛虫身子一摆一摆又走到路中间,朝我俩招手。

   我说:她想跟咱俩上崖。 

   “看她的跛脚都这样了。王铁脚把自己的光脚扭到左边,一跛一跛地走。

   “我奶不让我欺负她。 

   “你想跟我们上崖去,那我们有个条件。 王铁脚赤着上半身,嘴里衔着叶子吹口哨, 到了跟前,一下把叶子射出去老远。

   “啥条件呀? 

   “让我们吃鸡蛋。我知道王铁脚想吃鸡蛋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行不行,我妈会收拾我的,她每天回来都会摸鸡屁股。少了一个,她会打我的。 

   “那就算啦,这都不行,还想上崖? 

   “那我再想想,要不你俩分一个……要不一人吃一个吧!她狠了狠心,把塑料网子拨出一条缝,朝里面看了看。

   “没有诚意。 

   “那你们想吃几个? 

   “有几个吃几个。 

   毛虫后退了几步,扶着树干慢慢坐到凳子上,两条胳膊耷拉在腿中间,低着头,偶尔翻着小眼睛看我俩有没有走的意思。这点小动作被王铁脚发现,他假装着急上崖,拉着我的胳膊往远处拖。

   “我妈过两天要去山里办户口。她走了, 你们过来。毛虫闷了半天,终于同意了。

   那几天我的心情特别好,因为能吃鸡蛋了。我家只有两只鸡,公鸡看门,母鸡跟公鸡比赛谁懒,也不好好下蛋。我都忘记鸡蛋啥味了。两只小羊崽子才十天,两团白棉花似的卧在棚子底下,我奶薅了一把干树叶子剪碎了,放在碗里喂羊,看见我扬头盯着树上的麻雀傻笑,一脸喜庆,问我有什么喜事啊?是不是又捣蛋了?

   我当然不能说,一露馅儿,吃鸡蛋的事就黄了。

   那天早上,毛虫从树后面冲下来,紧张地左看看右看看,脸蛋红红地说她妈一早就进山去了,今天回不来,快去叫王铁脚。王铁脚正在泊池边无聊地捡石头子,一听有鸡蛋吃,眼睛瞪得比十五的月亮还圆,不相信地问了几声,真的能管够吃吗? 

   我点点头。

   他拍着屁股蛋子一蹦三尺高,把石头子丢得老远,拉着我就往村里跑。我和王铁脚大大方方地像刚从山上下来的土匪,一摇一摆走近鸡池子,我敞着衣襟,他亮着肚皮。我的肚子咕咕叫,为了吃这一顿鸡蛋,早上的糊糊我一口没喝。王铁脚的早饭倒是嚼了一把甜甜根。

   毛虫把刚从窝里收的五个鸡蛋放进锅里, 添足水,点了一把柴禾,呼呼地拉着风箱。我和王铁脚坐在门口观望有没有人来,不时回过头问熟了没有。

   风箱声停了,毛虫掀开盖子,一股蒸汽在我们头顶热烘烘地飘过,盆里盛着五个又圆又白的乒乓球,我俩急得用手乱抓, 烫得龇牙咧嘴也不松手。鸡蛋的白皮非常薄, 轻轻一磕就裂了好几道缝。我一点一点地抠着吃,蛋白非常嫩,到嘴里用舌头一搅就化了, 味道美到无法形容,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王铁脚把整个鸡蛋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得老圆,眼睛翻到天上,大口大口地嚼,手里抓着俩鸡蛋互相磕。

   毛虫坐在门槛上,脊背朝里,手臂撑着脸看着鸡池子,用手紧紧捂着耳朵。她不愿意看见我们吃鸡蛋的样子,我们吃鸡蛋的声音也太难听了。

   我吃了两个就不行了,感觉鸡蛋黄卡在嗓子眼,从锅里舀了半瓢水灌下去。王铁脚两手磕着鸡蛋剥开皮,半个半个往嘴里塞, 瞪圆的眼珠子噎得直往上翻,他灌了口水又接着吃,把锅里的三个鸡蛋都吃光了,炉台上全是鸡蛋皮。

   “我们上崖吧!毛虫依旧看着前面说。她算到盆里已经没有鸡蛋了。

   “不行,还没有过瘾。我才半饱。王铁脚打着饱嗝,一步一步朝鸡池子挪,拉开塑料网往里看,鸡窝里再没有蛋了。王铁脚招招手,我从门槛上跨过去,毛虫摊着鸡爪子一样的手说:你们看吧!反正里面没有蛋了……不能耍赖。 

