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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姨娘的手工活
2020-09-09 08:52:39 来源: 作者:辛春喜 【 】 浏览:50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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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姨娘六十六岁了,这是母亲打电话告诉我的。姨娘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所以烧这六十六块肉的责任就落在了母亲的身上。我们家乡有习俗,老人一到六十六岁,就要吃女儿烧来的六十六块肉,寓意“六六大顺,长命百岁”。如果没有女儿,则可以由干女儿、侄女、外甥女,甚至兄弟姐妹烧好拿来。总之,这六十六块肉不能由自家人来烧。

    母亲与大姨娘感情最好,自然是要烧这六十六块肉的。她给我打电话,是怕我忘记了大姨娘六十六岁这个重要的日子,因为她一直说,这么重要的日子,一定要去大姨娘家吃饭祝贺。我嘴里应着,其实我想说,这个日子怎么会忘记呢?在我的心里,大姨娘占有的地位很高,她不单是姨娘,也像自己的另一位“母亲”。有些人可能会笑我说得有些过了,可这恰恰是我的真实想法。

    放下母亲的电话,心里突然有了一阵空虚感。在我心里,大姨娘依然如此年轻,她脸上的笑就像一朵盛开的百合,不娇艳,却很清新,有股淡淡的清香,让人看着、闻着都很舒服。闭着眼睛,那位如母般慈爱、心灵手巧、只做不说的朴实农家妇女,在我眼前摇曳。

    大姨娘的手巧在村上是出了名的,应该是遗传了外婆的基因,因为外婆就是以手巧闻名远近。我是最能体会到大姨娘手巧之好处的,因为从懂事起,我与姐姐所有的毛线衣、布鞋都是由大姨娘织好、做好送来的。

    大姨娘之所以送这些东西来,主要还是母亲不会做针线活。母亲大姨娘两岁,自幼进学校学习,识得很多字,虽然只有小学毕业,但那时在村上已经算是知识分子了。于是,母亲就在当时的生产队里干统计的活,不用去拔秧、种田。大姨娘不喜欢进学堂,读了几天就跑出来了,她就专心做起了农活。大姨娘是做农活的好手,拔秧、种田,样样都是村上数一数二的,在她二十来岁时,乡里办了个插秧大赛,参与者上百人,大姨娘脱颖而出得了第一名,顿时轰动乡里。那时候很多人家都说,娶到大姨娘这样的女子,那是一辈子修来的福气。

    大姨娘是一个典型的农家女子,做农活心思缜密,农活、针线样样拿得出手。而母亲呢,就像个男子,做着一些与写字记录等有关的活,手上的技艺一样都没有学会。对此,母亲还一直有借口:“有这样一位出色的妹子,我还用做这些啊?”

    大姨娘的北京布鞋做得最好,直至今日,我从一些店铺里购买了布鞋来穿,没有一双能比当年大姨娘做得更舒适。小时候家里条件有限,根本没有钱去买球鞋什么的。所以,在天晴的日子里,我们就只能穿着布鞋去上学,天气热了,很多时候还是光着脚去的。

    到了下雨天,就要穿雨鞋,有时也赤脚出门。大姨娘的布鞋,温暖了我整个童年。每年四双布鞋,这是雷打不动的,加上姐姐的,就是八双。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特别是在我们长身体的时候,脚丫子长得快,大姨娘送来得也就更勤。做这样一双布鞋,花的精力可不少。那是一个秋末冬初的日子,我们去大姨娘家里做客,看到大姨娘正在屋檐下忙碌着,身子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又站起,手里的一些布条不时地往一块门板上抹。

    那时所用的糨糊,都是大姨娘自己做的,即把一些糯米煮成糊,有了一定黏性就可以使用了。糯米糨糊还暖暖的,在暖阳下冒着热气,大姨娘的手在这些布条间翻飞着,那些碎布条像变魔术一样牢牢地粘在了门板上。

    一层又一层,不知道糊了多少层,大姨娘才停下身子来。

    “你们来啦,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呢。”看到我们就站在边上,大姨娘的眼里冒出光亮来。“等这些晾干了,又可以做新鞋子啦。”大姨娘笑着说,笑声清脆至极。看着大姨娘额头的汗水,我还真有些歉意。不管在炎夏,还是隆冬,大姨娘一直把我们的鞋子放在心上。因为她最清楚,什么时候该换鞋了,我们的脚长到什么长度了。

    有一点令我佩服不已。在我印象里,大姨娘每次给我们做新鞋,都不会到我家来量尺寸。她自己瞄一眼,心里就已经有了精确的尺码。果然,每次穿上新鞋,我都感觉十分舒适,脚趾尖不会顶着鞋头,脚后跟也不会松动拔出来。我一直说,大姨娘的眼光比那把尺还厉害。是的,这把尺一直在她心里放着,永远不会消失。

    大姨娘做鞋子基本在晚上,她拿起一张硬硬的纸,剪刀在纸张间游走,不到一分钟就剪出一个鞋样来,这就是我们脚的大小。那些已经晒干的鞋子底,也就是千层底已经放在一边,她顺手拿起一块糊好的鞋底布放在鞋样下面,依着鞋样剪下了第一块鞋底布。

