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老套因为一个女孩终身不娶。老套年轻时是乡里出了名的俊小伙,当过兵, 来说媒的人不少,哪知老套早已经和同村的一个女孩子私订了终身。但女孩的家庭和老套家不太般配。闹也闹了,打也打了,老套不管,非她不娶。可家里人同样不愿妥协, 结果老套和女孩被活生生拆散了。后来女孩嫁了人,听说她的男人对她很好,女孩很快便怀孕了。再不久她因难产死了,一尸两命。从那以后,老套总是唉声叹气,郁郁寡欢。有人说,女孩说过最喜欢老套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有人说,老套背了几十年的双肩包就是女孩儿给老套缝制的定情信物。
有好长一段时间,老套没有来喝酒。我以为老套肯定已经去找他心爱的女孩去了, 不免难过。正当我快要忘记他时,老套还是背着他那洗得黄而发白的双肩包走了进来。
没等老套伸手比出手势,爸就招呼我赶紧给老套打酒。我拿了个纸杯,给老套多舀了一两酒。老套看着明显多出来的酒,感激地看我一眼,一饮而尽。这一次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从背包里翻出来一个矿泉水瓶, 让我给他打一瓶酒,还特意强调不能多打。酒打好之后,老套把十二块钱放在桌子上, 用手指点点桌子示意我数一下。
老套拉开背包把酒放进去,包里面装了一些纸钱和香烛。不逢年过节的,老套要去祭奠谁呢?后来才知道,那天是女孩的忌日。
二
与老套年纪相仿,又同样酷爱喝酒的一位老人也令我印象深刻。老人叫老锅,老锅大概姓郭,但他的外号跟姓氏可没关系。他不爱干净,身上的衣服像粘了一层锅灰,大家便“老锅老锅”的取笑他,至于他原本的名字却没有什么人在意。
与锅灰色衣服极其相配的是他那乱糟糟的一头白发,每次他还没走进铺子里,我们远远便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馊味儿。
老锅很早就在街上出了名。不知道他从哪儿听说了将要修建养老院的消息。他有事没事儿就在修建养老院的工地晃悠,向那些工人打听消息,面积修多大,什么时候修好。刚开始,大家还很有耐心地接待他,一一解答他的疑问。时间一久,大家发现这老头儿竟把工地当自家花园了。老锅一待就是一整天,太阳刚升起他就来了,太阳落下他才离开。工地食堂的厨子刚把饭菜摆上桌,老锅就坐上去了。等工人们进来吃饭的时候,老锅已经毫不客气地开动了。
工地上的工人大部分都是本地的,大家都认识老锅,不愿意和这爱耍无赖的老头儿发生纠缠,不管他说啥,只要不跑到施工现场捣乱,大家也就不管他。有几个外地工人可不管这些,听得烦了,指着老锅的鼻子呛了他几句难听的话,警告他不要再来蹭吃蹭喝。此事过后,老锅果然老实了许多,他每天隔着马路看着慢慢盖起来的养老院,眼里满是欣慰。养老院建好,工人们前脚离开, 老锅后脚便抱着被褥住了进来。他给自己选了一间南北通透的房间,在房间的角落养了些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绿植。
住进养老院后,老锅每天都要来街上逛逛。你看他远远地走来,样子神气极了,好像一只大公鸡。不管别人理不理他,他都抬起鼻孔看人。
父母虽然知道老锅的为人,但还是秉持着“开店做生意,进门便是客”的原则热情地招呼他。这让已经连续被几家店“请”出去的老锅倍感受用,于是他当着大家的面从上衣的内衬里取出几张百元大钞,数了数, 又揣进内衬的兜里,然后扣好外衣扣子说道: “今天没带零钱,先打二两酒喝着,什么时候凑到整数了再一起结账。”
寒来暑往,老锅成了店里的常客。他每次喝酒都会端着酒杯仔细地端详,好像杯子里装的不是白酒,而是传说中的琼浆玉露。老锅喝酒比别人讲究,不就点儿花生,或者切得厚薄均匀的二两卤肉,酒喝起来就没有滋味。当一切都准备齐全了,他一边喝一边吧唧嘴巴,发出簌簌声儿。
老锅这一坐,得坐上小半天儿。一边喝酒,一边还要点评一下路过的人,言语诸如: “李二娃,我年轻的时候,他穿个开裆裤天天跟着我。现在赚到钱了,装不认得我了。” 他仿佛自言自语,可往往声音像从喇叭里放出来的一样。路过的人听见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绿,也不搭理他,而是匆匆走开。
老锅的行为影响了铺子的生意,激怒了我妈。她毫不讲情面地批评了一次老锅。说完之后老锅好几天没来,我爸觉得我妈的话说得太重,伤了老人的自尊心,正有些内疚, 没想到老锅又哼着小曲儿来了。不过他也有一些改变,不再点评路过的人,而是漫无边际地说一些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
他说自己年轻时,立过功,得到一个奖章。说到高兴处,他的手就开始在空中舞动起来。有人叫他把奖章拿出来看看,老锅支支吾吾地说想不起来放哪儿去了,或许是被人偷了。他还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力大如牛,集体劳动时,一个人一天要开垦十几亩地,被评为劳动楷模……
老锅越说越夸张,人们开始以揭穿他为乐。每次被揭穿,老锅沟壑纵横的脸上总没有太大的变化,他的脸红分不清是由烧酒还是由羞愧引起的。等别人说完,他用嘴巴呷一口酒,不断地反驳道:“你们别不信,你们这些小娃娃哪里见过世面?”
