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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2023-01-05 11:12:49 来源: 作者:高卫国 【 】 浏览:76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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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秋天的寨门外,四周是秋风中逐渐枯萎的草木。秋风渐起, 夕阳西沉,我站在暮色中,瑟瑟发抖。夜的黑吞没了村庄大地的同时, 也扯起一方幕布挡住了我的视线。

    母亲和婶子一大早就推着一辆架子车,赶集卖凉皮去了。傍晚时分, 我站在寨外向桥头延伸的路口瞭望,恍惚母亲和婶子就要从那个路口出现。但是没有,那个路口没有人出现,仿佛从来不曾有人走过。过了许久,路口出现了几个身影,缓缓地向村头移动,我内心升起了暖意和窃喜,身影越来越近,轮廓也越来越清晰,这些身影里根本没有母亲和婶子,刚刚升起的暖意又在冷风中吹走了。

    风是从河面吹来的,裹着河流的潮气和田野的土腥气,追赶着地面上卷曲的落叶,把落叶吹得在地上翻转、打旋、踉踉跄跄地前行,停在堤坡前或者地面隆起的一堆干草前。风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冷了,风贴着我的衣领灌进了我的身体,我的手、脚、耳朵、脸和身子越来越凉。我仿佛看见,自家厨房里煤球炉吐着红彤彤的火焰,坐在炉子上的茶壶里的水已经烧开了,水蒸气顶着壶盖发出了呜呜的鸣叫。但是我不能回去,我在等待,等待似乎成了一种使命,实在冷得受不了,就在寨门口来回踱步,只有风知道我等了多久。在心头经历无数次希望和失望后, 我终于迎来母亲和婶子推着架子车,在夜幕和冷风中走来。

    少年时的这段经历,是我关于等待最早的记忆,每年都会在秋日的某个相似的黄昏想起,这段记忆年复一年被唤醒、叠加、固定,牢不可破。快乐的时光总是轻飘飘的,悄然滑过,然而人生中又有多少时间,是在等待中熬过的。在苦苦等待中,时间是有重量的,我读过的文学书籍中,修饰等待中度过的日子均用一个字。

    戏曲《武家坡》中,王宝钗寒窑中苦苦等待夫君薛平贵的到来,没有我们平时等公交车时的张望,也没有唉声叹气和焦急地跺脚,却在十担小米、八担干柴的凄凄岁月里,尝尽了等待的苦楚。十八年玉手结老茧, 十八年霜染两鬓斑,十八年彩球色犹艳, 十八年情定铁石坚。王宝钗寒窑苦等十八载, 她情感深处的期盼、煎熬、坚守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层层叠加,被推向了辉煌的顶点。

    哈金的小说《等待》中孔林和曼娜的等待也是长达十八年之久,这种等待不仅让孔林背负了道德罪责,而且让他辜负了曼娜的一生。等待本身,就是以时间为代价的,这并非仅仅是时间客观地以其自身的方式流逝, 它更多是指向人主观看待感受时间消逝的方式,等待的过程伴随着个人情感的煎熬与挣扎,也伴随着自我情感的怀疑与否定。尽管等待这个词在某一刻充满着希望,但有时候这种等待是命运之鞭下的无奈之举,人们既怕等不到结果,同时也害怕等到了,却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等待和我们每一个人的成长岁月紧密相随,某些时候,等待也会因为承载诸多希冀、诸多负重,而变得繁杂沉重。

    读高二那年,旧历年的春节刚过,在料峭的春风中我感冒了,起初并未当回事儿, 自认为感冒吃几粒药就好了。可是,吃药、输液都无济于事,头部整天都昏沉沉、热辣辣的,前额如同戴有一个紧箍咒。这种独特的症状,在以后漫长的治疗过程中,也给我带来陈述上的麻烦,当医生问我是否头疼, 我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回答。疾病在折磨我肉体的同时也销蚀着我的意志,给我带来许多精神上的痛苦。

