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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中的仰望
2018-04-12 16:10:17 来源: 作者:王英辉 【 】 浏览:135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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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卷卷泛黄的志书诗卷中,永远留存住了一张张鲜活的面孔,记录下了一段段难忘的游历。四季总在轮回,时光终会老去,沧桑风云伴随着历史的尘烟渐次消散后,唯有一行行饱含深情的文字,一句句发自肺腑的感慨,把那些虔诚的先辈对一方圣土、一代圣贤的无限眷爱与崇仰,恒久地根植于后世子孙的心灵深处……
春之感
    二月二这日,空气中早已没有了往年的寒冷,“天气晴明,鸟雀争喧”,在关中扶风当知县的山西蒲坂(即今永济)人杨瞻,公务至岐,差事完毕后天色尚早,他吸溜溜一口气咥了几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后,额头渐渐渗出一粒粒细密的汗珠,内心慢慢升腾起一股股久违的暖流。
    他突然想到了近在咫尺的周公庙。他想去拜一拜梦里无数次邂逅过的元圣,想去看一看东坡先生笔下的那一棵棵高高的白杨树。
    他向岐山知县孙纶道出了心声。孙知县也是北方人,性格豪爽,素好风雅,当即遣人请来了本地大儒孟醇同行。孟氏乃弘治乙卯科举人,人称润泉先生,齿德俱尊,熟稔周公庙的前世今生,有老先生作陪当向导,自己这个直隶人便不致在客人面前出现“一问三不知”的窘状了。
    岐山历任知县重义尚礼,尤其面对这个平级同僚但有“孝廉”功名的友人,孙纶丝毫不敢怠慢。这个杨瞻,从小生活在闻名遐迩的“舜都”,乃是晋中一代才俊啊,锦心绣口,文采斐然,就是在藏龙卧虎的整个凤翔府,也颇有些清誉与盛名。
    不过,孙知县面对彬彬有礼的杨瞻一口一个“西塘先生”的友好亲热,心里却滋生出一个颇显“小气”的念头:来到我们县,吃了我们的饭,游了我们的景,非得让你留下一篇文章不可!
    马车一路前行,谈性正欢处,远远望见了凤凰山前隐隐一寺,杨瞻的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他走下车来,深深长揖。孟醇连忙介绍:“此乃一废寺,孙侯改周世庙,内祀后稷、太王、王季、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听到知县有此作为,杨瞻转而向孙纶连连抱拳。
    沿着弯弯曲曲的小道走下,北边竟有一湾清流,潺潺湲湲。由北而西步行数米,但见庙周环山,山头早已漫上一层薄薄的绿纱,古荆名草杂陈其间。不由想起昔年周公正是不舍这山、这水、这一抹青葱,才有了这一方清雅之所……
    进大门,越洞门,便来到了三门。三门南侧,杨瞻的眼前便出现了苏轼诗中“白杨无数暮号风”的大白杨,不过,此时的白杨树是静静的、挺挺的、直直的,凛凛枝干伸向庙院上空的一簇簇云团里。四百多年过去了,它可是当年东坡先生看到的白杨?抑或是当年白杨的子子孙孙?满腹经纶的一帮才子们,谁也不得而知。
    幸甚幸甚:曾经的景象不曾改变,昔日的气象依旧存在。
    七间正殿,便是整个庙宇的核心,中塑周公像,颀伟庄严。杨瞻久久驻足,仰头凝望,凝望……几人依次排开,对着堂上正中拜了又拜。
    随后,孟醇带着杨瞻细细参观墙面上那一幅幅灵动的壁画,周公勤勉传奇的一生,在吴道子古雅娴熟的笔下,温婉而亲切,看得杨瞻眼眶阵阵发热。左殿三间,祭祀的是太公望。右殿三间,里面供奉着召公奭的塑像。廊下碑刻皆为宋、金、元等前朝旧物,近前以手叩之,声响若磬,摩挲阅览间,光可鉴人。桧、楸、柏等古树均达十余丈,其中一棵楸树,四个人围之都不能环抱。西侧一柏,孟老谓之唐树,杨瞻久闻庙中之古柏,盖黄巢之乱屯兵于庙,斩此以誓军令,树皮虽斑驳不堪,斧痕尚清晰可见,树身已半枯,枝叶却葳蕤……
    众人一再催促下,杨瞻这才往东北角的姜嫄诸庙走去,但萦绕在他心间的,还是那栩栩如生的壁画里的周公。在东隅岐阳书院歇脚时,杨瞻想到了自己履职扶风以来,境内久无登科者,周公故里毗邻相依,儒学思想的渊源一脉相承,岐山俊士却一个接着一个。本朝自正统丙辰科的展毓到正德辛巳科的王继礼,进士皇榜已荣登十一人,举人也有五十多个了。他身为扶风县令,向来重视教育,眼看治下寒窗苦读的生员久无腾达之日,深感汗颜、羞愧、自责。他也在心里默默向周公发誓:先圣佑我,晚生创建崇正书院,且躬亲授读,亦在不负半世所学,兴一方教化之风,光一方礼仪之盛……