   鸡池子有个塑料布蒙着的小门,门上的铁丝插在一边的铁圈里,王铁脚轻轻一拔门就开了。池子里的鸡看见进了陌生人,东跑西窜咯咯咯地乱叫乱飞。

   “没有蛋,我们抓个鸡,吃鸡肉。 

   “这不行,跛脚会哭死的。 

   “我俩上崖都那么费劲,弄不好滚下来摔成残废,就她那跛脚怎么上去?放心吧! 我都想好了,我爸今天去镇上卖连翘去了, 绳子团在屋檐下。一会我先背着绳子爬上去, 把绳子拴在榆树根上,你在下面扶着她,咱俩把她弄上去。你想是不是这样?这活老费劲了,不是几个鸡蛋的事。吃完鸡肉,保证就带她上崖。 

   王铁脚伸手一抱,鸡就跑,我俩顺着鸡池子边追,鸡被赶到这边,赶到那边,鸡毛在眼前乱飞,鸡粪味直往脸扑。王铁脚总算抓到了一只鸡,我们俩幸福地走出来。

   毛虫看见我俩逮了一只鸡出来,从门槛上噌地站起,尖着嗓子,食指指着我俩用山里话骂:赖皮!把鸡放下!把鸡放下!赖皮! 

   王铁脚抓着鸡的两条腿,鸡拼命地挣扎, 扑扇的翅膀划着他的脸,他就是紧紧抱着不松手。

   “你先别骂我们,你这脚上不了崖。我们用绳子把你拉上去,得出力流汗。五个鸡蛋只能把你带到崖跟前的土疙瘩滩上…… 王铁脚又把刚才的话细细地说了一遍,是不是这个理? 

   “我妈回来会打死我的。毛虫坐在地上, 手背抹着眼泪,你们是赖皮…… 

   “那还上不上崖? 

   “……毛虫扶着门框站起来,满脸不高兴,一跛一跛朝墙角走去。

   “先拔鸡毛。王铁脚掀开锅盖,把鸡往刚才煮鸡蛋的锅里摁,鸡用翅膀和脚拨弄着水,死活不肯下去,它可能知道大限已近,咯咯地扇着翅膀叫唤,爪子在锅沿乱抓。我俩一起用力把鸡摁进去。王铁脚在鸡头上薅鸡毛,让我拔鸡翅膀,鸡在锅里一直扑腾不停, 溅得我俩脸上都是水,鸡毛却没拔下来多少。

   “你会杀鸡吗?王铁脚问我。

   “我不敢杀鸡。 

   “我也不敢,怎么办? 

   我转过身抹掉溅了眼睛的水,看见毛虫在墙角呜呜地哭,边哭边咳嗽,刚开始哭得厉害,后来变成一连串咳嗽。她张开嘴巴咳不出来,脸发青,两手拍着前胸。后来她好不容易咳出来,眼里全是泪水:你们耍赖皮, 吃完鸡天就黑了,就不带我了。 

   毛虫伸着舌头咳,像断气了似的。

   “怎么办?跛脚快哭死了。咱们抓了她的鸡,不带她…… 

   “那把鸡藏在树后面的麦秸秆底下。一会回来烧着吃。我俩把麦秸秆掏了一个洞, 把鸡丢进去,拔了一半毛的鸡两腿一抖一抖, 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4

   答应带毛虫上土崖后我和王铁脚就后悔了,就她那腿脚,走路都一歪一歪的,好像路上都是坑。长年累月从崖上滚下的土疙瘩踩上去比石头还硬,脚掌不疼死才怪哩。土石滩有多厚的土石疙瘩,我奶奶也说不清楚。每年春天,总有婆姨一跳一跳,像过河似的, 从一个土疙瘩跳到另一个土疙瘩上,到土崖滩跟前挖从石缝里挤出来的苦芥菜。

   毛虫换上一件红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绑成两把刷子,小眼睛红红的,跟着我们朝土崖走。我扛着镰刀,王铁脚扛着绳,毛虫跟在后面。天上只有几片云,阳光慈祥地照在土路上。村里最长寿的天富爷爷坐在门墩上打盹,他最远只去过镇上,据说快一百岁了。几个婶子在树下纳着鞋底听眉户戏,纳一针笑半天,她们的孙子就在脚边玩。看家的黄狗走走停停,看见我们三个吠了几声,而后顺着墙根觅食去了。沟里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男人抽着自家田里的烟叶,早上割草, 下午放羊。女人在院子里纳鞋做饭,听完眉户戏听蒲剧。孩子们在脚边玩耍,老人在门口打盹。沟里只种玉米和谷子,撑不着但也饿不死人,祖祖辈辈就这样传下来。我奶说村口的石柱子立了一千多年了。