    这一段等待痊愈的日子里,焦灼成了我情绪世界的主旋律。每一次寻医的开始都是一次希望的点燃,而那段时光,我是在希望, 失望,再燃起希望的交叠中度过的。这个等待的过程中还必须抱有期盼、存有幻想,就像在连绵的阴雨天靠对晴天的期盼度日一样。

    后来几经辗转寻到了一位老中医,老中医姓魏,诊所就设在他家的一个厢房,走进大院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儿便灌进鼻孔,走廊的地上放着各类鼓捣草药的器皿。魏大夫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精神矍铄。他看病也和其他中医不同,望闻问切的程序在他这儿给打乱了,进门他不问病情与症状,他和蔼地请我坐在方凳上,便开始把脉。我惊异于他把完脉说出的症状居然和我的感觉相差无几,这个时候我预感寻到了救星。

    老中医用望闻切问与我的身体交谈,接下来就是一管软毫笔走龙蛇,用草木精华解读我身体的密码,辛夷、苍耳、路路通,通风益气;赤巾、朱砂活血散气……理气散风清除内热是根本,老中医没有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是一位好中医。他的手感是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积攒下来的敏锐感知,他用自己独有的方式与我的身体交谈。

    我前后吃了十二服药,那种纠缠我三个多月的不适感消失了。三个月仿佛很漫长, 就如同车在幽深的涵洞行驶,洞口的亮光是根植心头的希望,而我在这三个月寻医之路上,一直保持着等待的姿势,顺利通过高考是种在我心头的微光。

    走出高考考场那一刻起,另一场短暂而漫长的等待已经开启,二十天出成绩的等待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一九九八年的高考, 还是估分填志愿。我在自家田里摘辣椒和西红柿的间隙,一次次把预估的成绩相加,表面心如止水,心情却早已历经了几个起落:历史题的答题卡是否漏涂了,那道立体几何的证明所用条件是否充分,作文会不会跑题, 语文一直以来可都是我的优势学科……

    当时家里还没有电视机,到了晚上我守着一台收录机,听录取播报,突然停电了, 我匆忙跑到代销点,买来电池装上继续听, 却始终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心里忐忑不安, 是落榜了还是刚才停电时的播报错过了?于是急不可耐地跑到装有电话的邻居家,拨通了省招办的电话,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我已被某院校录取的录音。所有等待都是值得的, 感觉有一双翅膀,在无声地扇动,我健步如飞穿过街巷,急着要把这个消息与父母分享。

    许多年以后,当我大学毕业工作了四年, 在第一个工作单位里等待考研成绩的时候, 我想起了九八年那个遥远的下午。和当年高考时一样,我又经历了这样一个漫长的等待过程,无数次预估自己的分数,却又一次次地推翻重来,这个推翻重来的反复中,藏着期待,藏着担忧,也藏着对未来的憧憬。

    那些漫长等待中远逝的时间,有的关乎前途,也有的关乎情感,甚至关乎生命的重量。

    电影《幸福的黄手帕》中,男主人公勇作出发前,给他的妻子光枝寄了一封信,告诉她自己出狱的消息。在信中他与自己的妻子光枝约定,如果她还是一个人并且还在等着他,就在他们家门前的旗杆上挂上一面黄手帕。如果旗杆上没有黄手帕,他将永远地离开。勇作一路上的等待,充满了忐忑不安的期盼,也充满了看不到黄手帕的担心。最后, 在花田和小川的一再鼓励和陪同下,他终于回到自己的家,远远地,他看到在高高的旗杆上,挂满了迎风招展的黄手帕。导演用远景表现了悬挂着一长串黄手帕的旗杆下,勇作与光枝默默无语的重逢,光枝接过勇作手里的提包就如同迎接刚刚下班归家的丈夫一样。这个结尾没有拥抱、哭泣、颤抖、兴奋, 却令人回味无穷,光枝六年的等待已然成了生活常态,她的内心情感笃定、波澜不惊。

