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胭脂巷文化街北侧清一色都是按摩店，其中最有名的一家叫金莲按摩店。这家店的老板叫小金莲。她出身于中医世家，自己也从中医大学毕业。毕业后，她自己创业开个体诊所。没过多久，她的诊所门可罗雀，眼看就要关张。小金莲的脑筋转得很快，干脆转型做了按摩店。

   大学生小金莲在胭脂巷文化街开按摩店一事，惹得旁人议论纷纷。有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她，说她走投无路沦落风尘。小金莲对此轻轻一笑， 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大家更没料到，金莲按摩店开业即火。后来大家才知道，本地最大建筑公司的老板刘雷电是她的财神爷。

二

   胭脂巷文化街的前身是胭脂巷，因巷内有胭脂井而得名。民间传闻， 用胭脂井的水做胭脂，色泽艳丽，不油不腻。胭脂巷在明代是买卖胭脂的重要场所，商贾云集，歌楼酒肆林立，名噪一时。此后风吹雨打，革旧鼎新，胭脂巷只留下一段令人遐思的往事。

   然而近几年，各地为发展经济，打出五花八门的文化牌，胭脂巷也被拉出故纸堆。当地专家跟风趋势，说胭脂巷可与北京的大栅栏、南京的夫子庙媲美。于是，老古董穿新衣，一条古色古香的胭脂巷文化街横空出世。

   胭脂巷文化街的春天似乎比别的地方来得更早一些。三月初，街上的树就绿了，花就开了。这里的花香总比别的地方更浓烈一些。金莲按摩店的姐妹们每天中午才会起床。起来后便坐在门口消磨时光。春天才冒头，白天依旧短促。眨眼的工夫，天就完全黑了，路两边的各式宫灯次第亮起来，光影里便呈现出一个与白天迥异的胭脂巷文化街。

   这时，街上渐渐热闹。金莲按摩店的姐妹们也都活泛起来，她们不再说笑，都把注意力转移到街对面的那一溜饭店上。对面饭店的生意如果很好，按摩店的生意自然也会好。

   小金莲目不转睛地盯着街面，满怀期待。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脸上渐渐现出焦急的神色。这时，柳叶开起了玩笑，说：“你是实心婆娘等汉子，可汉子却不知道去哪里风流了呢。” 

   小金莲说：“去去去，我等啥汉子？我等的是咱的客人。” 

   柳叶说：“你就是煮烂的鸭子——嘴硬， 那个人再不来你的魂都要丢了。” 

   两人正在斗嘴，春燕突然往前一指，说： “快看，来了！”众人齐刷刷看过去，只见刘雷电正前呼后拥地招摇过市。

三

   平日里，刘雷电待人诚恳和善。他生性豪爽，懂人情，善交际，口碑不错，胭脂巷文化街大名鼎鼎的地产项目——胭脂红府就是他承建的。

   胭脂红府地处胭脂巷文化街的黄金地段。其广告铺天盖地，人们耳熟能详：少数人的府邸，所有人的梦想。当年，不少建筑商都来争夺胭脂红府的工程承包权，最后刘雷电凭借不凡的实力脱颖而出，成为该项目的独家建筑承包商。

   在金莲按摩店姐妹们的眼里，刘雷电是一个传奇。他从建筑工地上的一个小工起步， 最终成了小城最大的建筑公司老板。刘雷电是她们的榜样，他的奋斗史是她们终生受用的心灵鸡汤。她们更因此建立了自信，即便现在是一名普通的按摩技师，将来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刘雷电是金莲按摩店的老主顾。胭脂巷文化街上的按摩店遍地开花，可刘雷电偏偏对金莲按摩店情有独钟。在刘雷电的帮助下， 小金莲很快在胭脂巷文化街出了名。她的名声逐渐转化为生产力，许多慕名而来的客人都成了金莲按摩店的回头客。小金莲一直很感激刘雷电。春燕等人经常和小金莲开玩笑， 说刘雷电肯定是看上她了，想做金莲按摩店的老板。小金莲却说刘雷电家大业大，不会看上她和这一间小小的店面。春燕则不以为然地说：“店面小怎么了？四两拨千斤，谁敢说咱这店以后不会成为百年老店、金字招牌？”小金莲便笑笑不再说话。