   我们穿过村子,我和王铁脚在前面走, 毛虫一摇一摆跟在后面。泊池边的草堆晃动, 里面是白的黑的羊,扛着小铲子的羊倌不停地铲起一块石头扔到远处玩。花开它的花, 风吹它的风,尘世的景年复一年。我们三个人不管它们,腿抬得高高的,只管走。有个婶子看到这架势,在后面喊:不要闯祸啊! 

   王铁脚背着绳子一跳一跳,绳头在屁股上打来打去,脚丫子扒拉过的地方落下的细密尘土灌进我的鞋子。我搀着毛虫走不快。她的手心都是汗,搞得我的手也湿津津的, 一使劲直打滑。她的左脚跛着,腿又细,像一根干藤拖个秋南瓜。

   到了土石滩,王铁脚把绳子卸下来又甩在背上,嘴里吼三喝四早等得不耐烦了。土石滩的土疙瘩大的像篮球,小的像拳头。王铁脚的脚皮红红的,脚底板磨出一层红铁皮, 连酸枣刺都能踩弯,踩土疙瘩还不像踩个馒头似的。我拉着毛虫从一个土疙瘩走到另一个土疙瘩上,累得浑身是汗。

   毛虫看着近在咫尺的土崖两眼放光,好像爬上去就能变仙女,她的额头上汗珠密布, 鼻尖上也是。头上两把刷子晃得松了,像扎不紧的扫把,散出来一绺子被汗浸湿粘在头皮上。毛虫的那只好脚认真地踩着土疙瘩, 胳膊搭在我俩肩上,把跛脚慢慢提上来,放稳了又迈开好脚。她连土疙瘩都踩不住,一松手她就栽了,所以乖乖地让我们搀着。为了让她走快点,我转过身,手在褂子上擦了一把,和毛虫脸对脸,手拉手,走一步挪一步。

   三个人走两步喘一口。太阳越升越高, 一片云也没有了,晒得人头脑发昏,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我的嘴里发干,咽唾沫都得使劲。终于到了土崖下面,王铁脚“咚”的一声把肩上的绳头卸下来,只顾喘气。

   “要上崖了!”毛虫兴奋地喊了一声。

   “上去有你喊的。”

   “上去我们三个人一起朝下喊,让沟里的人都听见。”

   “让吹唢呐的给我们吹个够。”

   我们三个同时往上瞅。今年雨水多,蒿草一团接一团,连个空地都没有,再往上面是蓬勃的酸枣树随风起伏,好像知道我们要上去,摇摆得更欢了。土崖变成了高耸的绿长城,以前的脚窝一个也看不见了。

   “不好上。”王铁脚踢着脚下的绳子, 手爪子在滑溜溜的脑袋上乱抓。

   “不好上也要上去,都到崖跟前了…… 再说,鸡蛋也给你们吃了。鸡毛都给你们拔了, 鸡也活不了了。”毛虫还来劲了。她才走了几步,力量都压在我俩身上,头发却像洗过一样。她不知道上崖有多难,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吃鸡蛋就好了。”王铁脚想打退堂鼓,他的肚子是无底洞,三个鸡蛋早消化了。他咧着嘴,皱着眉头朝上瞅,愁得直翻眼珠, 光着的上半身明晃晃的,汗顺着胸窝往下流。

   “你不抓鸡就好了。”我也埋怨他。

    可我们有短头,吃了人家的鸡蛋。我俩互相埋怨,吃了鸡蛋的肚子沉甸甸的。毛虫倒好,把崖上的小黄花采下来别在头发上, 脑袋插得像个花公鸡,手里还抓了一捧苦芥草。

   “我上去要戴一朵向日葵花。”毛虫大声喊,提醒我们不能就这么返回去。

   “我要摸一下天空。”我豁出去了。

   “我想抓一兜子蚂蚱烧着吃。”

   等上去了,我们三个就能看到大片大片的金黄的向日葵,数不清的美丽的蝴蝶在身边飞,我们就像神仙一样伸胳膊就能摸到天。我们去远处上更高的崖,站到最高的崖顶上, 云在身边飘。

   “咱站在云上头。”我的血突然热了, 挥起镰刀把蒿草连根砍掉,蒿草的尖刺在我手臂上划了几道,我不停地砍,给王铁脚砍出一条路。

   王铁脚把绳子重新背上肩,拍拍光溜溜的胸膛:“上崖去!”