    对席投壶,雅歌联欢时,杨瞻的心绪仍久久难以平复。
    他已经开始了这次出游的腹稿,他是兴奋的、欢愉的、感动的。很快,一篇五百余字的《谒周公庙记》就在他的笔下洋洋洒洒,一挥而就。
    离开周公庙后不长时日,杨瞻便升任御史,其后为官蜀中,编修《保宁府志》,厘定阆中十景,赋诗传世,名满天下。其子杨博,日后乃为一代名臣,两孙中进士,一孙武状元,三朝荣显,士林一时传为美谈。
    但这些,在杨瞻看来,远不及他在周公庙的所见所感来得刻骨铭心。那一次的春游,那一幕幕的场景,在他的脑海里,许多年都挥之不去,注定伴随他一生一世。他也明白,后来的万历县志中,尽管自己的“约稿”仅仅一页两行的篇幅,却足以让他仰望元圣于文墨间,安妥他的心灵一百年、一千年!那一年,是嘉靖甲午年(公元1534 年)的初春。
秋之叹
    苏轼来凤翔为官时,不足二十五岁,用今天的眼光来看,也就是毛头小伙子一个。他的职务很具体,史书里面的记载是: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节度判官厅公事。读
来很拗口,其实很简单,就是个七八品的具体差使,既管事儿又跑腿。东坡先生“喜出游,好咏赋”是出了名的,再说那会儿毕竟年轻,精力足,体力佳,处理完琐事后,走遍了西府周边,眉坞、磻溪、阳平、斜峪关都入了他的诗。
    拜谒周公时,苏轼仍是个未及而立的半大小子。
    我查阅苏轼作品全集时,看到他写周公庙的七律排在卷二,前后诗作皆为秦中景点或山川,且偶有“岐阳”“岐山”字句出现。据此可以推断出,“吾今那复梦周公”的名作便是他出仕凤翔期间的青春之笔。苏轼在九百多年前的一个秋日来到了周公庙。
    此时的苏轼,与兄弟苏辙同科高中后,已让“苏门俊彦”的美誉引发无数学子的歆羡,发妻王氏又为他添了长子迈生,生活和事业的甜蜜满满当当地包裹着他。
    春风得意的他,颇有些“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气魄。因而在元圣殿前,他挥笔记下“周公庙,庙在岐山西北八九里;庙后百许步,有泉依山涌冽异常,国史所谓‘润德泉世乱则竭’者也”的诗序。
    接着他张口便吟出了“吾今那复梦周公,尚喜秋来过故宫”。他在喜悦的心情下,看到了高高耸立的凤凰山,看到了与世穷通的汩汩清泉。
    周公是他苏轼顶礼膜拜的偶像,他自己也是通过正统的儒学启蒙后,问鼎科甲而走出眉山的。当然,诗经里“离黍”“雨濛”的典故,对于饱读诗书的他来说,自然都是信手拈来的。
    苏轼在高木清流、风物骀荡里发出了对先周的慨叹,对先贤的喟叹,既有亡国之悲,又有凭吊之痛,还有征程之苦。苏轼眼前是“暮号风”的无数棵郁郁苍苍的白杨,但心里,还有周大夫过宗庙宫室时那满眼的禾黍。在元圣的旧居,不滋生这样的感叹似乎由不得他,牛啊酒啊的祭祀品没有,周公故邸上空的一群群乌鸦鸟雀正四下飞散而去,一时间,故国离黍,连营画角,秋风愁云,寒怆无如的画面便闪现在年轻的苏轼心头……
    一朝感怀有时会成为谶语,就比如苏轼,他在给王弗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时,是否想到了当年在周公庙的情景呢?
    他要是知道后来的岁月里,自己辗转南北,备受坎坷,四朝疲命四十载,宦海浮沉多贬斥,到头来却亲人凋零,居无定所,他一定不会轻易写出这么悲凉的诗句。半世奔波后,方顿悟出寻得一份恬静的心境,寄情山水,写写诗、画画竹、练练字才是他最渴望的精神追求。
    他或许有苦涩的微笑,有深情的回望,有阅尽沧桑之后的不经意的叹息。我们不得而知,苏轼匍匐在元圣的像前时发出了多少的叹息,但在他淡淡喜悦又浓浓伤感的短短诗句中,我们感受得出他对隔空遥望中的周公那一份深深的敬慕。
    沧海桑田,世事轮回,周公庙里那呼啦啦号唱的白杨,那扑棱棱翱翔的乌鸟,在我们的意识里还是那么地真真切切,清清楚楚。至于梦里梦得见梦不见周公,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其实,人有时候不能在前路茫茫之际有太多的悲叹,太多的幻想,太多的顾虑,珍重当下才至为紧要。
    不管是东坡先生,还是任何一个凡夫俗子,在我们每个人心灵最深处,周公都无所不在,无时不在!
