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稿电话:0431-81686158

TOP

活乐子
2026-07-16 10:22:44 来源: 作者:刘亚先 【 】 浏览:7次 评论:0
12.5K

   在东北的无名江畔,有一个小村庄。这个小村庄,解放前叫穷棒子沟,解放后改名胜利屯。

   屯子里有一户人家,门歪窗斜,墙皮脱落, 屋顶苫草,薄厚不匀,柴垛不大,粮仓更小。

   这家的男主人大名叫于得水,绰号叫活乐子。

   女主人叫李凤芝,是个秃子。秃子不是天生的,而是头上长黄皮疮,出脓冒血又没钱治,头发一绺一绺地往下掉,时间一长, 就掉成了秃子。

   李凤芝脑袋秃,活乐子长得丑,再加上家里穷得叮当响,于是他俩就凑成了一家人。

   活乐子爱说爱笑,爱逗哏儿,他娘总骂他不知愁。

   别的先不说,先说活乐子长得模样就挺滑稽:身子瘦,个子矮。小小的头,小小的脸儿,小小的鼻子溜溜扁儿,小小的眼睛像黑豆,小小的嘴儿像鸡眼儿,整个儿就像个木偶崽儿。这是活乐子用自己的嘴,给自己画的像。

   活乐子家孩子多,一色的小小子。小小子都比小闺女能吃。

   粮食不够吃,经常烀土豆子。吃土豆子好放屁,几个孩子常常为谁放得臭,谁放得响, 谁放得多,争吵不休。

   有天李凤芝胃不舒服吃了把生黄豆,吃完放了个响屁,把几个孩子逗得哈哈大笑。李凤芝扬起笤帚疙瘩骂:“我吃倭瓜吃得吐酸水,没有胃药,就嚼了一把生黄豆解解酸, 一个豆一个屁,我吃了一把豆子,才放一个屁, 值得你们几个崽子笑话吗?”

   活乐子见老婆怒气冲冲的样子,赶忙说媳妇息怒,且听为夫给你说:

大屁长了腿,

出门奔正北。

崩死大坏蛋,

熏死小恶鬼。

大屁像钢炮,

出门奔大道。

臭死俩坏蛋,

吓死仨强盗!

   两段顺口溜,笑得老婆、孩子们前仰后合, 老婆消了气,孩子们也没挨揍。

   活乐子家虽然破烂不堪,却十分招人。

   不管你是光脚丫子的,还是穿得像要饭花子的,也不管你是身上像灰土驴子的,脸上像灶王爷的,头发像老鸹窝的,谁喜欢来谁就来。

   人们为什么都喜欢往活乐子家凑,说起来是有原因的。

   活乐子家,锅不像锅,灶不像灶,屋地坑坑洼洼;炕席坏了几个窟窿,用牛皮纸贴着;墙壁糊的报纸被油灯熏得黢黑;靠北墙安着的一口大柜,仔细看才能看出来这口柜的红底金花;靠山墙放着一个柳条囤子,里面塞着棉花套子,麻袋片子,纤维袋子。

   正因为屋里破破烂烂,埋埋汰汰,人们来这里,你是抽烟呀,吐痰呀,擤鼻涕呀,随便, 没人会烦你!

   来这里干吗?闲聊天呀!

   有一天,雨过天晴。

   下雨过后,土地泥泞,没法铲地,大伙儿又来活乐子家凑热闹。先是聊一些张家长、李家短的闲篇儿,接着又唠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话儿,再讲一些小道新闻,接着又开始荤的素的搅在一起“扯大谰儿”。

   扯来扯去的就扯到了活乐子媳妇李凤芝的头上了

   以往,活乐子媳妇李凤芝都往秃脑袋上包一块头巾。这一天因为坐在炕上,就把头巾解了下来。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拿秃脑瓜子取笑。这个说像镜子,那个说像电灯泡儿,这个说像肚皮,那个说像屁股蛋子……比方来比方去的,把李凤芝给惹恼了,刚要骂娘,活乐子按下媳妇说,媳妇消消气,压压火,听为夫给你编段顺口溜:

一等秃子秃了个秃,

虱子抱着虮子哭,

若问虱子你哭啥?

俺们娘儿没住处!

二等秃子秃了个怪,

溜光锃亮的脑瓜盖,

转圈儿长着猪毛菜,

左看右瞧真不赖

   大伙儿被逗得哈哈笑,李凤芝也跟着笑哈哈。

   一场冲突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他化解了。

   大家笑够之后,徐老疙瘩一本正经地说“我听人说把咸鸭蛋里头的油儿弄出来,治秃疮最好使,活乐子家没养鸭子,当然没鸭蛋, 咱们谁家有鸭蛋,都给凑凑呗!”