   当下，刘雷电正和一众有头有脸的人物阔步行走在胭脂巷文化街上。他西装革履， 派头十足。春燕对刘雷电意气风发的样子很着迷，目光钉在了他身上。柳叶早已按捺不住， 跳着脚向那边招手。刘雷电早就看见她们了， 朝她们挥挥手，打了个呼哨，一行人便哄笑起来。

   不知有意还是巧合，刘雷电常去的饭店就是金莲按摩店正对面的醉仙楼，他固定的包间也正好对着金莲按摩店。透过包间的落地大玻璃窗，按摩店的姐妹们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的情形。这是醉仙楼最豪华的一个包间，金碧辉煌，贵气十足。和往常一样，刘雷电和客人刚一落座便开始推杯换盏。柳叶和春燕对着醉仙楼的包间指指点点，酒席上的人每干一杯，她们就拍着巴掌大声叫好， 似乎她们也已经醉了。

   刘雷电一伙人来到金莲按摩店已是后半夜，个个醉醺醺的。刘雷电刚才纵酒时的豪情尚未退去，举手投足间有些滑稽。他豪气地喊道：“还是老规矩！”天快亮的时候， 刘雷电才离开，他照例打着哈欠说上一句： “喝多了，多担待。”再额外给每个人一些小费。

四

   金莲按摩店的姐妹们对刘雷电“一往情深”，已把他当成金莲按摩店的一员。有时候， 刘雷电太忙，几天见不着影儿，她们就牵肠挂肚，如同自己的亲人莫名失踪了一般。等刘雷电再出现，她们则欢天喜地地嗔骂：“死哪里去了。”刘雷电知道她们个个都是刀子嘴豆腐心，总是乐呵呵地调侃道：“还不是忙着挣钱去了。兜里没几个子儿哪敢进你们的门。”春燕听了，不满地说：“良心被狗吃了吧，说出这种话来。” 

   因为关心刘雷电，金莲按摩店的姐妹们也格外关注胭脂红府的建设情况。胭脂红府在整条街十分醒目，站在金莲按摩店的门口抬头就能看见。从打地基开始，她们就扳着指头计算建设的进度。可算着算着不免有些灰心丧气，这样高档的楼盘其实和她们毫无关系。

   五月的一天早上，眼尖的柳叶突然发现胭脂红府停工了，她支棱起耳朵朝胭脂红府的方向听，又手搭凉棚望了望，没有一点儿动静。她心里七上八下，赶紧告诉小金莲。小金莲看她一脸慌乱，也担心起来，立马跑到胭脂红府实地打探。果然，工地上冷冷清清， 脚手架东倒西歪，建筑垃圾四处散落。小金莲想，这么大的项目怎么说停就停了呢？

   刘雷电有一阵子没到金莲按摩店来了。起初，小金莲并未在意，只是觉得他忙。现在她判断，应该是出事了，抄起电话就给刘雷电打了过去，可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那头始终没人接听。小金莲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忐忑不安地挨到晚上，刘雷电才给她回了一条短信：“忙晕。”只有两个字，不像刘雷电的风格。小金莲更加心绪不宁。她赶紧再打过去，刘雷电又没了音讯。

   很快，晚报上胭脂红府整版的彩色广告都不见了。种种迹象表明，胭脂红府真的出事了。但金莲按摩店的姐妹们却不愿这么想， 她们攥着报纸，心里想着但愿刘雷电福大命大，不受胭脂红府的拖累。

   那天是周一，天气很好，小金莲决定放假一天，带姐妹们到胭脂井公园转转。自从刘雷电“失踪”，店里的气氛非常压抑。她们个个情绪低落，心里空落落的，心头都挂着一个大大的问号：刘雷电到底怎么了？即便外出游玩，几个人也不像往常那样欢声笑语了。就连一向爱演“二人台”的春燕和柳叶嘴巴也像被封住了。

   快到胭脂井的时候，柳叶突然精神一振， 大呼小叫起来：“咦，那不是刘雷电吗？” 所有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异口同声地说：“对，就是他！”她们风一般跑过去，刘雷电意欲躲避，却来不及了，被抓个正着。看到刘雷电，姐妹们吓了一跳。他胡子拉碴，满面憔悴，一副落魄的样子。她们又异口同声地大声喝问：“刘雷电，你死哪去了？”刘雷电的脸“腾”地红了，嗫嚅着无言以对。