后来老锅发现只有我对他的故事有些兴趣,他如同找到了知己。我去上课时,他就在街上游荡,我一到家,他便赶紧来打二两烧酒边喝边跟我吹牛。他吹起牛来,眉飞色舞, 好不快活。
快到过年的时候,我妈给老锅算了账, 他光是喝酒就赊了二百四十块钱,有的时候还要赊点花生、豌豆之类的东西下酒,拢共欠了二百八十元。母亲提醒老锅,老锅叫嚷着哪里要这么多钱?他要看账单。老锅拿到账单之后,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说道:“不过才二百八十块钱,老子有的是钱。”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内衬里,掏出他的几张百元大钞。“一、二、三、四、五,谁没钱嘛!”老锅把掏出来的钱数一数,接着说道: “凑个整数,到三百的时候再给。”说完, 他又把钱折好揣进了内衬口袋里。
没过多久,账目就累积到了三百元,老锅再也找不到别的理由了,母亲又让老锅清账。“大过年的,不要一直催嘛,该你的钱, 一分也少不了。”老锅没好气地一边说,一边让我再给他打二两酒,说喝完就给钱。我见我妈态度冷漠,不敢行动,便假装没有听见, 自顾自地做起别的事情。不料,老锅竟然耍起了赖皮,在铺子里大声地叫嚷起来。过年的时候,来买年货的人很多,老锅这一嚷嚷, 大家都跑过来看热闹,原本拥挤的铺子更加水泄不通。母亲没有办法,就让我给老锅打了二两酒。喝完之后,老锅一边说今天的酒掺了水,一边往铺子外面退。我妈无奈地摇摇头,嘴里小声地咒骂了几声,翻出账本记账。
大年三十的晚上,街坊邻居煮起了年夜饭。在饭桌上,大家不约而同地提起老锅, 才发现老锅在每一家铺子都赊了一笔不大不小的账,累积起来总额达到上千元了,而他那反反复复摸进摸出的几百块钱已经被他从新钱摸成了旧钞。
就在大家以为老锅大概不会再来的时候, 老锅又出现了。新春的第一场雪如期而至, 街上除了几个放鞭炮的小孩子,看不见其他行人。父母正商量把门关了,休息一天,老锅就吹着口哨钻进了铺子里。他一边动手拍落身上的雪花,一边伸手示意我给他打二两酒。见没有人动,他便从内衬口袋里摸出钱, 在母亲的面前甩出了声儿,刚好三百块钱, 他鼻子里发出哼哼的声音:“该你的钱,一分都不少”。说完把钱拍在了桌子上,然后神气十足地坐下,补充道:“打二两酒哟!”
三
老锅是第一个住进养老院的老人,所以他自命为老人们的上级。他经常对后面进来的每一个人,包括照顾老人们的职工发号施令。你今天给我洗衣服;你把钱给我花点; 你去街上给我跑个腿儿……按理来说,大家应该讨厌他,可事实上这群半截身子已经埋入黄土的老人们什么没见过?他们只把老锅当作一份谈资。
只有负责老人们一日三餐的魏大姐受不了老锅,可她拿这种无赖的老人没有任何办法。魏大姐每次在杂货铺买完蔬菜或者调料, 都会坐在铺子门口与母亲抱怨一会儿老锅。不过这样的话可不能让老锅听到,不然他又会闹腾一段时间。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养老院的其他老人做什么事情都喜欢结伴而行,但是老锅和老套二人从不一起来喝酒。老套是早上来喝酒, 喝了就走。老锅是下午来喝酒,一喝就是小半天儿,他俩从没有遇到过一次。有一次我问老锅认不认识老套,结果老锅气得当场跺着脚咒我,好几天没来喝酒。这让我对老锅与老套的关系更加好奇。
有时魏大姐忙不过来,会打电话让店里帮忙把订的东西送到养老院。我主动认领了这个任务。每次去,一堆老人总是围着火炉聊着以前的事情,被谈论得最多的就是老套与老锅两人,因为这两人很少参与他们的活动。
听过几次,我就明白为什么老套和老锅关系不对付了。老套终身不娶的原因——喜欢的女人嫁了人难产死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老锅就是那个女人的丈夫。
女人刚嫁过去的时候,对老锅很冷淡。老锅不管这些,看着自己用一头牛作为彩礼娶到的女人,越看越喜欢,每天忙前忙后干活, 对女人也是百依百顺。时间一长,再冰冷的心也会被老锅的热情融化。女人渐渐地不再抵触老锅,对自己的父母也没有那么怨恨了。她决定和老锅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人的心情一好,身体也会逐渐壮起来。有一天女人发现自己停了红,心里有些慌乱也有些高兴。经过村医的检查,证实女人怀了孕。这个消息让一直渴望抱孩子的老锅喜不自禁,走到哪儿都哼着小曲儿。愉快的小曲儿在女人生产那天戛然而止。那天,产婆已经进屋很久,只听见里面不断传出痛苦的嘶喊,却迟迟听不到孩子哭叫的声音。又过了很久,女人的喊叫声消失了,产婆的慌乱声响起来了,呼叫老锅进去见女人最后一面。