    我和初恋女友的爱情,在等待中持续了七年,恋爱的花朵开了七年,婚姻的果实却迟迟没有等来。当等待变得无比痛苦时,你不得不放弃一些原本执着的东西,或许并不是我和女友放弃了彼此,而是命运将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放在了我们身上,最终命运用神奇的大手结束了这场漫长的等待。这场等待的恋情结束后不久,我在兴华街上徜徉, 与一个女孩儿擦肩而过后写下了:

    露珠在阳光下/ 急于抛售昨夜的猎艳/ 起风了/ 暑气里多了几丝清凉/ 我骑车走在兴华街上/ 风掀起了一个女孩儿的裙裾/ 白皙的大腿闪亮了我的眼/ 猛然抬头/ 捕捉到一张标致的脸/ 目光相接/ 我未读出她眼中的波澜/ 双车交错/ 彼此已擦肩/ 目逆相送彻夜辗转/ 原来我的体内还藏有火焰/ 兴华街上/ 金水河畔/ 女孩儿始终没有再现/ 无非是一场虚无等待另一场虚无/ 河畔的露珠摇摇晃晃/ 散落在梦的边缘。

    《等待戈多》中,流浪汉戈戈和迪迪在树下等待,希望迟迟不来,煎熬着等待的人。迪迪回答戈戈,我们在这里做什么,这才是我们必须问我们自己的问题。很荣幸,我们知道答案,是的,在一场巨大的混乱中, 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我们等待着戈多的来临。等待的时光总是令人感到漫长和绝望, 绝望中藏有一丝希冀和幻想,这时候等待的不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种命运。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这句话有庄子寓言般正言若反的精妙,生命的负重与承担怎一个字了得。我们在岁月长廊里穿行会有数不尽的期许和等待,你的,我的,他的, 个体的,群体的,等待闪着温润的光召唤你的未来,等待一件事情给出答案,等待一个人的造访,也等待着某一个永恒时刻的悄然降临。

    我躲在自己的房间,隔着玻璃向外看。窗外的黄山栾开细碎的小黄花,寂寞地开了, 又寂寞地凋谢,一阵秋风吹过树下一地金黄。在时间的推移中,黄山栾托举起一树树粉红色的小灯笼。

    事有无明之因,人有无明之时,在未知的生活面前,我有时候感觉自己就是一个盲人,从肉体到思维空间,存在着一个又一个认知黑洞。某些埋在岁月深处的隐痛,总会引起我们对周遭世界的重新打量和思索,思索我们以前未曾思索过的。而最终,这种思索的全部意义都指向了悲悯。人类不仅要悲悯同情自身,也应该将悲悯和同情的目光投向身外弱小的动物和植物,与野生动物和谐相处,与花草和谐相处,与身外的世界和谐共生。

    冬天来临,窗外的雪花飘了一整夜,我带着妞妞下楼,大头皮鞋踩碎了积雪,发出了刀割般的咔嚓声。妞妞看见路面的积雪异常兴奋,提议待会儿要打雪仗,我告诉她不要出去乱跑。我们踩着雪爬楼进屋,我看见妞妞透过窗户看着外面一树一树的银花,眼睛里全是无助和无奈。我们站在自家的窗户内,等待生活恢复常态,这个等待过程中心情就像是坐过山车,不断起伏涨落。

    春天溜走了,五一假期悄然而至,然而假期还没过完,就又一次启动了线上教学。时光的脚步不紧不慢,有序前行,节气已过了立夏又送走了小满、芒种……一晃整个夏天都过去了,岁月轮转中我们迎来了秋天……

    这是一次漫长的等待,这种等待不能截然区分成你的、我的、他的,而是我们共同的记忆。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我们都默默地在内心祈祷着生活走向平静。记得艾略特曾用诗意呈现光明,当翠鸟的翅膀以光明回答光明以后,现在已悄然无声, 光明凝然不同,在这转动不息的世界的静止点上。 

    时间会在静默中流逝,而那些不属于时间的东西不会流逝,那些根植心头的期盼、信念和希望,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明亮。终岁在望,时光隐隐,我们的心底总是期盼并等待一个洁净祥和的未来时光。


(发表于《参花》2023年,1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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