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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针慈母线
2018-02-07 08:41:53 来源: 作者:梁君 【 】 浏览:86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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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乡下的母亲,是一位普通的农民,有着一手极好的针线活儿。那个年代的农村女人,大多都会针线活儿,原因很简单:实在没钱去买成品来穿戴。母亲自小就开始学做针线活儿,她勤学好问,进步神速,而且能熬得住心血去承受这种缓慢手工艺带来的寂寞与疲劳。她的技术很全面,做衣服、做鞋子、做被褥、织毛活,缝长补短,样样拿得起来。
    母亲爱面子,再破的衣服也要洗得干干净净,缝补好,让大人小孩体面地走在外面。她也追求美,还常模仿着商店里那些好看的衣服,绣上一些小动物、花朵什么的,虽然不够精细,但也足以让三个孩子感到骄傲。为了能给子女在春节或者开学时穿一身新衣,白天农活儿太多没有时间去做,母亲总要熬夜在昏暗的灯下一针一线地辛劳。我们兄妹穿着新衣,在上学的路上欢跑,在过年的鞭炮声中蹦跳,哪还想得到那是母亲在多少个不眠之夜熬出来的千针万线,那是怎样的艰辛与不懈啊!
    从小到大,我从头到脚的穿戴都是母亲的杰作。但是,从我去乌兰浩特市上高中那一天开始,母亲就不给我做衣服了。她认为孩子已经成年,再穿手工缝制的衣服实在不得体,会让城里学生笑话,会伤害孩子的自尊心,影响学习。商店里买来的衣服,确实更好看,照着镜子,我美滋滋的。但是,美中不足的是,衣服不大结实,总要开线。这让我尴尬,扔不起也买不起,去缝纫铺修补也不便宜。母亲就准备了一个针线包,一旦有机会来学校看我,就拿出针线,把要开线的地方多缝几针。放假回家,母亲总要仔细检查一遍我的衣服,看看哪里需要缝补。
    因为学校的板凳很凉,我总要闹肚子。母亲想给我买个坐垫,可是父亲当家掌钱,只好向他申请这项微不足道的开支。父亲认为年轻人凉点儿不算啥,别那么娇气,另外家里困难,一分钱也不能闲花。要了两次钱,没要出来,反而把父亲惹火了,骂我没出息,这点苦也受不了。怎么办呢?母亲却放不下这件小事,她去缝纫铺捡来被丢弃的布的边料角,像拼图一样,把这些琐碎得像婴儿手掌大小的布角拼在一起,缝接起来,成了一块一尺见方的布袋,再找来积攒的旧棉花,洗完絮上。就这样,一个五颜六色的、不用花钱的坐垫终于完工。有了这次经验,母亲如法炮制,又做了很多,留给弟弟妹妹上学用,也送一些给别人家的学生。
    我大学毕业回县城医院参加工作以后,家里条件明显改善,已经达到小康水平,穿戴花销已经不是问题。我、妻子和儿子总买来名牌服装穿,柜子里挂得满满的。而且,贤惠的妻子总要给婆婆买一些带牌的衣服。就此,母亲穿着时髦光鲜的衣服在村里走来走去,显得年轻了许多,也就告别了辛苦做衣服的历史。
    可是,每次母亲来我家,还是要带上她那个针线包,几乎形影不离。我劝她以后就别摆弄那“古董”了,太累,伤眼睛,另外也用不上了,有那时间享福多好。母亲说:“不一定吧。你现在太胖,扣子爱掉,裤裆爱开线,得给你多缝几针。”我一想,也确实是,有母亲在,我也就不用浪费时间去制衣店排队解决这些小问题了,这样更好。
    宝宝出生以后,母亲来的次数更多了,那个针线包就长期留在了我家。可是,有一天,我发现母亲手里多出两根长长的织针,地上有几团毛线、几张报纸剪的衣服大样和一堆棉花。这又是干吗?我很纳闷。母亲说:“你的儿子,我的孙子,要上幼儿园了,夏天好说,可是开春和入秋很凉,冬天很冷,买的毛衣和棉衣不够暖和,我得给孩子织毛衣和絮棉衣。”妻子说:“确实,老太太织的毛衣和絮的棉衣要比买的暖和,而且还得体。”得到妻子的认可,母亲更积极了,一连做了好几件。我很惊讶,做那么多干吗,毛衣和棉衣各有一件就可以了啊。母亲笑了,说:“你心粗,不懂小孩子的发育,小孩子一年一个样儿,长得快,到了第二年就穿不了头一年的了。你看,这是三岁的,那是四岁的,这个大一点儿的能穿到六岁……”妻子喜滋滋地把这些衣物收好,直夸老太太手艺好。我的心啊,直揪揪,看着那熟悉的针线包,不知说什么好。
    母亲在针线活里享受着天伦之乐,与过去的辛苦劳累不同,过去是生活所迫,现在是亲情所致。在这样幸福的日子里,我经常逗母亲说:“多努力啊!我们这一代人是不会针线活儿了,以后这手艺得成非物质文化遗产。您得再多做几件,我好留给我的孙子穿啊。”妻子听了,不高兴,以为在影射她不会针线活儿,就数落我没良心,要是把老太太累病了,可担当不起。母亲却很爱听这话,说:“我比孙子大五十岁,我要能活到八十岁,就可以看到重孙子了……”
    接下来的故事,却走向了伤感,我实在不愿意往下讲。就在宝宝四岁那年,母亲五十四岁,一个冬天的早晨,她正听着宝宝讲故事,乐着乐着,就感觉腹痛,越乐越痛,一连好几天。当内科医生的我,领着母亲做了体检,怀疑是胆囊炎,吃了一些药物,却不管用,而且越来越痛,以至难忍。我很清楚母亲的坚强,她忍受不了的痛一定是非常地痛。可是,做了CT 也未发现明显异常。这是什么怪病?过了几天,我在母亲的最疼痛的部位叩诊,却叩到了局部腹水体征,就抽了几毫升拿去化验,却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癌细胞!