老锅在产床前呆住,愣了很久,才大声地咒骂起来。女人和只见了一眼世界的孩子在最恶毒的叫骂声中咽了气。老锅或许在骂自己,或许在骂产婆,更或许是在骂命运的捉弄,可是再大声的咒骂也无济于事。命运就是这样,总是在人洋洋得意的时候,给人当头一棒。有的人会被打垮,变成一摊烂泥, 在冬雪的覆盖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有的人会更加坚定自己的意志,在挫折中重生。遗憾的是,老锅属于前者。女人死后,老锅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子,每天到处闲逛找酒喝。
老锅父母在世时,以为只要再给他说一门亲,他就能恢复原先的样子。可是等新的女人来看,发现老锅不仅是个酒鬼,而且身体也不太好,她羞辱老锅一顿后急忙退了婚。父母逝世之后,老锅就消失在了大家的视野中。
在人们都忘记老锅是何许人也时,他穿着一件锅灰色的外套,吹着轻快的口哨住进了养老院。都说无巧不成书,可是生活往往比书里的故事更令人拍案称奇。老锅虽然不认识老套,可老套凭着当年偷偷看过老锅一眼,便认出了他。老套固执地认为,要不是老锅当年非得拿一头牛来换女人的幸福,他们便不会分开,女人也不会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老套不爱在养老院待着,很大原因是他嫌弃老锅。不过老锅每天乐呵呵的,并没有发现真相。有一次,老锅看见老套来我家喝酒,硬拉着老套一起,没料到老套直接对老锅破口大骂……这让满怀期待的老锅一时摸不着头脑。遭人辱骂事小,自己面子被驳事大。老锅立马用最恶毒的语言回击,可却发现老套早已不见了踪影,气得老锅回头把养老院的所有老头老太太都骂了一遍。
大家想不明白,跟谁都井水不犯河水的老套为什么会主动骂老锅。老人们又开始讨论,没想到一讨论才发现,原来两人曾经竟然是情敌,这个发现可不得了!一时间老锅与老套的各种怪异行为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被骂完还没缓过气来的老锅得知真相, 怒不可遏,说什么都要报复老套一次。他想着等到春天来了,积雪化了,自己没有那么喘的时候,一定要痛痛快快地骂老套一次, 实在骂不赢,就抡起拳头给老套一下。不过老套那身子板估计受不了,毕竟自己年轻的时候力大无穷,就吓唬他一下好了。
洋洋洒洒飘向人间的雪花还没停,春节的余味还萦绕在各家各户的屋脊上时,老锅就在一个深夜离开了人世。他的遗体停放在养老院的侧房里。上次他喝醉酒耍酒疯,把侧房的门给撬了,还没来得及修理。老锅身上那件硬得发冷的锅灰色外套已经被换成了干净的红色寿衣,花白的头发也被修剪整齐, 一丝不乱。老锅后半辈子唯一一次的干净体面竟是在自己的葬礼上。
冷风卷着雪花飘落在他的耳边,发出轻微的声音,像是在与他低语。养老院外偶尔传来行人踩过雪地发出的咔咔声和小孩子嬉笑着放鞭炮的声音,院内只有木柴燃烧发出的爆裂声和魏大姐淘米的水声。没有人开口打破寂静的局面,也没有人偷偷溜去喝酒, 连老套也安静地围坐在火炉旁。
老人们没有为老锅的离去而悲伤,他们这一辈子经历过太多事,人的离去并不让他们感到害怕,只有漫长的安静才是无法承受的。他们没有子女,没有人会为了他们的死而伤心哭泣。尽管这一辈子的生活充满了酸甜苦辣,可他们依然对每一个明天充满向往。
养老院简单地给老锅举办了一场葬礼, 为他收拾遗物时,他们发现了一枚奖章和一张皱巴巴已经看不清字样的奖状。
积雪还未融化,养老院周围的树木已经冒出了新芽,人们脱下厚厚的冬装,开始在地里劳作。距离种子变成青菜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大家仍旧会到街上的杂货铺里买一些蔬菜。老套也来了,背着他那洗得发白的双肩包,他把老锅赊下的酒钱结了,打了二两酒, 一饮而尽,然后踏着雪消失在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