   柳叶一把薅住刘雷电的袖子，说：“我们都以为你被野狗吃了呢。” 

   春燕也跟着帮腔，说：“可逮着你了， 这回你就是上天入地也跑不了了。” 

   两人咋咋呼呼，惹得周围人都往这边看。

   刘雷电缩着脖子，尴尬地苦笑，欲言又止。这时，小金莲站到了刘雷电的面前，说：“刘雷电，你咋回事？电话不接，短信也不好好回。”

   刘雷电终于开口了，只是反复絮叨着：“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他拉着小金莲走开， 沉默地围着胭脂井转了一圈又一圈。小金莲觉得他举止古怪，拉住他说：“拉磨呢？人都被你转晕了。”刘雷电停下来，趴在井沿上，探头往井里看，没头没脑地对小金莲说：“怪不得叫胭脂井哩，你看里面的水真像红胭脂哩。”

   小金莲也趴在井沿上，探头看了看，说： “净瞎说，井水哪有颜色。”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刘雷电，发觉他此时目光呆滞、神情恍惚。

   刘雷电又往井沿上凑了凑，水面的倒影支离破碎。他似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小金莲听：“胭脂井里死，做鬼也风流，我早晚要跳下去。” 

   小金莲心惊了一下，一把抓住他的手说： “走走走，快离井边远点儿。”又说：“刘雷电，你是大老板，是干大事的人，可不能经不起风浪啊。”然后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问： “到底发生了啥事？” 

   刘雷电摆摆手，又摇摇头说：“算了， 不说了，和你们说了也没用。再说这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 

   这时，柳叶走了过来。她瞪了刘雷电一眼， 插话说：“啥意思？瞧不上我们呢，嫌我们没用呗。” 

   刘雷电无可奈何地对她笑笑，无精打采地说：“就是你嘴巴厉害，我不是这个意思。” 

   姐妹们决意要“挽救”刘雷电，她们不由分说拽着刘雷电回到了按摩店。刘雷电靠在按摩椅上，两手捧着茶杯，啜了几口，定定神儿，状态好了些。小金莲对他说：“你经常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可今天为啥说早晚要跳胭脂井？” 

   刘雷电长吁短叹了好一阵子，说：“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听他这么一说，大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们神色凝重起来， 等待刘雷电的下文。

   从刘雷电断断续续、吞吞吐吐的讲述中， 她们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胭脂红府的开发商于腾飞是个大赌鬼， 把身家赌了个精光，导致胭脂红府地产项目资金链断裂。刘雷电一直在为胭脂红府的建设垫付资金，为此押上了全部身家，可于腾飞却付不出钱来，这可连累了刘雷电。

   刘雷电讲完，心里的石头好像落了地。他说：“告诉你们也好，要不这事得把我憋死。” 

   柳叶多嘴，她两手往外一摊，说：“怪不得眼看着胭脂红府的楼不长个儿了，原来是没钱了。”刘雷电听到“没钱了”三个字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满脸绝望。

   春燕嫌柳叶说话不知轻重，忙安慰刘雷电说：“天无绝人之路。做生意不可能光赚不赔，也不可能光赔不赚，说不定再做下一个工程你就翻身了，可千万别往绝路上想。” 

   刘雷电还是叹气，说：“话虽这样说， 可现在干建筑这一行，哪个不是靠老天赏饭呢。”

   刘雷电越说越丧气，瘫在按摩椅上，像被抽掉了筋骨。柳叶对他说：“放松放松吧。” 过来帮他按摩。

   刘雷电说：“咱话说在前头啊，我现在可是身无分文。”又说：“我先欠着你，等我有了钱……” 

   柳叶“哼”了一声，拦住他的话说：“你不要门缝里看人，我们可不像你掉进钱眼里去了！” 

   刘雷电露出了笑容。柳叶刚按几下，他就打起了呼噜。

五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金莲按摩店的姐妹们又看见刘雷电出现在了胭脂巷文化街上。她们暗自高兴，刘雷电到底是刘雷电，没那么容易被打倒。但见他和胭脂红府的开发商于腾飞并肩而行，依然是先前的架势，前呼后拥，风风光光。他比于腾飞快走半步，身体往右后侧弓着，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说着什么。柳叶为刘雷电抱屈，说：“都是大老板，怎么刘雷电就像比于腾飞矮了一头呢。” 春燕干脆说：“谄媚！都说欠钱的是大爷，被欠的是孙子，还真是这样。”小金莲瞪瞪她们，说：“别乱嚼舌根子，刘雷电肯定有他的苦衷。” 