    天哪!?有没有搞错啊!?这是我第一次怀疑自己医院的医疗水平,马上托人把病理涂片拿到长春,让吉大一院的专家再给仔细看看。五天后,电话打过来,结论是癌细胞!天哪,真的是癌。当了多年医生的我,见过太多急危重症,却无法接受自己母亲得绝症。镇静,冷静,我大概吸了一包香烟后,才稳定下来。
    腹水里查到癌细胞,必然百分之百是癌症,可是原发癌在哪里呢?手头的检查报告无法确定原发癌在哪里,我和父亲决定带着母亲去北京的大医院详细检查。我以为母亲一定会刨根问底地问“得了啥病,为什么去北京”,事先就做好了一切应答准备。我告诉母亲:这病挺奇怪,不是什么大病,却找不到病根在哪儿。母亲说:“行,听你的。”很奇怪,她什么也没问,就跟着我们上了火车。火车上,母亲的腹痛常常发作。痛在她身上,疼在我心里。我辗转反侧在卧铺上,回忆着悠悠往事,预感着一种离别即将到来。在不断地翻身中,“刺啦”一声,我的裤裆开线了,而且很长,能清清楚楚地露出里面的毛裤颜色。坏了,我没有带替换的裤子啊。正当我备感尴尬之际,母亲居然神奇般地翻出了她那个针线包!
    天哪,咋还带针线包了呢?母亲笑了,边缝边说:“你自小就胖,还淘气,裤子总开,我能不知道吗。出这么远的门,得很多天,万一衣服开线咋办?不带针线包哪行。”我强压住泪水,忍住心痛,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针一线,这是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母亲缝衣服,因为这可能就是最后一针慈母线了。唉……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孟郊的《游子吟》啊,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深刻理解,理解得刻骨铭心。母亲读懂了我的不安与发呆,安慰我说:“等看完病,领我看看天安门,我可是第一次去北京啊。”“嗯,没问题的。”但是……奇迹终究还是没有出现。北京的教授打开母亲的肚子,满眼是小米粒样的癌细胞,却找不到原发癌,这是罕见的恶性程度极高的癌!教授告诉我,这癌发展迅速,恐怕时日不多了,赶紧回家吧。更遗憾的是,手术之后,母亲身体更加虚弱,走不了几步远,天安门是看不成了。可是母亲却没再提这个要求,似乎忘记了。以母亲的体力,火车是上不去了,没办法,我只好从老家雇车来接。一路上,母亲一有精神,就埋怨我雇车花钱太多,不如坐火车便宜,三千元啊,够你当年上完高中了!心疼钱,让她忘记了肚子疼,我稍感宽慰。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我是哀哀悲苦的,那压抑痛苦的心情,至今想起来满是沉重。坚忍的母亲,咬着牙,挺过了这两个月,居然临死之前也不曾问起病情。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她一生所遇难关都是靠坚忍挺过,她坚信她还会站起来;二是她早已猜到这是绝症,如果问病情,会给子女留下太痛苦的心灵折磨,她不想这样做。母亲临死之前也不曾留下什么遗言,弥留之际只说了一句胡话:“哎呀,顶针咋找不着了呢?”就这样,我的母亲,一位普普通通的农民,永远地闭上了她的眼睛。
    据说,神明的上帝因为分不开身去照顾芸芸众生,所以创造了母亲。母亲为爱来到人间,来孕育生命,来庇护和关怀孩子。也许另一个世界的孩子急切需要母爱,上帝就派我的母亲去照顾。可是,上帝啊,我的母亲走了,我的衣服破了,谁来帮我缝啊?





(发表于《参花》2018年,1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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