因为没啥喂养条件,村里养鸡鸭鹅的人家不多。下得很少的鸡鸭鹅蛋都得攒起来卖钱,或买油盐或给孩子交学费,因此,能腌得起鸭蛋的人家也不多,再加上有的男人还当不起女人的家,凑来凑去的,大伙儿才凑上来三十六个鸭蛋。

   不巧的是,偏赶上李凤芝娘家的兄弟媳妇生小孩儿,正愁没啥下奶,就全送到兄弟媳妇家去了。

   活乐子笑笑说:“大伙儿的情我领啦! 可是,秃有秃的好处,我们家晚上不用打灯也亮堂,哈哈!”

 

   春天,刮起了黄风。

   活乐子家屋顶上苫的茅草被风卷走了一些,屋顶东缺一块,西少一块的,也像长了秃疮。

   黄风一停,就下起了大雨。

   一下大雨,没有茅草遮盖的地方就漏雨了。

   先是嘀嘀嗒嗒,后是哗哗啦啦。

   大盆,小盆,水筲,铝锅,咸菜坛,尿罐子, 凡是能接住水的东西全用上了。

   几个孩子怕雨淋,都挤到外屋墙角的柴火堆里猫着去了。

   李凤芝四处接雨水,忙个不停,少不了被雨淋。她忍不住气恼地骂道:“屋子成了水帘洞,散伙算啦!”

   活乐子自知无能,只好劝慰媳妇:“忍耐一会儿,等雨停了,我去生产队找几块塑料布,把让风掀开的地方遮盖遮盖,就好啦!”

   李凤芝吼道:“要去生产队,你就麻溜儿去!等到雨停了,屋里成了水泡子,还遮它顶屁用?”

   言之有理!

   活乐子披上破麻袋就去了队长家。

   队长说:“天气预报说了,明天还有八级大风,你拿塑料布盖上,也得叫大风刮跑了, 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去找老更倌要几捆谷草, 把让风吹漏的那几个地方再苫一苫吧!”

   活乐子拿着队长写的条子到生产队饲养室找到了老更倌。

   老更倌说:“按你说的,房顶的草叫风吹走了七八块地方,你背一趟谷草肯定不够用,你得背两趟!背两趟可是背两趟呀,苫房这种活计,你一个人可干不来,至少得三个人,得有一个人往房上端泥的,得有一个人往房上递草的,还得有一个人蹲到房顶上苫草的。这大雨天的,若是你一个人爬上去爬下来的,那地上也滑,梯子上也滑,房顶露出泥的地方让雨一浇更滑,一旦出溜下来,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活乐子笑笑说:“大叔,这我知道,可是, 下这么大的雨,咋好找人帮忙呀?我要不立马想法苫上房顶,我家那只母老虎能把我活吃了!哈哈!”

   说归说,笑归笑,活乐子听老更倌说背两趟谷草才能够用,就来来回回地背了两趟。

   一跐一滑地把谷草背回家,又去徐老疙瘩家借来梯子,再从自家园子里挖回了七八筐土,接着在墙头上拔下几把茅草用剪子绞碎拌进土里,还从小井打来两挑子水,和了一堆泥。忙得头上身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了。

   老婆在为屋子漏雨怄气,活乐子也没敢喊她出来帮帮忙,就一个人顶着雨紧忙活, 浑身造得像泥猴儿似的。

   一切准备就绪,等到爬上梯子要往房顶苫草的时候,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几个孩子钻出柴火堆跑出屋外,欢呼着, 看彩虹。

   李凤芝骂孩子们:“你妈我都浇成落汤鸡了,你们还蹦高儿乐呢,一个个的,就知道傻乐!”

   活乐子回了一句:“乐总比哭好!”

   队长惦着活乐子的漏屋子,雨刚一停, 就扛着铡刀赶过来了。

   这时,活乐子才想起来,谷草都得用铡刀铡成一截一截的,才能往房顶上苫,整捆往上铺是不行的。

   不多时,陈树仁、张老三、王老五、徐老疙瘩也来了。大家七手八脚地,就把漏雨的地方都苫严了。

   活乐子这时又来了精神,笑着跟队长说: “大哥,谢谢啦,你批给我的这些谷草,可真是雪中送炭呀!”