    我也不知道需要多少层,但我知道,姨娘做的鞋底比人家的厚很多,姨娘说,鞋底厚的话穿了舒服,走起路来有弹性,否则硬邦邦的,走远路脚底会很疼。但我知道,鞋底越厚,她纳鞋底就越费劲,这可是要靠细细的针一针一针缝起来的。这既是力气活,也需要技巧,姨娘的右手中指上戴个铁制的顶针,就是一个小圆箍,可以顶着针脚推进鞋底布里去。那时的我觉得姨娘特别厉害,她好像不用太大的力,就能把针插进去,一两天就能纳好一只鞋底。不到四五天,一双新鞋子就做好了。

    天气还没有转凉呢,大姨娘就已经在考虑织毛线衣的事了。“阿姐,这几团毛线我拿去了,这阵子我有空,先把孩子们的毛线衣织了。”大姨娘看到我妈在整理东西,一眼就看到了箱子角落里那静静躺着的几团毛线。“现在就要织啦,太早了吧?”母亲看着屋外的太阳,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大姨娘笑了,一把将几团毛线抢到手里,摸着毛茸茸的线团说:“天冷起来快,织好了阳光好,还可以洗了晒一下,那就更香了。”母亲点点头:“好吧好吧。”

    大姨娘的毛线衣织得很好看,因为她能织出很多花纹来。如果是机器,那织出来的基本上就是最普通的平针,就是整件毛衣的表面都是平的。可大姨娘织的毛衣不一样,她能织一些高低不平的纹路。大姨娘说,她能织螺纹针、回旋针、双绞针等等,所有的纹路加起来超过十种,很多我也已经忘记了。

    只是那些纹路和样子,即使已经过了二十多年,我依然铭刻在心底。

    如果大姨娘把毛线拿回家去织,那我看到的都是最后的成品。只有那一次,大姨娘来到我家住了两三天,我才亲眼看到大姨娘如何将一团团的散线织成一件品相出色的毛衣来。那是一个初秋的下午,我们南方的气温还是比较高,完全没有入秋的感觉。我家的西南屋角上,种着一棵梧桐树,经历二十多个春秋后,这棵树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此时,树叶依然青翠,几缕细细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在身上倒也不是很热。大姨娘端了一把椅子,选了一个阳光基本照不到的地方放下,坐在椅子上织起了毛衣。毛线球放在一个篮子里,随着毛线的拉动,毛线球在篮子里不停翻滚,就像一只在野外撒欢的小兔子。那两根细细的竹针,在大姨娘手指尖跳动,其中一根竹针尖在另一根竹针尖的毛线上钻进去,大姨娘右手食指尖上的毛线瞬间缠绕在钻进去的针尖上,随着这根针尖拉出,这根毛线就织了进去。这动作是何其熟练,何其迅捷,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罢了,真像是一个魔术师。等两根竹针上都织上了毛线,大姨娘就增加了第三根、第四根。此时,四根竹针上的毛线已经连成了一个圈,大姨娘就重复着动作,就像砌砖一样,一层层地增加。“阿姨,您本事真大!”我在边上不住地夸赞。大姨娘只是笑笑,用柔和的目光看着我,可手里并没有停下,这让我更加惊讶了。

    在我们上小学的时候,大姨娘织的毛衣上会有各种可爱的小动物,小狗、小免、小羊,甚是可爱。稍远一点看,每种动物都栩栩如生,即便放到近前,那也是极为逼真的。

    我曾经问大姨娘,这些小动物是怎么织出来的,我还甚至可笑地问她是不是用颜料画出来的。听到这样的疑问,大姨娘哈哈大笑:“傻瓜,如果是颜料,那洗一下不就掉了吗?那要成哈巴狗的皮肤啦!”听到大姨娘的回答,我也不禁跟着傻笑起来,因为我不知道哈巴狗长啥样。

    除了夏天,春秋两季也会穿毛衣,冬天自不必说。因为季节不同,大姨娘织的毛衣在厚度上也有所不同。春秋两季的薄一些,很多时候也用了简单的平针织法,只是大姨娘会在手腕部位与领子部位加上点不同的颜色,使这件毛衣显得并不呆板。那冬天的毛衣,则是大姨娘最花心思的,既要织得厚,还要有美感,所以特别考验织毛衣的技巧。

    还有那领子的高度,正好裹住了我的脖子,那寒风也就挡在了外面。西北风呼呼地刮着,我的脖子依然温暖无比。

    待大姨娘做好新鞋子,织好新毛衣,便会带着它们来到我家。她步履轻快,一头乌黑的头发在风中飘荡,却凌而不乱。看到这些新东西,我与姐姐便迫不及待地要试穿。

    虽然是试穿,只是想找个借口先穿上半天罢了。母亲与大姨娘在一旁说笑着,我与姐姐就跑到屋后的大道上去了。说真的,我们就想在村子里展示这身新东西。也只有这个时候,我们才感觉到自己是体面的。

    等到城里读高中以后,家里的条件也逐渐好了起来,那时流行起了羊毛衫,父母也舍得给我们买各种球鞋。渐渐地,大姨娘也进了企业工作,她也不再做这些手工活。但现如今,每到寒冬季节,即使我穿上了价格不菲的羊绒衫,我却依然回味着大姨娘织的毛线衣。而那双从商店里买来的布鞋,却再也没有大姨娘做的舒适了。


(发表于《参花》2020年,9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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