   一行人照例走进醉仙楼那个包间。姐妹们都密切关注着包间里的动静，心里有点儿紧张。她们看见刘雷电不停地向于腾飞敬酒， 还举着酒杯走到于腾飞面前鞠躬。后来干脆把酒杯一扔，直接拿分酒器喝起来。没过多长时间，刘雷电就喝多了，趴在桌子上好几次。于腾飞屡屡把他拉起来，给他灌酒。姐妹们很为刘雷电揪心，都咬牙切齿地喊着：“灌死于腾飞那个老乌龟”，还愤愤不平地要冲进包间为刘雷电挡酒，被小金莲劝住了。

   在姐妹们的牵肠挂肚中，酒席终于结束， 她们都松了一口气。直到于腾飞走出饭店， 刘雷电才慌慌张张地从桌子上爬起来。他东倒西歪地追出来，跟在于腾飞的屁股后面喋喋不休。于腾飞却突然翻脸，气急败坏地冲刘雷电大吼几句，转身就走。刘雷电不依不饶，一把揪住他，继续纠缠。于腾飞恼羞成怒， 他的保镖对刘雷电大打出手。刘雷电倒在乱拳之下，于腾飞扬长而去。

   她们急匆匆地冲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刘雷电抬回店里。刘雷电酒气熏天， 不省人事，秽物吐了一地。小金莲赶忙拿出碘伏、棉球、纱布为刘雷电处理伤口。柳叶倒吸一口凉气，给小金莲打下手，她不时地惊叫，说：“有啥深仇大恨呢，于腾飞真是下了狠手！”春燕一个劲儿地说：“是狠哩， 是狠哩，我看到了，拳拳打的都是要害。” 

   直到第二天中午，刘雷电才彻底醒来。小金莲问他：“昨天晚上你为啥那么喝酒， 不要命了？”刘雷电说：“喝酒喝的是情义嘛， 我本想打动于腾飞，让他先还我一些钱，没想到他竟说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混账话来。我气不过，非要他还钱，就闹成了这样。” 他边叹气边要爬起来，说道：“我得赶紧回去收拾烂摊子。” 

   小金莲摁住他，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伤得不轻，当务之急是把伤治好。”

   刘雷电黯然神伤，想想小金莲说得对， 只好留下来养伤。可他心里到底不踏实，接下来的几天，他经常站在门口眺望胭脂红府的烂尾楼。

   一个清晨，小金莲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开门只见几个工人围在门前。打头的人气势汹汹地说：“快把刘雷电交出来。” 

   小金莲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有啥事？” 

   那人说：“找他要工钱。” 

   其他人附和道：“工地上的兄弟都揭不开锅了，他却躲在这里，太不是东西了。” 

   小金莲明白，这是讨债来了，只得好言相劝。可任她好话说尽，工人只是认钱。最后， 小金莲说：“你们先散了吧，我保证很快把钱交到你们手上。” 

   工人将信将疑地问道：“我们为啥信你？” 

   小金莲说：“说话算不算数到时候看。” 又说：“给我一点筹钱的时间。” 

   工人们知道再闹下去也无济于事，就对金莲说：“明天这时候我们来取钱，你要是敢耍花招，我们就砸了你的店。” 

   小金莲拍着胸脯再三保证，工人们这才离去。小金莲却犯愁了，到哪里去找这么一大笔钱？她想了想，把姐妹们召集起来， 说：“刘雷电以前待咱们不薄，现在落难了， 咱们必须搭把手，这个月的工资暂缓发放行吗？”姐妹们一致同意。即使这样，钱还是不够。姐妹们不等小金莲开口，都纷纷拿出自己的银行卡交到小金莲手上。

   刘雷电感动得热泪直流，他抱拳说道：“钱是照妖镜，也是量心尺。穷时见人性，落难知人心。今日有难同当，明日有福定当同享。” 

   …………

   （全文发表于2025年2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