   队长说:“啥雪中送炭呀?这叫‘雨中批谷草’!”

   活乐子一听,即兴编道:

队长大哥好,

雨中批谷草。

屋子不再漏,

老婆不再吵。

没有酒和肉,

也没瓜和枣。

心领大家情,

多把生产搞。

 

   生产队挂锄之后,到了农闲阶段。

   说是农闲,其实不闲。

   除了沤肥,还得放秋垄,垫马圈,尤其是还得为下一步的秋收做些准备。

   生产队长和小队会计认真地检查了一下, 发现用来秋收和打场的农具少三把木锨,两个筛子,一副车套,五个车套上的铜圈子, 八块皮条子,两根大鞭杆子,四个鞭鞘子, 七个马箍嘴。

   会计仔细一算,买齐这些东西一共需要一百三十四元钱,目前账面上只剩下两元七角五分钱了,这是远远不够的。

   好在生产队养的十三头猪里头,有一头黑猪够大了,队委会共同研究决定,把那头黑猪卖了,换了钱,好买这堆不可或缺的东西。

   把猪赶到收购站一过秤,一百八十六斤。好,分量达标了!

   收购员把猪舌头拽出来撸到舌根一看, 说:“不行,这猪疑似有病。”

   好话说了三千六,人家是坚决不收。

   这可咋办?召开社员大会共同商量吧!

   有人说把它送别的收购站碰碰运气,绝大多数人说杀了它吃肉。

   队长说:“大家都知道,病猪肉吃到肚子里人也会病呀!”

   “只是听说,没那么邪乎吧?”

   “什么病不病的,用大火煮它一两个钟头,啥病都煮死了!”

   “这一年到头,也不见个油星儿,真把人馋坏了!”

   社员们七嘴八舌一通吵,把队长的心给吵活了,一拳砸在桌子上:“杀了它!吃肉!”

   众人把猪按住一刀捅了,放了血,褪了毛,开了膛,剔出肋巴扇子,把那一堆猪肉切巴切巴,排骨和大梁骨剁巴剁巴就一块儿下锅了。还有,猪血凉了,就成了血饼血块, 也一锅烩了。猪肉没啥问题,大伙儿的心都放下了。

   猪头、猪蹄给了烈属冯大伯,猪下水给了军属满仓叔,猪尾巴囫囵个儿下了锅。

   一百八十六斤,是这头黑猪的毛重。猪没喂多点儿粮食,净吃糠和秕谷,挺瘦的。去掉头、蹄、下水和不能吃的部位,六十多个劳动力来分,每个人分不了多少。

   锅,是生产队烀马料、馇猪食用的大铁锅。

   用锹抢掉厚厚的嘎巴,再用浆石沫子蹭去铁锈,就可以用它炖肉了。

   猪肉是一锅烩了,全屯的男女老少却不能一块吃。

   生产队自成立之日起,每年打完场的那一顿会餐,管它是年糕也好,高粱米豆饭、炖大豆腐也罢,都只给男劳力吃,妇女劳力和老人孩子是没有份儿的。

   活乐子提出一个建议:好不容易杀回猪, 就让全屯男女老少都来打打牙祭算了!

   队长说:“那不行!不是舍不得这猪肉, 是怕坏了规矩,打这开了头儿,以后再有会餐就不好办了!”

   队长做了分工:王老五、徐老疙瘩,负责去生产队西院的陈树仁家焖高粱米饭。老更倌、大猪倌、活乐子三人负责炖肉。

   虽然肉不算多,刚烧开锅,那股香味就散发出来了。

   男劳力端着盆的,拿着碗的,夹着大饭盒子的,都急匆匆、乐颠颠地往生产队大院里奔。

   有几个小孩子悄悄地躲在马棚后闻香味。有两个孩子妈妈跑过来,喊着自家的孩子快回家,别不嫌砢碜。

   还有几条瘦狗满院子这闻闻、那舔舔、不时被人吼一声或踢一脚。

   老更倌和大猪倌一个去后院抱柴,一个往灶膛里添火,活乐子掌勺。

   活乐子个子矮,站在地上掌勺,勺子够不到锅底儿,索性跳上锅台履行他的职责。

   他手拿着长把儿的大铁勺子,一边搅着锅里杂七杂八的肉,一边呵呵咧咧地用电视剧《济公》里的腔调唱道: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衣衫破。你抱柴,他烧火,我来看肉锅。哎——哎哎哎哎—— 哎哎——叫声猪肉,快点儿熟!别让口水, 流成河!等呀等,忍呀忍,谁要馋死别怨我, 谁要馋死别怨我!