5

   “崽子,你给我滚下来! 

   这一声大喊使我们惊慌失措,浑身发冷。毛虫妈不是去山里了吗?她怎么回来了?还有我奶,王铁脚他爸,还有村里的几个人抡着粗手臂冲过来。王铁脚爸爸,两个大巴掌狠狠地扇着空气叫骂:崽子,给我滚下来! 

   毛虫妈捡起一块土疙瘩,朝着我们身上砸。害货!你们这些害货,把鸡蛋都吃了, 把鸡毛都拔了,还带着我家毛虫上崖。我今天非打死你们不可。 

   “崽子,你给我闯了祸啦!我奶奶尖细的声音跟在后面。我知道这下完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我和王铁脚,松开毛虫的手想往上爬,越着急越爬不上去,我的脸被刺扎了,赶紧顺着崖底高一脚低一脚地跑,我心里发慌,腿发软,才跑了几步,就被土疙瘩绊倒了。

   我看见身后的毛虫摔倒在地上。

   王铁脚在前面一高一低地只管跑,他早顾不上我了。

   几个大人气势汹汹地从四周包抄过来, 吆喝声、叫骂声像雷滚过,我们三个束手就擒。

   毛虫妈去山里开户口才知道要带介绍信, 她返回来看见炉台上的鸡蛋皮和鸡毛,把膝盖骨拍得啪啪响,在院子里哭天抢地,气得差点快吐血了。她跳着脚在院子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喊毛虫死哪儿去了。

   该死的邻居出卖了我们。

   那天夜里,整个沟里回荡着我们三个的哭叫声。我奶用麻绳把我捆在板凳上,用扫帚疙瘩一下一下打我屁股,打一下,骂一句: 我让你闯祸,让你不学好,还敢带着毛虫上土崖不? 

   “你几辈子没吃过鸡蛋?我教你的话都忘到后脑勺去了。那扫帚疙瘩一下一下落在我的屁股上,我疼得嗷嗷直哭,大声叫唤着。我妈站在门边看奶奶打我,不仅不拉我, 嘴里还说该打该打。 

   王铁脚是被他爸吊着打的,他嘴硬,不哭不嚎,被撸连翘籽的铁手打得最狠。他爸打得没辙了,罚他穿旧布鞋。王铁脚的脚缝里烂得五个趾头粘在一起,好久不能走路。他愤愤地说等他的脚好了,就算毛虫给两只鸡,吃一百个鸡蛋都不带她上崖去。

   毛虫被她妈拧脸蛋子,拧了十几下。我奶给她家送十斤小麦面条抵鸡蛋钱,说毛虫站在门板后面,脸蛋子像红土豆,红一块紫一块。毛虫妈不吃不喝披头散发,捧着在麦秸秆堆里找到的那只快死的鸡,看一眼骂一句,让我和王铁脚鼻子流血耳朵流脓。

   快开学的时候,王铁脚爸爸才允许他光脚,他的脚趾缝也好了。我俩还是迷恋崖上无边无际的向日葵,翩翩飞舞的蝴蝶,还有那个把唢呐调子吹上天的人。

   两个人商量好了,明年偷偷上一回,就是不带毛虫。

   那天我们目不斜视昂首挺胸从鸡池子边走过,看见她就当是一棵歪脖子树。毛虫依然坐在树边给鸡剁食,看着鸡池子。看见我俩走过来,急忙站在路中间,拦着我们。

   我俩故意从她身边绕过去,眼睛看也不看她。要不是她纠缠,我俩也不会挨打。毛虫那天力气特别大,拽住我俩的胳膊,往我俩手里一人塞了一个鸡蛋,还给王铁脚一把开花的指甲草专门治脚气。

   “你们还上崖吗? 

   “我们去河边。 

   “什么时候上崖?给你们管饱吃鸡蛋。 她的声音鬼鬼祟祟的。我俩不理她,撒腿就跑。拐过弯偷偷看一眼,毛虫还站在路中间, 像个大写的L往这里死瞅,一动也不动。

   “鸡蛋是熟的。王铁脚不争气地磕破鸡蛋,发现里面耗得只剩半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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