    在我们每每仰望周公的同时,他也在时时照拂我们的灵魂。
冬之悟
    民国十四年(公元1925 年)的腊月,王缉斋来到了岐山。
    这个自号“书侠”的合阳人,在军阀连年混战的戎马生涯里,看够了兵燹战乱,看够了民不聊生,看够了生灵涂炭,他感觉累了,烦了,麻木了!遂于“乙丑嘉平,仗剑来岐”。王缉斋在岐山有着许多很体面的故旧。
    他是带着火药味、沾着血腥气,挟着刀光剑影风尘仆仆而来的。江湖上混迹太久了,他就想着要寻觅一份安宁、宁静、静谧,“仗剑”来到心仪已久的西岐大地,他积蓄了太多的豪气与侠气,大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决绝。
    他到了岐山之后,第一个地方便是去周公庙。
    “首谒周庙,知西周之所由兴,次访召亭,知南国之所由化。”这是一种多么迫切的心情,这是一份多么真诚的心思。
    他谒周公,在香烟袅袅的周公像前,遥想起当年元圣辅佐成王治理天下,一时国运兴盛。西岐大地一派欣欣向荣。他访召公,在古色古香的“棠荫亭”下,追忆昔日甘棠树下,召伯巡行南国, 听讼断案,不厌劳烦,后人爱召伯而敬其树的动人往事。
    王缉斋这时候的内心很复杂,他在周公庙内眄顾“垂暮萍踪”的生涯,“身世浮沉,淹留数载”,神往此地乃“西周古治,俗美风清”。在“山灵川秀”的城南岩穴里,慕
名拜访了西岐名士李斗南先生,“天涯莽莽,君是知音人也”。在这里,他有幸结交到一位可以推心置腹的诤友。
    山野间朔风刺骨,寒意袭人,但王缉斋的内心却是暖暖的。
    他与斗南先生共游周公庙,倾听好友对周公的崇仰,对时局的看法,对人生的顿悟。王缉斋受到了感化,狂傲不羁的那颗浮躁的心渐渐沉静下来,迷茫的心绪也慢慢舒朗起来。他羡慕起了磻溪逸士,想学着姜太公去垂钓渭水边;他也写到了武陵桃源,向往那南山悠然的东篱下。
    “世浊我洁”“世乱我贞”,这是他笔下的倾诉,更是他内心的愿望,他想远离这个尘世的喧嚣,放下过往的打打杀杀,恩恩怨怨,在乱世之中,坚守文人最纯真的那一点骨气。有些东西必须摒弃,必须割舍;但有些底线,不可逾越,不可突破,王缉斋在周公庙里真正地顿悟到了这一点。
    他需要一次心性的淬火与洗礼,他更需要一次心灵的起锚与远航。
    他把顿悟付诸于身体力行中。他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苦读圣贤书上。他把大部分的工夫用在了对金石碑帖的考释与临摹方面。
    民国十六年(公元1927 年)浴佛节后二日,王缉斋那颗纷繁的心,历经寒来暑往,秋去春回,早已在那个漫长冬日蛰伏,又在这个明媚初夏复苏了。
    他气定神闲地铺开玉版宣,饱蘸浓墨,和着一腔情思,以“缉斋西河下士”的谦逊口气,将两年前拜谒周公庙的往事以及那个寒风凛冽的冬日里的感悟一一记述了下来。他毫无保留地敞开了自己的心扉,并将其宣泄在墨香充盈的三尺横披里。
    在他看来,周公庙,是他的福地;周公,是他的精神导师。近一个世纪后,我仍能在这件珍贵的手迹里感触前辈涅槃重生后的点点滴滴心迹,在他缱绻深情的追忆中见证一个游子破茧成蝶的华美转身。
    我是一个喜欢写字、喜欢看字、喜欢琢磨字的人。十多年前的一个暖冬午后,凤凰山下一位年过半百的生意人,持一卷旧字画来访,言说走街串巷收旧书报时卷进来的,看到是读不懂的密密麻麻的毛笔字,又盖了大大小小的红印章,只认得当中有一个跟他姓氏相同的“周”字,想着或许与附近的周公庙有关,不敢轻率倒卖,怕亵渎了圣人,求我这个所谓的“小文人”留下,给他两个烟钱便好。
    就这样,我存下了一件文物,留住了一段往事。
    得到一个外乡人这么用心用情的一帧翰墨,真是缘分,更是造化。
    从那一个个炉火纯青的魏碑行书里,我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书法上日臻化境的侠士娓娓述说九十年前的衷肠,更是看到了他字里行间弥散出的那种气韵,那份执著,那一片对周公元圣的谦恭之心。
    今天的周公庙,古树依旧是古树,清泉仍然是清泉,或许几经修葺的建筑已失去了原来的真貌,但这一方厚土仍赓续着千百年来的明旺香火,周公也已从圣贤早早升格为乡民朝拜的神灵。你是文魁、廉吏、游侠也好,或者贩夫、走卒、村野也罢,来到此地,总会有所感、有所叹、有所悟……
    我从不奢望在梦里遇见周公,因为在前辈们浩繁丰盈的诗书里,我能够清晰地仰望到元圣的身影,诗文中的仰望,已足以令我感怀、感念、感恩!


(发表于《参花》2018年,3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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