   锅儿破,灶儿破,多年的烟囱破。你怪他,他怪我,谁也没有错。都怨老天不睁眼, 不让庄稼收得多。盼呀盼,盼呀盼,盼着过上好生活,盼着过上好生活……

   活乐子唱的济公调赢来一片喝彩,队长刚刚笑出声,霎时又沉下脸来,大声呵斥道: “瞎唱个啥,看好肉锅,别炖煳喽!”

   活乐子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使劲搅肉锅。

   肉炖熟了!

   锅台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

   队长操着水舀子,专门舀肉;活乐子在旁边负责添汤。

   尽管队长的态度一丝不苟,但骨头和肉及血块儿掺合在一起,怎么也舀不匀。

   不是这勺骨头舀多了,就是那勺肉块舀少了,人们挤挤挨挨,吵吵嚷嚷,骂骂咧咧。

   队长本来忙活得够呛了,再被锅里的热气一熏,已经是汗流满面,眼睛也被汗水和蒸汽弄得模模糊糊的了,大家这么乱拥乱挤, 乱喊乱叫的,气得他用水舀子磕打着锅沿吼道:“都别吵了!多亏是猪肉,若是满汉全席,还得抢掉脑袋吗?你们都是男子大汉的, 能不能有点出息!”

 

   队长还算挺有威严的,接下来,总算消消停停地把肉分下去了。

   高粱米饭早就抬来了,放在大车上,不用分,自己盛。

   分到肉的社员们,有的坐在饲养室的炕沿上,有的坐在窗台上,有的坐在磨盘上, 有的拖来一捆谷草坐在马棚边,有的坐在猪圈门口,有的坐在坯头子上,还有的席地而坐。有忘记拿筷子的,干脆去生产队后院的秫秸垛上抽出一棵秫秸,撅下两截当筷子使用。

   大伙埋下头去就开吃。

   这时,躲在马棚后闻香味的几个孩子早蹽到爸爸身边,抓起肉块往嘴里塞。

   老更倌揉眼一看,自己的小孙子没来吃肉,一拍大腿道:“我可真糊涂,咋就忘了叫小石头来这块啦?”

   老更倌的这句话提醒了爸爸们,他们一个个赶忙站起身,端起肉来往家跑。

   活乐子忙忙活活的,等到给自己分肉时, 才发现锅底儿只剩下一条猪尾巴和两块猪血了。

   这时,活乐子乐不起来了,就这么端着剩下的一条猪尾巴和两块猪血回家去,老婆会骂,孩子也会吵,那可怎么应付得了啊!

   正犯愁着,一条瘦狗竟跑到他的身边冲他摇尾巴,那副献媚的样子,分明是想讨肉吃。

   活乐子对瘦狗说:“哥们儿,我的老婆孩子还解不了馋呢,哪还顾得上你?”

 

   秋收结束之后,接着就要刨粪、送粪、打场。

   赶到送粮时,时令已经到了冬腊月。

   东北这地方的冬腊月,那可是天寒地冻, 滴水成冰的。

   那时候,还没有哪个厂子制作羽绒服, 送粮的社员们有一件棉大衣就很不错了,绝大多数都是穿着大棉袄,二棉裤。贴身穿的也没有什么线衣线裤,绒衣绒裤,多半都只穿一条裤衩子。

   寒风可不管你衣衫单薄,故意肆虐似的, 从袖口子、裤角子、脖领子、扣缝子往怀里钻。

   粮库建得少,各个生产队送粮的大车得排队过磅。若是白天排不上号,就得晚上接着排。

   到了晚上,没了太阳,气温一降再降, 到了半夜,那可真就寒风刺骨了。

   这天,是腊月初八。“腊七腊八,冻掉下巴” 这句俗话,是用来形容这两天冷得厉害的。

   恰在腊八这天,队长带着本屯的四辆马车赶到粮库送苞米。队长是“掌包儿”的, 也就是负责人。队长叫活乐子跟车,是为了防备验粮的出难题、找麻烦,得靠活乐子耍嘴皮子化解一下。

   苞米也好,高粱也好,谷子也好,大豆也好,都是需要验水儿的,干度达到标准了, 才可以按水儿定出一车粮食的收购价,才可以入库。

   活乐子他们这六个人,来的时候着忙, 也没顾得上吃晌午饭,原以为晚饭前就可以卖完粮赶回家,没承想竟能排到半夜。

   有心去粮库的小卖店买点吃的,一掏兜, 谁也没带钱!

   其实,大老板子是揣来两元钱的,那是给老婆买药的钱。他在心里一合计:两元钱就够买四个面包,四个面包六个人来分,谁也吃不饱还不说,药若是买不回去,老太婆肯定会吵闹。想到这里,大老板子也装模作样地掏掏口袋,苦笑着说:“这扯不扯?老蒯本来塞给我两块钱,让我饿了的时候,买点干粮饼子啥的打打尖,我还没舍得拿!”

   肚里没食,就觉得身子格外冷。一个个抱着大鞭杆子打着哆嗦,啪哒啪哒地跺着脚。

   闭一下眼睛,就觉着眼珠子冰凉。鼻涕淌了一溜又一溜,抻起棉袄袖子抹一下,袄袖子立刻就现出一道冰痕。

 

   大老板子年近花甲,火力不旺耐不住冻, 忍不住骂道:“这是哪辈子造了孽?遭这罪!”

   二老板子说:“说这都没用,庄稼人免不了遭罪。”

   三老板子说:“我这会儿啥都不想, 就想有一件羊羔儿皮袄,再有一顶狐狸皮帽子!”

   四老板子说:“你有那个富贵命吗?”

   队长说:“有一双军用大头鞋就好了, 这脚趾头冻得像猫咬似的疼!”

   说到这里,几个人忽然闭上了嘴巴不言语,只听到咝咝哈哈的吸气声。

   偏在这时,天上又飘起了雪花。

   队长说:“若不然,咱们把大车赶回去吧?”

   大老板子说:“赶回去明早还得来排, 眼瞅着在咱们前头也没有多少辆车了,就忍着吧!”

   见几个人沮丧的样子,活乐子这时开口讲话了:“要不,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吧!

   “说从前呀,有一个懒汉子,懒汉子呀, 娶了一个馋老婆。

   “有一天晚上,天下雪了,懒汉子躺在炕头上懒得起来,就问他的老婆,外面的雪下多厚啦?老婆坐起来往窗外看一眼,说, 下煎饼那么厚了。过了一会儿,懒汉子又问, 外面雪下多厚啦?老婆又起身看了一眼,说, 像油饼那么厚了!再过了一会儿,懒汉子又问下多厚了,馋老婆说应该下烧饼那么厚了。懒汉子骂道,你这个馋鬼,问你雪下多厚了, 你净说好吃的!说着。拿起火钳子就打馋老婆,一抡火钳子不要紧,正巧打到了馋老婆嘴上。馋老婆说,就算我说得不对呗,你也不该拿铁麻花打我呀,把我的嘴打得像发面馒头一样!”

   几个人听完这个笑话,只咧一咧嘴。

   大老板子说:“你这个笑话讲得我这肚子更饿了!”

   二老板子说:“可不是咋的,肚子越饿, 身上越冷!”

   三老板子焐了焐耳朵,四老板子缩了缩脖颈,没作声。

   队长掏出烟口袋,召唤道:“搓搓手, 都卷一颗,抽着就不冷了!”

   活乐子有生以来头一回觉得有些失落, 本来是想逗大伙儿一乐,也好驱驱寒意,没想到,却让大家觉得更不舒服了。

   第二年的春天,正春耕播种的时候,活乐子得了急性阑尾炎。

   等到把住院的钱张罗齐了,再套上大马车一路颠簸,等到了医院以后发现,阑尾穿孔了……之前耽搁的时间太多了,虽然送到了医院,但也错过了最佳手术时间,不多时就死了……

   若干年过去了。

   如今,穷棒子沟,不!胜利屯的庄稼人, 包括活乐子的儿孙们,与全国所有的种庄稼的农民一样,都过上了好日子:住砖房,穿新衣,种地用机械,出门坐轿车,天北海南去旅游,甚至坐上了大飞机。

乡亲们每每提起活乐子,都忍不住感叹:“可惜活乐子命短呀,若是活到现在,不知会乐成啥样呢!”



 

您看到此篇文章时的感受是:
Tags: 责任编辑:shenhuagxx
】【打印繁体】【投稿】【收藏】 【推荐】【举报】【评论】 【关闭】 【返回顶部
上一篇没有了 下一篇寻找福大叔(节选)

评论

帐  号: 密码: (新用户注册)
验 证 码:
表  情:
内  容:

相关栏目

最新文章

图片主题

热门文章

推荐文章

相关文章

广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